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N4?”
Lando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能身临在现实中被人叫出网名的尴尬场景。
“呃……是我,现在送外卖的怎么改叫顾客网名了啊,而且我下单才五分钟啊,Nando‘s的外送改用方程式赛车了?”
大门被关上,街道上的车流声被隔绝,室内又只剩下屏幕上游戏实况的声音。一支配着消音器的FN57稳稳地指向Lando的额头,握着枪的手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躲避硝烟反应检查的必要措施。Lando多年的CS: GO经验让他成功看出手枪的保险早已打开,只要对方手指扣动一下,他就不用再头疼武器大盘的起伏跌宕了。
“等一下!”
开玩笑,他怎么能坐以待毙。
FN57确实愣了一下,然而枪口依然和Lando的眉心齐平。正中央,这个距离,Lando知道如果子弹穿过,他看起来也不会像佛祖释迦牟尼,等等,也不一定?说不定悉达多舍身饲虎的时候额头也会少一半呢。
“我不需要听你的遗言,我只是来完成任务的。”这到底是什么口音?
“你别急!”我的火烤霹雳霹雳鸡还没到,我总不能做个饿死鬼吧,不不不,他为什么要在意你的肚子。我身上还是睡觉穿的卫衣短裤,我得换身衣服体面地走,也不对,估计你死了他直接就把你肢解埋起来了,穿什么有区别吗?
“你想好了吗?”枪口下移了一些,一直举着确实会累。
“快了。”
这比Lando参加过的任何文法考试都难,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晚点死。
“我想到了!”谢天谢地,再等下去,那只巴塞罗斯公鸡就真的要来了。
FN57挑了挑眉,不得不说,他挑起眉来一点也不油腻,而且他的眉毛和眼睛的间距好近啊,而且,而且他的眼睛好大啊。
“我们还是省略这个吧。”枪口又重新抬了起来。
“我该怎么确认你是应该来杀我的人!?”Lando紧闭上眼,几乎要把眼球挤爆。
FN57放了下来,脑袋暂时保住了,毕竟Lando没有涅槃的本事,他不知道自己积的德够轮回到哪一道去。对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举起对着Lando拍了张照片,然后又低头开始操作,随即Lando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Lando解锁屏幕,信息来自某个SNS的私信。
他的照片出现在私信界面:荧光绿的卫衣,荧光粉的短裤,袜子长短不一地套在两只脚上,一只的后跟甚至转到了脚背,凌乱的卷发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头上顶了个鸟窝,因为通宵游戏产生的眼袋和发黑的下眼眶,惊恐的双眼和紧闭发白的嘴唇。
照片再往上是几天前的三条历史消息。
“我接你这一单,地址发给我。”
“宽街4号404。”
“收到,你不需要准备。定金走这个账号。”
Lando被停在大门口的黑色SUV的反光晃到眼睛时,上下牙齿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目光移向车后备箱,他猜那里应该放满了武器,还会有裹尸袋,可能会有汽油,大概会有电锯。
“如果你又改主意了,现在就告诉我。”
FN57站在他身后,没有举枪也足够让Lando冷汗直流。Lando听完只敢拼命摇头。于是身后的人走过他身旁,顺带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打开了后备箱。
“什么都没有?”
“应该有什么?”
“我以为你们都拿这种地方当武器库之类的。”
“你不需要。别一直站在外面,上车。”
FN57转身打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你不需要。
Lando无法反驳,他跟着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里的空气甚至比街上更清新。Lando刚一坐稳,FN57就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显示着已经打开的地图界面。
“这个地方可以吗?这是我唯一比较熟悉的一段海岸线。”
“可以。”
Lando只粗略瞟到大头钉在的位置边上确实有大面积的蓝色后就应了下来。
“为什么你表现得像是我要杀了你?”
“难道不是你要杀了我吗?”
“如果我没弄错,是你自己花钱让我杀了你。”
“对。”
“但是你现在很害怕。”
“我没有。”
“瞳孔反应骗不了人。何况刚才进门以后你就该死了,但是你先是要我证明,现在又说要看完海以后再死。如果你真的后悔了,我可以把定金退给你。”
“我只是作为客户提出一个合理的需求!而且不是说了我会加钱吗?”
“我怕我拿不到说好的尾款。”
因为突然被小看,Lando的冷汗全收了进去,取而代之的头脑充血激得他快速掏出手机调出了银行服务界面。
“看好了,定,时,转,账,我做生意从来不毁约。”
“做生意?街头发传单还是餐厅端盘子?”
“你是老年人吗?我可不是普通的工薪大学生。”FN57又挑了挑眉,Lando似乎看到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可不管,“你可以在网上搜索一下Lando Norris,也就是我的名字。”
“没这个必要。”
“你每次做任务的时候难道不需要调查一下暗杀对象的底细吗?”
“那是为了找到突破口把他们做掉,你不需要。”
又是你不需要。
“不行,凭什么那些死人可以在你这里有名有姓地死,我却只能顶着个网名被你杀掉。”
“Lando Norris,你刚才告诉我了。”
“不行!你还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朋友有哪些,在什么地方上学,在什么地方上班,单身谈恋爱结婚离婚丧偶……”
真正的FN57被塞进了Lando嘴里,工程塑料的磨砂触感抵在舌苔和上颚。Lando一瞬间呼吸停止。
“如果那些拿着机密资料的叛徒死前也像你一样健谈就好了。”FN57收回了手枪,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把枪管仔细擦了一遍。
Lando一直没说话,他的大脑处于蓝屏状态,连关机都做不到。
FN57收好枪和手帕,终于抬头看到Lando脸上依旧停留的愣怔,叹了口气:“希望在我搜你名字的时候你能保持沉默。”
Lando没有说谎,他确实也算得上小有成就。只有22岁的年纪,已经成了一家网络科技初创公司的合伙人,还在许多黑客松上崭露头角。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来雇杀手把自己杀死。
“但是为什么要做让你的竞争对手乐见的事?”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想让人把你杀了?”
“因为我不敢自杀。”
“我认识一个非常好的心理医生,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每年都做心理健康量表,结果很积极。”
“那你为什么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是发现一切似乎到头了。”
“我觉得你又要说一些会让我想一枪崩了你的话。”
“你必须送我到海边,不然你就拿不到钱。”
“只是想想,我很守信,好评率百分百。”
“干你们这行儿的也有评分系统?”
“你不觉得这样说很幽默吗?”
Lando愣住了,FN57似乎真的这么觉得。他不太会撒谎,但他会转移话题。
“说实话,你看起来不太像杀手。”
“因为我不是光头?”
“千万不要动你头发的主意好吗,它们看起来很棒。”
FN57被逗笑了,Lando发现他笑起来更加不吓人了。倒不如说他吓人的地方只是他兜里那把半自动手枪。
“杀手应该面无表情极度冷酷才对。”Lando继续道。
“你刚才已经害怕得够呛,现在反倒说我不够像杀手。”
“杀手不会放过目标,你已经劝我放弃两回了。”
FN57发动了车子,两个活人坐在车里交换话语,热气贴到冰冷的窗玻璃上化成了水雾,他因此打开了热空调。
“这么年轻就已经有这么好的事业,你却要结束生命?”
“难道年轻和有事业就一定要活着吗?这之间都没有因果关系。”
“被分手了?”
“我都没谈过恋爱。”
“炒股赔钱了?”
“我们公司的股价非常平稳。”
FN57眉头开始紧蹙,仿佛考试中遇到最后一道思考题,绞尽脑汁要答出得分点。
“有一天我躺在沙发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突然想到人是一定会死的。”
“你好像在说废话。”
“既然人是一定会死的,我最后一定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再思考,不能再说话,不能再看见,不能再听见。会消失到哪里去?时间会去哪里?会永远的不存在吗?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Lando原以为听完这一长段喃喃自语后,FN57会把自己踢下车。然而FN57只是继续皱着眉,沉默地盯着前方。车里的暖气起了作用,前挡风玻璃的模糊被逐渐消融,冬日的街道在灰白色的天空映衬下显得尤为冷清,即便有日光洒下,也难以完全驱走寒意。不过再仔细看,临近圣诞,路灯和商店门头都已经装点上红绿色,白色的毛茸茸也在许多地方露出马脚。人们都在期待节日。
“那你为什么又一定要去海边?”FN57开口。
“仪式感,而且我真的没怎么去过海边。”
FN57的面孔终于恢复到他们刚见面那一刻的波澜不惊,挂挡,给油,导航默不作声地标示出路线,车朝通往目的地的方向驶去。
Lando的最后一段旅程开始了,而他大概还余下十天。
“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杀手先生。”
“Carlos。”
Lando了解到“27俱乐部”这个几乎烂大街的流行概念时,距离27岁还差15年。那时候他还在读八年级,音乐只是Radio 6里流出来的节奏。他喜欢在速写本里画点花纹涂鸦或者搞点拼贴,而当灵感像巧克力熔岩蛋糕被舀开后流出的内馅一般到处都是时,Lando开始学着用电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代码。直到离27岁还有4年的时间,他仰面躺在客厅中央,天花板的吸顶吊灯在虚影中变成两个,陈列柜上摆满了奖杯,显示屏上游戏等待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角色形象呆愣在那儿,趴在肚子上的手柄的呼吸灯规律地亮着。时间停止了,Lando的思绪一圈一圈转动,直到终点,或者说,直到那个无法打开的结。注定无法逃脱死亡。有一个合作伙伴对他深有误会,曾经送了他一本精装版的《精灵宝钻》。Lando也对自己产生了误解,妄图读完这本大部头,往往翻到爱努的大乐章后就搁置一边,几个月之后又重新读到同一位置,如此轮回。于是他清清楚楚记得其中的一点,创世之神伊露维塔把有限的生命当作礼物送给了他的人类儿女。如果在这一切都处于高点的美妙平衡时结束,不用面对可能的下行,不用面对生活的变故。Lando知道那些灰色SNS的存在,注册账号,发帖,等待。
Carlos是最先上钩的鱼。
发动机停下,噪音如同被触碰后的含羞草叶子般收缩,Lando先感觉到的是嘴角淌出的若有似无的口水。睁眼,天已经黑了,而驾驶座上没有人。他直起身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车窗紧闭,车内还有余温,外面的声音被玻璃屏障过滤成暗语,影影绰绰。Lando转头从副驾驶的车窗看出去,Carlos就在车尾站着。
车外的人察觉到车内人的动作,他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饿吗?”
Lando开了一条缝,Carlos的那双眼睛刚好被缝隙框出来。
“刚醒,没什么感觉。”
“附近有家家庭餐厅。”
“听你的。”
Lando听见车尾传来一声“咔哒”,嗅觉也苏醒了,汽油的味道。Carlos被那个声音唤走,取出油枪插回了油箱。傍晚冷冰冰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扒着车窗缝隙进来。Lando升起了窗户,又把一切挡在了模糊外。
Carlos上了车,递给Lando一张小票:“油费。”
“这点钱你也要算进去?”
“我原本没打算开这么远。”
“那可真是抱歉。”Lando把小票接了过去,“我刚才以为你下车是打算把我在车里熏死。”
车开始向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你要什么时候才会相信我是个很讲信用的人?而且,这是我的车,你是想让我被警察早点抓住吗?”
“这样吧,我相信你不会半路动手,你也相信我不会把你出卖给警察。”
“我以为这根本不用特意提起。”
“就当作是签约程序的一环。”
车刚好熄火,Lando趁机朝Carlos伸出右手,后者似乎翻了翻眼睛,不太情愿地和Lando握了手。
“好了,下车吃饭吧,小CEO。”
“别这么叫我,好难听!”
家庭餐厅里并没有几个人,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面对面坐下,Carlos尝试引起侍应生的注意,Lando则环顾起四周。往餐厅外面看,窗玻璃上贴着红白两色的纸质手写店名,已经发黑的油烟凝结成固体漆在贴纸后背,窗内百叶帘的塑料片大多两端开裂,泛着可疑的淡黄色。往餐厅里面看,他们的斜对角坐着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正面带笑意用相机记录下孩子吃得满嘴番茄酱的过程,餐厅背景乐中隐隐约约的圣诞铃铛声衬得这个场景更加温馨。
侍应生把一本几乎被翻烂了的菜单丢到桌上,右手捏着圆珠笔,左手点菜单架在胸前,站在桌边左顾右盼,仿佛周围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到他。
“两个牛肉汉堡,一份薯条,一份鸡块,两杯可乐。”
Carlos根本没给菜单一个眼神。
侍应生乐得如此,用圆珠笔随意画了几个圈后带着菜单离开了。
“你来过这里?”
“没有,每个家庭餐厅肯定都会有这些。”
“我只是说我不吃鱼,没说我不喜欢看菜单。”
“这些选择不会难吃,但是如果你点别的,我觉得这家店不会让你满意。”
“其实你也可以把我饿死。”
“你不喜欢汉堡?”
“当然喜欢,我也喜欢鸡块。我只是觉得饿死我从时间和成本上来看,应该是最省事省力的方法。”
“你不是被绑架的人质,你有钱和人身自由,饿了可以自己解决。况且我不喜欢折磨人。”
“你的目标都是马上就被干掉的吗?”
“我比较倾向于做好准备一击致命,当然如果他们不肯把任务要的东西交给我,我会考虑一下。”
“你做掉的应该都是坏人吧。”
“我的工作不是评判他们好坏,拿钱,办事。不过比起来,你应该是最没有危害性的目标了。”
“是啊,我是个自己找死的普通IT男。”
侍应生又出现了,这次他把餐盘尽可能地丢到桌上,幸运的是只有零星几根薯条被迫跳出来。Carlos把先拿起的汉堡递给Lando,随后剥开另一个的包装纸。大家都不再说话,Lando早就在睡梦中饿过了头,一个路边随便找到的家庭餐厅的食物让他欲罢不能,他无法控制自己几口就解决了汉堡,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胃变成了无底洞,Lando又向鸡块伸手,这让他想到了Carlos找来前他正在等的Nando‘s,外卖当然没有开上赛车,Lando走之前都没看到熟悉的公鸡图案出现,不知道放在门口的外卖最后被哪个幸运儿顺走了。鸡块很油,比他吃过的任何鸡块都油,但他没什么好抱怨的,反正他也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个电影,Bonnie and Clyde?”
Carlos也静静地吃完了汉堡,从盒子里捞出一块鸡块。
“没有,但是这名字听起来就很老。”
“很冒犯,我只比你大没多少。”
“是吗,那就怪我杀的人太少吧。”
Lando漫不经心地把一根薯条塞进嘴里。
Carlos似乎不小心把可乐纸杯捏瘪了一点。
“你让我想到了电影的第一幕。”
“照你这么说,我觉得我们现在像是‘南瓜’和‘小白兔’。”
Lando吃饱了,他撑着有些重的胃袋伸了个懒腰。一个按钮两个状态,刚才太饿,按一下,现在太饱,大脑的血液往下集中,Lando歪着头靠向长座椅的靠背,看向窗玻璃。天早已暗下,外面的漆黑成了一块幕布,Lando只能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眼睛慢慢地眨两下,缓缓地难以睁开,渐渐地黏在一起,家庭餐厅还算得上明亮的灯光融进了眼底的黑色。Carlos叫来了侍应生,一些能听懂的单词,拼在一起后转瞬即逝。侍应生离开了,对面的人起身。
“你每天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Lando被拉了回来,Carlos正俯视着他。
“昨天熬夜了。”
“走吧,汽车旅馆不远,你可以到床上再睡。”
房间比想象中的小,但也足够容纳两个人。门框上挂着半死不活的绿色镶银边塑料毛条装饰,在两张床之间的墙上,透明胶带绑架了一个迷你槲寄生圈,只有壁虎才有可能在下面接吻,床上和扶手椅上的靠枕都写着“圣诞快乐”。看得出来,旅馆老板对圣诞节充满期待,办理入住还附赠了两杯蛋奶酒。Lando把自己摔进了其中一张床里,可是在室外被揍的冷拳让现在的他很清醒。侧头把脸露出来,他看向了Carlos。
他的杀手正在往手上戴手套。
“外面冷的时候你怎么不戴?”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Lando还没来得及问他,Carlos直接把FN57丢到了Lando面前,随后开门走了。
什么意思?吃饭的家伙都给我了,难道要跑路了?Lando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他抓过FN57,收好房间钥匙,打算进行人生第一次跟踪。
Lando很轻易就记起来自己对自行车的厌恶,何况他现在正拼尽全力踩着踏板,肺里的空气所剩无几。
刚才出门时,已经眼熟的SUV消失在来时停的位置,从车辙看应该是又被人开了出去。光靠双腿去追根本不可能,Lando想到了刚才在前台瞥到的自行车。
公路上没有一辆车,SUV的车辙隐隐约约一直向前,Lando越发确信杀手是跑路了。怪不得他什么都不解释!既然如此还要追吗,但又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掉头回去。
他的纠结被终于拐弯的车辙打消,车辙通向了路边没有光照的野地,里面的杂草被轮胎硬生生压出一条小路。Lando骑了进去,没关系,他有枪。
他没想到他会看见Carlos在挖坑,而那个坑的深度差不多已经有半人高。
“我不是说马上回去吗?”Carlos没有转向他,他听到了他。
Lando说不出话来,他希望坑的用处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我建议你不要看。”Carlos从坑里翻了上来。
Lando依旧凝固在原地,眼看着Carlos打开车门,翻下了后座座椅,从里面扛出一个用黑袋装着的长条形物体,随后把那个东西扔进了挖好的坑里。
这一切动作花了Carlos不少力气,他沿着坑的边沿站着,叉腰呼了口气,又用手梳了梳有些凌乱的头发。
“来都来了,搭把手?”
Carlos冲着Lando指了指那个坑。
Lando转身把晚饭都吐了出来。
“我晚上吃得太多,赶过来也太急。”
他们两个现在都坐在了车里,借来的自行车被塞进了后备箱。Lando努力让自己忘记车是有后座的事实,如果他刚才去了后排呢,坐了几百公里路的屁股底下是一具尸体,谁知道那个人死了多久?
“要再给你点一份餐吗,万一待会儿又饿了。”
“我现在一点也吃不下。不,我意思是,我还很饱。”
“没有全都吐出来是吗。”
“反正不需要。”
Lando说这句话的时候打了个嗝,恶心的气味从胃里涌上喉头。余光里Carlos转头瞥了他一眼,Lando坚持直视前方,不想和他有眼神交流。
可是Carlos本来就是一个杀手,杀手在野外埋尸是世界运行的其中一条规则,你在大惊小怪什么,等你死了他也会把你这样埋在海边。
“我本来想在找到你之前就处理好的,但是正好顺路,而且你还有出行的要求,我就只能到这附近处理了。这地方更好,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Lando下意识地咬着脸颊内侧的软肉,发出一声鼻音表示自己在听。
“如果你因为不满意这点扣取服务费我也可以接受。”
哈,服务费,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外送员了。
“不过你又以为我把你丢下不管了?连枪都带出来了。”
“这把枪很好不是吗?”
“是啊,就是因为够好,我才会为了他回来。而且万一有人闯进房间,你也可以拿来防身。”
Lando发现原来自己是在预判别人出剪刀时出了剪刀。
“有这么危险吗。”
“你别忘了我也是罪犯,最近的警察驻点离旅馆都要十五公里。”
“别人杀了我,你也省事。”
“我的任务只能我来完成。”
天哪,控制狂。
他们最终安全回到了旅馆。这样的刺激下,Lando的神经早就兴奋到吞噬了睡意。房间里有一台老旧的小尺寸显像管电视,Lando盘腿坐在床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拇指不断按着遥控器的换台键。黄金时间不存在于市郊汽车旅馆里小小的电视屏内,只有二十五个频道,半数以上都在播放激昂慷慨的电视购物广告,其他的:新闻他不爱看,充满罐头笑声的情景喜剧也不符合他现在的心情,农业致富?前者他不会,后者他已经做到。最后他妥协了,电视停在了纪录片频道,旁白正冷静地描述岩羊攀岩的经过。
浴室门开了,一股热气先涌出来,Carlos擦着头发遮住了电视屏幕,这不怪他,这个房间实在是只有这么宽敞。
“抱歉。”Carlos仍在用毛巾毫无章法地搓着头,因为弯腰垂下的头发遮住了眼眉,后退一步,直起身子,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又露了出来,“你看纪录片?”
“不知道看什么。”
Lando伸腿往后倒在了床上,盯着房间天花板,中央的吊扇叶片上粘着时间带来的棕黄色的点状污渍,老板认为没人会在年末的寒冬里吹风降温,因此细心地也在吊扇上面挂了红绿银三种颜色的塑料毛条装饰,这让天花板显得更加低矮。
“我死了会不会让在乎我的人难过。”他喃喃自语道,在狭小的房间里也足够让Carlos听到。
“当然。”Carlos把毛巾扔回了浴室,转身又拿走了Lando手边的遥控器,坐到了他的床上。
岩羊成功到达目的地的下一秒,凯文科斯特纳跑进德克萨斯一户人家劫持了一个八岁的孩子。
仰躺总是让他的思绪旋转,发布帖子之前Lando根本没想到过其他人,太过幸福所以遗忘,不断放大的自我充斥了整个空间,“我”,有恃无恐地和所有人单方面断裂了联系。仿佛从虚无中凭空诞生的一个人,他把自己当作虚构角色。
但是生活如此平静得让他难以忍受。畏惧生活,害怕死亡。
Lando艰难地侧身把脸对着墙壁,仿佛那是忏悔室的隔窗。
靠近显像管电视的屏幕会让汗毛竖起,4:3的比例把人变方,电影配乐从几十年外传来。Lando感觉自己掉入了后室的其中一层,是自己睡姿不对时的大脑马拉松。
“还不想睡的话,不如来玩这个。”
Lando在现实里转身,疑惑地看向Carlos,后者的床上不知何时摊好了像是桌游的道具。
“你为什么带着这个?”
“打算圣诞假期回家玩的。”
“这是什么?”
“Catan。”
“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可以当作四个人。”
“我不会玩。”
Carlos往他身上砸过来一份花花绿绿的说明书。
“我晕字。”
“我的枪在你那里吗?”
Lando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FN57给Carlos看,后者示意他递过去,而在接过手枪的一瞬间,Carlos上好保险把枪口对准了Lando。
“我有点讨厌这样,但是你更想去海边还是更不想陪我玩?”
“你真的是疯子。”Lando快速起身爬到了另一张床上。
“机会来了就该抓住。”
杀手满意地露出微笑,把枪放到身侧,开始组装海洋板块。
“你明明说不喜欢折磨人,我感觉我被劫持了。”
“我不接受这样的指控,亲爱的,何况Catan好玩到能让你忘记一切。”
Lando看着Carlos手里又多出一些黄黄绿绿的硬卡片,他按顺序逆时针一圈一圈地把它们排放进“海洋”内部。
“如果你现在不读一下游戏规则,开始以后我可不会让你。”
“你就不能边玩边教我吗,我真的读不了那么多字。”
Carlos把拼好的棋盘翻了个面,随后抬头用妥协的神情迎上Lando的目光。他从道具里拿出一蓝一红的东西,又伸出左手拽过Lando的右手腕,把塑料道具塞进了后者的手掌心。
“细的放在直线段上,方的放在角上。”
Lando人生中第一个被人强迫玩的新游戏开局了,但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你本来想怎样把我杀了?”他一边照着Carlos的指示放模型一边问到。
“进门,让你趴到床上,从你的后脑勺开一枪。”
“趴到床上。”
“冲击力最小,死得快,好收拾,如果站着开枪,你的血和脑浆就会爆到墙壁上,很难清理。床单和床垫可以跟着你的尸体一起扔掉。我比你年纪大,我先掷色子。”
Carlos谈杀人流程的口气就像Lando登录CS游戏大厅一样简洁流畅,仿佛杀人只是处理一只伊比利亚火腿。
“那现在呢,你有想过去了海边以后怎么杀了我吗?”
Lando也掷出了色子。
“你有什么想要的死法吗?”
Carlos从牌库里取了几张资源卡放到了Lando面前。
“我不喜欢窒息。从悬崖上掉下去听起来也很痛,说不定还死不成。”
“我是专业的,不过既然你不想那就去掉这两种。”
“我倾向于马上就死。”
“枪很快,但我猜还是会有点痛。”
“氰化物?听说那玩意儿能让面色很好看。我可以在这里造路吗?”
“可以。你没要求暗杀,我这次也没带毒药。”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4和3,该你发动盗贼了。”Carlos把手上一半的牌又丢回“银行”,“如果你到最后都没想好,我就给你一枪。”
“别用喷子。”
Lando把盗贼放到Carlos的村庄附近,后者又示意他抽走自己一张牌。
“5.7毫米,SS190。”Carlos卸下了手边FN57的弹匣,退出了一颗子弹递给Lando,眼神里莫名的骄傲,“我的老搭档,广受好评。”
“怎么知道的,吃过你枪子的人应该都是死鬼吧?”
“所以没有人投诉。”
“还你,我怕下一秒它就会被塞进我的脑子里。”
“我只是希望你们互相先熟悉熟悉。”Carlos边装好弹匣边倒吸一口气。“不敢相信。”
“怎么了?”
“你的牌加起来十分,你赢了。”
Lando需要新手指引,因此他的每张手牌都毫无遮掩地躺在一边任人查看。
“所以这是个种田积分游戏?既然你看得到我的牌,那就完全可以阻止我。你放水了,我不会感动的。”
“我一开始就说了不会让你,要怪就怪你刚才一直在和我说话影响我。不行,我没发挥真实水平,再来一把。”
“来就来,我已经完全理解一切,小心自己的底裤吧。”
“这就是现在,菲利普,趁它在的时候好好享受。”4:3的Butch把着方向盘说到。
开门的声音吵醒了他,Lando皱着眉仰起头看了眼门边的身影,随后又把头重重砸回枕头上。为什么Carlos总是在他意料之外和门产生一些互动?Lando紧闭着眼,他猜Carlos是去确认埋尸的地点会不会在阳光下被人看出异样;也有可能是去吃早饭,他并没给Lando带一份,或许是觉得他还要睡很久,他可以把Lando叫起来,他们还要赶路不是吗?浴室里有水声,听起来像淋浴喷头,Carlos去洗澡了,可是他昨晚洗过了,他有什么洁癖?不对,Lando自己好像没洗澡,昨天晚上玩了九把Catan,任何一个人输了就叫嚣着再来一盘,玩到最后他都意识模糊了,拖着身体倒在自己床上后就不省人事。
Lando带着怒气一下子坐起身,正巧Carlos又从浴室里出来。
“早上好?我以为你刚才已经醒了。”
“是被你吵醒的。我昨天没洗澡。”
“你可以先洗澡再回来继续睡。”
“我们不赶路吗?”
“万一你因为不满意扣掉我的钱怎么办,我不想冒险。”
“所以你一大早去哪里了?”
“晨跑。”
他既没有关心上一个客户指名的对象,也没有关心现在这个客户,他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健康。
Lando扯扯嘴角,似笑非笑:“现在可能睡不着了,等我洗个澡我们就走吧。”
Carlos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对了,等下提醒我赔老板自行车的钱。”Lando刚要进浴室,又退了出来。
“说不定他的自行车链条早就要断了。”
“那也是我用的时候断的,应该我赔。”
“帮别人付饭钱,赔别人一整辆车,有钱真好。”Carlos看到Lando张嘴还想辩驳,于是冲着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快洗澡去吧,圣母玛利亚。”
“你想叫我遭雷劈吗!”
“不会的。洗完记得吃早饭,放桌上了。”
“这辆车里只有我们两个吧?”Lando上车后心有余悸地确认。
“如果你中途不会多出想杀的人的话,是的,只有我们两个。”
Carlos翻了翻眼睛,随后发动了汽车。
窗边的风景在相似中细微变化,日光从东到西围着车身做环绕运动。Lando逐渐习惯了郊外公路特有的砂石碎响,习惯了在路边得来速点两份快餐或者在冰淇淋站点份双球,也习惯了眼前的路依旧没有尽头。
他曾向Carlos提过自己也会开车,两个人换着开可以节省时间早点到目的地。“这是我的车,所以这是我的方向盘。”杀手直接这么拒绝了他。于是托他的福,Lando过起了二十几年来最规律的日子,在日出后醒来,在零点之前躺在一张名副其实的床上入睡。他甚至参与了一次晨跑活动,即使最后几乎是被Carlos拖着回去。杀手果然没那么好当。
Lando逐渐会忘记自己最终的目的是要去死的,他把雇来的杀手完全当作了自己的旅伴。Lando从来没有过两个人的公路旅行,原先这在他眼里是一种极度无聊,如今却让他的心脏每天都轻盈得像一只红气球。车内的沉默从无话可说随着时间流转变成不言自明。Lando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能和一个陌生人这样快速地产生默契。
今天他忙着捣鼓杀手的枪。
Lando面前的手套箱正张着嘴,里面放着便携丙烯颜料盒、几支不同型号的笔刷和塑料包装的贴纸。前一晚的Catan他又赢得Carlos掀掉了棋盘,而重点是,赢家可以对输家提一个要求。
“你想让我死得比你早吗?”
Carlos说话的语气如同哀悼。
“愿赌服输。”Lando挥了挥手里的笔刷,谁都没想到在公路边上还会有文具店,“相信我的审美,会很好看。”
“装上消音器和瞄镜以后会不会不和谐?”
刚说完Carlos就像是吃到了苍蝇般扁了嘴,而Lando的双眼顿时亮了。
“差点忘了,还好有你提醒。”
“怎么会有人在车上给枪做涂装,我宣布你是我最难搞的客户。你不怕晕车吗?”
“不会晕车。我明明是最简单的任务。”
“如果在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完成,那当然是最简单的,可是我们现在正在横穿整个国家。”
“对不起。”
圣母玛利亚啊,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别道歉,我没有生气也没在抱怨,赶得上圣诞节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和你一起过圣诞节的人多吗?”
“不少,家族里的人几乎都会聚到一起。”
“如果你赶不回去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只是我会觉得愧疚。工作上的事不应该耽误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
Lando放下了笔刷,转头按下了车窗按键。高速的冬日寒风席卷进车内,他尽量把头朝着窗外靠近,深深吸了几口气。Carlos被一瞬间的冷意刺得有些头疼,他没有说话,反倒把手伸向挡把后的储藏格,拿出一盒晕车药丢给了副驾上的人。Lando的恶心感因为接触到新鲜空气稍微减轻,关上车窗,服下药片,头靠着玻璃,他暂且合起双眼。
“突然就有些晕。”
“刚才就该让你先吃了。”
“你怕我把涂装耽误了吗?”
“这可能是我最不怕的事了。”
Lando忍不住笑出声,他听出来Carlos其实并不反感。
“你的家人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那他们不会担心吗?”
“为什么要担心一个会员制俱乐部里的高尔夫教练?”
“所以那是你的伪装。”
“那就是我的工作,接单杀人只是我的副业。”
“我这单够你后面洗手不干了吗,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加一点,反正也用不上了。”
“谢谢你的好意,亲爱的,你给的已经很多了。这行可不是随便什么缺钱的人都能干得了的。”
“总不能是你喜欢杀人。”
“我享受我做的每一份工作。做不被宽恕的人有时候不需要什么悲惨的理由。我很喜欢你对谁都抱有善意,Lando,但是你不能真的把每个人都想成一个好人。”
“我做不到。”
就在Carlos以为长时间的沉默是Lando的睡意时,身边的人轻飘飘的一句话随着日落一起降临。
Lando在车停稳后就不管不顾地下车冲向了一家路边酒吧。他这两年刚学会喝酒,从小杯慢慢接续着喝到一发下肚。他不觉得高度酒精平淡的本味和刺激的后劲让他着迷,而啤酒更像是一种普通饮料。但是Lando不排斥在他认为需要的情境下喝酒。兴奋如同做出第一个自己的程序或是合伙的公司成功上市,难熬如同他在恶意竞争中输给对手或是失去了陪伴自己从小到大的宠物狗。今天Lando需要麻木,自虐般回到那个想到死亡的下午,如果他喝得够多,他就能毫不在乎地让Carlos在今天就把自己杀死。
Carlos没跟过来,他当然没有去哪里都跟着自己的义务。寂寞滋生,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这段旅行里完全独处的时刻。
Lando吸了吸鼻子,推开了酒吧的门。光速大于音速,Lando先看到的是氖气灯管的霓虹把室内笼罩得一片暧昧,继而音响中爆炸的欧陆舞曲足以将他送回上世纪末。几张小桌和半面墙那么宽的封闭式吧台,站在吧台内的酒保是个红发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圣诞风格高领毛衣,上面还有小狗的印花。
“提前圣诞快乐,但是这里不招待未成年。”
Lando对这种情况已经熟悉得失掉了不快,他冷静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驾驶证。
“抱歉,你长得太年轻了,随便坐。”
Lando摇了摇头,挑了个最近的吧台位坐下:“没关系,不过希望我三十岁以后不用再被人当作未成年了。”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Lando下意识地啃了啃指甲。
酒保看到面前顾客的反应,冲他抬了抬下巴:“想喝什么?第一杯算我的,向你赔罪。”
“不,不用,我没生气。”
“直接点单吧,你肯定不会只喝一杯的。”
“那就你最拿手的一杯。”
酒保转身取下了酒架上的伏特加和姜汁啤酒,开瓶,量杯在指间翻飞,一角青柠檬捣碎出汁,方形的玻璃杯中冰块闪出淡黄色的光。
“莫斯科骡子,喝过吗?”酒保把成品放到Lando面前。
“没有。”
“真羡慕你第一次就喝到了世界上最好喝的莫斯科骡子。”
她确实有理由这么骄傲,Lando尝到的是一阵清新和醇厚交织的丝滑,姜汁的气味隐隐约约又让味觉提升了一个层次,他忍不住立刻喝了第二口。
“我说得没错吧。”
“真的很好喝。”
酒保笑得脸颊近乎发色的红,骄傲和害羞都写了上去。趁着酒吧里暂时没多少需要关照的客人,她靠在吧台后和Lando攀谈起来。她很健谈,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酒保并没有向Lando提问,反倒一直在讲自己的事,然而当Lando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和她讲到了哥哥家养的狗只喜欢咬他一个人。一杯酒喝得很快。你知道吗,酒保说,骡子不光来自莫斯科,也可以来自慕尼黑、格拉斯哥、奥斯陆。Lando经常懒得思考,于是他决定今天和骡子家族做一夜朋友。
额头像是压下几片温暖的云,Lando想变成团成一只贝果缩在绒窝里的小型犬。遵从本心,双臂交叠,他枕着手臂趴在了吧台面。
夜越来越深,酒吧里的喧闹却愈演愈烈。酒保开始忙碌,Lando的思绪又回到了进来之前。Carlos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妈的,门口怎么有个傻屌杵着,穿得人模狗样的来这边搞什么?”一个造型像是飞车党的壮汉一推开门就大声嚷嚷。
Lando身边刚好空了个位子,壮汉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伏特加。”
酒保把一整瓶开了瓶的伏特加和一只烈酒杯放到了壮汉面前,后者直接往肚子里倒了一杯。全身的男子气概,看一眼都叫人无法呼吸,Lando把脸调转了方向继续趴着。
“喝几杯鸡尾酒就醉也太没种了。”
Lando盯着大门,还残存的期待让他没空理会陌生男人的冷嘲热讽。
壮汉的不满没继续倾泻,没有回应让他没法演下去,于是他又往嘴里灌了一杯,随后调转了枪头:“小妞,你在这干活儿能赚多少?”
“老板不让说。”酒保冲他微笑,继续收拾着吧台。
“少到不敢说吧。”壮汉又倒一杯,“这地方看着就寒碜,哪家路边酒吧会用颜色这么奇怪的灯?”
有新的客人点单,酒保转身走向了酒架,壮汉的牢骚又变成泡沫升空破裂。
于是最俗气的口哨声,加上一句“不过这女的屁股真不错”。
Lando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放弃了。
“你知道你很吵吗?”
壮汉没想到被自己鄙视过的人突然发动袭击。就像秋天堆在荒地里的稻草堆,一点火星就足以燃起一场大火。
Lando第一次体会被人从领口整个提起的感觉,他真的有这么轻吗?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他更担心自己一直听下去又会把胃吐空。何况他无法接受友善的酒保在自己面前被人羞辱。
“有种放开我,像个男人那样打一架。”
只有先逃脱束缚,才有可能反击。
壮汉果然吃这套,他轻蔑地松手,往后退了几步,张开双臂示意Lando动手。谁都能看出来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除非Lando是什么格斗高手。很遗憾,如果他们在街霸的世界,Lando的连招能让面前的人没有起身的余地。非常不欢迎来到现实。
先从气势上试试能不能吓到他吧,Lando摆出了从电影里学来的拳击预备姿势,要用腰发力,然后带动手臂,最后把拳头甩出去。脑子很熟悉,那么身体呢?
还没等Lando想好先出哪只手,壮汉铅球般的拳头已经冲着他的脸飞了过来。
好了,Carlos,他亲爱的杀手,他最终不用自己动手完成任务了。
物体相撞的轰响,玻璃杯碎了一地,人群的哗然。Lando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痛觉,眼睛却一片漆黑,原来自己条件反射闭上了眼。
睁眼再看,壮汉斜倚在吧台边,身下是翻倒的吧台椅,脸上是尚未整理好的惊异。
“我说你一直在门口装什么逼呢,你们他妈一伙儿的?”
“你知道你很吵吗?”
他干嘛抄袭我说过的话?
壮汉气得抄起酒瓶子,冲Carlos挥了过去。
Lando想,他确实很不希望别人插手他的任务。
Lando被Carlos推到一边,眼看着杀手抬手干脆扼住了壮汉的手腕,壮汉的脸立即发红变形。Carlos夺下酒瓶,借势把壮汉的整根手臂扭转,后者受不了筋肉错位的酸痛,不得不跪到地上。他放手理了理因为动作垂落到额前的几丝碎发,随后抬眼看向Lando,准备走过去。然而已经起身的壮汉半路截住了两个人的重逢,他大概对自己的体重有足够的信任,这次拦腰抱住Carlos,欲图把人撞向墙壁。他确实得逞了,Carlos整个人被抵在墙壁挣脱不了。然后壮汉的肚子就吃了一记让他能把昨天都吐出来的膝撞。
整个酒吧的人都被热闹吸引,惊呼伴着玻璃破碎声此起彼伏,音响里布兰妮已经唱了第二遍“hit me baby one more time”。
“完蛋了,再打下去要赔不起了。”
Lando转头看到酒保躲在吧台后面,双手抱头,一脸惊恐。厮打还在继续,酒吧变成了格斗场,壮汉像得了失心疯,大概是因为在Carlos这里丢尽了颜面。最终,他捡起了一截躺在地上的酒瓶颈,破碎的玻璃齿正对Carlos,他想致他于死地。
“别动!”
壮汉被唬住了,转身看向说话的人。FN57的枪口对准他,Lando刚刚才想起因为涂装还没完成,他下车前顺手就把手枪揣进了外套口袋里。Carlos看着他,抬了抬半边眉毛,冲上前抢走了Lando根本没握紧的枪,转身挟持了壮汉。
“跟我出去。”
壮汉这下气焰全消,安静地随着Carlos的脚步,两个人消失在了门外。
酒吧里只听得到音乐还在播放,其他人的目光都停在Lando身上。他像是一架千斤顶,扛着每个人的疑惑畏惧惊慌慢慢转身。酒保也睁大眼睛盯着他,脸色被红发衬得更加惨白。Lando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钱夹,取出四张纸钞放到酒保面前。
“多的就拿来赔修理费吧。”
说完他就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他是不是也犯法了?
Carlos在Lando跑到酒吧时去了汽车旅馆办理入住,这下让旅馆老板白白赚了一晚的房费。他们第一次在夜晚的公路上飞驰。
Lando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喝醉,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后的急速下降让他把玻璃窗的反光当作了跳栏杆的羊。他困了吗?眼睛却不太合得上。他醉了吗?头是晕的,但是刚才做的所有事都是他清清楚楚的。
“你还挺适合当劫匪的。”Carlos调低了点暖空调温度,“这下我们要再开远一点才能找地方过夜了。”
“还不是怪你。”Lando嘟囔了一句。
“我总不能当众把他杀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Lando心想。
他为什么要喝酒呢?甚至还没喝到醉就结束了,如果完全醉了他就不用因为说的话会经过脑子而烦心了。
不同于以往的沉默陪着他们开了十几公里,Lando眼看玻璃窗上的羊都不见了。
Carlos突然放慢车速停在了路边。公路的前后延伸都看不到尽头,两旁又是像那天夜里一样的荒草野地,这里怎么看都不会是他们的目的地。
Lando还来不及开口问,Carlos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我下去一下。”
又是这样,这次连枪都不打算留给他。Lando喝过的骡子都在此刻化作最犟的一只支配他的动作。他拉住了Carlos的右手腕,速度快到像是在CS:GO里跟枪。杀手被拉回了驾驶座,满眼疑惑。
“怎么了?”
他得到的不是解释,而是一个贴上嘴唇的充满姜汁啤酒混着青柠气味的吻。Lando在Carlos的枪口对准自己额头时紧闭着眼,在壮汉的拳风袭来时紧闭着眼,现在,他依然紧闭着眼。和杀手接吻,与遇到危险别无二致,心跳一样剧烈,呼吸一样急促。
Lando退了回去,慢慢睁开眼,Carlos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光从上到下掠过他的整张脸。
“等我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他怎么还是要走?
Lando干脆翻过两个座位间的隔断,跨坐在了Carlos大腿上。
“到底怎么了?”
Carlos的双手自然地扶上Lando的腰际,头微微后仰,有些疑惑,却不排斥。
Lando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尴尬他下意识想调整姿势,然而他忘了自己不是在挑高五米的客厅。毫无防备地直起身,头重重撞到了车顶。惯性让他彻底倒在了杀手的怀里,尴尬变成羞耻,头嗡嗡作响。
“我醉了。”
Lando知道这就像是睡着的人说自己睡着了,放过他吧,他找不到理由了。
Carlos在他耳边笑了一下,右手伸进Lando的发间,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Lando再次直起身,这次Carlos没给他碰到头的机会,直接吻住了他。
肌肤,嘴唇,舌头,牙齿。
Carlos的双手圈住他的颈项,大拇指缓缓摩挲两颊。Lando想到刚才在酒吧里那一幕,Carlos现在只要用点力气,就能让他窒息身亡。然而他的轻柔已经足够夺去Lando的呼吸。好奇心和好胜心,Lando抬手覆上Carlos脖子上的脉搏点,他感觉到那根主动脉稳稳的跳动。
他把生命交给了他。
突然后排座椅背的另一侧传来激烈的敲击声。Lando被吓得一个激灵,他看向声音来的地方,为了证明他没有听错,敲击声比上一次更加暴烈。
“这次怎么是活的?”
“所以我说我要下车。”
“是刚才那个酒吧闹事的白痴吗?”
“对,刚才被我揍晕了,现在大概是醒了。”
“你竟然没杀了他。”
“没人花钱要他的命,你付钱吗?”
“算了。”
“你真是看起来什么都怕,又什么都不怕。”
车里第三个人的敲击逐渐变得绝望无措,黑暗的未知总是让人崩溃。
“好了,我去把他丢下车。然后我们去找地方住。”
Carlos拍了拍身上坐着的人的屁股,示意他坐回去。Lando不动,欲言又止。Carlos没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端倪,又往两个人之间瞟了一眼,随后了然。
“你还说你醉了。”
“反正不太清醒。”
不太清醒到裤子被人解开,老二被人握在手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硬得发疼。Lando忍不住和Carlos额头相抵,大口喘着气,抬眼对上那双极大的眼睛,现在正因为某种餍足微微敛起。车里还有第三个人的事实让Lando不敢发出声音,可惜Carlos手上逐渐加快的速度根本不能如他所愿。呻吟被从鼻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因为羞耻捂住嘴,Lando把脸埋进Carlos肩头,仿佛这样就能躲藏起来。
“他妈的,放老子出去!”壮汉的声音像来自下水道。
Carlos的另一只手往后伸向Lando的臀缝,手指往更深处探去。Lando在前后夹击中完全放弃了控制自己,喘息间夹杂着胡言乱语,他叫Carlos的名字,脏话,求饶。
后排的敲击疯狂得像是掉进了最危及生命的险境。
Lando射在了Carlos的衬衫上,他挺喜欢的淡蓝色。一刻的空虚都不能乘虚而入,他的唇去找Carlos,两根舌头交缠在一起,欲望,更像是一种本能。
“让我帮你。”Lando早就发现Carlos也不轻松。
车厢内的空气因为两个人的热度升温,Lando更是在酒精和情欲的作用下全身发烫。他脱掉愈发显得碍眼的裤子,又迫不及待解开了Carlos的皮带。
起先Carlos的手指已经帮他做足了应有的开拓,Lando顺利地把身下人的阳具尽数纳入体内。冲撞自下而上,浪潮在引力的吸引下阵阵拍打着海岸。Lando的身体被Carlos顶弄得不断向上弓起,他终于在这趟旅途中抓到了这辆车的方向盘,即使他驾驶的并不是这辆车。
Carlos双臂环住他的腰,又把他带了回去。Lando重新靠到Carlos的肩头,两条弯曲的脊椎形状合在一起变成一颗卵形,仿佛生来就如此贴合。
“我刚才看到你在枪上贴的。”Carlos竟然还有余力说出完整的句子。
Lando却连一个发音都做不到,他全身的理智都被拿来感受在他体内的进犯。疑问的鼻音也变成黏腻的气喘。
“big floppy?这是什么意思?”
哈,其实还没贴完,而第三张贴纸代表的东西现在就塞在Lando的屁股里。
“嗯……过会儿再说……求你……”
Carlos没有追问下去,他擦去Lando额头上沁出的一层薄汗,轻轻箍住他的下巴又和他接吻,Lando的呻吟被尽数吞吃。
快感累积几乎登顶,Lando的手指紧紧掐住Carlos的双臂,他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痕迹,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第二次高潮,全身的力气被抽走,Lando必须努力提醒自己才不至于忘记他可以用肺呼吸。
“妈的,死基佬,等我出去把你们都杀了!”壮汉的执着令人扼腕。
“你还说你不喜欢折磨人。”
Lando直起身,捧着Carlos的脸摩擦着两人的鼻尖。
“是你在折磨人。”
意识回归,他又变成有点烦人的那个,Lando使坏夹了Carlos一下。
然后他就被整个压在了方向盘上,汽车喇叭响彻一整条公路。
“你在干什么,警察来了怎么办?”
“实话告诉他们。”
Lando根本推不动Carlos,后者咬着他的脖子继续捅他。强烈的快感带着隐隐的痛卷土重来,在这个狭小的驾驶座空间,Lando即将在喇叭喧闹中紧张地迎来第三次高潮。
所幸Carlos终于肯放过他。Lando感觉到一股热流自下而上,这个认知更刺激了他。抽搐,肌肉缩紧,两个人最沉重的呼吸叠在一起。汽车喇叭停下了,Lando又被Carlos抱回座位,后背被沿着脊柱上下摩挲。
“他怎么没反应了?”
“说不定在自慰。”
“呃,有点恶心。”
Lando皱了皱鼻子,Carlos又故意捏了他的屁股一把,获得了面前的人毫无威慑力的眼神警告。
“和客户还有谋杀对象做爱在你服务范围吗?”
“不在。我是杀手,不是鸭子,亲爱的。”
“抱歉。那这个该怎么算?”
“你开心吗?”
“开心,而且。”Lando把鼻子探进Carlos的颈窝,“还挺舒服。”
“我也一样,所以我们平账。”
“你真的很适合做合作伙伴。”
Carlos翻了翻眼睛,似乎不屑一顾。
“那个白痴,你觉得该怎么处理?现在把他杀了刚好可以埋在路边。”
后排的挣扎声又响起。
“哦,他结束了。”Lando被自己逗笑了,“我有个想法。”
临近圣诞的冬夜,无人的公路上,一个男人顶着额头上极为醒目的彩虹条纹的阴茎图案以及满脸的伤痕绝望地走路前行。导航显示,距离他最近的服务区还有5.54公里。
旅途的尾声,他们终于抵达海边。
然而天气不美,Lando向往的碧蓝色海水因为阴天变成了深蓝灰色。冬夜将要抵达的时刻,海滩上空无一人,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找了一处最不显眼的角落。大概也有人认为这处被礁石环抱的避风点很适合停留,一丛烧剩了的篝火已经捷足先登。
Lando在篝火堆旁坐下,盯着与灰云相连的海面,叹了口气。
“我想要的是阳光、棕榈树和碧海蓝天。什么都没有,还特别冷。”
Carlos从附近捡了几根枯树枝,用打火机点着,又重新把篝火生了起来。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在低空飞舞。做完这一切,他也挨着Lando坐下。
冷风依旧找到了他们,Lando的鼻尖被吹得通红,连带着眼眶也变得湿润。他努力把脖子缩进外套领口,用劲吸了吸鼻子,身体向后靠进Carlos怀里,后者的双臂环在他的胸前。这样似乎温暖了一些。
天色被墨浸染得越来越深,篝火燃得越来越旺,橘色的火焰在夜色映衬下充满热情的活力,即使被风吹乱节奏,它依旧贪婪地不断生长。Lando靠近篝火的半边脸被热气烘得干燥且微微发红。
“Lando,下雪了。”
Carlos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仿佛从骨头深处传来。
Lando看向天空,黑色默默地回答,他暂时还找不到其他答案的踪迹。
见他没有回应,Carlos抬起一只手,手掌向上。Lando盯着那里,手心复杂的掌纹和手掌根部薄薄的茧。一片六边形的细小结晶在正中央盛开又化成一滴水。
“真的下雪了。”
应证这句话的是更大的雪片投入篝火的怀抱。
风停了,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场突如其来的雪。Lando的思绪又开始上升,那个下午,那间客厅,那把沙发,现在是这个夜晚,这片沙滩,这场落雪,还有这个人。他开始理解最后的最后,终结的终结,即使是已知的注定,在那之前却有如此多的未知。真实的感觉回归,麻木早已离开。
他好像可以不再畏惧了。
“在想什么?”
Carlos抚去了一些落在Lando头发上的细雪。
“死掉原来没那么可怕。”
Lando被迫离开了环抱着他的温暖,他困惑地看着Carlos起身,后者面对他慢慢朝后退,直到他在Lando的视野里只和篝火一样高。FN57在Carlos举起的右手,朝着Lando在的方向。Carlos这次没有戴那双皮质手套,而Lando则呆在原地直直地盯着Carlos,说不出“等一下”。
Carlos扣动了扳机,5.7毫米,SS190,子弹擦着Lando耳旁飞到他的身后,他清楚地听到高速划破空气的尖啸。
眼皮失去了开合的能力,积聚已久的泪水顺着眼眶流下。Lando不知道自己是伤心还是恐惧,他只知道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双手捂住整张脸,呼吸被打乱,止不住地抽泣。
Carlos从远处回来,却只站在篝火的另一边。孤零零的身影和飞舞的雪絮,衬得他有些悲伤。
“抱歉,任务失败了。”
“我真的以为你想杀了我。”
“什么?”Carlos走近了一些,蹲下身。
“我真的以为你想杀了我!”
“我怎么会想杀了你……是你没告诉我你已经放弃了。”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Lando的眼泪仍旧像冰冻融化后的春汛绵绵不绝。
“我不知道,如果你不说,我不敢确认。”Carlos伸手擦去了Lando脸颊上淌着的泪水,“你哭的样子也很有趣。”
“我没在哭。”Lando想拍掉Carlos的手,但是圈住对方的手腕后就无法进行下一步,“那你还要对着我开枪。”
“因为我有些生气。”
“你别想拿到这笔钱了。”
“这真是我百分之百成功率记录的滑铁卢。”
“我要把钱都拿去办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
Carlos笑着牵起Lando的双手,轻轻握了握。
“先回去过完圣诞节好吗,亲爱的。”
“好吧,我考虑一下。但是我现在饿了。回去的路上我要吃菠萝披萨。”
“可以点别的吗?”
“那就汉堡吧。”
至于未来,我们先不去想,毕竟,想也没用。但希望,希望总是可以的,希望圣诞节也能下一场美丽的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