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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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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4
Words:
3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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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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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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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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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从】野葡萄

Summary:

3.4w字中篇一发完;
狗爷,前后有意义;重组家庭继兄弟AU,非典型性哥弟;
R18,含未成年边缘性行为描写,仅适合不需要任何预警的成年人阅读。

让我们谈谈少年时代。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李嘉诚的青春期,开始于初一结束的暑假。

那天,他从学校坐了二十分钟公交回家,拖着塞满积攒一星期脏衣服的行李箱,在已经有些陌生的楼道里满头大汗地爬上四楼,敲开门,出来迎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有些年纪了,身量不高,穿一套淡蓝色的裙装,头发是新烫的小卷,面容和善,只一双眼睛算得上漂亮。

四目相对,他和陌生女人竟同时感到了局促。

“对不......”李嘉诚后退一步,重新确认了门牌号,因此咽下了一句道歉,“是这啊?”

“这......是乐乐吧?”女人反应过来,堆起笑容,一边把李嘉诚让进门,一边用眼神向屋内求助,“老李!你看......乐乐回来了!”

李嘉诚的父亲李宏应了一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水,说:“回了?把东西放下吧,马上开饭了。”

李嘉诚的表情活像见到了鬼,在他的记忆里,李宏至少七八年没有进过厨房了,连洗碗都是稀罕事,更别说围着灶台做饭。每次他放假回来,家里总是会堆够两天的外卖袋,再在第三天由李宏或者他轮流提下楼去扔。

这时候,卧室的房门开了,狭窄的门缝里露出半张陌生男孩的面孔,昏暗的室光下,一只很亮的眼睛缓慢地朝李嘉诚眨了一下。

李嘉诚忽然感觉一阵眩晕——如果没有看错,那是他的房间。

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李嘉诚攥紧行李箱把手,挤开门口的陌生女人,把四轮推得隆隆作响,梗着脖子冲向房间。

啪的一声,房门被李嘉诚拍在墙上,又重重反弹砸在他的肩膀。他已经预计自己将会看见一个面目全非的房间,准备为了装饰柜里的奥特曼、枕头旁边的皮卡丘玩偶和墙上的灌篮高手海报申冤雪恨。

然而门开之后,迪迦站在柜子上向李嘉诚发射哉佩利敖光线;皮卡丘躺在床上朝他咧嘴微笑;海报上的流川枫做着帅气的后仰跳投,完全无视了他的失态。

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靠门的墙边多出了一只虚掩的行李箱和几个未拆的纸箱,还有那个贴墙站着的男孩。

经年以后,李嘉诚时常懊恼自己和张兴朝的初见如此糟糕,如果不是父亲的故意隐瞒,他本可以处理得更加成熟体面。

但是当下——

当下李嘉诚只是皱着脸,眼泪和鼻涕肆无忌惮地流淌,不管不顾地冲向这个出现在自己房间的陌生人,大喊着:“滚!滚出去!”

那个被李嘉诚逼到墙角的男孩和他一边高,面相看着却成熟不少,一双圆眼睛没精打采地半睁着,被人贴脸吼了,也只是把胳膊压在腰后,貌似心虚地嘟囔着:“我没动你东西......”

这样倒像是李嘉诚在无理取闹了。

李嘉诚一愣,凑近看了看眼前的男孩,觉得有点眼熟,哦,他的眼睛长得很像刚才见过的陌生女人。

李宏和陌生女人总算赶来解围,那男孩就趁着李嘉诚晃神的功夫,身子一矮,灵活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油光水滑的,李嘉诚连片衣角都没抓着。

“吵什么呢?一点礼貌都没有了?”李宏严厉地教训起儿子,甚至抬起胳膊作势要打。女人轻轻一抬手就拦住了,埋怨他道:“都说了要先跟孩子说,你倒好.....”

李嘉诚捂着脸,蹲在墙边哭了。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现在这样。

四个人像多方会谈一样在餐桌前对峙,李宏和陌生女人并肩坐在李嘉诚对面,而李嘉诚的身边,则被按下了一个不情不愿的圆眼睛男孩。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三杯橙汁和一盅白酒,是节日才有的样式。

李宏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确实是爸爸没提前告诉你......但是你在上学,大人的事告诉你了,你们小孩子也理解不了。总之是好事,以后爸爸会跟张阿姨一起生活,你要管她叫妈......”

“张阿姨”的全名叫张倩茹,她轻轻碰了碰李宏的胳膊,很温柔地看向李嘉诚:“叫阿姨,叫阿姨就好。”

李嘉诚没接茬,他的鼻子发酸,眼睛哭肿以后看人不太清楚,连生气都提不起精神。

李宏看着儿子的表情,脸上撑起东亚家长明知理亏还执拗的强硬,手指向李嘉诚身边的男孩,又说:“这是阳阳,张阿姨的儿子,大你两岁,是你的哥哥。”他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和解的意愿:“来!欢迎张阿姨和阳阳,我们一家人一起喝一杯!”

李嘉诚的心情像那个陶瓷酒杯一样被握在父亲的掌心,很快就要被抬上爆发的顶点。

欢迎什么?谁要欢迎他们!

“他怎么会欢迎我们?”

有人忽然开口,李嘉诚几乎怀疑那是来自他心底的声音。

“李叔叔你在想什么呢?”

确实有人在说话,是那个已经默默玩了十分钟筷子头的“阳阳”,也就是张兴朝。

李宏的手停在半空,一杯酒终于没能举起,而李嘉诚的心气鼓胀成巨大的气球,被这么轻轻一戳,居然也溃不成军。

“阳阳!”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张倩茹,她早就习惯为儿子圆场,熟稔地朝李家父子表达歉意,“小孩子口没遮拦,你们别往心里去......”

“本来就是呀,如果我上学住校回来,发现家里忽然多了个妈妈和哥哥,”张兴朝理所当然地扭头看向李嘉诚,似乎在寻求认同,“我会崩溃的!”

张倩茹开始假装忙碌地布菜,嘴里又替张兴朝说了很多好话。

李嘉诚感觉脸颊有点发烫,有些分不清这个人是在替自己说话,还是在阴阳,又或者是什么更高段位的“世子之争,以退为进”。

他想不通,就往坏处想。被戳破的情绪彻底上头,李嘉诚露出一个尾音绵长的假笑:“谁说我不欢迎的?”

他夹着嗓子甜腻腻地叫张兴朝。

“哥哥。”

张兴朝半张着嘴,要说的话第一次卡壳。

然而没等李嘉诚品味自己出其不意的胜利,下一秒,张兴朝仿佛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心一样,伸手捏了捏李嘉诚的脸颊,有些腼腆地回应。

“乐乐。”

 

2.

吵归吵,闹归闹,人还是要吃饭和睡觉。

李嘉诚知道自己赶不走张家母子,就不打算让渡更多的权利,他要在家里过暑假,他要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其实李嘉诚从没搞明白过,父母的婚姻是怎么走向破裂的。七岁之前,他度过了一段在他看来很幸福的童年,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都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大人们做着准点下班、薪水刚好够家用的工作,小孩们上着拼音识字、加减法只在百以内的学,时间像奶奶接他放学时的步子,慢吞吞地往前挪。

然后有一天,尚在拼搏年纪的父亲决定去大城市寻找机会,这一切忽然就全都改变了。李嘉诚和妈妈在老家留守了一年,后来勉强搬来了市里。父母很少会一起在家里出现,即使见了面,也总是在争吵,为工作、为柴米油盐、为李嘉诚的学习成绩,也为已婚男女待人接物时应当注意的分寸。

再然后,这些争吵变成了漫长的冷战,终于有一天,母亲哭着告诉李嘉诚,她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

关于父母离婚的真相,李嘉诚总是责备父亲多一点,从他的名字也能看出,李宏是个学识有限,但对财富有着相当朴素追求的男人。李嘉诚始终相信,一个母亲选择丢下自己的小孩,一定是有什么事让她对这孩子的父亲失望透顶。

虽然很小就跟着父亲长大,李嘉诚和李宏也不算亲近。李宏是生意人,三天两头不着家,他离婚之后,奶奶从老家过来帮着带了李嘉诚两年,但因为爷爷年事渐高和小叔超生二胎的事,不得不又走了。李嘉诚小学上到高年级,李宏就给他班主任塞了红包,让李嘉诚混进教职工食堂蹭饭。等李嘉诚升上初中,李宏才终于松了口气,如蒙大赦地给他办了住校。

初一就开始住校的孩子,要么是家住得太远,要么是心隔得也太远了。

李嘉诚自己也不喜欢回家,李宏每次出差都会更换家里的宽带密码,他不在,李嘉诚的外卖都得自己下楼扔。于是除了寒暑长假,李嘉诚连周末也待在宿舍里,最多和朋友一起到校外溜个冰吃个串。

这就让李宏钻了空子,凭空给他变出个二妈。

李嘉诚并不排斥李宏再婚,他排斥的东西好不具象:或许是父亲系着围裙的模样;或许是被隐瞒的伤心和被告知的委屈;又或许是因为,如果当时李嘉诚直接拖着行李箱离开,房子里留下的,也是完整的一家人。

李嘉诚上个月才满十四岁,还不足以处理这些复杂的情感,在他眼前,有一个具象化的“敌人”正在他的领地上等待他审判。

李嘉诚走回房间的时候,张兴朝已经睡下。

不是那种占据了李嘉诚的枕头被子,需要他大发雷霆把人赶走的睡下——张兴朝铺了一卷草席,直挺挺地睡在床边的地板上,四肢都裸露在空气里,只在肚子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毛巾毯。

好适合跪在他身前,举个“卖身葬父”的牌匾,李嘉诚不合时宜地想到。

“别踩我。”地上的“父”说话了,张兴朝甚至没睁眼,只是弯起膝盖,给李嘉诚让出上床的过道。

李嘉诚真就这么走过去,老实地爬上床,盖好了被子。张兴朝的不按常理出牌,让他这个初次树敌的新手有些无法招架。

沉默持续了几秒,李嘉诚悄悄扒开被子,偷看躺在地上的张兴朝,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霸凌弱小的罪恶感从胃里钻出来,缓缓涌上他的心头。

“那个......”李嘉诚急需其他事情来分散心头的罪恶,“你真的没动我东西?”

没有回答。

李嘉诚确定张兴朝不可能这么快睡着。

生气了?李嘉诚暗暗思考,又觉得张兴朝的怒点也很难捉摸。

没让他纠结太久,黑暗里终于有人开口。

“......你自己看嘛。”张兴朝的语速慢吞吞的,声音含糊,听起来跟撒娇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

李嘉诚正思考要如何回答,就听见张兴朝啧了一声,底气不足地继续说。

“拿你奥特曼看了一下......我原样放回去了。”

“......”

“戳了一下皮卡丘的脸,你不觉得它脸上那两个红圈就是特意标记出来让人戳的吗?真的有人能忍住不戳吗?”

“......还有什么?”

“......没了。”

“......”

“唉......和流川枫合影了,但是没拍好,照片我已经删了,这个你放心。”

招了,就这么全招了,这些如果张兴朝不主动说,李嘉诚这辈子也不可能知道的事。

李嘉诚用手背挡住眼睛,嗤笑了两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乐的:“你是笨蛋吗?”

“不是,”这次回答得倒挺快,但转折依旧让人始料未及,“应该是疯子,疯子不会骗你。”

李嘉诚把手移开一点,从指缝里去看张兴朝的脸,他原以为这种胡话肯定要闭眼说,没想到张兴朝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继承自张兴朝母亲的眼睛有着剔亮的瞳仁,虹膜的占比比眼白还多一些,即使说胡话也让人感觉格外真诚。

李嘉诚的语速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那......你为什么睡地上啊?”

“哦,那当然是因为凉快,”张兴朝理所当然地说,“你那个床像火炕一样,说真的你夏天躺在上面,第二天早上不会发现自己一面已经熟了吗?”

哦,所以和什么尊重房间原主人之类的更人性化的原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吧?

“那你凉快吧!冬天更凉快!”李嘉诚卷过被子,翻身面向床里,狠狠闭上了眼。

张兴朝舒服地叹了口气,撑开腿,想象自己是一滩将要融化在地上的水。

一夜好眠。

 

3.

青春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叛逆。

暑假过半,李嘉诚还是没摸索出和张兴朝的相处之道。自第一晚失败的夜聊之后,他们俩再也没说过话,李嘉诚不主动,张兴朝也一点没有要搭讪的意思。

张兴朝的作息变幻莫测,有时候能在卧室里猫一下午,看书或是漫画;有时候又一整天不着家,不知道去哪里浪迹天涯了——有点像乡下李嘉诚奶奶家养的花猫。小时候李嘉诚没少挨这位猫姑姑的揍,每次被揍完了,下次见到还是要撩它。

人就是倔。

李嘉诚其实是喜欢宅家的,主要是觉得换衣服出门太麻烦,但现在家里不想见的人太多,他情愿麻烦。再婚并且先斩后奏的内疚似乎唤醒了李宏的一点父爱,他给李嘉诚零花钱时比之前还要大方,李嘉诚因此持有了大量叛逆资金。

但初中生对于叛逆的想象是很有限的——李嘉诚决定去泡网吧。

李嘉诚当然还没到合法进网吧的年龄,但网吧老板要是都那么遵纪守法,中学路那一条街的店面都得倒闭了。

成年人拿身份证开一台普机5块钱一小时,学生10块,这么简单的账,掰着手指也能算清。

这是李嘉诚第一次进网吧,他特意挑了一家夹在街心的店,主打一个大隐于市,进可攻,退可守。刚撩了塑料门帘进门,还没适应空气里香烟和泡面混合的呛人气味,李嘉诚就在一楼大厅撞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张兴朝坐在楼梯转角的机子前,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丝毫没有注意到李嘉诚的到来。

李嘉诚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刚退了一步又热血上涌,觉得自己凭什么要躲着张兴朝?好像怕了他一样!都是来网吧,就算是告诉家长,那也是一块挨揍的道理。

这么想着,李嘉诚还是走向网吧前台,只在路过张兴朝背后时故意侧了下脸。

网管捏着李嘉诚递过来的五十块钱,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有些为难地啧了一声,半晌才说:“行!你上二楼包房去吧。机灵点,万一遇上检查的,跟着人跑,跑不掉就说是跟家里大人来的,知道了吗?”

李嘉诚很受教地点了点头,接过网管递来的写了身份证号和姓名的纸条,定睛一看:李凯。

还是个本家。

他又掏出十块钱买了一袋旺旺仙贝,喜滋滋地往楼上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找苦命人。

在李嘉诚玩完一页4399小游戏,正准备撕开一包新旺旺仙贝的时候,检查的片警真来了。

起初,李嘉诚只是听到一阵骚动,刚刚接待他的网管一边扯着嗓门,就差昭告天下地喊“我们都是正规经营,您随便查”,一边领着人上二楼来了。

李嘉诚邻座的一个高中生明显身经百战,嗖一下弹射起步,转身就往厕所那头的安全梯跑,以他的冲锋为信号,二楼过半的玩家都争先恐后地往安全梯突围,李嘉诚把剩的半包旺旺仙贝塞进裤子口袋,赶紧也跟了上去。但可惜,通往二楼的楼梯太短,等待撤退的逃兵又太多。

片警从楼梯口一冒头,直接乐了:“孩子们,跑操呢?”

大概还剩五六个学生没能逃走,李嘉诚就是其中之一。

网管跟上来,指了指两个坐豪华包厢的男孩,直说:“这是我外甥和我大侄子,还不回家写作业去!别给警察叔叔添麻烦!”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赶紧从网管身后挤下楼梯,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片警也不拦,只盯着剩下的四个倒霉鬼,说:“把身份证拿出来。”

居然真有一个人拿出来一张临时身份证,片警一看,17岁,抬手放他走了。

轮到李嘉诚,片警只看他一眼,连身份证也不问就定了罪:“才多大点?不好好上学就想着上网?现在就知道玩,将来玩完了!”

李嘉诚低着头,想起网管的教诲,狡辩道:“我是跟家里大人来的。”

片警显然是听多了这种话,冷笑一声:“哪个大人?他人在哪?”

李嘉诚忽然想起张兴朝:他还在吗?有没有被抓?把他供出来,他会管我吗?

总之,不能让张兴朝一个人跑了。

于是李嘉诚回答:“是我哥,他就在楼下。”

直到张兴朝跟着网管上楼之前,李嘉诚都做好了谎言被戳穿,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但张兴朝来了,还是那副没睡醒正在放空的样子,双手插兜,看上去镇定自若。

片警也被张兴朝的镇定唬住了,目光狐疑地在他和李嘉诚之间打转:“真是你弟?”

“啊。”张兴朝扬了扬下巴。

片警看了眼李嘉诚那台机子上面的登录信息,又盘问起当事人:“你哥叫啥?”

“张……”

“李凯。”

李嘉诚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却被张兴朝的大嗓门盖了过去,张兴朝甚至继续报出了“李凯”的身份证号。

“行……”片警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抬头警告张兴朝,“这次就算了,少带你弟弟来这种地方!你们爸妈不知道吧?”

张兴朝嗯啊地敷衍几句,昂首挺胸地领着李嘉诚下楼,直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才原形毕露,猫腰拽着李嘉诚加速跑了。

离开网吧已经是傍晚,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像同行者,但谁也没和谁分开太远。

李嘉诚吃了不少零食,还不感觉饿,他不愿意和张兴朝说话,但又觉得今天的事总该有个交代,嗫嚅半晌,问:“......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李凯的号?”

“嗯?那个号平时是我在用的,今天拿错了。老板说身份证上的人长得还挺像我,警察问起好糊弄,”张兴朝不紧不慢地回答,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很认真地凑近李嘉诚,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不觉得,我很适合叫‘李凯’么?”

“呃......有点?”

李嘉诚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大脑飞速运转,又品出些深层含义。

什么意思?

“你是想跟我姓吗?”

张兴朝也愣了一下:“不是......是一种汉字的字形和个人的面相气质相结合的,算了......跟我妈姓挺好的。”

两个人又无话可说。

张兴朝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在李嘉诚继续满腹心事缓缓踱步的时候,他忽然开始小跑。一开始只是竞走一样的速度,然后步频逐渐加快,很快就把李嘉诚抛在身后。

李嘉诚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路灯把张兴朝的影子拉得老长,饶是如此,李嘉诚也快要踩不上他的影子了。

“喂!”李嘉诚大喊一声。

张兴朝继续向前跑着,没有理他。

李嘉诚一咬牙,拔腿追了上去。张兴朝没再加速,他很快就追上了。

“你不是也去网吧?帮我一次就神气了?”李嘉诚怒气冲冲地质问。

张兴朝看着李嘉诚气急败坏的脸,有些莫名其妙:“你叫我啊?我以为你叫车回家。”

“......”

李嘉诚脸颊一热,一阵泄气:“那你跑啥?”

“回家呀,我喜欢跑步,坐一下午了,跑一圈会很舒服,你也跑吗?”

李嘉诚挫败地发现,在和张兴朝的交往里,他好像总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他先入为主地把张兴朝当作敌人,便没有办法中肯地评价张兴朝的行为。

“我不欠你的!”李嘉诚很有骨气地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旺旺仙贝,拍上张兴朝的胸口,扭头就跑。

他转身的时间好像忽然变得很长,长到他听见张兴朝的脚步慢下来,听见塑料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听见米饼被牙齿咬断的脆响。

李嘉诚风也似的跑远了。

 

4.

暑假囫囵地过去,李嘉诚再也没去过网吧。

临近开学,李宏告诉李嘉诚这学期不用住校了。原因很简单,哪有让继子住在家里,让亲儿子住学校宿舍的道理?说出去能让人把脊梁骨戳烂。

李嘉诚没有反对,张兴朝几乎已经成为他房间里的一条地毯,他憋着口气,想看看这块地毯什么时候才会想变成床单。

走读意味着李嘉诚每天六点二十就要起床,洗漱吃饭之后,骑车半小时赶七点二十的早读。开学前一周,张倩茹带他和张兴朝一起去买了自行车,她对李嘉诚很好,好到李嘉诚说不出重话,发不出脾气,只能用沉默保持生疏。

李嘉诚选了一辆很酷炫的蓝色赛车,车架上喷绘着亮粉色的火焰,还可以调档,价格是张兴朝那辆的三倍。张兴朝则选了一辆灰扑扑的普通自行车,车头有篮框,车尾有后座。李嘉诚敢打包票,除了颜色丑点之外,那绝对是一辆坤车!但他没跟张兴朝说,反正又不是他要骑这辆车。

开学之后张兴朝就升上高一了,虽然还在一个学校,但不刻意走动,彼此之间绝对遇不到。李嘉诚为了不和张兴朝一起骑车上学,总是把早餐里的水煮蛋带到教室吃,好提前两分钟从家里出发。

说实话,那辆很酷炫的赛车一点都不好骑,挂了重档,踩踏板很吃力,挂成轻档,又蹬十圈挪不出五米。家里到学校的路上有三个连续的上坡,每次骑到第二个,李嘉诚都觉得呼吸困难,恨不得停下来喘口气。但他又不敢停——只比他晚出发两分钟的张兴朝就在他身后。

这样折腾到秋天,李嘉诚瘦了一大圈,脸颊的婴儿肥都快消失了。

天冷以后再骑这段路比往常更痛苦,加厚的衣服包裹着剧烈运动流出的汗,脖子和后背又痒又热。李嘉诚泄愤似的把换挡杆拧得飞快,咔嗒几声异响过后,脚下一轻,车子彻底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链条断了。

李嘉诚把车停在路边,扯开外套拉链,蹲下去检查断开的车链,忙活半晌只沾了一手黑油,对修好一点帮助都没有。

李嘉诚猛地站起来,愤恨地连踹几脚车轴,也不管会不会造成二次损伤,只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失败将成为他的人生主题,委屈到想掉眼泪——中二少年的小心脏就是这么敏感又脆弱。

“你这个自己修不好。”

李嘉诚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骑着那辆难看的坤车经过,在他面前按下了刹车。

“要跟我车走吗?”张兴朝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李嘉诚吃饺子要不要蘸醋。

“不要!”李嘉诚忍住眼眶的酸涩,立刻回答。

张兴朝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表,点头同意:“嗯……打车也还来得及。”

说完,他一踩踏板,居然就要离开。

李嘉诚抓着张兴朝的车后座把人拽住了,气急道:“你回来!”

“可是再不走要迟到了。”

张兴朝总是这么有道理,有道理到让人委屈。

李嘉诚不说话,抓着张兴朝车后座的手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张兴朝看他这个样子,忽然撒开车把手,身体往后一滑,差点坐在李嘉诚手上。

“那还是骑我车吧。”

李嘉诚愣愣地指了指自己:“啊?我骑吗?”

“我借车给你还要做苦力吗?”张兴朝拍了拍空出来的车座子,猛猛赶鸭子上架,“快!我迟到可是要跑圈的!”

我不跑吗?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吗!

李嘉诚只是腹诽,身体却已经很老实地跨上自行车,载着张兴朝出发了。

这辆难看的坤车骑起来居然很舒服,不用怎么使劲踩踏板,链条就联动车轮高速旋转,即使后座带着一个人也比蹬赛车省力许多。

果然车不可貌相,人也一样。

李嘉诚为这种新奇的体验微笑,很快又跨下脸——那他这几个月骑车吃的苦算什么?

李嘉诚不去分辨这苦是不是他自找的,只是牟足劲把脚踏板蹬得呼呼生风,在最需要发力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腰上一软。

张兴朝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口袋。

“你干嘛!”李嘉诚手一抖,差点把自己和张兴朝都从自行车上甩飞。

张兴朝从李嘉诚口袋里摸出用保鲜袋套着的水煮蛋,捏碎蛋壳,慢条斯理地剥起来:“冷了的鸡蛋很臭,你没时间在教室吃了。”

李嘉诚尚未理清这里的因果关系,一块蛋白就出现在右脸旁边,并隐隐有要往他下巴凿去之势。李嘉诚赶紧低下头,够着张兴朝的手把鸡蛋吃进嘴里:“嘴在哪呢,张兴朝?”

“在鼻子下边。”

张兴朝把水煮蛋掰碎,像在测试李嘉诚的颈椎灵敏度一样一点点往前喂,他的手有时会蹭到李嘉诚的脸,李嘉诚也时不时会咬到他的指尖。

别扭到车子骑进车棚,这颗蛋才终于算是吃完了。

李嘉诚看着张兴朝锁了车,站在原地没动。

张兴朝回看他一眼,手伸过去,拇指在李嘉诚左脸上擦了擦,抚掉一粒粘在上面的蛋黄碎,然后用同一只手捏了捏李嘉诚的肩膀,说:“走了。”

“......张兴朝你把什么擦我衣服上了!”

 

5.

李嘉诚决定做的第二件叛逆事就是荒废学业。

他结交了几个班主任的心腹大患当朋友,用清水把头发抓成道明寺的模样,上课开小差,下课就跑去操场或者天台装深沉,时不时还给看不顺眼的纪律委员制造点“小惊喜”。

李嘉诚的固定小团体有四个人,除去他本人以外,一个是不读书也不用愁未来的“富二代”宇翔、一个是哥哥在高中部当老大的“混二代”广子、还有一个是从小学就开始留级,明明跟他们同班却整整大其他人三岁的“资深留子”威哥。四个人凑在一块,开口就是“四中初二我罩的”,你要是问那初一、初三、高中部就不罩了吗?那就是你别管,有别人管。

就这么严谨。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大多数学生都溜去小卖部觅食了,教室里没什么人,李嘉诚像往常一样坐在课桌上和宇翔聊天,威哥扭着秧歌步,很贱地凑过来了。

“哦呦,天上也能掉馅饼,我们小李总也有春天咯!”威哥操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拙劣弄堂口音,往李嘉诚跟前一挤,坐在了他的椅子上。

李嘉诚没反应过来威哥这次又是抽的哪门子风,皱着眉问:“什么?”

“我都看见了!”威哥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洗脸的手势,“早上在车棚那个,你侬我侬,难舍难分,拉拉扯扯......”

“成语只会两个就不要说,再说今年升学又费劲了。”宇翔冷不丁吐槽了一句。

威哥没受他的影响,依旧眉飞色舞:“看样子是高中的吧?”他一巴掌拍醒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广子,不肯让一个哥们儿错过八卦:“广,以后高中部不止你有人脉咯!”

李嘉诚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红了,一拳锤在威哥肩膀上:“胡说什么呢?那是我......”

“你什么?快说说!”威哥把耳朵伸过来,手掌弯成听筒收声,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李嘉诚一时语塞,那两个字忽然又无法出口了。

张兴朝和他的关系,本来应该很简单。

“是他哥哥吧,”被迫加入这场闹剧的广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替李嘉诚解围,“嘉诚跟我说过……”

“才不是!”李嘉诚像被人揪住了尾巴一样,跳下桌子,“他姓张我姓李,他是我哪门子的哥哥?”他太过激动,完全没注意到威哥忽然正经的表情和广子连连摆手的动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宇翔用手戳戳李嘉诚的胳膊,意味深长地说:“嘉诚,有人来找你了。”

李嘉诚回头,张兴朝就站在教室门口,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兄弟三个默契地退到教室另一头,给气氛不对的两人留下一大片空位。

李嘉诚深呼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嘴角绷直,准备迎接一切风暴。

张兴朝向他走过来,把手里提着的饭盒放在课桌上,语气一如平常:“我妈做了芋圆,这是你的。”

身影交错的刹那,李嘉诚看见张兴朝低垂的眼帘,从那张总是平淡倦怠的脸上,他第一次捕捉到一丝额外的情绪。

那感觉好像是——失落。

张兴朝没再多说什么就走了,李嘉诚看着他留下的饭盒,装饭盒的塑料袋结口被人攥出了无数条细细密密的褶皱,像一团被丢弃的废纸。

于是李嘉诚的心也被揉皱了。

接下来一整天李嘉诚都魂不守舍的,好不容易挨到下晚自习,他浑浑噩噩地走进车棚,才想起自己的车抛在半路,上没上锁都不记得了。

李嘉诚以为今天肯定要打个野摩的回家了,鬼使神差地,他往高中部停车点一绕,就又看见了张兴朝。

张兴朝看见他,把车子往外挪了一点,李嘉诚就走过去,坐上了车后座。

一路无话,只有晚风呼呼地吹着,张兴朝的衣角飞起来,擦过李嘉诚抓着坐杆的手背,有点痒。

到家以后,吃饭、洗漱、补作业,等李嘉诚刷完牙回房间,张兴朝已经躺下了。

李嘉诚从张兴朝弯起膝盖留下的空隙爬上床,揪着被子蒙上脸,辗转反侧,终于横下心,从床边冒出头来,瓮声瓮气地问:“今天挺冷的,你要不要睡床?”

“不用。”张兴朝即答。

李嘉诚又在被窝里摩擦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动静,把头缩回去,咬着牙说:“谢谢......”

张兴朝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谢谢你在网吧给我解围,谢谢你骑车带我,谢谢你给我送的芋圆,那个还蛮好吃的......”话匣子一旦打开,李嘉诚的真心话就像金豆子一样滚落下来,“其实,你一直都......挺好的。”

地板上传来一阵响动,张兴朝裹着被子翻身,把后背对着李嘉诚。

李嘉诚看他这个样子,感觉有点失望,又有点难过。

“芋圆是我妈做的。”张兴朝忽然说。

“啊?”李嘉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得到的回答会是这个。

“你不应该谢我。”张兴朝补充说。

一片经常出现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忽然之间,李嘉诚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以一种失脚就要踩碎张兴朝肋骨的姿态跳到地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

过道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李嘉诚站在李宏和张倩茹的卧室门前,气沉丹田,大喊道:“张阿姨,谢谢你的芋圆!”

砰——这是李嘉诚又逃窜回卧室的声音,他靠在门后大口喘气,听见门外传来李宏被吵醒后的大声呵斥和张倩茹含着笑意的细语温声。

张兴朝坐在地上看他,目光相接,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笑到失去全身的力气,李嘉诚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挤到张兴朝身边,又问:“好冷哦哥哥,要睡床吗?”

张兴朝推开他站起来,把枕头往李嘉诚床上一扔,钻进了他的被窝。

 

6.

李嘉诚升上初三之后,李宏开车带着全家去了市郊的寺庙上香,说是为中考积福。

虽然李宏不太习惯跟李嘉诚分享所谓“大人的事”,但从他和张倩茹的日常对话中,李嘉诚也猜出了真实原因:年前爷爷过世之后,远在乡下的奶奶身体也不大好了。

寺庙里最虔诚的信徒,往往都是最走投无路的人。

上山进了庙,李宏让张倩茹带着两个小的去拜文殊菩萨,自己则留在了药师佛座前,他夹着公文包,带够了香火钱,有寺里的僧人陪同,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张倩茹带两个孩子拜完菩萨,就放他们在寺庙里走动,权当是郊游了,她现在已经完全行使李嘉诚母亲的职责,并且得到了李嘉诚的认可。

这座寺庙香火鼎盛,往来的信众游客络绎不绝。张兴朝不爱往人多的地方挤,李嘉诚就跟着他往小路走,绕着绕着居然绕进了一处僻静的庭院。

在人满为患的景点里出现这种无人问津的场所,大多是因为禁止游客通行,只是这两人压根没有想那么多。

这处庭院里也有一座殿宇,被影壁挡着,日光难进,只有烛火作亮,巨大的天王像在黑暗中怒目,李嘉诚和张兴朝刚靠近门口便不想进去了。

“小施主,”黑暗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此处不待外客。”

“对不起,对不起啊。”张兴朝双手合十向里面拜了拜,用后背抵着李嘉诚往外走。

“相逢即是缘,且来敬香。”老和尚又说。

盛情难却,张兴朝和李嘉诚还是走上前去,接受了老和尚的善意。

敬香三炷,求平安喜乐。老和尚用木锤击打手中的颂钵,铜磬之声深远悠长,仿佛从天灵盖直击而下,穿透脊椎,共振于四肢百骸。

张兴朝对老和尚手中的法器燃起了兴趣,直截了当地问:“大师,这个可以给我试一下吗?”

老和尚显然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要求,略一怔忡,居然大方地同意了。

张兴朝跪坐在蒲团上,挽起袖口接过颂钵,学着老和尚的样子用木锤一圈一圈擦过口沿,清悦的鸣音从他手下诞生,空气和心跳都被带入相同的频率,像一场无声的拥抱。

李嘉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张兴朝,周遭的事物都在褪色,只有张兴朝明亮鲜活。

烛光下,张兴朝的脸庞淡泊澄澈,眉宇间存着峻节古韵,像一页拓写自盛唐的经文,传颂之处有大漠孤烟,有弱柳青槐,有烟雨楼台。他阖着双眼,眼尾微微上扬,便如面前这尊菩萨像般静穆慈悲,使隐于黑暗的四天王像不再惹人生畏。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能除一切苦,能祛所有恶。

“小施主有佛缘,”老和尚奇道,“是否有意修行?”

张兴朝睁开眼,还没开口作答,便被人困住了手脚。

李嘉诚用胳膊圈住张兴朝的肩膀,八爪鱼似的贴上来,着急道:“阿朝不当和尚!”

张兴朝没有挣扎,只是点了点头。

老和尚看了看张兴朝,又看着锁住他的李嘉诚,微微一笑:“阿弥陀佛,尘缘未尽,不敢强求。”

 

7.

庐市的冬天很冷,积雪不常见,但下过的雨落在地上,会结成整片的冰晶。

张倩茹怕两个男孩骑车滑倒,雨天都让他们打车上学。李宏奋斗这么些年,老婆都奋丢了一个,也该有能力让孩子享点福了。

李嘉诚那辆中看不中用的赛车,早在初二那次掉链子事故当天就被人偷走了。张倩茹后来又带他买了辆新的,张兴朝同款,只是车架子是粉色,看起来更像女孩骑的了。

睡上一张床之后,李嘉诚总是和张兴朝一起上下学,出课间操的时候如果能遇上,还会讲两句小话。但是张兴朝再也没来李嘉诚班上找过他,李嘉诚担心是送芋圆那次留下的阴影,问了张兴朝,得到的答复只是“隔得太远了,没有特别的事,去找你干嘛”?这让李嘉诚有点泄气。

那是冬至的第二天,一个没什么特别意义的周一。

李嘉诚上着惹人犯困的数学课,思绪早就从黑板上的公式飞到了老师的秃头上,他想,在下课之前能不能数清中部地区到底还剩几根毛。

“李嘉诚。”

第一遍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李嘉诚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他不算利索地站起来,准备回答“不会”。

看着他明显在开小差的样子,数学老师的态度意外温和:“有人找。”

找他的人不在走廊上,而在楼下。

整栋教学楼都在上课,李嘉诚转过空无一人的楼梯,看着一道道被困在课桌前的身影,心里压抑着一点享受了特权的兴奋,并不着急开始这次会面。

他走出楼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张兴朝站在楼梯口,穿一件铅灰色的羽绒服外套,脖子上系着一条很亮眼的蓝色围巾,头发和肩膀都落上了雪子。

李嘉诚跑过去拉他的手,自己却先打了个哆嗦:“怎么不进来?”他以为只是在走廊上说几句话,没穿外套就离开了教室。

张兴朝朝他笑了笑,解下脖子上的围巾,展开来盖在李嘉诚头上,下摆交叉绕过李嘉诚的肩膀,把他像个阿拉伯女人一样包裹起来。

围巾上保存着张兴朝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像绵羊油混合着檀香,李嘉诚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肺和身体一起变得温暖了。

“怎么了,阿朝?”李嘉诚笑眯眯地询问张兴朝来意,他已经不感觉冷了。

隔着围巾,张兴朝把双手盖在李嘉诚的耳朵上,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嘉诚,奶奶走了。”

 

李嘉诚对奶奶较为清晰的回忆停留在十岁左右,那时候奶奶来城里照顾失去母亲,父亲又无暇顾及的他。奶奶做饭是吃过苦的老一辈省油的做法,无论什么菜,出锅之前都得加点清水煮一遍,李嘉诚吃不惯,总闹着要吃方便面,奶奶也惯着他,一买就是五连包,悄悄藏在橱柜里,不让李宏发现。

奶奶回老家以后,李嘉诚就只在过年能见到她。老家的亲戚盘根错杂,吃饭的时候凑成几大桌,李嘉诚连称呼都叫不全。奶奶要么是在厨房看菜,要么坐在烧着开水的蜂窝煤炉子旁边烤火,李嘉诚跟小自己一岁的叔叔和大自己两岁的侄子一起在院子里追狗的时候,她就笑着看,偶尔嘱咐他们不要被门槛绊倒。

那时候李嘉诚的心思都在游戏上,从没想过要停下来,去找奶奶说说话。

奶奶对李嘉诚的记忆应该也停留在李嘉诚十岁的时候,每年从老家回来,奶奶会给他买一大袋方便面让他带回城里吃,桶装的,比袋装的要贵。

李嘉诚拎着方便面,没忍心告诉她,自己现在爱吃肯德基,方便面早就不怎么吃了。

奶奶的丧讯传来,李宏开车带着他们回了老家。李嘉诚和张兴朝坐在后排,对于将要参加的丧事没什么实感,车子经过老房子的时候,他还隔着玻璃指给张兴朝看他们家通往县医院的密道。

他们先去了殡仪馆,李宏和张倩茹要进去见奶奶最后一面,李嘉诚和张兴朝都被留在外面。让小孩子瞻仰遗体,哪怕是亲人也总还是担心会留下心理阴影。

张兴朝站在殡仪馆门前的一棵香樟树下,观察树干上蚂蚁的迁徙。李嘉诚则蹲在地上,拿树枝扒拉着泥地,没有什么特别目的。

然后李嘉诚听到了哭声,喧嚣放肆的,悲痛欲绝。

印象里李宏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这份悲伤的感染力太强,李嘉诚很快就感受到了眼眶的湿润。

一片折断的树叶被递到李嘉诚鼻尖。

“乐乐,”张兴朝捏着一片撕碎的香樟叶,撑着膝盖弯下腰,对李嘉诚说,“你闻闻,这片树叶是青苹果味的。”

树下的光影细碎斑驳,张兴朝像是李嘉诚的一场幻觉。

李嘉诚扑过去,把这道青苹果味的“幻觉”抱进怀里,眼泪流在张兴朝颈侧。

 

葬礼进行得还算顺利,李嘉诚说不出具体的流程,只知道自己和一个堂弟被安排举幡,李宏和几个叔伯总待在一起,张倩茹在和李嘉诚的伯母、婶婶一起忙着做菜,张兴朝是外姓,在他们各司其职的时候就和宾客一起等待。

李嘉诚后来又哭过很多次,追悼会的时候哭了,扶灵的时候哭了,下葬的时候又哭了。这些时候张兴朝没办法陪在他身边,他就在孝服里藏了一片折断的香樟叶,让若有似无的青苹果香味赐给他一点力量。

葬礼流程差不多走完,李嘉诚突发急性肠胃炎,疼得发汗,嘴唇都白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没人有功夫照顾他,张倩茹让他吃了药,留在老房子里休息。

李嘉诚花了很大力气才睡着,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奶奶轻手轻脚地掀开珠帘,走到了他床前。

“乐乐,”那是李嘉诚十岁时见到的奶奶,奶奶很温柔地看着他,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长大了,身体要好,要快乐。”

李嘉诚很想跟奶奶说话,但是在梦里,他又哭了。

醒来的时候,李嘉诚感觉胸口暖烘烘的,一只奶牛猫钻进了他的被窝,应该是猫姑姑生下的某位堂哥。

“你真好,小猫猫。”李嘉诚趁堂哥睡觉摸了摸猫脑袋,这时候摸不必担心挨揍。

堂哥半睁开眼,斜视着他,“你霸占了我的窝。”

李嘉诚愣住了,奶牛猫当然不会说话——张兴朝坐在床尾给堂哥配音,手撑着棉被,两下就爬到李嘉诚面前,眼睛比往常睁得圆一些:“你好点没?”

李嘉诚的心房传来柔软的悸动,目睹了死亡和离别,他好像更懂得了什么是珍惜。

“嗯,”李嘉诚抓住张兴朝的手腕,用撸猫的手法摸了摸,“你真好,小哥哥。”

 

8.

李嘉诚高一那年,正好赶上四中三十周年校庆。全校师生集体联谊,上午是演讲和演出,下午是趣味运动会,到了晚上则以年级或班级为单位各显神通地组织活动。

李嘉诚班上在放电影,是他看过好几遍的一部超级英雄片,他觉得没意思,惦记着趁这个机会去找张兴朝。

过片头字幕的时候,李嘉诚从教室后门溜出来,没想到还牵扯出一条“尾巴”。

这条尾巴是他们班的班花,在年级里也排得上前三好看,女孩一副抓包的表情,带着笑问他:“李嘉诚,你去哪?”

“去高三那边,这电影我看过了。”李嘉诚并不怵她,晚上本来就是自由活动,他又没有逃课。

“我也去!”班花显得很高兴,“听说他们把教室改成了恐怖密室,还有人在里面演NPC呢!”

李嘉诚没有拒绝,他想反正顺路,班花和他平时又没有过节,一起走也没什么。而他不肯承认的深层原因是,如果那里的密室布置得太恐怖,他会害怕,但身边有个人就好多了。

作为准毕业生,高三年级被分配了学校里最古老破旧的第二教学楼(第一教学楼早就翻修作为教职工大楼使用了),校方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忆苦思甜、薪火相传,学生私下讨论得出的结论却是,回字形建筑,走廊靠内,一共才四层,跳楼好拦。

两种说法各有道理,都不妨碍学校里流传着很多关于第二教学楼的传说怪谈,比如什么为情所伤的红衣学姐、屡试不第的理工师哥,都是游荡此间的幽灵。李嘉诚觉得后者更恐怖一些,因为听说师哥喜欢给人出题,答不出来的才会被弄死,李嘉诚数理化都不太行,偏科严重,遇上百分百是死定了。

即使没有这些校园传说,夜晚的二教也显得格外阴森。现在整栋楼都没有开灯,进出口的铁门外站着四五个学生,每个人手里都举着超大幅的“生死状”,让进楼挑战的人签名,时不时还能听见楼里传来的诡异音乐和尖叫声。

参加者挺多,李嘉诚被活人包围着,稍微放松了一些。轮到他签“生死状”的时候,他连连摆摆手,说:“我是来找人的,学姐你认识张兴朝吗?”

学姐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又把“生死状”举起来:“签吧,他在里面呢。”

李嘉诚不得不妥协。

进楼之后,参加者被分成四拨带去了不同楼层,李嘉诚选了人数最少的四楼,他想着从上往下找人,就不用走回头路了。班花也跟了过来,好像把他当成了密室搭档,看着逐层减少的同行者,李嘉诚没有反对。

四楼楼梯出口面对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转角完全湮没在黑暗中,沿途的教室门窗紧闭,摆在窗台上的蓝牙音响播放着模仿老式磁带卡顿的歌曲:“长亭外......古......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李嘉诚第一次发现《送别》这首歌居然这么恐怖,刚想回头,却听见楼梯间传来落锁的声音。

逃不掉了!

想到身边还有女生,李嘉诚鼓起勇气向前摸索,他路过一扇虚掩着的教室门,直觉告诉他里面可能会有线索,但他不敢进去。

“哎,我们是不是应该......”班花以为他错过了任务点,小声提醒。

李嘉诚光速摇头,只管向前。他快要冲过这条走廊了,却忽然浑身一僵,定在了原地。

他看见一只手,一只苍白无力的手。

那只手从转角的黑暗中伸出,腕骨纤细,指节突出,指甲上涂着亮黑色的甲油,指间和手背上沾染着红褐色的污渍,像是已经凝固的血迹。

手的主人从黑暗中缓缓现身,一大片乌黑浓密的长发覆盖住她的脸庞,她的身上穿着略显宽松的红色连衣裙,空荡的袖管和摇晃的裙摆都让人不禁联想:她是不是没有实际的手臂和双腿?

班花尖叫一声,扑进李嘉诚怀里,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看见这一幕,红衣女鬼好像愣了愣,长发底下传来啧的一声。她抬手指了指李嘉诚他们错过的门口,转头就要退回黑暗中。

李嘉诚听见女鬼发出的声音,微微眯眼,做了平生最为大胆的一件事。他挣开班花的束缚,冲过去,抓住了女鬼的手腕,入手的触感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更有信心。

李嘉诚把女鬼从黑暗中拉出,踉跄着推进那扇虚掩的教室门,步步紧逼,直到挤进狭小的工具间,才停下来端详自己的俘虏。

他伸手拂开女鬼的长发,得意地笑了:“阿朝!”

张兴朝有些挫败地又啧了一声:“这么容易认出来吗?”

他觉得自己的伪装和表演都很精湛,跟那些带着怪物面具,连校服都没换的NPC完全不是一个段位,没想到轻易就被李嘉诚识破。

“你的声音我太熟悉了,”李嘉诚笑眯眯地哄他,“已经演得很好啦!”

李嘉诚对张兴朝的这副打扮实在好奇,又用手去撩张兴朝的假发,张兴朝反抗了几下,弄得脸上痒痒,就由他去了。

李嘉诚一点一点地整理那些长发,直到那张脸完全袒露眼底,他的手指反而停顿了。

工具间里只有一点月光,一切并不容易分辨。

张兴朝脸上也带着妆,如同他抹在手臂上一般苍白的粉底,绯红鲜丽的眼影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窝,不太防水的眼线膏被皮肤油脂晕开,零落地沾染在下眼睑,将眼尾挑得狭长,营造出眼眶的幽深莫测。澄白的巩膜对比出眼珠的漆黑,结膜上还有一点模糊的小痣,像是两颗正在塌缩的恒星,把宇宙卷进无尽的深渊。

还有他的嘴唇。

张兴朝的嘴唇微微张开,唇珠丰润而显眼,唇谷呈现出雁形的波纹,红润,饱满,毫无防备,光是想象它应有的柔软就让李嘉诚胸膛发热。

这张脸本应该惊悚怪诞,却又充满了矛盾的冶艳和性感。

李嘉诚看得有些痴了,他闻到张兴朝身上廉价化妆品的脂粉香味,有点甜腻,又有点惹人上瘾。

大脑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李嘉诚搂住张兴朝的腰,追着他闪躲的下巴,晕乎乎地问:“阿朝,你擦口红了吗?”

“李嘉诚,你早恋了?”张兴朝挡住李嘉诚不断侵犯自己空间的上身,抬起眼,淡淡地说。

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在李嘉诚的头顶,他的理智瞬间回归,耳朵和脸颊迅速涨红,结结巴巴地反驳:“没......我没有!”

“哦,”张兴朝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语气不变,“我本来还打算帮你一把呢。”

李嘉诚这才想起被自己落下的班花,生出一点微末的歉意,着急解释:“我们只是同班同学,刚好碰上了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又想起张兴朝说要给自己帮忙的话,心情越发复杂,脑袋都垂下去了。

看他这副可怜相,张兴朝噗嗤一声笑了。

张兴朝慢慢摩擦过自己的嘴唇,翻过掌心给李嘉诚看自己干净的指腹,然后用相同的手指推起李嘉诚的嘴角,缓缓上提,为他画了一个小丑的笑脸。

“没擦。”张兴朝说。

 

9.

校庆之后,李嘉诚经常做梦。

这些梦通常是红色的,他的头和身体好像都被盖在一块巨大的红布下方,海藻一样的黑色长发缠绕着他的四肢。一轮眼球做成的月亮悬在半空,两片柔软的嘴唇朝着李嘉诚的脸庞压下来,像是要赐予他香吻,也像是要将他吞吃进腹中。

李嘉诚分不清这到底算噩梦还是春梦,他晨勃的频率明显变高,甚至好几次弄脏了睡裤,需要躲着张兴朝和父母偷偷清洗。

在手搓裤衩的时间里,李嘉诚想起学年开头的性教育课。他见过校园里偷偷牵手的小情侣,也收到过不少女生的情书,甚至曾经在威哥手机里看过几分钟的“小电影”,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对自己朝夕相处且具有法律效力的哥哥产生那些想法,是否也能算受青春期荷尔蒙影响的正常表现?

也许是因为那条红裙子,是它让李嘉诚失去分寸,忘乎所以。

李嘉诚这样安慰自己。

这段时间张兴朝睡得很好,在确信自己的分数很难够上二本线之后,他决定通过艺考的方式上更好的大学。他对表演很有天赋,在跟着老师系统化地上了几节专业课,完成解放天性之后,就开始摸索着写剧本,尝试演出自己的作品。

在其他高三学生埋头刷题背书的时候,张兴朝自编自演的喜剧登上了校职工表彰大会的舞台。那时候国内还没有漫才、sketch之类的洋词去给喜剧分门别类,校领导乾纲独断,夸他的“小品”演得不错。

张兴朝因此被招进校艺术团,得到了一些在开放日和校际联谊活动中演出的机会。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台词、动作都要反复推敲,一遍遍地调整,白天排练辛苦,晚上自然睡得很香。

李嘉诚一直很想现场看一次张兴朝表演,但因为大多数演出都和他的课时撞车而没能实现。看着录像里张兴朝西装笔挺地饰演司仪,宽袍广袖地化身古人,又或者穿着针织家居服自称谈判专家,听到台下观众肆无忌惮的笑声,李嘉诚的这个愿望更加强烈了。

立冬之后的一天,张兴朝下午又有演出,领导专场,学生混不进去。李嘉诚放学约了广子一起回家,他们的四人小团体里,宇翔出国上高中了,威哥直接念了中专,还在身边的就只剩广子一个。

广子这人成绩不好纯粹是因为人懒脑子不肯转,从来也没有过坏心思,三人里李嘉诚跟他关系最好,有些话也只跟他一个人说。

回家路上,他们聊了刚刚更新的漫画和校门口两天没出摊的里脊肉夹馍,广子一路上话都很少,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唉,阿朝现在在干什么,已经开始表演了吗?”聊着聊着李嘉诚又想到张兴朝,只这一会儿分别,他就开始思念了。

广子看着李嘉诚的脸,犹豫半晌才问:“嘉诚,你很喜欢你哥哥吗?”

李嘉诚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立刻解释:“啊......阿朝就是很好啊,那当然就很喜欢......喜欢阿朝很正常吧?”

完全没有否认。

得到李嘉诚的回答,广子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鼓起勇气对他说:“嘉诚,我跟你说件事,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我哥告诉我,有人花钱请他,让他找人‘弄一下’张兴朝,应该就是今天......”

李嘉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下一秒,他已经调转车头,闯过红灯逆着车道往学校方向冲去,把广子的呼喊抛在了身后。

李嘉诚满头大汗地赶回学校,无视保安阻拦把车骑进了校门,他回来得太急,忘记问广子所谓的“弄一下”地点是在哪里,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校园里乱窜。他先去了大礼堂,看见上锁的大门之后就立刻回头去了二教。自行车被他摔倒在楼下,他沿着走廊一间一间教室的找过去,终于在三楼的男厕所发现了目标。

男厕所里充斥着嘈杂的水声,三个人高马大的高年级男生背向门口站在里面,领头的胖子手里抓着一根橡胶水管,他用拇指按住管口,把水流压成扇形,对准地上的人一顿猛冲。

“大明星,不是很会演吗?起来给你爹也演一段!”

地上那人蜷着身子躲在墙角,徒劳地用胳膊护住脑袋,试图阻挡冲向眼睛的水流。一顶黑色的软呢帽掉落在他脚边,他的身上穿着与年龄不符的练功服,白马褂和黑色灯笼裤都已经湿透,轻薄的布料紧贴着身体,看上去格外狼狈。

“救我!救我......”他小声呼喊着——是张兴朝的声音。

此时李嘉诚如果能回头看一眼洗手池旁边的镜子,大概也会被自己脸上的表情吓到,他像红了眼的疯狗一样冲过去,一拳揍在胖子牙上,把胖子整张脸都打歪了。一丝鲜血从胖子的嘴角飞溅而出,滴落在地上的水潭里。

胖子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捂着脸回头,大骂了一声:“操!小逼崽子!”

他一把扯住李嘉诚的衣领,把人摔在地上,狠狠骑住李嘉诚的膝盖,拳头雨点一样地砸在李嘉诚的脸上和肚子上。

李嘉诚不甘示弱地扭过上身,一口咬住他的胳臂,疼得胖子嗷嗷大叫。两个“小弟”看见“大哥”吃亏,赶紧过来帮忙,三打一再加上年龄和体型的差距,李嘉诚很快落了下风。

李嘉诚感觉浑身都疼,拳头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又好像到处都是,他怀疑自己听见了胸膛里肋骨断裂的声音,但耳畔真实存在的仅仅只有尖锐的耳鸣。他像一个即将牺牲的护卫一样向他的领主呼喊:“阿朝,快逃!阿朝......”

“唉?你看那是什么?”

胖子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指向厕所门口。他不受控制地跟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邦的一声,太阳穴挨了沉重的一击,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

李嘉诚感觉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睁开眼,张兴朝在他身边扎定马步,摆出一个漂亮的起手势,紧接着,却用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加入了战局。他时而嗖嗖两下攻击两个高个子男生的下盘,时而又邦邦两拳打在他们胸口,甚至冷不丁一脚踩了倒在地上呻吟的胖子的手背。

“妈的这人有病!”胖子捂着手背艰难地缓过劲,惊恐地看着张兴朝,赶紧招呼两个小弟,“走!快走!别他妈跟疯子一般见识......”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从厕所撤退,完全没有来时的嚣张跋扈。

张兴朝单腿画圆,双臂抱月,吐纳之间完成收势,再半蹲下来,拉起地上的李嘉诚,问:“梆梆不梆梆?”

李嘉诚牵起疼痛的嘴角,满眼崇拜地看着张兴朝:“这也.....太厉害了吧!”

地上全是积水,李嘉诚的头发和后背也全湿了,张兴朝捧着他的脸,摇摇他的头,不无遗憾地说:“你这孩子,脑袋是不是进黄汤了?”

“没有啊,”李嘉诚认真地回答,转头又问,“阿朝你怎么会功夫?”

“跟我爷爷学的,”张兴朝想想又觉得应该维护爷爷的清誉,补充到,“招式主要还是靠自己悟。”

“你这么厉害,那为什么......”李嘉诚想到刚进门时看到的场景,又感觉呼吸一滞。

“‘习得护身技,不欺无拳者’,这是爷爷教我学拳的第一课。”张兴朝罕见说了句人话。

李嘉诚心头一热,期待地问:“所以为了我,你违背祖宗?”

张兴朝摇头,伸手捏了一把李嘉诚的脸颊:“他打小孩。”

“......我是小孩?”

“啊......”

李嘉诚从地上爬起来,站直身体,倔强地盯着张兴朝。张兴朝也站起来,懵懂地看回去。两个人站在一起时,李嘉诚已经比张兴朝要高出一截了。

李嘉诚压低下巴,用上挑的视线看向张兴朝,下三白眼的凶冷显露无疑,但只一瞬间,又恢复成乖顺友好的姿态:“我十六了。”

“那咋了?”

张兴朝没管他,解开练功服的扣子开始收拾自己,张兴朝来厕所原本就是为了换下演出服,没想到刚把书包放下,胖子就带着人进来了。

李嘉诚看着张兴朝毫无防备地在自己面前裸露身体,面色一红,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搁。他扫过张兴朝平坦的胸部,又被胸前两点吸引了注意,张兴朝的皮肤很健康,不见阳光的部分呈现出淡淡的肉粉色,看得李嘉诚喉咙发干。

“把衣服拿给我。”

李嘉诚像被抓包一样慌乱地拿起洗手池上的书包,翻出张兴朝的校服,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

张兴朝想了一会儿,回答:“人红是非多。”

他总是爱用淡淡的语气说牛牛的话。

这是什么理由?

张兴朝猜到李嘉诚没听懂,难得耐心地补充:“从前就有很多人不喜欢我,他们都觉得我太怪了......”

“没有啊,你很帅。”李嘉诚忍不住反驳。

张兴朝噎了一下,发出几声怪吼怪叫,作势要给李嘉诚两拳,李嘉诚知道这是他害羞的表现。

“别打断!再打断我就不说了!总之......人类选择成为群居动物,就是要求每个人都要对群体产生意义。我成绩一般,不能对校长和老师产生意义,不擅长和别人交流,不能对同学产生意义,群体自然会排斥我,如果这里有淘汰机制,第一个被投票出局的肯定是我。但是最近我学会了搞笑,快乐是会对很多人产生意义的,一个本来要被淘汰的人忽然产生太多的意义,其他的淘汰者会不满,原有的幸存者也会,所以这些麻烦一定会找上我。”

张兴朝抓了一把湿乱的头发,苦恼地自言自语:“没办法,适应吧,还是红着好。”

不是红裙子的原因。

李嘉诚终于确信。

现在,张兴朝套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T恤,湿透的喇叭裤还没来及更换,几簇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像一只失足落水刚被打捞上来的猫,凄惨狼狈至极,任何美好的形容放在这里都有些牵强。

但李嘉诚还是想吻他。

这感觉是爱。

 

10.

张兴朝的高考很顺利,他进入了一所本地双一流大学的艺考合格名单,文化过线之后成功录取,暑假结束就要去报到。

李宏和张倩茹都很高兴,给他张罗了一场相当隆重的升学宴,除了张家的亲友外,也请了很多老李家的亲戚,俨然是亲儿子的待遇。

李嘉诚当然也很高兴,但同时又很不舍,上大学之后张兴朝就要住校,只有周末和节假日才有机会和他见面。李嘉诚也丝毫不掩饰这份依恋,他就是要张兴朝知道家里有人想念,要时常回来看看。

李嘉诚自己的学业不太顺利,几次段考都在二本线附近徘徊,想上顶尖大学也只能走艺考的门路,他把这想法告诉李宏,李宏认为他才高二,还能再冲一年看看,不用提前想这么多,李嘉诚也就不再苦恼。

李宏的事业这些年逐渐稳定,很多事情不必再亲力亲为,现在两个儿子都大了,空闲时间他喜欢带着张倩茹四处旅游,走之前留足生活费和零花钱,让李嘉诚和张兴朝自己照顾好自己。

李嘉诚十分享受和张兴朝独处的长假。两人还是分享同一个房间,其实以李宏目前的收入,一家人完全可以换一所更大的房子,但是考虑到小区里这些熟悉的人和物,大家各有各的不舍,搬新家的计划也就一推再推,至少排到了李嘉诚也上大学之后。

早年间,李宏还考虑过给李嘉诚和张兴朝换个上下铺,因为效果实在太像宿舍才就此作罢。他们从半大孩子长到如今的模样,从单人床挤到双人床,从来也没有分开过。

李嘉诚怕冷,一年四季都要贴着张兴朝睡,张兴朝怕热,只有到冬天才会主动靠近李嘉诚体温偏低的胳膊。眼下刚好三伏,正是张兴朝最不亲人的时间,晚上睡前,李嘉诚习惯先洗澡,洗完回房把空调开成16度,裹紧薄被,等着张兴朝一身水汽的从浴室出来。

只有这样,张兴朝才会愿意在夏天还跟他滚进一个被窝。

李嘉诚睡觉不老实,不管多大的床都喜欢霸占中间的位置,把张兴朝挤到墙边用身体围住,后背空出的位置足够再躺下一个人。

这天他照旧长手长脚地纠缠张兴朝,却被坚持着推开了。

“阿朝?”李嘉诚反思着自己哪个步骤没有做对,眼巴巴地期待张兴朝给个明示。

张兴朝掀开被子坐起来,摸到李嘉诚的膝盖,把他的一条腿架到自己身上,大声控诉:“李嘉诚你打算踢死我!”

他抓住李嘉诚的脚,空出的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指甲刀。

李嘉诚一哆嗦,鼓起勇气小幅挣扎,抗议道:“不要不要!我自己来......”

抗议无效。

张兴朝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李嘉诚的脚心,摸到指甲刀,咔擦咔嚓地修剪起来。

李嘉诚的脸色爆红,他回味着张兴朝打他时的表情,一动也不敢动了。

张兴朝的动作很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给李嘉诚剪指甲,他修理完两只作乱的脚,又去抓李嘉诚揪住枕头的手。

李嘉诚的忍耐度终于走到尽头,他反手回握住张兴朝的手腕,提腰发力,一翻身把张兴朝压制到下位。两个人扭作一团,有意无意地袭击对方的痒痒肉,笑了半天才停下。

“我也要给你剪!”李嘉诚要求。

“不行。”张兴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给猫剪指甲确实比给狗剪困难得多。

“求你,我求你了......”李嘉诚试图卖萌,贴着张兴朝的身体胡乱磨蹭起来。

“不行......”张兴朝模仿他的语气,跟着哼哼唧唧,他让李嘉诚摸自己的指甲,想证明还没有长到需要修剪的长度,但李嘉诚忽然在他身上停住不动了。

有什么硬挺的东西抵住了张兴朝的大腿,灼热的体温透过睡裤轻薄的布料传导到他的皮肤上。

黑暗中,李嘉诚的瞳孔深沉得像海,他凑到张兴朝耳边,低声说:“都怪你......全怪你......对不起......”

他吻了张兴朝的耳朵。

张兴朝的身体剧烈一颤,耳廓立刻泛起滚烫的绯红,半边脸都酥酥麻麻的。

李嘉诚就继续吻上张兴朝的脸,嘴唇沿着颧骨一寸一寸移动,落下细细密密的啄吻,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嘴角。

张兴朝的嘴唇近在咫尺,李嘉诚甚至能闻到一点薄荷牙膏的清香——和他使用的是同一支,他眼色迷离,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张兴朝猛地把李嘉诚推开了。

“滚去洗澡!”

李嘉诚意味深长地笑了,这句话实在很像床事开始前的对白。

“我刚洗了呀。”

看着他不怀好意的嘴角,张兴朝也意识到话里的歧义,恼羞成怒,一拳打在李嘉诚胸口:“李嘉诚你是不是弱智?你不要的脑子可以捐了!”

李嘉诚唉哟一声抱住张兴朝打他的胳膊,觍着脸贴上来:“你喜欢弱智吗?我可以是。”

张兴朝对他无话可说,大叫着要抽回自己的手臂。

李嘉诚却抱得更紧了,他发了狠劲,不给张兴朝挣脱的机会,语气却放得很软,接近哀求:“我不闹你了,你让我缓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求你了,哥哥......”

张兴朝停止挣扎,在黑暗里僵硬着不动了。

李嘉诚信守承诺,果真只抱着张兴朝的手,努力地吸气呼气,平复下身的躁动。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张兴朝因困倦忘记身边的危险,沉沉坠入梦乡,李嘉诚还抱着他的手。李嘉诚将自己的手掌打开,五指钻入张兴朝的指缝,生生交缠,目光逐渐从温柔缱绻变得充满希冀。

张兴朝没有反感他的亲吻,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期待更多?

 

11.

接下来几天,李嘉诚乖得惊人。

他一改往日的懒狗做派,主动出门采购家用,流水一样地搬回来蔬菜瓜果、零食饮料,仿佛准备在家里修建末日避难所。他还从网上下载了食谱,自告奋勇地掌厨,捣鼓出一盘颜色诡异的糖醋鱼。张兴朝面不改色地吃了,评价:“一般。”

李嘉诚自己尝了一口,立刻吐出来,把张兴朝的碗筷也收走:“阿朝你不要吃半生不熟的东西了!”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仿佛那只是一次正常的青春期小尴尬,而李嘉诚这几天的行为正是在弥补自己的过失。

但假如张兴朝多看几集《动物世界》,就会知道应该防备李嘉诚突如其来的殷勤。

夏日午后,李嘉诚和张兴朝吃过外卖,待在客厅里玩了一会儿街霸。几个回合之后,张兴朝起身去厨房洗水果,李嘉诚搜摸着掉进沙发缝隙的遥控器,把信号源切回闭路电视,电影频道正在播放去年的大热影片《夏洛特烦恼》,他懒得换台,停在这了。

剧情刚刚进行到秋雅结婚那一段,张兴朝端着一篮洗好的葡萄回来了。他绕过缩在地垫上的李嘉诚,歪着身子靠上沙发,手里的沥水篮漏下几滴水珠,凉凉的,正好落在李嘉诚耳廓上。

李嘉诚捻了捻那点水渍,把它们在耳后涂开,试图缓解一点皮肤的燥热。张兴朝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半躺着,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跨栏背心和浅卡其色的热裤,葡萄果汁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勾得李嘉诚舌根发酸。

“阿朝,我也要。”

张兴朝抓了一把葡萄,垂下手递给李嘉诚,本意是让他用手去接。没想到李嘉诚把脸凑过来,就着张兴朝的手直接咬下去,嘴唇蹭过他的掌心,有点黏,有点痒。

张兴朝手一抖,剩下的葡萄滚落一地。

“干什么啊?自己拿着。”

李嘉诚飞快地抓住张兴朝的手腕,把他的指尖也咬了,指节含进嘴里,细细吮着。冰凉的果肉和李嘉诚温热的唾液一起纠缠在张兴朝的指间,他的心一下乱了。

“你属狗吗你是?”张兴朝用力抽回手,苍白地呵斥。

李嘉诚翻上沙发,单手撑在张兴朝脸侧,笼罩住他整个身体,很认真地回答:“不是呀,我属小兔子。”他舔了舔嘴角,露出犬齿,似乎在回味张兴朝手指的味道,笑着说:“阿朝,你好甜。”

我把你的手和葡萄一起嚼,你也甜。

张兴朝被他肉麻得难受,刚想反驳,李嘉诚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贴过来,蜻蜓点水的落在他的唇上,分开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啾的声响。

张兴朝完全懵了。

“阿朝,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李嘉诚垂下眼睑,目光纠缠在张兴朝的唇瓣,发现自己没被推开,就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又凶又急,带着奋不顾身的热情和难以抑制的渴望。

两片嘴唇紧密地粘连在一起,挤压出全部的空气。李嘉诚咬住张兴朝的下唇,用舌头顶开张兴朝的牙齿,笨拙但努力地在口腔中捣弄出许多黏腻的水声。他还没学会在接吻的时候用鼻子换气,脸颊因激动和缺氧涨得通红,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肺叶都在跟随这个吻燃烧。

张兴朝也渐渐喘不上气,求生的本能让他推搡起身上的人,拼尽全力才使两人短暂分开。一点稀薄的氧气进入他们之间,李嘉诚刚找回呼吸就又要索吻。

“等......等一下......”

张兴朝头晕目眩地抵住李嘉诚的胸膛,侧开脸大口吸气,简直怀疑李嘉诚是不是能用鳃呼吸。

李嘉诚乖巧地停下了——张兴朝只让他等,没有让他滚开。他的胸膛涌起臌胀的满足,鼻尖一下一下亲昵地蹭过张兴朝的脸颊,手掌抚摸过张兴朝的大腿,伸进热裤宽大的裤管,握住了张兴朝的下身。

张兴朝颤抖着弓起腰,背心下摆折起一角缝隙,露出半截劲瘦的腰线。李嘉诚的另一只手从他的侧腰摸上来,按压住紧绷的小腹,勾着松紧带扒下他的外裤。

“不行!你别......”

张兴朝开始慌了。

“没事,这个很舒服的......”李嘉诚回忆起自己在片里看过的场景,安抚地推起张兴朝的膝窝,低头钻进张兴朝腿间,隔着内裤舔弄起他的阴茎,舌头沿着柱身滑动,把下端的小球半含进嘴里。

张兴朝早就硬了,被李嘉诚舔了几遭更是坚挺,勃起的部分被濡湿的棉布绷紧得难受,忍不住想自己动手释放。

李嘉诚抬起上身,霸道地抓过他的手,往自己身下引去。

“阿朝你摸摸我。”

他根本不给张兴朝拒绝的机会,握紧张兴朝的手裹住自己的阴茎,挺起腰在张兴朝掌心缓缓耸动。

张兴朝被手中那物的尺寸吓了一跳,头脑一热居然说出了心里话:“嘉诚你好大啊。”

李嘉诚的阴茎在张兴朝手中跳了几跳,居然又涨大了一圈,他抬眼看向张兴朝,目光朝上露出很多的眼白,看得张兴朝心里发毛。

从前张兴朝总觉得李嘉诚粘人得像狗,直到今天才发觉他似乎是头狼——这头狼现在看起来饿极了。

“在说什么要命的话啊阿朝......”

李嘉诚叹息一声,又和张兴朝接吻,他把张兴朝的舌头卷过来,牙齿轻轻咬过舌尖,一只手剥下张兴朝的内裤,捏揉住臀瓣。他的手劲很大,动作不知轻重,指腹深深嵌进臀肉,留下几枚殷红的印痕。

张兴朝还没从下身解开束缚的快感中回神,忽然感觉有一截手指侵入自己的臀缝,目标明确地往身后探去。

理智光速回归,张兴朝剧烈地挣扎起来:“不行!这不对,这个绝对不行!”

“男生和男生,就是这么做的。”李嘉诚偷偷做过功课,在这件事上试图成为张兴朝的老师。他的手指已经够到那圈褶皱,无师自通地揉弄,试着戳进一些,保证到:“不会很痛的,我慢慢来。”

张兴朝完全不听他说的,甚至想把自己的裤子提起来:“不是这个问题......你才十七岁,我和你算不算犯罪啊?”

李嘉诚愣了一下,这个功课他倒是没做过,差一点真的想搜搜《未成年人保护法》。但是张兴朝生在十月,现在也不到十九岁,李嘉诚认为凡事都能通融。

不等李嘉诚狡辩,张兴朝已经坐起来,铁了心反抗到底。李嘉诚立刻挤出脸上的笑纹,很识时务地收回手,讨好地亲吻张兴朝的下巴。

“那除了这个,别的是不是都可以?”

张兴朝缩了一下脖子,没有回答,李嘉诚就当这是默认了。

他爬到张兴朝下身,沿着小腿一路吻进腿心,含住了张兴朝的阴茎。张兴朝身体一软又倒回沙发,脚趾蜷作一团。于是李嘉诚更加卖力地吞吐,舌根抵住前端,舌面细小的凸起一遍一遍刮蹭过小孔,刺激得张兴朝眼前发白。

张兴朝控制不住地呻吟,阴茎在李嘉诚口中跳动,几乎就要到达临界点。他忍不住去抓李嘉诚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把李嘉诚推开,还是把他的头按得更深。

李嘉诚却在这时候退开了,他圈住张兴朝的阴茎根部,掀起那件宽松的白背心,钻进衣服下摆亲吻张兴朝的小腹。

“哥哥不要只管自己开心呀。”

李嘉诚贴着张兴朝的肚皮撒娇,嘴巴呼出的热气弄得张兴朝浑身发软。

“别搞,好痒,你快点......”

张兴朝扭动着上身,拼命忍住给李嘉诚两拳的冲动,低声催促。

李嘉诚继续往张兴朝的衣服里钻,一路亲吻,用嘴唇清点张兴朝的肋骨,像巡视领地一样给张兴朝的身体盖章,衣服的余量越来越少,他终于抵达张兴朝的胸膛。

那对不同于女性柔软器官的部分也有相当客观的隆起,李嘉诚深深吸气,用嘴唇包裹住张兴朝的乳头,舌尖在乳晕画圈,刺激得乳尖充血挺立,适合被贪婪地吮吸。

张兴朝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仰起脖子发出很多羞于见人的声音。白背心有限的布料因李嘉诚的闯入被撑到极限,勒住张兴朝的后颈。他们仿佛初生的连体婴,李嘉诚的头颅融进张兴朝的肋骨,要溺死在他的胸膛。

李嘉诚终于松开张兴朝的阴茎,两人的下身顶在一处,被李嘉诚和他自己的掌心摩擦。理智与情感都被抛空,甚至连灵魂和生命都要跟随射精的快感一同流逝。

张兴朝先射了,他出了很多汗,身体却在发抖,像是正在经历高烧。李嘉诚还硬着,久久无法到达顶点的痛苦让他失去所有章法,下身不知餍足地磨蹭张兴朝疲软的阴茎,撞击张兴朝的腿根。他的脸埋在张兴朝的胸口,濒死一样发出沉重的喘息。

张兴朝掀开衣服,把李嘉诚从自己身上救起,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要死啊李嘉诚?”

“啊……”李嘉诚喟叹一声,终于射出来,浓稠黏腻的液体飞溅在张兴朝胸前,还有一点沾在了他的下巴上。

李嘉诚回过脸,牵起挨打后发麻的嘴角,天真地笑了。

“不要死,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们正是相信永恒的年纪。

张兴朝没说话,脱下背心擦了一把身上的狼藉,李嘉诚沉甸甸地压下来,趴在张兴朝胸口喘息,张兴朝就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摸了摸他的头发。

电影已经演了大半,电视机里传来舒缓的旋律。

那歌词唱着:“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12.

那天以后,他们又互帮互助过几次,多数时候是用手或者张兴朝的腿。只有一次张兴朝同意在浴室里帮李嘉诚口交,算是回报李嘉诚的竭诚服务。

李嘉诚没忍到拔出来就射了,呛得张兴朝跪在地板上流泪。李嘉诚手忙脚乱地帮他拍了半天背,一低头看见他哭红的眼睛,又硬了。

张兴朝的底线很明确,而李嘉诚的底线就是张兴朝,他只是想要张兴朝的无限亲密,如果做爱不行,接吻也很好,接吻不行,拥抱也很好,张兴朝愿意多给一点,他就全部都收好,当成宝。

张兴朝从没对他的告白作出明确回应,但又好像早就包容接受了一切。

李嘉诚同时也在等待,等待自己下一个生日的到来。

张兴朝的大学生活不算忙碌,表演系的课程主要集中在大二,大一一年都是给大家适应转变、结交朋友的时间。他回家的频率还算高,父母在家,他不允许李嘉诚乱来,但如果李嘉诚的段考成绩有进步,他会给他奖励。

李嘉诚躺在床上咬住被子接受奖励的时候,张兴朝会跟他介绍自己的专业课,讲诗学,讲《火车进站》,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李嘉诚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一旦出声奖励就会被撤销,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繁杂拗口的外国人名身上,流着泪射在张兴朝的手心。

那时候他就觉得,表演真是一门不错的专业。

高二下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李嘉诚等到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那天恰好是周日,张兴朝提前一天从学校赶回家,张倩茹在一家日料店订了包间,李宏破天荒地给他买了一台Switch,但只把包装盒给了他,真机要等到放暑假才能玩。

李嘉诚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午饭结束父母就离开了,张兴朝带着李嘉诚去反斗乐园玩了一下午电动,抓着一把彩票兑换到一个巴掌大的毛绒猫咪挂件,李嘉诚很喜欢,接过来直接挂在了包上。

临近傍晚,在李嘉诚的目光逐渐充满期待和暗示的时候,张兴朝看了一眼手机,说:“我要打工了,你想去看吗?”

 

张兴朝的打工地点是一家沉浸式小剧场,总共也只能容下不到一百个观众,今天人坐得很满,李嘉诚挂着“员工专用”的吊牌,被安排在侧幕偷看。

当天演出的是一幕改编自《巴黎圣母院》的悬疑剧,人物关系大致相同,原著中的国王弓箭卫队队长菲比斯作为死者出现,新增的督查一角负责调查他的死亡真相。

舞台灯光调得昏暗,刻意营造出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氛围。戏演了十来分钟,李嘉诚居然很投入地看进去了,甚至开始思考真凶的人选。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音响里播放起电闪雷鸣的暴雨音效,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一个身披斗篷的男人登上舞台。

一束追光打在男人身上,他解开斗篷,露出底下的神职长袍,缓缓抬头——是张兴朝,也是副主教弗罗洛。

追光把张兴朝的面孔照得圣洁孤傲,他以教会的名义起誓自己与这场肮脏的谋杀毫无瓜葛,并诚恳地建议督查把注意力多放在那个放荡的吉普赛女郎身上。

然后又是一道闪电劈射。

张兴朝缓缓合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神圣纯净都消失不见,疯涨的恶意和被压抑的欲念从他的瞳孔蔓延,他幸灾乐祸菲比斯的死亡,咒骂吉普赛人是城市的害虫和老鼠。然后他跌倒在地,无助地向主求救,诉说他对于艾丝美拉达无望的爱。

李嘉诚捏着工牌的带子,掌心都沁出了汗,崇拜和爱意在他的胸膛疯长,如果可以,他真想现在就走到张兴朝身边,告诉他自己愿意追随他的布道,信奉他作人间的真理。

这是隔着屏幕永远无法体验的震撼,一切光芒都将在张兴朝面前黯然失色,他是唯一的,世界上最耀眼的存在。

演出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李嘉诚因为挂着工牌,被场务使唤着搬了道具,收拾了观众席的坐椅,再绕去后台找张兴朝的时候,得到的答复是阿朝大概在天台放风,这是他下戏以后最常做的一件事。

小剧场租在一栋复合商厦里,顶层能直达21楼,李嘉诚坐电梯上去,又走了一段消防梯,才上到天台。

天台上没有电灯,城市灯火和月光融合成一种雾霾似的蓝色,照得一片冷寂。

蓝调中,有一点星火明灭,是张兴朝坐在水箱上抽烟。

开门的声响惊动了张兴朝,看见李嘉诚过来,他把香烟捻灭,警告到:“别跟着学。”

李嘉诚爬上水箱,很自然地靠近,把脑袋靠向张兴朝的肩膀。

张兴朝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但是第二次李嘉诚挽住他的胳膊,再靠上来,轻易就如愿以偿。

“阿朝,你演得真好!我也想学表演,你可以教我吗?”李嘉诚问。

张兴朝没想到他上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先答应了才反问:“叔叔不是想让你接班吗?”

“谁管他!”李嘉诚嘴比脑子快,“总之我想学表演,以后和你搭档演戏,就能一直在你身边了。”

“你不用和我演戏也能一直在我身边啊,”张兴朝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这个算是你的生日愿望吗?”

“啊?”

听了张兴朝的回答,李嘉诚心口暖洋洋的,但一下子又被问住了。

“我刚打算替你实现一个生日愿望,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这样还挺酷的吧?”张兴朝得意到,“‘教你学表演’,就选这个吗?”

“不......”李嘉诚呆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认真问。

“阿朝,你可以骑我吗?”

“......现在吗?”

张兴朝歪头想了想,有些为难地皱眉:“没有套也不润滑?”

“我带了......”

“......”

李嘉诚做贼心虚地拉开背包,锁头上的毛绒猫咪还在对着他微笑。

“可以吗?”他再次追问。

十八岁生日那天,李嘉诚最狂野的性幻想实现了。

21楼的天台水箱上,幕天席地,楼梯门没有上锁,随时可能被人撞见。

张兴朝跨坐在李嘉诚的身上,扶住他的阴茎,往自己的后穴塞进。他们用了太多润滑剂,冰凉的啫喱状膏体黏糊糊地沾在张兴朝大腿上,随着他缓缓下落的动作蹭上李嘉诚的胯骨和小腹。

第一次就用这个姿势还是太勉强,张兴朝感觉入口的褶皱完全被撑开,肠道涨得发痛,李嘉诚的阴茎像烙铁一样卡进身体里,不上不下,像是要把他劈成两半。好几次张兴朝都想反悔,但看着李嘉诚兴奋到发红的脸,想想今天的日子和自己夸下的海口,又没好意思再说不做了。

李嘉诚爽得想要哭泣,张兴朝里面又紧又热,裹得他差点第一下就射了,他咬牙坚持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只进去一半的折磨,双手掰开张兴朝的大腿,挺身冲了进去。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凑在一起发抖。张兴朝狠下心,就着这股猛劲在李嘉诚身上动起来,用他的阴茎狠狠操着自己。

苦心坚持果然有意义,在反复摸索实践中,李嘉诚顶到他身体里的一点,一阵酥麻爬上他的脊椎,胀痛短暂被快感取代,张兴朝找到了让自己也舒服的方式。

李嘉诚着迷地看着身上的人,他青梅竹马的哥哥,他渴望已久的恋人。张兴朝仰着头,半张着嘴喘息,汗水顺着胸膛滑落腹肌,被月光映照得像波光潋滟的鳞,性感得要命。他的身后是苍蓝的夜空,银河难以寻觅,只有北极星固执地亮起,提示那里有一整片浩瀚的宇宙。

那颗星让李嘉诚想到张兴朝的眼睛,那双他初见就注意的眼睛。张兴朝的眼睛总是很亮,亮得像世上界最小的湖泊,像总是蕴着潮湿的水汽。

最情浓的时刻,李嘉诚勾住张兴朝的脖子,亲吻他的眼睛。

那天还是太过火了,结束之后张兴朝根本没办法走路,被迫爬上李嘉诚的后背,让李嘉诚背他回家。

李嘉诚不愿意这样的张兴朝被别人看见,背着他走进楼梯间,一圈一圈地转下21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李嘉诚一个人的脚步声。

在下到不知道哪个楼层的时候,张兴朝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绕过李嘉诚颈侧,递到他眼前:“送你。”

一枚细小的银色圆环躺在张兴朝的掌心。

李嘉诚看见圆环的一瞬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说:“这是戒指吗?阿朝你送我戒指?真的是送给我的吗?你怎么会想送给我?当然我不是说我不想要啦!送给我当然好,不可以送给别人……你已经都想好了?哈哈哈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它好看……哈哈……我在说什么啊……”

“是耳环。”

张兴朝冷不丁打断李嘉诚的喋喋不休,看了一眼手心的圆环,认同地点头:“你也可以当戒指用。”

怎么会有人送耳环给没有耳洞的人?

李嘉诚单手把张兴朝稳在身上,松出另一只手,碰了碰张兴朝的指尖。

“那你给我戴上吧。”

张兴朝想也没想就把圆环套上李嘉诚的小拇指,重新搂住他的脖子。

“生日快乐。”

 

13.

李嘉诚真把学表演的事情放在了心上,升上高三之后又旧事重提,想和张兴朝一样参加艺考。

李宏果然提出反对,事实证明,高二那年他让李嘉诚再奋斗一年的话完全是缓兵之计。李宏内心还是希望李嘉诚走普通高考的流程,能上个好大学的金融专业,将来继承他的事业,再做大做强。

面对李宏的这番憧憬,李嘉诚没戳破,没反驳,也没考上。

李嘉诚高考失利那年正赶上张兴朝大学最忙碌的阶段,张兴朝大多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排练室,连宿舍都回得很晚,等到暑假回家,李嘉诚已经查完分。那几天家里的气压低得可怕,张倩茹怕李宏和李嘉诚再为学习的事吵架,还是按原计划把李宏劝出门旅游。

张兴朝单独陪着李嘉诚在家,那段时间他们做了很多次,张兴朝包容着李嘉诚的失落和郁闷,陪他试了很多不同的姿势,有几次还同意他无套内射。有一次在沙发上做得太狠,含不住的精液从张兴朝的大腿间滑落,滴在真皮坐垫上,事后他们花了很大功夫清理,也还是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张兴朝每次看见都要脸红。

老式小区的隔音不好,站在阳台就能听清邻居的说话声,他们做爱的时候不敢开窗,次数多了,家里到处都弥漫着情欲的味道。李宏和张倩茹的旅途快要结束的时候,张兴朝买来几瓶杀虫剂,指挥着李嘉诚喷满全屋,想把那些暧昧的气味盖住。

“阿朝,小强死不死我不知道,我好像是快要死了......”李嘉诚戴着口罩趴在地上往电视柜底下喷药,苦着脸向张兴朝哭诉,“一定要喷这么多吗?”

张兴朝一脚踹上他的屁股:“少废话!被我妈发现怎么办?”

“那就告诉阿姨,反正她还是我妈。”李嘉诚破罐子破摔地说,很快屁股上就又挨了一脚,只好老实干活。

那之后的夏天,一只蚊子都没再飞进过他们家门。

来年李嘉诚复读,李宏信了艺考机构“先进好大学,再转好专业”的宣传,终于松口让他去补习表演课。李嘉诚形象不错,又有张兴朝给他开小灶,这一年很顺利拿到了一所双一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李宏顿觉光宗耀祖,扬眉吐气,就算后来知道艺考生没办法转专业的事实,也被巨大的喜悦冲到了脑后。

李嘉诚的升学宴,李宏喝多了,举着杯跟主桌亲友追忆自己的前半生,总结道:“今生我只有三个愿望:一是和倩茹白头偕老,二是阳阳和乐乐都考上大学,三是看着他们俩成家立业。现在前两个都实现了,至于第三个,乐乐还小,阳阳在大学要是有喜欢的女孩子,可以谈起来了!”

桌上众人一阵哄笑,张倩茹赶紧把李宏的酒杯夺走,把人按回了座位上。李嘉诚冷下脸,在餐桌底下抓住了张兴朝的手。

李嘉诚备考的这一年张兴朝上大三,整个人的气质都成熟了很多。小剧场收益不好,已经改成了live house,张兴朝就又在一家潮牌店兼职。他不缺钱,只是为了去见形形色色的人,观察他们的行为举止,作为表演和创作的养料。他甚至去打了单边耳洞,戴一枚素圈的银耳环,和他送给李嘉诚作戒指的一模一样,晃得李嘉诚心痒。

这个夏天注定疯狂。

李弘和张倩茹去西藏旅游的第一天,李嘉诚就哄张兴朝穿上红裙子,爬进张兴朝的裙底给他口交。李宏给的零花钱全被他买成各式各样的小玩具,每一件都在张兴朝身上试过。

张兴朝被他折腾得两眼无神,评价到:“嘉诚,你才应该去当潮牌主理人。”

李嘉诚最喜欢的是一套兽装,他给张兴朝戴上猫耳发箍,穿连接着尾巴的丁字裤,自己也戴上小狗耳朵,让张兴朝帮他扣好项圈的接扣,然后跪在地上,小动物一样地交合。他会把张兴朝操进地毯里,听见那对猫耳上的铃铛随着肉体撞击的频率发出清脆的叮铃,逼迫张兴朝用猫叫代替呻吟。

李宏和张倩茹返程的那天下午,李嘉诚买了几瓶低度果酒,坐在沙发上和张兴朝一起品尝,他第一次喝酒,没抿几口就有些头晕。微醺的感觉上头,李嘉诚摩挲起张兴朝的膝盖,很快手就不安分地滑向大腿。

张兴朝把他的手拍开,看了一眼电子钟,说:“来不及。”

“他们开车回来至少还要一个小时呢,”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李嘉诚的眼珠显得特别亮,“哥哥......”

他又拿这个称呼撒娇,张兴朝瞥他一眼,不知是夸奖还是嘲讽:“一个小时够你用?”

李嘉诚把这话当成夸奖收下了,笑嘻嘻地和张兴朝接吻,吻着吻着就倒在沙发上。

张兴朝惦记着时间,只脱了裤子,前戏也没怎么让李嘉诚做就催着他进来,这下两人都有点难受,阴茎在肠道里艰涩地移动,很久才产出稀薄的水意。

李嘉诚用食指抹掉张兴朝脸颊的汗珠,低头咬住张兴朝的耳垂,舌尖穿进那枚银环的圆心,细细地舔弄,忽然说:“阿朝,也给我打个耳洞吧。”

张兴朝含含糊糊地答应了,李嘉诚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穿耳器,塞进张兴朝手心,要他立刻兑现承诺:“就现在。”

张兴朝看了看穿耳器,明白李嘉诚是有备而来,拒绝已经不会起作用了:“你想好了,很痛很痛的。”

“嗯。”

李嘉诚抓着他拿穿耳器的手就往自己的耳朵上靠,张兴朝赶紧收回来,又说:“急什么,要先消毒的。”

张兴朝含了一口果酒,像李嘉诚对他做过的那样,也含住李嘉诚的耳垂,让酒精和唾液洇湿那片软肉。李嘉诚抖了抖,忍不住加快身下的动作,几下凿得张兴朝差点呛住。

“别动!等下打歪了。”张兴朝用手背擦掉溢出嘴角的果酒,有些恼怒。

李嘉诚于是停在一点上,慢慢搓摩,双臂紧紧环抱住张兴朝,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着。

张兴朝忍住下身的悸动,捏住李嘉诚的耳坠,很快按下启动。

细小的针尖穿透薄肉,李嘉诚先是感觉到了麻,然后疼痛才像被包裹在冰层之下一样一点点融化、扩大,他感觉眼眶发酸,不是因为疼痛,而是被标记的满足。

一丝鲜血从洞眼渗出,顺着李嘉诚的耳垂流淌,在滴落之前被张兴朝舔去。

张兴朝咂摸了一下舌尖的腥味,撸一把李嘉诚的头发。

“疼哭了?”

李嘉诚这才发觉自己在流泪。

他把张兴朝按倒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用一种让人失语的力度狠狠操干,弄得张兴朝比起安慰他更想救救自己。

张兴朝的灵魂都快被李嘉诚顶出窍,却还记得看看时间,搂过李嘉诚的后颈哄着:“嘉诚得快点了,快出来......给我,乐乐......”

李嘉诚也在看时间,红着眼,拼命忍住射精的冲动,他们又做了十几分钟,张兴朝把什么“宝宝、狗狗”之类的肉麻称呼都叫遍了,李嘉诚才终于到达极限,埋在张兴朝身体深处,一股一股地射了很长时间。

耳垂上的痛感已经麻木,李嘉诚摸出藏在衣领下的细链,把穿在上面的那枚可以是戒指的耳环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阿朝,我是属于你的。”

张兴朝遗忘了时间,只记得和李嘉诚接吻。

李嘉诚捧着张兴朝的脸庞,捂住张兴朝的耳朵,不让他听楼底的刹车声、楼道的脚步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

李嘉诚听到一声女人的惊呼和重物落地的声响。

张倩茹和李宏站在家门口,不可置信地看着拥吻中的两人。

悬顶之剑,终于落下。

 

14.

李嘉诚已经很久没有以对峙的姿态和父母坐上餐桌了,张兴朝被李嘉诚赶去了浴室冲澡,在他出来之前,李嘉诚希望自己承受住所有的风暴。

张倩茹双手抱肩,一副防御的姿态,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李宏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面色阴沉,不知在思考什么。

“阳阳比你大,”张倩茹艰难地开口了,“所以是他......”

“是我,”李嘉诚飞快打断她,表情真挚,“所有的事都是我先开始的。”

“混账东西,老子白养你了!”李宏破口大骂,抄起纸巾盒向李嘉诚砸过来。

李嘉诚一下没躲,生生挨了,塑料盒子的尖角在他眼角刮出很长的一道印记,像一条血泪。

李宏愣了愣,握紧拳头重新陷入沉默。

张倩茹眼底划过一丝触动,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好说,如果是确定关系,我觉得是我十八岁生日,如果您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阿朝的,”李嘉诚停顿了一下,“那就是个很漫长的故事了。”

于是李嘉诚开始给张倩茹讲这个漫长的故事,从初见开始,讲旺旺仙贝和水煮蛋,讲香樟叶和奶牛猫,讲菩萨、女鬼和神父,讲湖泊和北极星。

除了那些不该也不能给张倩茹讲的事,李嘉诚把自己的心拆开,像幻灯片一样一页一页放映出来,每一页都写满了他对张兴朝的爱。

张倩茹越听脸色越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心中仅存的一点他们只是少不更事的希望也破灭了。李宏代她开口:“才多大,知道什么爱?你甚至都没谈过女孩!”

李嘉诚觉得李宏的语气很熟悉,就像他第一次反对李嘉诚学表演时一样——“你都没学过金融,怎么知道自己学不来”?

但李嘉诚就是知道,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喜欢和不喜欢是最简单直观的情绪,你只要听从你的心。

李嘉诚可以花两年时间读到自己想读的专业,不介意花更长的时间去爱自己想爱的人。

“......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张倩茹狠下心,冷冷地看向李嘉诚,“我不同意你们在一块,你要怎么办?”

李嘉诚也看着她,平静地站起身,拉开椅子跪下,膝盖骨在地板上敲出很重的一声。

“妈妈!”

他很早就接受了张倩茹是他的母亲,只是因为习惯和年纪的原因一直没有改口,这是第一次,他管张倩茹叫“妈妈”。

张倩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立刻掉下来,满眼的失望和震惊:“你......你怎么能用这个威胁我!”

“不是的,妈妈!我特别感谢您来到这个家,小时候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爸妈离婚了,怕被人说是没妈的孩子,然后您来了,您像亲生母亲一样对我,如果不是您,我也不可能认识阿朝......”李嘉诚也哭了,哭得涕泗横流,一张脸上一片狼藉,成年人不会这样流泪,这是孩子的哭法,只有孩子敢无所顾忌地倾诉委屈,毫无防备地展示软肋。

“妈妈,求你了,我真的爱他!”

在李嘉诚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又跪下了一个人,是满身水汽的张兴朝。

张兴朝已经痛哭到无法开口,只是向着张倩茹磕了一个头。

张倩茹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过了很久她才起身,把地上泣不成声的两人拉起来,一只手搂住一个,久久无法平静。

李宏要过来揍李嘉诚,也被她拦开了。

“倩茹你不能这么容易心软!他们两个才多点大,现在不教这辈子就完了!”李宏四下找寻趁手的工具,但看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张倩茹不提倡棍棒教育,这些年他和李嘉诚吵破了天也没真动手打过孩子。

“早先我对阳阳也是这番话,赶紧在大学里谈个女朋友,等李嘉诚出去上学,两个人不怎么见面,自然就好了!”

“什么?”张倩茹和李嘉诚同时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我......”李宏有些心虚,气势立刻弱下去一半,“去西藏之前,阳阳告诉我了......”

李嘉诚立刻去看张兴朝,张兴朝还在哭,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张倩茹松开两个儿子,后退了一步,颇感讽刺地笑了。

“你们都知道,只是瞒着我......呵,真好,你们一家人真好......”

“不是的倩茹!”

“不是的妈妈!”

李宏和张兴朝同时急切地想要解释,瞒着她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在这个家里,三个人恰好都更爱她。

爱让人近乡情怯,难以启齿。

张倩茹又看了一眼李嘉诚和张兴朝交握的手,转过脸,很平静地对李宏说。

“我们离婚吧。”

张兴朝的表情瞬间空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像要挽回什么。

李嘉诚一把抱住他,连拖带拽地离开餐厅,回到了卧室。

“嘉诚,我得去和她说......”

李嘉诚关上房门,张兴朝找回一些思绪,挣扎着想出去。

在张兴朝的世界里,爱是很单纯的东西。李嘉诚跟他告白,他就相信,从不考虑他们的身份、性别和年纪是不是阻碍。张兴朝不怀疑李嘉诚分不清亲情和爱情的界限;不奇怪他们同是男孩;不猜测李嘉诚是年少冲动、一时兴起;他同意李嘉诚的爱,就从来没想过要和李嘉诚分开。

他唯一不能不考虑的只有张倩茹。

母亲和爱人不是摆在天平两端的抉择,因为血肉和心跳无法分割,它们共同组成一个完整的人。

张兴朝不会因为母亲的坚持放弃李嘉诚,也无法接受这份感情的代价是母亲的幸福。

“没关系,”李嘉诚抱住张兴朝,笃定到,“没关系的,他们不会离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爸爸爱妈妈,就像我爱你。”

李宏深爱着张倩茹这件事,早在李嘉诚第一次见张倩茹,李宏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那刻开始,李嘉诚就知道了。

张兴朝没再挣扎,似乎被他说服了。

“阿朝,你为什么和爸爸说了我们的事?”李嘉诚想起自己的疑惑,追问张兴朝到。

“叔叔让我找女朋友,你生气了,如果不告诉他,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张兴朝说。

“我不想你不开心。”

李嘉诚的心一片潮湿,他拥抱着张兴朝,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接近凌晨的时候,李嘉诚终于把张兴朝哄睡着,轻手轻脚地开门摸进客厅。

餐桌顶上还亮着灯,张倩茹靠在李宏的肩膀上,闭着哭红的眼睛。李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嘴里哼着一支老掉牙的抒情歌。

“我们的故事,说着那春天,在春天的好时光,留在我们心里......”

听见响动,李宏微微转过脸,抬起同样红肿的双眼,警告地看了一眼李嘉诚,示意他不要出声。

于是李嘉诚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意识到,就像张兴朝爱他一样,妈妈也很爱爸爸。

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15.

李宏和张倩茹再也没提过他们的事,预想中出柜后的山洪海啸并没有到来。

家里一切如常,但每个人都明白,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暑假还剩一个多月,为了奖励李嘉诚考上大学,李宏原本赞助了他一场高中毕业旅行,预算足够两人同游。李嘉诚当然是和张兴朝一起,他们说好要去北京,表演专业毕业后免不了要北漂寻找机会,这次就当提前熟悉未来将要生活的城市。

他们的关系曝光以后,李宏还是拿出了那笔钱,不情不愿地交给了李嘉诚,私下里他让李嘉诚发誓,两个人出去玩可以,但住酒店不许再做那种事。

李嘉诚答应了,心里却想到了至少三四个酒店以外更刺激的地点。

李嘉诚知道李宏还在幻想他上大学之后就会慢慢和张兴朝断了,他不打算费力争辩,还是把一切交给时间。

因为张兴朝对绿皮车情有独钟,这次出行他们放弃更便捷的高铁,选择了普快卧铺,全程17个小时,下午上车,第二天一早到达目的地。

李宏让他们自己打车去火车站,说这么大的人不必送了,但张倩茹说她要跟着出租陪他们一起去,李宏就又默不作声地拿起了车钥匙。

到火车站没什么依依惜别,张倩茹嘱咐了几句家常,就叫他们赶紧上车,怕上晚了没地方放行李。李嘉诚和张兴朝前脚刚走,她又把人叫回来,从包里拿出两条在扎基寺请的五路财神手链,一人一条套在手腕上。

“去吧,大了求学业没用,还是要多挣钱——看好包!”

李嘉诚第一次觉得,张兴朝的喜剧天赋是遗传自母亲。

他们买到两张下铺,上车放完行李,就坐在其中一张上面说话,玩游戏王卡。

暑期出行的旅客很多,火车刚开出两个小站,卧铺车厢就几近满员,而上来的人越多,张兴朝就靠得离李嘉诚更紧一点。

卧铺车厢总有人在奇怪的时间点泡面,康师傅的浓香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开,闻得人开始馋下一个饭点。张兴朝扭头看了着李嘉诚左耳的耳钉,又看了看他藏在衣领下的细链,没头没尾地开口:“嘉诚,你是不是故意让爸妈发现的?”

李嘉诚的笑容凝固,答案直接写在了脸上。

“......阿朝,你生我气吗?”

张兴朝摇头:“已经不生了。”

那就是生过。

“对不起......我怕你真的考虑找女朋友,我爸说话不管用,但是妈妈……妈妈说的话你会听。”李嘉诚愧疚地解释。

“还是听妈妈的话吧,晚点再恋爱吧,”张兴朝忽然甩着手臂模仿了一段周杰伦,一会儿又恢复冷脸,“我没听啊。”

李嘉诚被逗笑了,如果此刻不是在火车上,他真想亲亲“杰伦老师”的嘴巴。

“嘉诚,不要有下次了,男子汉不能让妈妈流泪啊。”

张兴朝忽然又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语气像校长讲话。

但李嘉诚很认真地听了,听完还郑重点了点头。

“不会有下次,我保证。”

张兴朝放松下来,歪在李嘉诚肩膀上,偷看起其他乘客的手机屏幕。

这年正是选秀节目的大热年,对面中铺的女孩正在一边切屏投票,一边看公演舞台。

张兴朝看了一会儿,有点憧憬:“嘉诚,不如我们当爱豆出道吧?好像比当演员爽。”

“好像不行呢阿朝,”李嘉诚理智地和他分析,“爱豆不能谈恋爱——虽然也没少谈啦,但是被发现还是要被砍成臊子的。”

“哦。”张兴朝有些失望地移开目光。

折叠座上的小孩正在看电影,约翰尼·德普大战奥兰多·布鲁姆。

“那去出海呢?我不会开船,要是能自己游泳就好了,不如去当章鱼?”

“这个好,章鱼有九个脑袋,将来最有希望统治地球。”

小孩对面的家长在看脱口秀,很没公德地开了公放,整个人一抽一抽笑得前仰后合。

“唉……还是做喜剧吧,快乐万岁。”

“都可以,”李嘉诚捏捏张兴朝的手背,“阿朝,你困了就睡吧,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张兴朝嗯了一声,猫着身子滑进被窝,脑袋枕在李嘉诚大腿上。

李嘉诚握着张兴朝的一只手,偶尔会有路过的旅客向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李嘉诚就微笑,笑容纯真又满不在乎。

李嘉诚和张兴朝是两株根系不同的藤蔓,在命运设定中相遇,共享阳光、水分和时间,交缠摩挲,枝叶相叠,终于难以分割,辨不出原本的脉络。

有一天,藤上结出青涩的果,若然静候,葡萄终会成熟。

火车前行,牵起爱人的手,枕着梦想,去未来。

 

<全文完>

Notes:

一次很奇妙的写作体验
be like:打算写个万字一发完—越写越长要不连载—算了还是写完吧......
本来想写点酸涩的青春文学,但是狗爷他俩好像有自己的想法(X),不难看出,外星从在我心里的定位是两个很萌的小动物。
单机写文我的分享欲快爆炸啦,请来评论和我聊天吧ฅ^•ﻌ•^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