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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多了一个积分进账，干得不错，小伙子们。”
银石站比赛之后，领队莱特先生拍了拍两位年轻车手的肩膀，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掩不住的怅惘和苦恼。他很喜爱，也很看好这两个新秀男孩，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如今的莲花已经不是二十几年前那支风光无限，能将年度车手和车队两顶总冠军桂冠收入囊中的劲旅。规则变动、研发失利、债务问题、团队更迭……尤其糟糕的财务状况，令曾经的金牌车队举步维艰。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在年轻的车手心中划上深刻担忧。他们正为签约传奇的莲花正式车手兴奋不已，满怀逐梦赛场的激情与希望，若说有什么真切的烦恼，那或许……就是彼此。
莲花车队在同时签下两个还不到二十一岁的新秀时，除了思量车技和赞助外，也考虑了公关运营方面。两个男孩在F2的表现均十分优异，外形也很亮眼。出身赛车机修师家庭的桑尼是典型的“美式甜心”，明亮的金发碧眼，笑容野性又纯真；来自西班牙巨富家族的鲁本则有着拉丁男孩粗旷性感的轮廓和浓睫深目——“他们会是围场的新星，观众的宠儿”，这是公关经理的预言。
事实也的确如此，车队的曝光率因此大增，而以新秀的衡量标准而言，两人的成绩都不错，虽然桑尼横冲直撞的风格招来一些非议，但获得的积分已经比预期理想。
除了队友间相处得像两只好斗的小豹子。
对两位新秀，莲花没有刻意去区分一二号车手，这究竟是为了鼓励还是淡化竞争，众说纷纭，但达到的效果显然是前者。夏休前的倒数第二场比赛，是在摩纳哥的蒙特卡罗赛道。这条单圈长度仅3.367公里的赛道以狭窄、多弯和超车困难著称，却也是最刺激的挑战。
“一条一丁点错误都不能有的赛道。”
桑尼和鲁本没有犯“一丁点错误”，他们一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最终在Rascasse发夹弯碰撞在一起，双车退赛。
观众席和技术组都爆发出一阵惊呼——声音没有两个男孩赛后吵架的声音大
领队及时叫人拉开了两只年轻气盛的小豹子，并拿走旁边一切稍微趁手的“武器”，诸如扳手、钳子、头盔、方向盘……他同等批评了鲁本和桑尼，也再次教育了他们队友间的合作“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年龄，对这点仇只会当作笑资。”
两个男孩勉强接受，但从那之后的两周，他们谁也不理睬对方。
“你的队友看见你，好像看见了穷亲戚，大老远就绕开走。”
鲁本的表姐艾琳娜在剑桥读书，本周来诺福克郡的莲花车队总部探望表弟，目睹了这“有趣的一幕”。
“谁是穷亲戚啊？”鲁本嘟囔了一声。
“我看了你们的比赛，”艾琳娜笑了笑，“桑尼非常有天赋，只是我看他开车时都觉得心惊胆战，非要总结的话，大概是……”她比了个手势，“他飞得太低了。”
“所以我得努力让自己保持在他前面，这样就可以不用看见他开车来把自己吓死！”鲁本说道，“艾琳娜，你不知道上一场在摩纳哥他有多可恶！还有再上一场……！”
他足足跟表姐讲了半个钟头。鲁本自己也奇怪，他的家教从小就教育他，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是一种既没礼貌，又无实际意义的行为，他在F2一路遇上的麻烦对手也不少，却没有一个能像桑尼•海耶斯这样，让他看见和想起来就头痛烦躁。
西班牙美女耐心听完了表弟的吐槽，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衬衫领口挂着的太阳镜：“我觉得，”她慢吞吞地说，“你很喜欢他。”
“喜欢……谁？”鲁本掏了掏耳朵。
“桑尼•海耶斯，你的队友。”
“你的耳朵一定有毛病，表姐！”男孩气呼呼道，“要么就是你被报纸上他傻笑的照片晃得没有脑子了！”
“是微笑，”艾琳娜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的确，你的队友帅气又俊俏，比金灿灿的糖果还招人喜欢，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她顿了顿，“我的评价是出于理智的考量，理智，懂吗小子？”
“我知道你辅修了古典哲学。”鲁本嘟囔道。
“那孩子是个专注而真挚的人，我看见他开车时的眼神了，”艾琳娜说道，“我不知道这世界上一个人最爱一件事时是什么样子，但或许就是他那个样子。”
“围场里所有车手都在追逐那唯一的冠军，表姐！”
“不是冠军，亲爱的，”西班牙美女用母语轻声道，“桑尼，那个孩子，他爱的不是名利，只是这个。”她双手做了一个打方向盘的动作。
“我追求的也不是名利，表姐。”
“你不缺这个，塞万提斯少爷。”艾琳娜微笑，“另外，莱特先生告诉我，桑尼曾经问他，带回一座冠军奖杯是否可以为车队缓解困局——签约时桑尼身上还没有高额赞助，对莲花的知遇，那个孩子始终心存感激，只是他几乎从不表达。”
鲁本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有些明白桑尼在赛道上拼抢的原因，并不只是为了自己。
“嗯，对了，他有女朋友吗？”
“你应该问有几个，最近的一个，好像半个月前才分手……你问这个干嘛？”鲁本狐疑地看她。
“我对你可爱的队友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女子再度拍拍他，“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没什么，反正不是现在，”艾琳娜说道，“在我眼里，那个男孩对他真正所爱的人，大概也会像对赛车一样。”
“把前翼撞飞掉？”
“哦！”他的表姐翻翻眼睛，“他会真挚而忘我地对待那个人的，”她用了认真的语气，“绝不会害怕为了祂而战斗。”
“作为一个有拉丁血统的西班牙姑娘，你这个评价可是很高啊。”鲁本说道，表姐年长他五岁，聪明、勇敢而干练，从小就是他所崇拜的少数人之一。
“我想起来，你小时候陪我看《卡萨布兰卡》还有《蝴蝶梦》时曾经说，自己将来也要娶一个金发美人，”艾琳娜打趣道，“不过，你还想要个脑瓜聪明会赛车的，我看，你的新队友完美符合。”
鲁本也翻了下眼睛，却莫名其妙有点心慌，他朝表姐看了一眼，艾琳娜正低头用铅笔涂改行程表，显然刚才那句只是个玩笑。
放假之前，年轻车手们还有两项工作要完成，一是测试赛季后半程的新轮胎，二是为《Racer》杂志拍摄照片，其中一张会用做两个月后的封面。
前者完成得很顺利，后者……
“桑尼，向右一点，靠在车身上……好的，就这样！”
摄影棚里用做拍摄背景的，除了本赛季的莲花106外，还有一辆漂亮的银灰色爱莲跑车。桑尼和鲁本都穿着明黄的赛车服，按照摄影师的指示朝着镜头摆出各种Pose。
商务活动本来也是车手合同的一部分，或者说，收入的一部分。
两人还各自要拍几张单人照片，鲁本先站到镜头外，一位中年女化妆师走近给桑尼补妆。美国男孩那头半长金发平时很少费心打理，尤其摘下头盔时，总是凌乱地翘在头顶颈侧——“像个金光灿烂的鸟窝”，这是年轻队友平日里拌嘴时的揶揄。
鲁本一手搭在头盔上，摆出一副无聊且不经意的神情看着对面。桑尼低垂着眼帘让化妆师摆弄，那头金发此时被打理得蓬松柔软，于耳边弯出几乎可称秀美的弧度，在镁光灯下闪闪发光。
“活像一只装乖的金毛大猫。”西班牙男孩在心里想着，看着化妆师手中的细刷扫过桑尼的鼻梁，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他觉得队友的脸色和唇色都有点泛白。
“室内穿赛车服很憋闷吧？还是打光太热了？”化妆师是个很和善的人，“桑尼，我感觉你脸上温度有点高。”
“谢谢，是有一点热，不过没关系。”桑尼若无其事说道，“赛道上更热，这里起码不会脱水。”他朝对方笑了笑，“我们尽快完成工作，女士。”
那双蓝眼睛越过对方肩头，和鲁本打量的目光短暂接触半秒，没什么表情地移开。
“小伙子们！”摄影师拍了拍手，“你们这样子有点太僵硬，这一期介绍的是双子新星，得表现得亲密和开心一点！”
“My god！这又不是拍结婚照！”桑尼轻哼了一声，稍微直起身体，努力朝队友那边挪了一厘米。
“很难得我们终于有共识了。”鲁本说道，把头盔摇了摇。
“先把那东西放下，黑头发的帅哥。”摄影师挥挥手，“来，用右手搂住你的队友！”
鲁本吃惊地看着他，仿佛对方在要求他立刻吃掉镁光灯。
“抱一下，没听懂吗孩子？你们可是莲花骄傲的天才新秀，前途无量的双子星！”摄影师继续挥手，试图调动两个发呆车手的热情，“未来你们会一起登上领奖台喷洒香槟的，到那时全世界都会看见你们热烈拥抱！开心一点，就当提前演练了孩子们！”
鲁本咬咬牙抬起手来，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跟桑尼一起签约莲花那天他们也曾礼节性拥抱一下，那是两人迄今为止最亲密的一刻——如果不算赛车相撞的话。
对面那双蓝眼睛带着一丝嘲讽微笑看过来，鲁本不愿和它们对视，索性扭开头，按照脑海中大致位置把手伸过去，目标：队友覆盖着赛车服的肩膀。
他的手指的确触及到一片织物。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桑尼低吼道。西班牙男孩也感觉不对，立刻转过脸，他看到，自己的手鬼使神差伸进了队友衣领的魔术贴里，摸到了里面内衬的防火底衫。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闪电般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隔着薄薄织物感觉到下方的肌肤，温度的确有点高……他脑子在这一刻胡乱闪过念头，桑尼他……
“见鬼！”桑尼骂了一声，一把抓过他的手，像拍不听话的零件一样用力按在自己肩头，“这样总可以了吧？”
“自然一点，再靠近一点。”
鲁本认命地叹气，一面舒展手臂。赛季里车手们都要严格控制体重，不过因为骨架的关系，桑尼显得比他要“小只”一点。鲁本的手臂绕过肩背，将他半环抱在自己臂弯中，桑尼不得不轻轻倚着他胸膛。那一刻两人身体相贴，能够清楚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与温度，呼吸都不由自主有点停滞和凌乱，脸也莫名其妙有点发烫。
“看在随便什么神祗的份上，摆出漂亮微笑吧，就像你去酒吧找乐子时一样。”鲁本轻声说道，“不然我们还得见鬼地再抱一次！”
新一期《Racer》在两个月后出刊，封面是一对双子新星与莲花赛车、跑车的合影——那张拥抱照片放在了内页中，两张年轻帅气的脸上都挂着“努力开心”的笑容。
“你们活像一对包办婚姻的小夫妻。”这是艾琳娜看到照片后的揶揄。
“再见，妈妈，我爱你。”
鲁本挂断电话，叹了口气。拍摄工作结束后，他本想先回拉斯帕尔马的祖宅中度几天假，但目前看来不必了。父亲去美国洽谈生意，行程要至少一周；母亲则应从事酒店业的姨妈邀请——她是艾琳娜的妈妈——前往阿联酋考察。
他打电话取消了预订飞马德里的机票，盘算着接下来去哪里。夏休是国际汽联规定的强制停工期，莲花总部明天下午就要暂时关闭，所有人都在陆续离开。
没有太好的想法，鲁本决定先出去兜一圈风，他今年新买的座驾也是一辆莲花Elan Turbo SE，十分称意。
换了衣服走出房门，斜对面是桑尼的房间。鲁本抬头看了一眼，门没关严，一只弹力球卡在那里，这是桑尼用来练手臂和眼睛反应力的。不过他有时会乱扔，鲁本有一次不小心踩到，差点摔一跤。
看到那只球，西班牙男孩有点生气。他走了过去，敲了敲桑尼的房门：“你的'ball'卡在门口了！”
这是一句恶劣的玩笑，但里面没有反应。鲁本有点奇怪，加重手劲又敲了两下，房间里终于冒出点动静。过了大概半分钟，桑尼才打开门：“干什么？”
他没好气地朝队友道，身上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蓬蓬的，仿佛刚从床上爬起来。
鲁本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桑尼低头看见了，用脚尖拨了一下，把弹力球踢回自己房间，朝鲁本挥挥手就要关门。
“等一下！”西班牙男孩忽然用手撑住房门，黑眼睛狐疑地盯着对方，“你不舒服吗？”
“不关你的事。”桑尼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用什么力气，但鲁本清晰感觉到他手掌不正常的温度。
“你在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