Chapter Text
昨天晚上沈昌珉又梦到了郑允浩,跟这两年来他做的无数关于郑允浩的梦一样,它很短,没头没尾的,但很温馨,温馨得让他无法忍受自己孤身一人身从空荡荡的房子里醒过来。
在那个梦里,郑允浩正趴在桌子上,一手拿着一个小木头块一样的东西,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看起来就很锋利(因此也很危险)的刻刀,对着那个小木块比比划划。
“干什么?”他走了过去,声音因为担心而变得强硬,听起来很霸道很有掌控欲,“你会割伤你自己的。”然后他不顾郑允浩的抗议,把小木块和刻刀抢走了。等到把木块拿在手里后,沈昌珉才发现那不是随便的一个木块,它的边缘和轮廓已经被雕过了一点,现在呈现出朦胧的小鸟的形状。
“我没有那么笨!”郑允浩摊开双手抬起头对他怒目而视,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怒火。
“你有。”梦中的沈昌珉说,“再说你握刀的姿势不对,我不是已经纠正过你了吗?看,应该这样。”他说着调整了握刀的手势,把刀刃抵在木块上面,稍稍一用力就把它刺进了木块里面,然后转动了几下手指和手腕就削下来了一块。
“你要雕一只小鸟是吗?”他问郑允浩,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下一下像是削铅笔一样把还不够圆润的部分削下去。
“对。”郑允浩没打算再接手,而是一只手支着下巴抬头看过来,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和崇拜,沈昌珉感觉到梦中的自己心里升起一股自豪感,还有一股渴望。
“好厉害。”郑允浩笑嘻嘻地看着他,“木块在你手里怎么能像是豆腐一样?你的手上有魔法!”
“没有啊,你来检查看看。”沈昌珉伸出手,让郑允浩抓握着翻来覆去地检查。
然后他放下刻刀和还未成形的小鸟,俯下身去跟郑允浩接吻,郑允浩顺从地接受了,不止是接受了,他还仰起头迎了上来,延长了本来只是蜻蜓点水的亲吻。
大概是接吻让他晕头转向了,沈昌珉再把注意力放回木雕小鸟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刻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他轻呼一声,手臂颤抖了一下。他把受伤的拇指送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伤口很深,可是却并没有血流出来。
梦境里的他只是握了握拳头确保自己的手指还能正常使用,就没有再理会那道深深的割伤。但梦境之外的沈昌珉却发现了不对劲,他的拇指看起来有些古怪,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梦境不由他控制,他即便想要继续观察也无能为力。
郑允浩着急地走了过来,抓着他的拇指看了又看,低下头心疼地在伤口上亲吻了几下。
“不用担心,我会修好你。”
“只是小伤口,我觉得不需要整体更换,你觉得呢?”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突然紧绷。
“当然可以,”郑允浩笑着抬起头,“但没必要这么害怕,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只是你,独一无二,不可替换。”
“你不明白,这是我们的原始恐惧,就像人们害怕死亡一样。”他轻轻说道。“你觉得我这样会很烦人吗?我让你困扰了吗?”
“当然没有,我反而还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但你一直都是你,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替换过,我发誓,我不会骗你的。”郑允浩抱了抱他,一只手温柔地摩挲他的后背。
“所以我只爱你,Shim,”他听见郑允浩这么叫他,“只爱你。”他在说“你”的时候加重了声音。
然后沈昌珉就从梦中醒了过来。
“现在几点了?”
“晚上九点三十分,鉴于你此前已经超过28小时没有休息过,我建议你尝试重新入睡。”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继续睡。”沈昌珉挥了挥手算是跟他的电子管家说了晚安,在重新入睡之前他短暂地思考着三个问题。
为什么是Shim呢?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郑允浩从来没有那么叫过他,但从他第一次做梦时起郑允浩就一直叫他Shim。他至今没想明白这个称呼的原因。
还有他的拇指,它到底是有什么古怪才会让他觉得不对劲?沈昌珉唤醒床头灯,把左手拇指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手指上的纹路细密交错,跟梦里的手指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然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最后就是,逐渐频繁地梦见分手多年的前男友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跟郑允浩提分手已经差不多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天他潇洒离开,转头就随便找了一家小酒馆喝了一夜的酒,支撑着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都已经蒙蒙亮了。那一周多的时间,他让灰色和黑色偶人帮他完成了大部分工作,最后所有偶人份额都用光之后,他不得不造出来一个绿色的偶人。结果因为那个绿色的偶人莫名其妙失踪翘班,最后还是害得他写了一份检讨。
刚开始分手的时候他确实后悔过,但年轻人的自尊心让他没办法先对郑允浩低头,尤其他提分手的时候说了好些伤人的话,后知后觉的羞愧也阻碍了他求和的脚步。
那时候他刚好又要去忙案子,所以干脆把郑允浩抛在了脑后。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他多少从情伤中走出来了,对自尊心的执着消退之后他转而开始埋怨起郑允浩,因为郑允浩完全可以先来找他,只要说几句好话再对他笑笑,他就可以顺着台阶走下来,不会再提分手的事情。郑允浩也没有来找过他,可见他对他们的这段关系也并没有多么看重。
可是就连他刚分手的那时候也没有做过关于郑允浩的梦,也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分开的时间越来越久,他做梦的频率反而逐渐增加了。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是几年前来着?沈昌珉浑浑噩噩地回忆,但困倦把他的大脑搅得一片混乱,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弃思考,以昏迷般地速度重新睡过去。这一次他没再做梦,一口气睡到了卡尔文播放起他的起床铃声。
充足的睡眠让沈昌珉神清气爽,他走到落地窗边深深吸气,清晨还有些凉爽的空气让他的鼻腔和器官感觉到些许刺痛,但提神醒脑的效果确实一流,最后一丝对床铺的眷恋也被它驱赶走了。
“卡尔文,”吃早饭的时候沈昌珉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还没有想明白的问题,“我第一次做关于郑允浩的梦是在几年前?”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口时伴随着一阵刺痛,仿佛它带着无数细小的针刺一样。
片刻之后卡尔文可靠的声音响了起来:“两年前的3月14日。”
“那时候我身上或者周围发生了什么大事吗?比如是不是我有哪位朋友出事了,案子进展不顺利,还是其他什么?”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把时间范围限定在三年的一整年,还有两年前的一、二月份。”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稍长,让沈昌珉考虑是不是应该给卡尔升级一下了。十多年前他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就买下了卡尔文作为自己的毕业礼物,那会儿他还是最先进的家庭电脑,这么多年过去最先进的家庭电脑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根据记录,我找到了两件符合你要求的事件:三前5月3日你的邻居因为滑雪意外导致瘫痪,同年的10月20日他最终割腕自杀。”
沈昌珉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两件事都不太能构成他梦见郑允浩的理由。
“需要我为你搜索同一时间范围内的重大新闻吗?”
“不用了,那种大事跟我没关系。”沈昌珉摸了摸下巴,最终决定不再去想郑允浩和那个梦。“替我准备一个黑色偶人,制作好后让他替我去劳务转包协会接受那份殊荣。”
这是他第四次受到转包协会的表彰,以此来嘉奖他出色的工作能力,以及对打击盗版偶人事业做出的巨大贡献。他工作认真,嘉奖是他应得的,毕竟他每年至少能帮助30名受害者成功找到他们丢失的偶人,并收回全部的盗版复制品。但劳务转包协会试图用他和其他优秀警察来作秀博眼球的行为,实在是让他有点受不了。他是警察,又不是马戏团里的猴子,他不喜欢戴上奖牌被能刺瞎人眼睛的闪光灯拍个不停。
“在黑色偶人接受表彰后,记得让他帮我写一份抗议书发给莱恩督查,就抗议他把我们凶杀组借调出去打击盗版。”
“我可以直接将前几次的抗议书整合修改,生成一份新的给你。”
“你以前写的都太温和了,还是让黑色来吧。”他的黑色人偶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自带一股尖酸刻薄的怒气,就像是被造出来的那一刻就恨上了全世界,连沈昌珉自己都不能从他的怒火中幸免。这种发泄不满的事情交给黑色来干再合适不过。所以哪怕价格不菲,沈昌珉还是决定花钱买一份痛快。
在前往警局的途中,沈昌珉规划好了路线后打开了自动驾驶功能,之后便专心地开始查看他今天的待办事项。他记得警局那边他还有两个灰色和一个绿色陶偶的定量可以用,那么两份结案报告可以交给灰色,例会则可以打发给绿色,剩下一个灰色陶偶则可以省下来,防止到月底之前还有什么案子需要他调用陶偶去帮忙。
但绿色陶偶总是会出问题,所以也许他应该直接用掉两个灰色的。沈昌珉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使用陶偶。出席例会并不需要多么高级的功能,一个绿色足够应付,再说他心里其实也隐约期待着绿色可以出点儿什么问题,在例会现场闹一闹,让莱恩督查知道他的不满。
沈昌珉总是对他的绿色的陶偶充满好奇,因为他们走丢的概率远高于其他颜色的陶偶。黑色陶偶被调高的专注度、观察力还有思考能力让他们总是对工作认真负责,灰色陶偶的各项能力都很平均,可以应付大部分的日常工作,而绿色陶偶嘛,虽然智力和敏锐度比起其他人偶来要低上不少,但他们有很高的忠诚度和执着度,还有很好的执行力和相应的体能,大部分的脏活儿累活儿都适合交给绿色去做,而且他们很便宜,物美价廉。
按照常理来说,绿色偶人应该是热衷于完成本体交给他们的任务的,可是沈昌珉的绿色偶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偶尔会决定违抗他的命令,丢下手里急需完成的工作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多年来,沈昌珉都不知道接到过多少来自绿色偶人的罢工宣言了,每一个都口口声声自己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探索他们来到这世上的目的,寻找他们短暂生命的价值。
价值,只能存活一天的偶人居然认为自己的生命也有价值,这让沈昌珉既觉得敬佩又觉得好笑。那些他创造出来只为了代替他去完成家务活和采购任务的绿色偶人如果罢工了,沈昌珉只会叹口气,然后老老实实开始自己打扫房间。可有一些绿色人偶在做着信息筛查和资料检索的工作的时候,突然给他发去视频,叫嚣着要去海边享受一天日光浴,则会让他火冒三丈。
他实在是搞不清楚为什么绿色偶人简单的小脑袋瓜里会被塞进罢工的念头,价值和目的,他们真的理解那两个词的意思吗?因为沈昌珉自己都没搞清楚作为一个真实的人类,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是什么,他存活至今并且继续努力延长自己生命的行为又有什么价值。
可这时沈昌珉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过去,他年轻时曾经自诩了解自己生命的目的。
“好好地生活,尽可能让自己每天都觉得快乐,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他说那话的时候手指深陷在郑允浩的发丝中,它们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他轻轻扯了几下,听郑允浩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哼声,然后才按着郑允浩的后脑加深他们之间的亲吻。
“你的快乐有没有一点我的功劳?”郑允浩那时嘴唇亮晶晶的,眯着眼睛像一只猫咪。
“何止一点啊。”他说,“现在我觉得我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遇到你。”
那时候他实在是太年轻了,稍一动情就变成浪漫诗人,什么肉麻的话都能说得出口。偏偏郑允浩不会阻止他,而是害羞又惊喜地照单全收,然后用甜蜜的亲吻作为他甜言蜜语的回礼。现在想想,二十岁出头的他太幼稚了,以为爱上一个人是一辈子只能发生一次的事情,因此不顾后果地全力以赴,用会让人心碎的方式投入到一场爱情里。
这时他想到了自己讨厌绿色陶偶的另一个原因——他们总是很狂热地喜欢郑允浩,并且总是会被郑允浩吸引而忘记他们手头上必须要做的工作。甚至有一次他把郑允浩和绿色陶偶留在家里不过十分钟,再回来的时候那个绿色陶偶就已经按着郑允浩的手腕尝试亲吻他了。绿色陶偶是他爱情里鬼鬼祟祟的第三者,总是觊觎着郑允浩。
沈昌珉那时怒不可遏,觉得他被自己背叛了,同时他也生气郑允浩坐在那里躲都没躲,好像是打算接受那个吻。
“他就是你啊,”郑允浩当时满脸无辜,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更让沈昌珉生气,“他亲吻我就是你亲吻我,没什么不同。”
“不,看着我,”他捧着郑允浩的脸,紧盯着他的双眼,恨不得把自己的话刻进郑允浩的大脑里,“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不是一样的,我有灵魂,我是本体,我独一无二,谁都代替不了我,所以你只能爱我。”
郑允浩原本还有些茫然不解的脸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他也认真地回望着沈昌珉,然后坚定地点点头。沈昌珉得到了他的保证松了口气,接着才转头粗鲁地要那个绿色陶偶滚开。
“别对他那么凶。”他还记得郑允浩不赞同的眼神,它让他的占有欲又叫嚣着想要宣示主权。“他有你的脸,有你的眼睛,他难过的样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不喜欢看你难过。”郑允浩总是知道该怎么安抚他的情绪。
然后他们当然接吻了。他们总是接吻,除了用嘴巴吃饭和讲话之外,其他时间他们好像总是在接吻。接吻和碰触彼此,是他们待在一起最常做的两件事,肢体触碰让他感到难以想象的满足。郑允浩自然地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能让他感觉到一阵引起刺痛的电流。知道自己这么喜欢郑允浩,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沈昌珉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想起昨晚的那个梦,郑允浩在梦里也说自己“独一无二不可替换”,这就是他吃绿色陶偶的醋的时候说的话。所以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理智上来分析,把过去的记忆和虚假的梦境联系在一起没有什么逻辑可言,顶多可以说他潜意识里还惦记郑允浩。但警察的直觉告诉沈昌珉,这件事情有点古怪,那个梦——还有两年来的那些梦——真的只是他潜意识的投射吗?
他说不准,也想不明白,甚至也弄不清楚他的直觉到底为什么会警铃大作,他在心理学领域为数不多的知识也不足以帮助他解决眼下的难题。他做警察的一大乐趣就是破解谜团找到罪犯,因此尤其讨厌有什么问题悬而未决的感觉。
“你来晚了。”莱恩督查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迎接他,但说是迎接,看他的姿态更像是有什么任务要派给他。
“迟到一分钟,”沈昌珉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捂在自己胸口装作沉痛地闭上眼睛,“我实在是罪大恶极。”
莱恩督查的通讯器发出嘀嘀的声响,沈昌珉低下头看见那是一个邮件提示,发件人是他自己。看来黑色继承了他的不满,赶着在参加表彰会的路上就完成了他的抗议任务。
莱恩督查显然也看到了发件人的名字,他瞥了一眼通讯器的提示,又用观察可疑人物的眼神扫描沈昌珉本人。
“是你发来的。”他说,“是什么紧急事件吗?”
“不,不,”沈昌珉摆摆手,“晚上回家再看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就好,因为我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要你来做。”莱恩督查绕开邮件提示,给沈昌珉看一份联合执法行动的申请,上面写着一周之前,劳务转包协会委派了私家侦探高木解决一起偷盗陶偶以及盗版复制的高级委托,委托人身份暂时保密。高木找到了盗版集团的据点,规模比他想象中还要大,目前确定盗版集团有武装力量,因此他立刻申请了警队联合行动。
“我说了很多次,我不是盗版……”
“往下看,”莱恩督查划动两下申请文件,给他指出了重点,“高木在现场发现了真人的尸体。凶杀案,”莱恩督查抛给他一个眼神,“你的最爱。”
“小心用词,这种话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沈昌珉快速浏览了剩余的部分,“‘神圣追随者’?”他指着盗版集团的名称,“我以为这种邪教已经被铲除干净了?”
“坏东西总是死灰复燃,他们又召集人马回来了呗。”莱恩督查推了推他的肩膀,“突围组已经出发了,你也快点赶过去,如果需要你组里的谁跟着一起去就告诉我,他们每个人都留下了至少两个陶偶待命。”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有什么嘱咐吗?”
“有,注意安全,别太拼命冲锋陷阵,千万保住小命。”
“这话听着不是很吉利,不过意思我领会了。”沈昌珉把通讯器还给他,转身又回到了车上让他的家庭电脑带着他赶赴现场。
沈昌珉赶到的时候旧城区的执法队已经开始尝试突围了,几队高大的紫色陶土警察举着盾牌朝着目标建筑移动,头顶上飞着几架装载了直播装置的无人机。沈昌珉通过无人机身的涂装判断,转包协会、执法队、联邦政府还有至少四家电视台的无人机都来了,看来这一次他们万众瞩目。
“莱恩督察派我来协助你。”沈昌珉在陶土警察中间灵活穿梭,最终在靠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高木。“我不会抢你风头,”沈昌珉朝上指了指天上的那些无人机,“我只需要你跟我们分享盗版组织的相关信息,以及涉及真人谋杀的一切线索和证据。”
“尽情抢我的风头吧,这些只会妨碍我做事的蝗虫。”高木不屑地啐了一口,竖起中指朝着那些无人机比划了几下。
沈昌珉一直觉得,高木作为一个日本人,行为举止实在不够温和谦逊。
“一旦突围队能打开缺口,我们就溜进去。盗版集团和执法队通常只会使用陶土虫,那东西对咱们没伤害。然后我去解救原型,你去找可能跟凶杀案有关系的线索,各取所需。”高木说着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沈昌珉向下瞄了一眼。
“你这个可不是陶土虫,”他虚空点了点高木的激光武器,“有执照吗?”
“当然有。放心,不会打到你,这是改良过的,只针对陶土信号进行攻击,任何能发出生物信号的东西都被排除在外,被它打一下就像是被静电打到一样。”高木炫耀似的晃了晃他的枪,“最新产品,最新科技。”
“高木,被静电打到有时候也是很疼的。”他原本是想开个玩笑,但高木好像当真了,只是丢给他一个让人不快的白眼,接着钻到了队伍最前列的陶土警察身后。
突围比他想得还要艰难,盗版集团的反击异常猛烈,这不符合他们的一贯风格,他们通常会在第一时间销毁偶人大脑里的所有资料,安安静静地放弃抵抗让警方一无所获才对。
沈昌珉有点不安,但又觉得这应该算是好消息,说明高木找对了地方,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现在的抵抗要么是为了转移资料,要么是为了销毁。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心急。好在他左前方的陶偶警察勉强打开了一个缺口,高木率先冲了出去,沈昌珉也紧随其后。但高木跑得太快了,一跑进废弃大楼他就目标明确地跑下了楼梯直奔地下层而去,大块头灵活地躲避倒在地面上和楼梯上的复制装置和守卫们的残肢断臂。沈昌珉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但被残肢绊倒两次之后,高木就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沈昌珉躲在掩体后面,叩了两下臼齿调出莱恩督察提前交给他的建筑地图,同时打开了信号扫描装置,简单分析过后决定重回楼上去碰碰运气。盗版集团通常把复制实验室放在地下层,他们的陶土冷却技术不够完善,需要额外安装大型制冷设备帮忙冷却,但那种设备发射出的信号又太强,因此只能安置在地下。但信号扫描显示楼上另有一处杂乱的信号源,那也许是盗版集团的第二个实验室。
沈昌珉快速接近信号源,用枪破坏了房间的大门。警察局配备的是最新的脉冲式能量枪,威力巨大,一枪就能把警用盾牌打得凹陷下去,普通的房间门用它来破坏可以说是大材小用,但盗版集团的这一扇门,沈昌珉足足开了四枪才打开,所以他断定里面一定有东西。
他踹开饱受冲击的大门,一进门的右手边躺着一个失去了半边脑袋的黄色陶偶,还留在眼眶里的那颗眼球静止不动地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圆形,好像想要问什么问题。陶偶的下半身被某种武器炸个粉碎,看样子是已经死掉了。
沈昌珉扫视房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长方体玻璃箱,里面灌满了浅蓝色的保存液,负责输送能量的连接线飘浮在保存液中,而原本应该被保存在玻璃箱和保存液里面的那个陶偶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用视线追随保存液洒落在外的痕迹,看着它一路延伸到窗边。
看来他猜得没错,盗版集团一反常态地负隅顽抗,就是为了转移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的陶偶,现在去追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但也许还会有些残留下来的资料,可能为他提供一些蛛丝马迹。
盗版集团几乎从不对真人下手,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戮而是金钱,他们所有的工作都是陶偶对陶偶,他们会大量生产黄色陶偶为他们抓回一些有价值的人的陶偶,然后复制陶偶们的记忆和形象,要么贩卖记忆和信息,要么就贩卖色情。
他们没有理由杀掉真人,所以高木发现的那具真人的尸体一定大有蹊跷。
沈昌珉快速跑到电脑前面,唤出警用智脑让它干预中断电脑的销毁程序,并且尽力恢复里面的数据。但就是在他对智脑下达命令的那个当口,沈昌珉突然觉得胸口偏下一点的位置爆发出强烈的灼烧感,紧接着超乎想象的疼痛从那一点扩散开来,让他一下子没站稳扑在了电脑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陶土虫升级了,这玩意儿现在连人都敢咬了。沈昌珉支撑着电脑想要站起来,但是他发现手脚的力气迅速流失,电脑屏幕上的血多得惊人。
沈昌珉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左肺部破开了一个大约三指宽的洞,血正是从那里淌出来。沈昌珉觉得呼吸不畅,有东西堵住了他的气管,他下意识咳嗽了一下,从嘴里喷出来的都是血。
沈昌珉勉强回头,看见实验室门口那个他判定已经死亡的黄色陶偶正在眨眼睛,手上拿着一把激光枪,枪身的冲能装置显示正在重新冲能。
他觉得自己有点冤。
“追随先知,”那个黄色陶偶仅剩的一半脑袋冲他微笑,十足挑衅,“开启新纪元。”
沈昌珉顾不得那些,他捂住胸口的破洞,咬紧牙关站起来,踉跄着朝着装满了保存液的玻璃箱爬过去,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摔进了箱子里。
保存液的主要作用是维持陶偶身体的活性,避免它们自动降解,而由于陶偶身体在注入灵魂驻波之后就具有与人类身体大致相同的功能,保存液在发明初期考虑到了陶偶身体的呼吸需求,将它设计成了一种可呼吸的液体。
可呼吸,沈昌珉在意识逐渐涣散之际念叨着,保存液迅速填补了他左肺部的空洞,血液被保存液压回体内不再外流,能尽量为他争取一点时间。他鼓起勇气进行呼吸的动作,保存液灌入他的口鼻,口感黏糊糊的,味道偏苦涩。起初他感觉到如同溺水一样的痛苦,鼻腔酸胀,下意识挥舞手脚胡乱挣扎。但由于保存液中压入了大量氧气,他剩余的一个肺很快适应了新的氧气和二氧化碳的交换方式,沈昌珉开始在水中进行呼吸。
沈昌珉叩动臼齿发出求救信号,他的家庭电脑和警用智脑会分别报告他的状况给警局,接下来他的命运就交给了他的警局同僚了。沈昌珉这时感觉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困倦,淡蓝色的保存液中混入了一丝粉红色的如丝绸般飘舞的血液——随着他的呼吸他又开始流血了。他闭上眼睛,在还没失去意识之前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希望尽可能减缓流血的速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昌珉听见模糊的说话声音,他勉强睁开眼睛,从保存液中朦胧地看出去,看到了四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应该是莱恩督查。
“反向回溯……”他听见其中一个声音大概是说了这样一个词,但他分辨不出是谁,他的耳朵也被灌满了保存液,能听清一个单词已经难得。
接着他又听见诸如“身体”“灵魂”“时限”这样的单词,然后“反向回溯”这个词又一次被提及。玻璃箱外面的其中一个人影短暂离开,很快又回来,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保存液里,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他的头皮出现短促的刺痛感,与他深度复制灵魂驻波的时候会有的感觉很像。但深度复制只会疼那一下,之后不会有任何感觉,此时沈昌珉却觉得那根扎进他头皮中的探针好像勾住了他大脑中的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粗暴地拉扯。
沈昌珉直觉被拉扯东西一定很重要,因为他下意识握紧了双手开始抵抗,希望那个探针能快点离开他的大脑。接着被探针勾住的那个东西在他大脑中绷紧了,那个东西沈昌珉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直觉它很……细,此刻正如同被拉扯到极致的头发丝,每一秒都有崩断的可能性。
他又抵抗了几秒钟,之后很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东西被勾出了他的身体,他紧随其后也跟了出去。沈昌珉看见浅蓝色的保存液,下一次呼吸时他的视野全部变成了绿色的,之后一切陷入黑暗,徒留飘浮的感觉在他的身体中。
但是好奇怪,那种黑暗不是电脑显示器被关掉之后的虚无的黑暗,而像是火车经过山洞时的那种,就是你知道忍耐过这十几秒钟之后尽头必定会重新出现光亮。于是沈昌珉等着,等着,等来了一阵轻柔的拉扯把他往前面拽,他跟着那股力量向前去,终于看到了亮光。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上绑着两条细线,它们发着光,其中一条光芒稍弱,也更细一点,而另一条则有拇指粗细,如同一条刚被掰开的荧光棒一样闪闪发光。
沈昌珉实在是不知道他在哪里,那像是一个很空旷很寂静的无边无际的停车场,他从中快速飞过,跟着细线的指引继续向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现原本呈平行状的两条线突然指向了不同的方向,他的速度减慢,最终在两条线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时,他停了下来,陷入了抉择之中。
那个寂静的空间突然多出了一个模糊的声音,沈昌珉侧耳倾听,再三辨认才发现那声音是他自己的,更确切地说是他那个黑色偶人的,他正念着无聊呆板的致谢辞,声音装作很荣幸。沈昌珉不耐烦地闭了闭眼,庆幸待在表彰大会的不是他本人,他现在可是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死都不愿意去那种场合。
接着从相反的方向传来了另一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但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更像是迫不及待,像是觉得自己马上要来不及去参加什么惊喜派对。
“小心不要再割伤你自己!这可是新的身体!”
沈昌珉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是郑允浩。郑允浩正跟他的一个来源未知的偶人在一起?
沈昌珉朝着郑允浩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了一点距离,他手腕上那根细一些的线无声地断掉了,粗线猛地收紧,沈昌珉被快速而迅猛地拽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被挤进了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之中。
眼前的景象变得好像万花筒,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拼凑在一起疯狂旋转,各种颜色一齐涌入他的脑子里。那个空间太小了,感觉像是在挤电车,他已经被紧紧地按在门边动也不能动了,可是偏偏他的身后还有人在拼命地推他,要把他从电车里面推出去。沈昌珉都要生气了,他用手撑在胸前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上面,然后用整个身体向后挤压,想要给自己争取足够的空间。
那奏效了,十几秒钟之后他的身后突然一空,刚才还拥挤无比的电车上突然空无一人了,他放松下来,万花筒也消失了。沈昌珉睁开眼睛,刚想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就被一个人撞进了怀里。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有人在他耳边低喃。
沈昌珉下意识伸手回抱了怀里的人,那种感觉十分熟悉,他一下子被拉回了四年前,但这不可能,时光毕竟不能倒流,所以也许现在的一切只是死前幻想,他最后的走马灯?
“Shim?”怀中人打断这个拥抱,抬起头与沈昌珉四目相对。
的确是郑允浩的脸,头发稍长,满脸担忧,正用关切的眼神仔细看着他。
“允浩?”沈昌珉怀念而不确定地叫他的名字,可是话一出口郑允浩的表情就变了,他变得恐惧,变得不可置信。
“不可能的。”郑允浩说,他触碰沈昌珉暴露在外的皮肤,仔细用指腹摩挲,然后又皱着眉头用仿佛是世界末日降临时的那种惊恐表情看着他。
“沈昌珉?”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好绝望。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