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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类】待长夏终尽时

Summary:

你我就在此处。

Notes:

非原作的同级生设定。

很久没写司类了,时间紧迫,篇幅有限,概括性的文字和留白居多,完全就是流水账,提前致歉一切,感谢您的阅读。

Work Text:

1

 

母亲告诉我父亲失踪的消息时,我并没有多惊讶,理应出现的那些情绪一个都没有涌上来。母亲无言地垂下眼睑,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她对我心灵关了窗,顿时我的世界暗无天日。

那是个极其炎热的夏天,高温比以往来的早,也来的更纯粹。纯粹在难得一见的雨,纯粹在每日持续的燥热。海水漫无目的地蒸腾,沥青路面无比滚烫。所有人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吊着一口气去解决自己该做的事。

极端的低温和高温都会拉开人与现实的距离,催生幻觉,使人越陷越深。所幸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嗜血的怪物满街游荡,只有无数擦肩而过的灵魂,它们摇摇晃晃,要去那三途川。

我并非孤身一人,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过上了随波逐流的生活。不得不说,不用做选择的感觉真好,就这样跟它们走遍这座城市也不错。就在这一切自然而然地进行着时,我突然想到:父亲也是这样离开的吗?在烈日的催眠下逐渐消失在他人视野中,被热气所裹挟,去寻找他那可耻的六便士去了。

我只觉得恶心、反胃,可夏天还那么长。

 

2

 

明天开始就要放暑假了,同样是异常的高温所致,比往年提早了大约一周,关于学期末的惯例都被草草了事。我这个时候就该注意到了,这个夏天注定漫长而乏味,如同咀嚼一块久置在空气中的饼干,粘腻的感觉在口腔里滞留,直到期待和食欲统统熄灭。我下意识想要覆盖这种不存在的味道,想起背包里还有个早熟品种的苹果,便掏出来放在桌上,等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吃掉。

老师在讲台上交待放假相关的事宜,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再加之他说话有些结巴,严重的时候一个词要重复五六遍才能继续,对于这样的天气而言更是徒增烦躁,就连我前桌的天马君也有些受不了,开始有规律地用笔尖敲击桌面。

我突发奇想,伸直腿用鞋尖轻碰两下他的椅子,敲桌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教室陷入令人紧张的寂静,好在蝉鸣紧随其后。

他将椅子略微向后挪了一点,几乎不可见地侧过头,表示他在听。

“嘿天马君,你暑假怎么打算?

事实上,问完这句话我就有些后悔——毕竟我和他好像也没有熟络到互相报备行程的程度,而且我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在这个班级里几乎没怎么和人交流过,这样突兀地找话头没准会把别人吓到,之类的。

我宁愿相信我被汗水花了眼看错了他刚刚偏头的动作,也许他根本没有听见我说的话——这样最好。

但很快,我的桌面上出现了一张写了字的纸条。

“我一般暑假都会在乡下老家过,所以很早就订好了车票,下下周出发——呃,因为这次放假提前了,我大概要在出租屋里多待一周多了。

神代你呢?要不和我出去玩?啊,去游戏厅什么的。”

意料之中的自来熟。我观察过他,每次参加活动都是最积极那一个,也不介意做领头的,似乎很乐于和人交往。无论如何都是打发时间,尝试着和这个人聊聊天也可以。况且,那件事发生后,我开始惧怕回家了,即使门内的场景没有任何变化,也不能容忍任何变化。那间公寓无论何时都是空无一人。自那以后,母亲回家的次数比以往更少了,且每次出现都显得疲惫不堪,如几近干枯的树,不容他人的触碰。

我已经不想回家了。

可能是夏天太难熬,我家的公寓又太小,蚊虫成群结队地伏在天花板上,一到夜晚便簇拥过来。还有那台明显年久失修的立式空调,总是无力地向室内倒灌热风。

从回忆中逃逸出来,我决定问他一个冒失的问题:“你家有第二张床吗?”

我记得那天我们聊了很多,比如他的妹妹,他家刚出生的几只小狗,还有他为母亲工作的孤儿院那些孩子们画绘本的计划。这个与我同龄的男高中生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总是过分关注他人——包括我在内。被这样热烈的目光注视着谁都会有些手足无措,聊到关于我的事时便急忙转移话题。也不是因为我拒人千里之外非得有所保留,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希望话题变得太沉重。

从暑假开始那一天我就没回家,连同从学校收拾回来的书本一起带进了司君的出租屋:这个出租屋很小,甚至比不上我家的公寓,但对独自前来上学的他来说还是绰绰有余。没有多余杂物,书本和衣物分门别类地被收拾在不同的木柜里,走进去之后会发现可活动空间比看起来更大,豁然开朗,和他本人的感觉很像。

夏天以最好的姿态恰如其分地出现在这里。城郊的空气比市中心清新不少,草木的香气轻而易举地弥漫整间客厅。这里楼层不高,最恼人的烈阳被枝繁叶茂的榉树拦下,只余叶隙点点斑驳洒落满地。

然而高温依旧,昆虫的噪音依旧,刚燃起的一瞬欣喜立刻被浇灭,不留情面。回归常态,保持常态,继续附着在融化的现实之上难舍难分、匍匐前行。

司君在卧室忙碌着,似乎在收拾床铺。就在刚刚,他执着地说服我在接下来的一周睡他的床,而他自己则睡在客厅的窄沙发上。我客套的话说了一大堆,推脱不成只能应下。可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他考没考虑——这半大的客厅,好像没有安装空调,只有一台崭新的电风扇在左右摇头,搅乱室内闷热的空气。

“司君,我觉得这样不行啊。”我站在卧室门口对他说,“你一整晚就靠这个电风扇,肯定会中暑的,更严重一点就是热射病了。”

“没事。”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忙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把卧室门敞开,这里客厅不大,靠卧室里的空调就足够了,我平时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就这样的。”

“啊,好的。我完全不介意。”

“如果是我老家那样的和室的话倒是简单,在房间里多铺一床被子就好了,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觉得那种老掉牙的陈设有可取之处。”他直起身,朝我这边走来,递给我一本书,“看不出来吧,我家曾经出了个江户时代的文学家,到现在还维持着书香世家的刻板印象,我一直不大喜欢——你手上那本就是那位大家的成名作。”

我随意翻动着书页,书中的文字因此而涌动,依旧难以捉摸。

那这本书你喜欢吗?我问他。

“不,算不上喜欢,也不能说讨厌。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其实不太能看懂。”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额前的碎发,“我也不是没有试着去理解,只能说,将死之人的哀歌并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吧。”

“将死之人?”

“对,将死之人,这本书也是他的遗作。”他用遥控器打开了卧室的空调,房间里不断传来微弱的机械声,在那之下是司君神情复杂的脸。“写完之后他就抛下自己的妻儿自杀了,不过这本书让他出了名,让家里赚了不少钱。”

我没有再接话。空调启动的声音逐渐减弱趋于平稳,玻璃窗外的喧嚣乘虚而入,掩藏我一瞬间停滞的呼吸。

“你觉得……他的选择正确吗,至少说,值得我们家如此世世代代扮演这样一个文学家的故乡吗?”这回轮到他提问了,可他似乎不仅仅是在问我,也没有期待我能给出答案。也许他将这个问题抛出过给许多人,但从来没有得到过令他满意,或者说,令他心安的答案。

算了,这些对错也不太重要。他说。

 

3

 

我曾经向往过落满星尘的夏日夜空,绛紫色的薄云逐渐褪去,显露出数光年外恒星拨来的、亘古的微光。我总是想象自己立于红尘滚滚的平原,正是在此处,它们曾目睹众神的陨落。

我七岁的时候向摇曳的烛光许愿得到一台望远镜,八岁的时候从家人那里得到了一年份的天文杂志,十二岁时它们和代表着小学生身份的小黄帽一起被扔进了垃圾回收站。后来我发现幼时的向往太单纯,单纯到无知且不计后果,难以成为伴随我接下来一生的事业。当我学会权衡利弊时,那些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一隅、由某个幼童描摹的梦早已远去,而夏夜总是如期而至,正如此刻。

在客厅里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中,我试图放空大脑,尽快入睡,可实际做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这是我连续失眠的第二周,每天的睡眠时间少的可怜。尝试过不少解决方法,无一例外,毫无改观。

每当我闭上双眼,脑中浮现的总是同一个场景,榉树阴下的大道不断延伸,甚至一路走进我不安定的梦里去。蝉鸣和汽车的轰鸣声被淡化,变作某个盯鞋乐队的曲目,前路如吉他的音色般失真,乐句单调地重复,他唱道:再见了,再见,我最恨最爱的夏天。

我看见司君坐在第三棵榉树下,手中捧着今天给我介绍过的那本书,阳光的碎片随意地散落在他身上。当我经过第二棵榉树时,他抬头问我:

“你觉得他的选择正确吗?”

我摇头。

他不再深究下去,就像是从最开始就漠不关心那样。

我继续向前走,沿着正在融化逐渐崩塌的大道,在第七棵榉树下对上了母亲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她不再沉默。她问我:

“你觉得他的选择正确吗?”

我还是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声音过于强烈,无法忽略,难以忍受,不得不驻足停留。

第十三棵树下是我许久未见的父亲,他穿着我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深蓝色衬衫,衣领理得整整齐齐,脚下的皮鞋映着模糊的光。从始至终,他都没说任何一句话。

我仍然摇头。

直到半梦半醒地迎来新一天的黎明,我都没能将这条大道走到尽头。前路无穷无尽,又似乎永远停滞在此处,等我回来,等我继续行此苦路。

“类?抱歉,我以为你刚才已经醒了。”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司君匆忙退出自己房间的样子,树下那张冷漠的脸顿时变得真实起来,我释然地松了口气。

“没事,我也刚好这个点醒。”

我迅速坐起来。厨房的方向飘来浓郁的烤面包香,司君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

“啊,醒了就好。我刚把吐司放进面包机,早餐可能还得等等。”他挠挠后脑勺,“说起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是不是换了床不太习惯,或者空调温度太低了?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可以跟我讲讲。”

“空调温度其实不用开那么低的,我在客厅不会热的,看你觉得合适就行了。”他补充道。

他总是过度关注他人,就像这样。在过去的一整天里我还是没能习惯,每次都只能笑着答应下去,希望他不要误会我敷衍。我想,做他的朋友或者家人一定很幸福,在这种不加掩饰的、热烈的爱中。

但他也并非时时刻刻都由着别人。我记得今年的校园祭上,那个因为裁决问题大闹一场的也是他,那时候他愤怒的样子让我至今记忆犹深,吵到最高潮时,他锤向桌面的拳头可是没什么体面可言的。大概是因为每个人心中那条的“底线”吧。

所以说,要形容的话,我觉得他是鲜明的。鲜明的人正好能融入夏天。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棵榉树下?和我以及我的父母一样,如同幽灵一般游离在夏天的边缘,迷失了方向,被热浪所淹没。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不像表面那样不加掩饰,只是将悲伤和秘密藏于心底,像每个青春期的孩子那样多愁善感,却擅长把它们都锁在日记本里。可他很特别,他如此特别。

 

4

 

机厅、公园和商场,坐城市电车能去的地方我们都去了个遍,大部分时候我在带路,司君毕竟算是外地人,陆陆续续来这里两年,也没什么机会好好看看这座城市——他原话是这样说的。我倒是不觉得这座城市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美景或者文化标签,非要说的话,只有地区GDP数字比较吸引毕业生和投资者。总的来说,是座合格的现代都市。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没产生什么乡情,却过早目睹过它包容下的残酷了。

和我不一样,司君兴致挺高,一路上老是爱拿手机出来拍照。自己留念还是发给谁?我问他。他回答说想给留在老家上学的妹妹看看。可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只拍没有人像的地标风景没啥意思,网上一搜就成千上万张。

“你说得对。”他回答我,趁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揽过我的肩膀,随即将手机屏幕举起来,“来合张影吧!”

于是一张并不完美的合影就这样留在了他的手机里。我一向不大擅长面对镜头,挤眉弄眼中掩盖着慌张,旁边的司君大白牙龇得闪闪发亮,两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后来发现我慢半拍的剪刀手也没能拍进画面里,但司君对他的摄影技术和成果格外满意。

从那以后,每逢地标性建筑或者什么值得记录的城市角落,他都会把我拉过来拍照,从正午时分拍到暮色叆叇,从忙碌的周一拍到满怀期待的周五。在此期间,我一人分任多职:导游、吉祥物、偶尔是摄影师。

 

兜兜转转五日有余,第六天傍晚我们再次回到了司君的出租屋。恰逢停电,两人在窗外的微弱光线下面面相觑,庆幸刚在外面解决了晚饭,不至于饿着肚子。

窗外的夕阳已经褪尽,夏日的夜晚总是姗姗来迟,鸟群在低空盘旋数圈,尽数归巢,徒留满天靛蓝毫无保留。手机电量告急,我和司君并排坐在大理石窗台边毫无困意,索性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说他家里不算开明,反而有些保守而传统,即使到他父亲那一代已经没什么人再从事文学相关的事业,也要打肿脸充胖子,装出个文学世家的模样,好在某些闲来无事的采访节目里长脸,赢得点尊重和夸赞。

但他妈妈不一样,这位母亲性格开朗,心地善良,喜欢小孩子,还在福利院工作,从小给了他们如化雪春水般的爱,让这两兄妹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还能成长得如此积极向上、活泼开朗。也是这样的爱,让他有勇气和信心,独自前往这座城市上学,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而他十六岁的妹妹则是留在老家上学,陪伴重要的家人和青梅们。

“那你呢,类。”他问,“你很少提及自己的事,可以的话我想听听。”

我倒也不是刻意隐瞒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只是觉得一个劲讲这些没头没尾的破事太坏气氛,但话题都说到这了,我也没什么回避的必要了。

“其实,前一阵子,我父亲失踪了。”酝酿了几秒,我低下头悠悠地说道。“到今天,都还没有任何消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没准进轻小说里的异世界了。”我苦笑道,“不过更多可能是和情妇跑了,或者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欠了债,也有可能,嗯,像司君家那位先生一样,自杀了。”

“不过,我不想去猜,也不敢去想。”我抬起头来,望向司君被窗外路灯微微照亮的侧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带任何表情的样子,那张毫无雕饰的脸,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总是令人呼吸一滞。我有些狼狈地转过头来,眼神飘忽不定。

“抱歉,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问你这些。”他的视线抓住了我的瞳孔,我的迟疑无所遁形。“其实我大概猜到你会有些难言之隐,但没想到如此沉重。”

“那么,我希望你在这几天能高兴点,暂时忘掉这些吧。”他出乎意料地拍拍我的肩膀,整个人也凑近了一些。

“司君,谢谢你,这几天我过得很好。白天的时候,我几乎一次都没想起过这些烦心事。”脱离了他热切视线的束缚,我试图在窗外的叶隙中寻找夜空的踪迹。“我只是……很困惑,有些迷茫,就像你那天问我那个问题一样——我不知道他是否做了个正确的选择。越是换位思考,越是多方面考虑,便越是陷入某种思维怪圈。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如今……是否在做正确的事。”

“我一直以来的生活,总是在逃避,像个懦夫。就比如此时此刻,我受不了家中的压抑气氛,逃到了你这里。有时候我觉得我和我的父亲很相似,曾经对理想满腔热忱,后来却困在生活里无法脱身,最后选择逃避,无论是以哪种方式。”

“生活真是太可怕了,人这一生不断挣扎,却总是被虚无感缠住手足,动弹不得,止步不前。”

我朝他莞尔一笑,略带苦涩。

“类。”他叫住我,却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在思考我刚才所倾诉的那一大段费解的话,我有些愧疚,深知自己比同龄人早熟——最快成熟,也最早腐烂。将这些话倾倒给他未免有些令人为难。

“类,虽然我并不完全能理解你说的话,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只要你在这里,就不会被所谓虚无吞噬。因为你现在坐在我身边,是我重要的朋友,就会被我记住,被我重视,被我时时刻刻挂念。”他侧过身来,用双手握住我的右手,热量瞬间传递过来,即使在本就炎热的夏夜也依旧滚烫,如同我此刻跳动的心脏。“我不知道怎样才算逃避,如果能让自己感到轻松一些,那逃就好了,逃到天涯海角也没问题,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我陷入了长久的失语,这些承诺份量太重,他的语气又太轻。我的嘴唇翕动,没能组织出一句话来。

他没有松手,我们的手心微微冒汗,种子在温润处开始生长,藤蔓逐渐攀上我的肢体。

“谢谢。”我用同样轻的声音说。为了不盖过生长的声音,为了不触动细嫩的枝条。生命的仲夏夜之梦无人打扰,静谧地流淌,引诱着我的心脏沉入装点着垂柳与繁花的池水。

过了很久,好像有一颗种子的生命周期那样久,我终于忍心将沉默打破:“司君,你是不是快要回老家了?我也该走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知晓的真相。”

他回答:好。

 

5

 

我还是会做那个梦。

也可能这根本不能算是个梦,只是不断在我脑中徘徊的幻觉,在我的眼睑内侧拉了幕布,只要我一闭上双眼便开始反复播放,而我已疲惫不堪。

盛夏的烈阳中,母亲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动作如此轻柔,语言却依旧尖锐。她像个坏掉的录音机那样,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你觉得他的选择正确吗?

正确吗?我不知道。但我只能往前走,因为我走过的路早已崩塌,足迹也荡然无存,没什么值得留念的。而夏天还那么长,前路漫漫,无穷无尽。

我必须得向前走。

 

早上七点,我醒来发现,昨天停电期间连上充电器的手机已经充电完毕,厨房也飘来了熟悉的烤面包香气。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带着司君一同前往我十岁之前居住的老房子。

这栋小楼不高,连带顶楼的天台一共七层,外墙漆面有脱落却无人修缮管理,如今都只是一些恋旧的独居老人在居住。我家曾住在六楼,我们拾级而上,搅动不少空气中的灰尘,将闯入楼梯间的阳光具象化。

当我踏上六楼平台的那一刻,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摆在了面前:属于我家的那扇门,只是轻轻地虚掩着,并没有关上。

我顿时停下脚步,身后的司君被吓了一跳,差点撞上我从楼梯上摔下去,好不容易保持好重心,赶紧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指了指那扇没有关上的门:

“有人来过,甚至有可能现在还在里面。”我有些紧张地望向他,“可我不记得这套房子什么时候出租过。”

“你可别吓我,我从小就不敢看恐怖片的。”司君看起来比我还紧张,连忙往我身后缩。

“不,我不是指你想的那些。我怕我的猜测是对的——我父亲来过这里,或者说,他现在仍在这里。”

我踌躇片刻,选择继续往前走,拉开那扇门——屋内的陈设与记忆中几乎一致,并没有他人到来过的痕迹。我的百科全书封面落满了灰,那些“不值得”被带走的东西仍保持原样,七年来饱食风尘,却未曾腐烂。

当然,腐烂的只是人本身而已。

司君仍因为我刚才的话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只能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但很快,他就会看到我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样奔跑出去。

——我希望我如今在做正确的事。

我不顾一切地跑上楼梯,将不明就里的司君留在了门口。旋转式的楼梯不长,仅一层就让我晕头转向,头顶发凉,快要脱力地倒下去。

直到我窥见天台大门另一边的天空。

还有黄色的警戒线。

这让我彻底失了力气,双膝一软倒了下去。天空依旧湛蓝,一丝云也没有,好像能眺望到世界的另一头。

视野中那天空的尽头处没有大洋彼岸的风景,没有异国他乡的建筑,只有一双皮鞋,被留在天台的边缘——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双鞋。上小学时的放学路上,父亲抓着我的手。我盯着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努力和他同频,可是我太小了,怎么也赶不上,只能看见我那双小小的运动鞋前方,父亲穿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渐渐放慢脚步。还有那榉树的荫蔽下,父亲也穿着这双鞋,问我他是否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我瘫坐在地上,哭不出来,也发不出声音,甚至连悲伤都疲于到来,全被夏天令人生厌的热空气吞吃入腹。太阳久照的地面烫得人皮肤火辣辣地疼,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站起身来了,那怪物已然向我靠近。

而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我微微汗湿的后背传来了温热的触感,然后是带着哭腔的呼唤,那个声音不断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类……”他的鼻尖靠着我的脊椎,以至于有些轻微的疼痛。紧接着,他的双臂环了上来,从后面拥住了我,力气不小,于是那呜咽声顺着我的血肉与骨骼充满了我的胸腔,潮湿而滚烫。

“司君。”我回应他,却想不出后话。

“我怕你也会做傻事……”他哽咽着。

我只是猜对了,完全正确,又好像错的离谱。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在乎对错了,因为答案昭然若揭。成长的阵痛刻骨铭心,身后人的泪水又如此温暖。在夏日无比残忍的阳光下,我那令人辗转反侧的生长痛以这种形式分摊给了他人,如此真实,如此自然。

“不会的。”我告诉他,“我们走吧。”

午餐想吃什么?

 

6

 

我的假日过去了一周,于你而言也一样,仅仅如此。

再见了,再见,一路顺风,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