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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金属咔咔的碰撞声,不常见的响动,像盔甲。
又来了。
有什么东西停在我床边,很安静。
这几日常常能听见沉重的盔甲碰撞声,因为不是常见的响动,反而在每次出现时都很好辨别。
眼皮使不上劲……睁不开眼,深重的黑暗如同牢笼,又或者是浓胶,把我紧紧吸住。
“菲罗斯……”
那个声音又响起,一个威严但年轻的男声:“菲罗斯不需要……拯救。”
说完这句重甲好像离开了,黑暗变软,拖着我向梦中坠去……
我第一次看清他。
茫茫的白中坐着一个银色长发身披黑袍的人,似乎是拄着一柄大剑在沉睡。
我走近,他身上厚重的披风和肩甲布满划痕,护腿甲靴沾着土渍,单看盔甲确实能和刚才的声响联系上,也许他就是那个说话的人。
蹲下身去看他,气色差得让人心惊。额角、紧绷的下颌透着肃穆和沉重,斜入鬓的细眉却不安宁,胡茬乱出一点混沌的气息,唇也有干裂的痕迹,眼下青紫。
难道是死了……轻轻抚上去,他的睫毛颤了颤,睁眼看我。
凝滞的银光。深空的蓝、星空的蓝深邃又纯净,明明是原初孕育生命的蓝,却如死寂般包裹住我,柔和、无法抗拒,缓陷的流沙即将没过口鼻。
他的唇蠕动了几下,没出声。
拇指的指腹在他脸颊停留片刻,缓缓滑下到他唇边,擦过干涸近乎裂隙的深缝,再向下,手指滑进黑领蹭着布料往下,原本无意识的动作忽然顿住。
红褐色的狰狞伤痕横贯他的脖颈,不是平滑的切痕,也不像钝刀。粗糙的边缘和变形的伤口接在一起,如同正立与倒扣的两顶王冠,光洁的皮肤像被撕开过,疤痕比强光更加刺眼。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唇动了。
“你看见我了吗?”
他能说话了。
从梦中跌落骤醒,脑海里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嗓音沙哑,不知多久没张过嘴,这样也听不出是不是床边那个人。
难道要等到他养好嗓子吗,时长无法控制,又不可能任由对方每晚都来扰眠。
脑中简直一团乱麻,他到底是谁,又怎么出现,为什么偏偏来找我,还是也找了别人只是我不知道,“菲罗斯”又是什么,为什么不需要拯救……
但不入梦也见不到他,这些东西无从问起,我只能先起床,等到晚上再去解答自己的问题。
入夜,熟悉的盔甲声在我昏沉的意识间再度出现,神识又被拽入白茫茫的梦境,这一次,我想起了他的名字。
“……沈星回?”
他没有沉睡,转过头来看我,站起身朝我递来手掌。
在搭上他掌心的一瞬间,我也想起了菲罗斯,那颗星球和它的故事,以及眼前这位菲罗斯最后的国王。
酸软到冒泡的情绪一点点浮现,陡升的心疼卷来微妙的怨恨,翻江倒海又无处可去。
……明明醒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指尖抚上我昨天没来得及仔细摩挲的地方:“疼不疼?”
“不疼,只是……”话音被我的动作戛然止住。
吻他青筋的脉络、清晰的颈线和鼓动的喉结。
你要说什么,只是疤痕而已?
可是这条疤痕代表你在乎的他们心死了,不然他们为何会试图吞噬你。星球之心在你称王前就死了,百姓的向王之心也因为不理解你死了。
零碎而缓慢的啄吻像虔诚的参拜,一点、一点,如同合十、伏首磕头的频率,为王祈求上天一瞥,让他脱离这条至今坚守不悔的道。
即便他不是王,还会有一颗心为他跳动。
即便他不是王,这颗心也依旧为他跳动。
宁愿他不是王。祷告声喃喃。愿他不再为王。
微凉的皮肤上有毛躁的质感穿过,我轻声问:“会好吗?”
“没关系,不疼。”
“但我的心会疼。”我抚上他的颌角,抬头看他,“这样,有感觉吗?”
他握上我的手,掌心温热:“我能感觉到你,但不会感觉到疼痛。残破的肢体也会长回来,只是会留下疤痕。”
残破的肢体……
“你在这里,也经历了很多次战争?”
沈星回没有动作,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
“你……”我突然不知道如何继续问,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字音。
他捏捏我的手,带着它从脸颊下滑,仔细抚过胸膛、腰腹,再回到手臂:“我是完整的。
“我不疼。”
泪瞬间涌出,再没多余的精力去控住抽动不止的唇:“就算不疼……也不能……”双手都止不住地颤。
不能放任自己受伤,不能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太多的“不能”卡在喉咙里,化作哭声和雨声,淹没在茫茫雪白的静默里。
滚烫的泪水滑脱眼眶,我再度醒来。
又是浓夜,盔甲声不再出现,梦里依旧是茫茫的白。
这次他站在插在地里的大剑边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
沈星回回过头:“我的剑被锁住了。”
“你的剑不是光剑?不能变回去吗。”
“不清楚这个锁链是什么材质,重剑变不回原样。”
没开刃的剑却直挺挺插在地里,其上锁链紧缠,沈星回抚着剑柄:“不带上它,我也会被锁在这里。”
“……你要走了?”
他点点头:“菲罗斯的事,需要有人去解决。”
瞬间火气上头:“那我去,菲罗斯也是因为我变成那样的不是吗?”说什么解决,不就是把自己当成养料,那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菲罗斯不需要你来拯救。”沈星回拧着眉,听出话外之音严肃摇了摇头,“这不对,这颗星球不应该是你的责任。”
“可是……”菲罗斯也不应该是你的责任。
那是谁的责任?一颗要靠人命存续的星球,除了创造者,还有谁能彻底改变这个规则?
神?菲罗斯的神在一代代君主的迭任中成为了王,而沈星回就是那个从星间归来、被给予厚望被当成神的王,太多人曾祈求他留下、祈求他的恩典。
我不是在向你祈求,也不会向你祈求,王的责任已经太重,只希望能丢尽丢。
你不愿意逃,也不屑于逃,你没说的我都知道。
“……你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生命这条奔腾的河流里没有他的血。
不吃不喝,不生不灭,这是菲罗斯最后一任王的诅咒。
“我会回到更早的菲罗斯。
“无论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颈间的疤痕碎屑剥裂飘散,锁链也瞬间化为乌有,重剑变回光被沈星回收拢。
你要找到我,你一定要找到我。最后扑进他怀里,最后再抱住一次。
我醒来,只记得拥住那刻,他唇边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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