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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Dan Madesclaire说,用力地把一棵小树砸到地上,“这家伙终于搬进屋里了!”
Mathieu给他欢呼。这棵小小的松树坐了三十层电梯爬到Vitality会社的顶楼,他去纯粹是帮倒忙和挤占电梯空间,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办公室里收拾彩带和小球,这些都是一会会用上的装饰品,然后帮Dan关键地开了个门。这就是所谓的男男搭配干活不累,但即便是锻炼得当、满心想嫁给健身房的Dan也不得不抱着这小树的底座气喘吁吁。是啦,这就是圣诞节:因为是一个节日,而不是工作日,所以被法国人予以高度重视,任何能把Mathieu Herbaut从他的电子之海里拉出来的东西都应该被表彰,比如眼前这棵尚且等待他来动点手脚的小树。Dan坐在地上,张望着树顶的松针,发出一声类似于啤酒喝完以后的爽快喟叹。
“去年是什么情况来着?”他问。
“去年是Lotan,和小火,”Mathieu歪头看着他,“他们俩把东西搬上来。然后Will——噢,Will陪他女朋友去了,只有我们四个。”
“后来只剩我们俩了。”Dan补充道。他挪着屁股,坐到ZywOo边上,抬头盯着Mathieu的眼睛看,“今年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盯着Robin别让他溜回LA找前男友?”
“你有所不知了,不是前男友。”Mathieu怪笑。
Dan则是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Mathieu大腿上,这家伙今年减重不少,照他说是“击掌的手感都变差了”。巴黎今年干脆不下雪,夕阳垂进地平线以后晕出的橙红色格外鲜明,而不像是下雪天会有的那种昏暗和灰败,单从这点来说他们俩都还挺喜欢不下雪的圣诞节;但是Dan会念叨氛围感:不下雪的天气他可不愿意唱圣诞歌,“唱那首歌可是要坐雪橇的,”他说,“没下雪大概就没有圣诞老人,别往你的袜子里放东西了,Mathieu。”后者当然懒得理他,继续往袜子里塞小纸条,这是他们之间延续多年的传统,可不是apEX一句欲盖弥彰的圣诞老人不存在了就能打破的。
他们一起过了太多个圣诞节了,以至于现在如果要Mathieu想象一个身边没有Dan的圣诞节会有点为难他。自从这家伙接管了他监护人的工作开始,将近十年——他们的约定就是在床头的袜子里放好小纸条,等圣诞节一早醒来就可以看见想要的礼物。幼稚,Shox曾经评价。只有他们俩坚持玩圣诞老人小游戏,就好像这样能守护Mathieu难得的童真一样,实际上这年轻的法国人在圣诞节的第二天就能正常地(工作性质地)去摘掉几个人的项上人头,所以真不知道这充满小孩意味的圣诞环节究竟是设置来干什么的。他们也采取过别的形式,比如把礼物放在圣诞树下——一棵圣诞树总还是得有的,这倒算不上幼稚,但下一次他们又把送礼方式扭转回床头的袜子,Mathieu摸着鼻子,慎重地拆开礼物盒,最后总是笑起来,他标志性的笑容是露出上牙龈的那种。
他们都喜欢圣诞节,至少他们俩喜欢。
“我有点饿。”Mathieu说,此时此刻他只把两片丝带缠绕上去,远远没有达到装饰完整度的十分之一,就已经两手一摊看向apEX叔叔——后者同样瘫坐,没能对他的好好学徒的作品做出任何锐评,显然是因为这家伙根本什么都没干。
“你想吃什么?”
“圣诞应该吃什么?糖苹果?”
“那玩意我回去给你做吧。”Dan挠了挠头,“说点好的——意思就是能让我从这儿出去找家店的东西。”
“热红酒。”
“不顶饿吧。”
“那就是烤火鸡咯?”
“太麻烦了。”
Mathieu发出轻蔑的笑声,他早就知道Dan会用各种理由来回绝他。“行了,还是可丽饼吧。”
于是他们就这么把这棵尚且光秃秃的圣诞树晾在三十楼的办公室兼休息室,Dan和Mathieu,两个难得勤劳以过个舒服圣诞节的人,仍旧无法割舍自己摸鱼的底层逻辑,干脆披好大衣出去买可丽饼了。他们一直以来都最喜欢的那家,也就是Mathieu偶尔会当成早餐带来办公室的那家,要穿过三条街道,路过无数红绿双色装点的店面橱窗和几棵高大的标准化松树,听五六遍Vive le Vent,才能在一个抬头就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地方找到这家小店。它不能说不处在一个好位置,你甚至能在这家店里看见夕阳落在那座塔的裤裆位置,能看见冬天最红的东西(除了血以外,当然了)逐渐给这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边,像圣诞老人雪橇车的金铃铛。
Mathieu被这家店的老板熟知——“在附近公司工作的重度甜食爱好者”,当然,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其实什么都爱吃。他憨厚地说“Joyeux Noël”,殷勤地、舒舒服服地点着头,并非常自然且愉悦地接受了店员关于“免费送你一球冰淇淋吧”的提案。Dan全都看在眼里,他有时还挺羡慕Mathieu身上这种亲民的气质,他自己就算穿着卫衣坐在店里看上去也面相严肃,也许这真的是健身的弊端;但Mathieu端着两个可丽饼和一球冰淇淋过来,乐呵呵笑着坐在Dan旁边时,他瞬间感觉自己又年轻回了他们俩刚认识的时候。
他毫不客气地拿走蓝莓味的那个。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Dan随口问。
Mathieu的嘴里塞满糕点,他正在认真咀嚼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快十年,”他答,有点口齿不清,“去你的,Dan,你肯定知道的,还来问我?”
“检查一下你还记不记得。”
“我把我电话号码忘了都不会忘记你的号码,行了吧?”
然后店员走过来,不好意思地冲着他们笑了笑,伸手在他们背后挪着什么。天啦噜,直到这个时候这两位法国人才知道他俩后面摆了什么东西——这里是什么时候放上了一棵槲寄生的?Dan明明记得自己找座位的时候还没有这玩意在!
他难得支吾一回,望向坐在一旁认真舔单球冰淇淋的Mathieu,明显也意识到了什么,才把头埋得这么低。很难说店员是不是有什么私心,毕竟他看向ZywOo的眼神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带着点姨母笑的意味,爱好浪漫的法国人在多管闲事这一块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呃。Dan发出这样一声,屁股往Mathieu旁边挪了一点。
顺理成章的,狙击手搂住他们话事人的肩膀,然后向上一点,准确来说是摸了摸Dan脖颈的侧面,甚至于捏了捏那处略显柔嫩的皮肤。他的另一只手甚至还在舀纸杯里的小冰淇淋,开心果香草味,最后一勺叼在嘴里,Mathieu带着点玩心转头去看apEX,他本以为豆豆正在害羞或者为如今的处境微微发难,不曾想却刚巧同Dan的眼睛对撞在一块。他眨眨眼,Dan也跟着眨眨眼。年长一点那位还古怪地挑了挑眉毛,勾起一边唇角——事实上含义明确。
但Mathieu无论何时都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人,圣诞节也一样。
“好了,好啦,”他的胳膊仍然这样搂着Dan,唯一称得上变化的只是他把冰淇淋纸杯放下了,专心致志地看着另一个法国人的眼睛,“我们该回去了吧?”
“嘿,咱们现在在哪?”Dan冲他挑衅地笑。
“可丽饼专卖店嘛。”Mathieu回以真诚的回答。
“...喂。”
“不回去的话来不及装饰圣诞树啊?”
“你还有脸说这个啊。是谁先把圣诞树晾在里面,自己跑出来吃可丽饼的?”
Mathieu撇撇嘴。但在他的手臂从Dan的肩膀上放下来以前,他飞快地、轻轻地、不留痕迹地在Dan忘刮胡子的脸颊上用嘴唇碰了一下——而这样形同恶作剧的小小花招,显然就会遭到法兰西疯狗疯狂的打击报复了。
他们离开可丽饼店时,天已经几乎要彻底黑了。天气依旧很冷,围巾只能抵一点作用,好让他们的脸不那么僵硬,Dan抱怨说他连眨眼睛都不利索,而Mathieu深有同感。平心而论,为了风度而放弃温度一定是冬天穿搭最莫名其妙的一种选择,如今的apEX早已想通,并决定有空就去处理一下衣柜里堆积的黑色风衣外套,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薄而拉风。Mathieu一如既往地擅长把自己裹得严实,不过他本来皮下脂肪就比别人丰厚一点,抗冻也是自然的事。他和Dan的嘴唇和脸颊都散着一种粉红色,但是因为不同的原因。他们刚才在槲寄生底下发生了一点事——发生就发生了吧,他们都对那个吻表现出难得的满足感,尤其是Mathieu看上去几乎要晕倒了。
想到有一棵圣诞树,还摆在他们的顶楼办公室里,光秃秃、可怜兮兮的,Mathieu就有一点飘飘然的后悔。
装饰圣诞树一直是他的工作,直到Shahar来他们这儿以前,他都是这个团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法国人们把放彩带和彩球的任务交给他,考验他的法式审美,但他是一个除了用枪杀人和沉浸游戏世界以外什么都不太做得好的、笨拙的家伙,所以Dan每年都会对他弄得丑丑的圣诞树大加锐评,这几乎都可以算在“圣诞节传统”之中;但他们永远只是嘴上说说,Mathieu的小儿科杰作仍然会被留下来,放在办公室正中央,大家把礼物挨个放在圣诞树下,凑过来,同Mathieu行个贴面礼,最后轮到Dan——他总是最后一个到Mathieu身边,然后就站在男孩边上不离开了。Mathieu冲他眨眼睛,说老头子,快亲我吧,别到这种时候反而拖拖沓沓,害得大家没有烤火鸡吃。Dan Madesclaire贱兮兮地笑,下一秒揽过大男孩的脖颈,狠狠地、嘴唇贴脸地,撞在Mathieu的脸颊上,都磕到他自己的下巴。
但他们在上电梯的时候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或者说,奇妙的预感。Mathieu的灵性直觉就是在这方面体现出来,他隐隐约约地总能察觉到什么。他率先探出头去,张望电梯厢外的三十层,地毯还好好铺着,暖气把他的脸烤得通红,尚且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有见到,至少肯定不是危险的事情。搞什么,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好啦,走吧,”Dan拍拍他的肩膀,“今天是圣诞节,对家也要放假的,又没有人老惦记着咱们的脑袋。”
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刹那——里面全黑,窗帘拉紧,Mathieu几乎皱紧眉头,绷紧肌肉以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麻烦。
但下一秒,真的就是他一只脚迈进去的下一秒,一声巨大的“砰”就在他耳边炸响;伴随而来的是一大堆轻飘飘的东西飘落在他身上的触感,似乎是一捧羽毛掉下来,把他们俩的头顶和皮肤都挠得痒痒的。于是天花板顶灯打开,然后就是一群人欢呼的声音——
“Hooray,咱们逮住了apEX和ZywOo!”
两个法国人惊诧地扬起眉毛,意外,却又毫不意外地看见他们的三个同事正好好地站在里面,朝他们露出欢乐的、阴谋得逞的笑容。一眼便知,Shahar一定是那个主谋,毕竟礼炮就在他手里端着,而且他笑得最开心,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正朝他们毫不顾忌地喷洒礼花,而这些礼花也不负众望地、平均地铺在每一个人身上。Will破天荒的也在(居然没和他的亲亲老婆在一块腻歪),他一只胳膊搭着站在旁边的Robin,后者朝他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偷偷地把胳膊身上来,比了一个中指。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Mathieu惊叹,声音带着非常明显的笑意,他喜欢这样的氛围,乱七八糟、松松垮垮,但还可以说得上是很温馨。
“你们不在的时候。你们敢信吗?我真的没和这两个人约好,我就只是来到这,上了楼,发现他俩正在紧张刺激地开办公室门!”Shahar说,手里的礼炮终于算是放完了,被他扔到脚边。里面残存的彩带蹦出来,把他的鞋子染成彩虹色,还是镭射的那种。
以色列人揽着他们的脖颈,把他们请进房间——这时他们才看到被Mathieu冷落在那的那棵圣诞树不知是经由谁的手笔,已经披满了乱七八糟的彩带和小小装饰品,有一些是他们原来就放在这儿的,但还有一些绝对不是他们准备好的。那个狸花猫小挂件,那只红色的小袜子,还有那个放在圣诞树脚下、欲盖弥彰的番茄焗豆罐头。Will坏笑着把罐头拿起来,郑重地放在Dan手上,而后者沉浸在圣诞节的惊喜氛围中,竟没有第一时间就把这个英国玩意扔掉。
“你们接吻了吗?”Robin问。
“啊?”
“我们打赌你们俩约会去了。”
“呃,嗯,”Dan挠了挠头,“你猜?”
“滚吧,懒得听这个。”
Shahar笑嘻嘻地凑过来捏捏Robin的肩,把手伸出来摆在Robin跟前。“你赌输了,给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