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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嘿,你说……”罗伊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卷住衣服下摆,声音在空旷的淋浴间里带着回音,“如果现在有槲寄生挂在这儿,你会不会吻我?”
莱万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他扯过毛巾擦头发,透过蒸腾的水汽看向站在门口的人。罗伊斯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也刚冲完澡,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确定客队的更衣室只剩莱万一个才过来。
“更衣室里没有槲寄生,马尔科。”莱万说。
“我知道。”罗伊斯走进来,赤脚踩在潮湿的瓷砖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又被水渍覆盖,“我只是在想,如果呢?”
这是2015年的圣诞节,多特蒙德难得的好天气,虽然是冬日,阳光却格外热烈,同样热烈的还有威斯特法伦汹涌的人潮。莱万已经离开多特蒙德一年了,他们之间隔着六百公里的距离,两支争夺沙拉盘的球队,和许多想说却未说的话。
莱万擦干身体,开始穿衣服:“你不是说这些圣诞的把戏很无聊吗?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从你走后。”罗伊斯靠在储物柜上看着他,“或者更早。”
空气安静了几秒,莱万系好鞋带,站起身,走到罗伊斯面前。
“第四次了。”他说。
罗伊斯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我现在吻你……”莱万捧住他的脸,蓝色的海洋淹没森林,“就是第四次了。”
他们的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更衣室顶灯的光线在罗伊斯湿润的睫毛上跳跃,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等待。
“啊,抱歉!”
清洁工推着小车推开门,金属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她愣在门口,显然没料到里面还有人:“我以为客队更衣室已经清空了。”
莱万的手瞬间收回,身体不着痕迹地侧移,挡住了身后罗伊斯大半身影。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声音也毫无波澜:“马上就走。”
“好,好,你们慢慢来。”清洁工尴尬地笑了笑,连忙退出去,拉上了门。
1.
他们的第一个亲吻只是个意外,如同所有三流电影情节一般的意外。
因为编剧在剧本上写下了第几幕第几场戏主角需要接吻,那么不管什么场合,排除一切干扰因素,两人也必然接吻。否则,以两个顶尖运动员的身体素质和平衡能力,很难让人很难相信这个吻是意外。
那是罗伊斯加入多特蒙德后的第一个夏训,瑞士的山谷间,太阳不够猛烈,但也足够炎热,空气里还能隐约闻到松针被炙烤后的香味。
莱万还记得那天的训练是分组对抗,克洛普的哨声响彻在训练基地。刚转会过来的门兴小火箭跑得飞快,金发在阳光下洒落汗珠。
在一次边路拼抢中,罗伊斯试图用假动作晃过莱万,脚下一滑,明明干燥的草场却跑出来雨天的感觉,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莱万伸手想去拉他,不料也乱了步伐,自己左脚勾右脚,重心不稳之下一同摔倒下去。
混乱中,两人的嘴唇碰到了一处。
很轻的一下,就像初生的蝴蝶略过花瓣,蜻蜓的尾翼触碰湖面。
莱万压在罗伊斯身上,他能看到对方棕绿色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闻到青草、汗水还是罗伊斯颈间某种须后水混合的味道。还有,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他想,应该是训练场旁才搬来的、他还没喝过的新款运动饮料。
打断他思考的是格策的惊呼,紧接着是整个训练场的哄笑。
罗伊斯推了一把,没推动。虽然那时的莱万还没有足够壮硕的肌肉,但压在罗伊斯身上,也足够瘦弱的小火箭喝一壶。他又推了一下,莱万才如梦初醒般慌忙撑起身来,他只觉得脸颊发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罗伊斯躺在草皮上,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没及时回应道歉,反而笑了出来。不是尴尬的笑,是很好看的笑,眼睛弯起来,右边的嘴角会勾起更大的弧度。
莱万第一次发现,罗伊斯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上会因为歪起的嘴角挤出个小小的酒窝。
“没事,”罗伊斯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没磕到牙就算幸运了。”
训练结束后,在淋浴间氤氲的水汽中,罗伊斯冲完头发又凑到镜子前,扯着下唇认真观察:“好像有点肿了,莱维,你没事吧?”
“没事。”莱万不好意思回头。
“说实话,”新来的金发队友一点都没有客气的意思,他直接喊莱万的昵称,喊得黏黏糊糊,“你接吻的技术有待提高。”
旁边胡梅尔斯笑出了声,被罗伊斯糊了团剃须泡沫到嘴上。
莱万则是头也不回:“彼此彼此,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俩下次再比比谁更厉害。”胡梅尔斯冲了把脸,两步跑出了淋浴间,“我当裁判。”
更衣室里一阵笑闹,莱万用脚后跟想都能想到他们在说什么,他擦干身体,手指不经意擦过嘴唇,那里好像还能感受到另一份柔软的触感。
2.
那个意外的吻并未引起太大的喧嚣,职业足球的世界里,身体碰撞和突发状况太常见。哪怕是亲吻,前有马拉多纳和卡尼吉亚,后有杰拉德和阿隆索,他俩亲一个又有何不可呢?
第二天训练时格策还试图调侃,被罗伊斯用毛巾沾水狠狠抽了两下,也就没人再提。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他们的互动符合队友的标准范畴,这样说不够准确,应该说,比普通队友的互动更胜一筹。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个吻,两人的关系可谓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在他人眼中,莱万还是那个话不算多的、专注的波兰前锋,训练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开。罗伊斯依旧是活力四射的小火箭,在更衣室又唱又跳闹个不休。可两人一旦凑到一处,就仿佛自带了一层结界,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只是自那之后,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莱万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罗伊斯——赛前热身时,如果罗伊斯笑得特别多,那场比赛他通常会发挥出色;如果罗伊斯异常安静,那当然不是说他会发挥不出色,只不过多半是身体有不适或情绪不佳;他会在袜子上写自己的背号,看起来像是给美洲豹加了两只脚;他进场的时候会单脚跳几下找状态。
这些观察起初只是职业习惯,了解锋线搭档的状态对配合有帮助。这也确实发挥了作用,他们的跑位逐渐有了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两条原本独立的溪流,从波兰和德国奔腾而下,在某次交汇后开始流向同一方向。但渐渐地,这种观察超出了必要范围。
八月下旬,罗伊斯新加盟的那个赛季正式开始。首轮比赛,两人的配合就好得出奇,罗伊斯助攻莱万打进赛季首球。进球后莱万如常冲向角旗区庆祝,转身时罗伊斯就已经毫不见外地跳到了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金发也亲昵地蹭在他的脸颊。
“传得漂亮!”莱万在涌上来的队友欢呼中偏头道。
罗伊斯笑得眼睛弯起,凑近他耳边:“进得漂亮!”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莱万的心脏随着南看台呐喊的声浪跳动得更加激烈。
随着赛程深入,这种默契从球场蔓延到了场下。他们开始习惯坐在大巴相邻的位置,分享同一副耳机,通常罗伊斯要听贾斯丁·比伯,莱万要听贾斯汀·汀布莱克,两个人最初还要争执几句,后来达成了一致,两个ipod里下满了spotify的热榜;赛后恢复训练时,两人会自然地选择相邻的按摩床,看着对方被筋膜刀刮得龇牙咧嘴;更衣室里,他们的储物柜也不知何时被调到了相邻的位置,虽然谁都不承认自己是主动交换的那个,但谁也没主动换走。
九月,客场对阵斯图加特。罗伊斯坐在替补席上,脚踝裹着冰袋,初秋的凉意混着球场的热浪扑面而来。三天前训练中的一次急停变向,熟悉的刺痛感袭来,不算严重,但队医和教练组一致决定让他轮休。 所以他坐在这里,看着队友们在场上飞奔。
比赛踢得并不算艰难,2:0的结果还算轻松地拿走了三分。
终场哨声响起后,莱万没有留在场上,穿过所有胜利的热浪,他直直跑向替补席,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转向其他队友,他就这样径直穿过大半个球场,直到停在罗伊斯面前的挡板,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下来。
“快点回来!”莱万看着他,眼里满是胜利的喜悦。
“什么?”罗伊斯仰头,他们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细碎的草屑。
“我说,快点回来!”莱万凑得更近了,他重复了一次,这次的声音总算压过了球迷的欢呼。
“好。”罗伊斯笑着抬手,仍由炽热的呼吸打在脸上,捶了下莱万的肩,“手拿走,全是汗!”
莱万又看了罗伊斯两秒,这才直起身,又揉了揉他的金发,把掌心的汗全蹭了上去才罢休。
十月上半程,国家队比赛日将他们短暂分开。莱万回到波兰,罗伊斯去往德国队的训练基地。
分开的那一周,他们每天都会发信息。起初是简单的“训练如何”、“天气怎样”,后来开始分享训练中的趣事、吐槽国家队教练、抱怨想吃的食物。
莱万在华沙的训练基地收到罗伊斯的短信:“国家队这个训练基地的草皮是从安联球场偷来的吗?全是积水。”
附带一张照片:罗伊斯穿着国家队训练服,金发被汗水和雨水淋得贴在额头,蹲在地上对着镜头做鬼脸。
莱万看着照片,嘴角微扬。他走到窗边,华沙也在下雨。他拍了张窗外的雨景发过去:“同病相怜。”
“回去多特蒙德见。”
“我来机场接你。”
言出必行,回到多特蒙德,机场重逢,罗伊斯很自然地接过莱万的背包:“波兰怎么样?”
“冷。”莱万说。
“这儿也差不多,”他嘴角歪歪地翘起。莱万捏了下手指,控制住自己去戳那个酒窝的冲动。
只是观察队友,他对自己说。
于是喜欢观察队友的人会在训练的时候多带一瓶能量饮料,刚好是罗伊斯喜欢的口味;会在吃饭时,帮忙解决对方餐盘中难吃的、却被要求食用的健康蔬菜;甚至是,会在洗完澡后,下意识地扔条毛巾催促他赶紧把头发吹干。
“像是马尔科的妈妈。”
“男妈妈。”
皮什切克和库巴如此评价自己的国家队俱乐部双料队友,他俩也不怕让莱万听到,反正也不差这点矛盾。
“你们懂个屁,这是队友情。”莱万用波兰语回怼。
直到十一月的一场欧冠比赛,罗伊斯被对方后卫放倒,袜子上透出血来。莱万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推开了谁,只记得蹲下时看到罗伊斯疼得发白的脸。
“队医!”他回头大喊,声音急切。
罗伊斯抓住他的手腕:“没事,别影响你继续比赛。”
担架进场后,莱万跟在旁边,手死死抓在担架边缘,直到罗伊斯被抬离球场。
那场比赛多特蒙德赢了。莱万进了一个球,但庆祝时他下意识看向身旁,那不是罗伊斯。赛后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直到听到电话那头轻松的“我没事”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下来。
那晚,十分罕见的,莱万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复盘,不是复盘比赛,是复盘自己的反应——所有的过度紧张,过分关注,还有听到罗伊斯声音时莫名的安心。他试图用找出足够的理由,比如“关心队友”、“在意比赛”等种种来解释。
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质疑。
他不敢深想。
3.
所以当冬歇期前的聚会到来,当餐厅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热红酒的甜腻和胜利的微醺,当格策提议玩那个愚蠢的转瓶子大冒险时,莱万只是把这当作又一个队友间的无聊消遣——
那天特别冷,所有人都喝多了,在一家隐秘的会员制酒吧。香槟,啤酒,威士忌,各种酒精混在一起,酿造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快乐。格策在吧台上跳舞,他转会拜仁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但莱万已经察觉到一些端倪。胡梅尔斯和施梅尔策在掰手腕,输了的人要喝一整杯龙舌兰。苏博蒂奇在大声唱着塞尔维亚民歌,走调走得厉害。
莱万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杯香槟,看着窗外的雪。罗伊斯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一个人在这儿干嘛?”他问,递过来一杯。
“看你们发疯。”莱万接过杯子,是最经典的黑啤,麦芽的焦香味直冲鼻腔。
“一起疯啊。”罗伊斯笑起来。他已经喝多了,脸颊绯红,整个人靠在莱万身上,热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看队友们胡闹。罗伊斯的头发蹭着莱万的脖子,有点痒,莱万没躲开。
“快点!玩个游戏,”格策在吧台那边喊,“转瓶子,瓶口指到谁,谁就要完成一个任务!”
幼稚,莱万想。但所有人都涌了过去,包括靠在他身上的罗伊斯。
“走嘛,”罗伊斯拉他,掌心发烫。
瓶子转动。
第一轮,中招的是本德弟弟,他不得不给克洛普打电话,用最严肃的语气认真建议:“教练,我觉得我们该改打10-0-0阵型”。
克洛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tm喝多了吧斯文,明天训练加倍。”
“对不起教练,我不是斯文,我是我哥。”
第二轮,中招的是胡梅尔斯,他被要求去路边随即向一个女孩搭讪,然后要对方男朋友的电话。为此,胡梅尔斯差点吃了个巴掌,如果不是他及时接下帽子表明身份的话。
无情的哄笑声中,瓶子再次转动,这一次,瓶口对准了罗伊斯。
“马尔科!大冒险!大冒险!”格策兴奋地抽纸条,刚一展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哇哦,”他夸张极了,“这个厉害。”
“什么?”罗伊斯问,他仍然靠在莱万身上。
“你要亲……”格策故意停顿,扫视全场,“现场你认为是队里最帅的人。”
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
罗伊斯笑了,那是喝醉的人特有的、毫无防备的笑。“简单,”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莱万以为他会亲格策——他们关系很好,媒体总说他们是多特蒙德的金童组合,而且格策长得有些像贾斯丁·比伯。或者是胡梅尔斯,毕竟马茨确实有张不错的脸。
“给我一面镜子,全队最帅的是我自己!”罗伊斯做出了难以想象的聪明选择。
“不行!不行!”所有人都在反对。
“马尔科,你要是选我的话,我勉为其难答应,”格策还在放肆地打趣,“帮我刷一个月球鞋就好。”
“选我,”其他人开始哄抬物价。
“两周!”
“一周!”
喝蒙了的人越听越晕,他转了一大圈,最终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卡座一言不发里的莱万。
“是你。”他说。
莱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什么?”
“我认为队里最帅的人,”罗伊斯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是你,莱维。”
所有人都听到了答案,有人哀叹刷鞋工人的远去,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亲他!”
格策开始倒计时:“三!二!”
在“一”说出口之前,罗伊斯就弯下了腰,他捧住莱万的脸,吻了上去。
莱万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感受到罗伊斯近在咫尺的绿色眼睛。
然后,是嘴唇。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红酒的甜、麦芽的苦。
这个吻持续了三秒、五秒,也可能更久。莱万完全僵住,无法思考,无法动作。他任由罗伊斯的嘴唇压着自己的,感受对方的舌尖试探性地擦过自己的唇缝,耳边炸响周围爆发的口哨和尖叫。
直到罗伊斯退开,舔了舔嘴唇,对着其他人露出那种带着点挑衅的笑:“好了,完成了。”
莱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落在罗伊斯湿润的嘴唇上。
罗伊斯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
莱万的脸更红。
游戏还在继续,瓶子又开始了转动,所有人都快速转移注意力,仿佛刚才那个吻真的只是游戏。
但莱万知道,不是。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喜欢罗伊斯,不是队友的那种喜欢。而罗伊斯刚才吻了他——在所有人面前,以一个游戏的名义,却用了一种太过认真、太过温柔的方式。
莱万放下酒杯,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向人群中的罗伊斯,对方已经没有靠在他身旁,反而是走到了吧台边,正在和格策说笑,看似若无其事。
可那个吻?
那个吻里有某种超出友谊,危险而诱人的东西。
雪还在窗外静静地下着。
莱万站起身,走向洗手间,在镜子前,他看见自己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晕,看见自己眼中翻涌的的混乱。
从洗手间出来时,聚餐已近尾声。莱万穿上大衣准备离开,在门口被罗伊斯叫住。
“你的围巾。”罗伊斯递过来,指尖与莱万的手短暂相触。
“谢了。”莱万接过。
两人站在餐厅门口,雪落在肩头。
罗伊斯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假期快乐,莱维。”
“你也是,马尔科。”
罗伊斯转身走向等候的车,没入雪夜。
莱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抬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4.
他们的第三个吻,发生的情况可就没有第二个吻那么快乐。
很长时间,莱万一直以为,那个吻是他偷来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片刻。
冬歇期结束,春天来临,转会窗的传闻随着气温一起升温。拜仁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和莱万联系在一起,像一片逐渐逼近的阴云,笼罩在更衣室上空,也横亘在他们之间。
温布利球场补时结束的那一刻,拜仁达成三冠王的那一刻,对于那一年的多特蒙德来说,一切就都结束了。欧冠决赛输了,德甲依旧老二,格策宣布转会了,而莱万自己的转会也即将官宣。
最后一场主场比赛后,这幅阵容的最后一次聚餐。
罗伊斯那晚喝得特别凶,莱万看着他灌下一杯又一杯威士忌,想上前阻止,但每次都被对方避开。
“别管我。”罗伊斯第三次推开莱万递过来的水,“我能喝。”
“你明天还有训练。”
“训练?”罗伊斯笑了,“训练有什么用?人都要走了,训练有什么用……”
莱万没说话,他知道罗伊斯在说什么。
聚餐结束后,莱万提出送罗伊斯回家。这次罗伊斯没有拒绝,也许是他无力拒绝,他几乎站不稳,全靠莱万搀扶着走到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罗伊斯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莱维,”就在莱万以为他这一路都不会和自己说话时,他突然开口,“我刚才在想,如果我们赢了,你会不会留下?”
“如果结果不一样,”罗伊斯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车内闪着光,“你会不会留下?”
莱万没有立刻回答,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掉玻璃上的雨水。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罗伊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但是看着并不快乐。
“你说谎。”他说,“你知道自己会走。不管我们赢不赢,你都会走。”
莱万无法反驳,他说得对。
于是只又一阵沉默。
车停在罗伊斯的公寓楼下,雨还在下,敲打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
“我上去了。”罗伊斯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开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再见。”
“马尔科——”
“我说,再见。”罗伊斯打断他。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摸索着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但因为醉酒,动作笨拙又艰难。莱万看不下去,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再次架起他。
“我能走。”罗伊斯还在逞强。
“闭嘴。”
他们就这样以一种滑稽的姿势挪进电梯,上到七楼。罗伊斯摸出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莱万接过钥匙,打开门。
公寓里很乱,典型的单身球员住所:沙发上扔着几件训练服,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能量饮料,电视还停在体育频道,正在回放今晚比赛的集锦。
莱万把罗伊斯扶到沙发上,“我去给你泡点茶,”他说着,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吃宵夜,打游戏,看比赛,深夜讨论战术。
等他端着热水回来,罗伊斯已经睡着了。他歪在沙发上,头靠着扶手,呼吸平稳绵长。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紧抿的线条。
莱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罗伊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或许是夜色总会迷惑人,在这个时候,莱万做了件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他弯下腰,在罗伊斯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掠过水面。他甚至没敢真正停留,只是嘴唇碰了碰嘴唇,就迅速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罗伊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莱万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下楼,上车,发动引擎,一路开回自己家。直到躺在床上,他还能感觉到嘴唇上残留的触感。
第二天训练,两人谁都没提这件事,或许是一个装作不知道,一个真的不知道。
仿佛那个吻从未发生。
转会官宣的那天,莱万最后一次清理自己的柜子。他把多特蒙德的球衣叠好,把训练笔记收进包里,把队友们写的告别卡片放进一个文件夹。
柜子最深处,他找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耳钉,黑色的,曾经在某个人耳侧闪闪发光。
他握住它,然后关上柜门,永远地离开了那个更衣室。
5.
没有人规定喝醉的人不能装醉。
所以他记得那个吻。
那个夜里,罗伊斯在沙发上又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酒精带来的眩晕逐渐褪去,只剩下清醒的、尖锐的疼痛。他坐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当然知道。
那个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靠近时湿润的呼吸,微微颤抖的手,还有鼻尖蹭过鼻尖的瘙痒。
一切都小心翼翼,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一切分离都成定局的时刻,无论是推开,还是迎上去,都无法选择。
推开,意味着连这最后一点温柔的假象都要戳破。
迎上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在黑暗中扮演一个无知的醉鬼,任由那个吻发生,再任由它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带走。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他捡起地上的毯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莱万手指的温度。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
生活不会因为一个秘密的吻而停止。
6.
时间也同样不会因为谁的难舍而停留。
莱万转会拜仁的消息正式官宣,镁光灯、发布会、新的红色战袍。多特蒙德的更衣室里,属于莱万的柜子彻底清空,只留下一个需要填补的空缺和一段需要淡去的过往。
青春风暴吹拂过后,留在风中的人变得稳重了许多。他和莱万还会在赛场上相见,只是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站在对立的两边。他们握手,礼貌而短暂,眼神交错时复杂难言,然后在九十分钟里毫不留情地对抗。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顶尖球员,德比对手,前队友,仅此而已。
直到圣诞节的这个下午。
一场异常激烈的国家德比,球场的氛围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对抗、犯规、火药味弥漫在每一寸草皮。
比赛最终定格在2:1,拜仁获胜,双方球员在喧闹声中走向中场,进行简短的赛后交流致意。
罗伊斯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他走得慢了些,与人群稍稍拉开距离。视线里,穿着红色球衣的莱万正与几名多特蒙德球员简短握手、拍肩,然后,他转向了罗伊斯的方向。走近后,莱万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和对待其他对手一样,他伸出右手。罗伊斯握了上去,手掌相触,都是湿漉漉的汗水。
“没事吧?”莱万问,他的目光落在罗伊斯有些不自然的站姿上。
“还好。”罗伊斯回答得短促,想抽回手。
但莱万没有立刻放开,相反,他顺着握手的力道,向前踏了一小步,左臂非常自然地绕到罗伊斯背后,虚虚地拥抱了他一下。
这是一个在足球场上再普通不过的拥抱,短暂,充满汗水味,象征性地拍拍后背。唯一的不同,是在莱万的侧脸靠近罗伊斯耳畔,身体形成遮挡的那一瞬间,罗伊斯感觉到一个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了自己汗湿的颈侧。
一触而过,仿佛只是幻觉,仿佛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拥抱,莱万随即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保重,马尔科。”莱万说。他转过身,走向正在庆祝的队友,红色的背影很快融入一片欢腾的红色海洋。
罗伊斯僵在原地。
周围的声浪、走动的队友、掠过身旁的对手,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颈侧那一小块皮肤,清晰地保留着那个短暂亲吻的触感。
它像一个秘密,没有摄像机捕捉到这个细节,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又一个程式化的赛后场景。
但罗伊斯知道。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强压下想去触碰颈侧的冲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挥之不去的灼热,和随之而来一片空茫。
通道里的灯光有些晃眼,莱万早已消失在另一端的更衣室方向。
7.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罗伊斯抬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发烫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莱万手指的温度。
被清洁工打断的故事没有再继续,他最终没有等莱万一起走。虽然是他提出,但他需要一点空间,消化这几乎要冲破所有防线的答案,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
驾车穿过逐渐被灯火点亮的城市,回到父母家,圣诞夜的雪已经覆盖了无数个屋顶。
家里的温暖和喧嚣几乎是立刻包裹了罗伊斯,电视里播放着圣诞音乐会,父亲询问比赛情况的唠叨,母亲和姐姐在准备大餐,外甥绕着圣诞树转圈。一切都充满节日的氛围,是理应让他感到安宁和快乐的场景。
可他的心却不在这里。
他帮忙摆着餐具,餐桌上,火鸡很美味,土豆泥是妈妈的拿手好戏,父亲开了珍藏的葡萄酒。大家聊着天,说着笑话。但罗伊斯一直看向手机,他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
他总感觉它会亮起来,会有某个人的消息闯入这个温馨的夜晚。
会是怎样的消息呢?“抱歉,今天吓到你了”?还是“忘了刚才的事”?
或者,什么也没有。
就像过去这一年多里,大多数时候那样,只有沉默和赛场上的短暂交锋。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酸涩,也许球场上那个吻只是幻觉,也许更衣室里的那一幕,真的只是一个被意外打断的、微不足道的插曲。
毕竟,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晚餐后,他帮着收拾厨房,心不在焉地擦着盘子。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一片白茫茫的,将世界变得安静而模糊。客厅里传来《圣诞颂歌》的旋律,温暖又遥远。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么晚会是谁?”母亲疑惑地从客厅探头。
“可能是隔壁邻居吧,他们说过要送自制的饼干来。”父亲猜测道。
罗伊斯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毫无根据的、强烈的预感击中了他。他放下擦了一半的盘子,水珠从指尖滴落。“我去开。”
他穿过温暖的客厅,走向玄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虚浮的云上。会是送饼干的好心邻居吗?还是?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寒冷的空气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门外走廊的灯光下,站着那个他期待却以为今晚不会再出现的人——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
他没穿拜仁的红色,也没穿厚实的羽绒服,只是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色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黑色的卷发也带着湿意,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球场上的锋利,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真实。他的脸颊和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在廊灯下亮得惊人。
他手中,没有礼物盒,没有饼干,甚至没有常见的节日问候,只捧着一束用墨绿色丝带仔细系好的槲寄生,枝叶新鲜青翠,饱满的乳白色浆果像一颗颗凝固的眼泪。
莱万捧着那束眼泪,看着他,目光贪婪地扫过他的脸,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牢牢刻进眼底。
雪花在他身后静静飘落。
“马尔科。”他终于开口,几秒钟的沉默拉扯得像几个世纪,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低哑。
罗伊斯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棕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等着。
莱万举起手中的槲寄生,翠绿的叶子在他掌心显得生机勃勃。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罗伊斯,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
“可以吻我一下吗?罗伊斯先生。”
不是“可以亲你一下吗”,而是“可以吻我一下吗”。一个词的变换,他将主动权完全交到了罗伊斯手中。
一个明确的请求,携带着圣诞传统中最具魔力的信物,在这个理应团聚的夜晚,跨越六百公里的距离,跨越所有分离的时光,交到了罗伊斯手中。
他张了张嘴,喉咙紧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莱万却并不急切,只是深深地望着他,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充斥着罗伊斯从未见过但无比坚定的复杂情感。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直接敲打在罗伊斯的心上: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许不合时宜。但今天是圣诞节。”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
“而圣诞节……”他抬起眼,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口气说出了那句《真爱至上》中经典的台词,此刻却如此贴合他们的心境,“就该说说真话,不是吗?”
真话。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罗伊斯心中所有上锁的门。
那些关于意外的、游戏的、秘密告别的、和公开宣告的吻的记忆,连同它们背后从未宣之于口的汹涌爱意,都在这句真话面前无所遁形。
罗伊斯没有再犹豫。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他甚至没有去接那束象征祝福与奇迹的植物。
他只是伸出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攥住了莱万大衣前襟冰凉的布料,然后用力地、坚定地将他拉进屋内。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圣诞夜的寒冷、以及过往所有的犹豫和分离,彻底隔绝在外。
8.
在槲寄生淡淡的植物气息中,罗伊斯踮起脚尖,吻住了莱万被风雪浸得冰凉的嘴唇。
这是第五次,也是此后一生无数次的第一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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