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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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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7
Words:
11,95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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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静临】Stolen Time

Summary:

静雄踌躇良久,扭过头去看时,临也早有准备地用手指在唇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眼睛冲他冷笑。静雄想揍他,但他们靠得太近,睫毛已经互相刺伤。也许可以咬死他,静雄暂时还不敢如此茹毛饮血。

Work Text:

这一年圣诞节的正午,静雄在西口碰到了临也。对这种节日,延伸到其他节日,高中三年他们势必碰见,没有一次落下。高中毕业后,节日和其他日子变得没有区别,随人生进路岔开,不再势必。不过但凡碰见,周遭一切都变成厮杀的阻力,奉劝、怀柔,聊胜于无。这一点也和普通日子没有区别。

在旁人眼里看来也许是可怜而滑稽的,静雄在圣诞节这天也照常出勤,节日气氛化形一套颜色与形制都俗艳的西装灯带一样将他从头缠绕到脚。静雄则十分感恩公司将他拽入这世间“一般人”庆祝节日的轻浮氛围里。即便如此,他还是认为临也在捉住某种他未能深刻感知的痛处取笑他:小静你那穿的是什么啊!这回是粉色吗?

静雄握刀般攥着那条粉色的领带,回到与汤姆分别处,愧疚空虚,余怒未消。汤姆掐了烟,面色如常地领他往下一个目的地走,仿佛静雄甚至没走开过。汤姆高明而亲和地讲着话,随着较往日缤纷许多的街灯缓缓点亮,静雄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BIG CAMERA前有一颗硕大的圣诞老人形状气球,慈眉善目,地阁方圆,被两三个小孩咯咯地簇拥,快有他们三倍高的静雄站在他们身后,仰起头来注视的侧脸显得肃穆。

一贯高明的汤姆也不得不错愕起来:“你怎么了?”

静雄的眼波恋恋不舍地告别圣诞老人。“只是觉得……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了不起……是指能够给孩子们带来欢笑这一点吗?”汤姆被他恳切的语气打了个措手不及,自认回得囫囵搪塞,“虽然我们现在做的这个工作令人难以恭维……但也不要对幻想的职业感到自卑啦,静雄。”

他听到静雄这样说道:“圣诞老人是存在的。”

汤姆了解静雄的本性,他率性,却老实,温吞,乃至木讷。和汤姆讲话时总像带着做错事将要被训斥的前提。所以现在这个语气非常稀罕:圣诞老人是存在的啊。汤姆桑。静雄执拗地说,就好像已经在心里预设了汤姆未来最详尽周全的反驳。

这到底怎么搞啊。汤姆的心声愕然而无赖。他想说,包括甜品探店的喜好在内,静雄实在是他见过最人不可貌相的人了,但他说:确实也证明不了不存在啊。静雄就微微松弛了眉间的肌肉,眼角柔和地展开,扭回头重新望向远方,像得逞的孩子一样傲慢。

静雄圣诞节虽然出勤,但绝不上夜班。工作第一年起便是如此。到了今年,如此排班的原因两个人都已是记不清楚。静雄在距离住处一条街的地方与汤姆分别,半夜再醒来的时候,终于想起了这令他卡顿的一切困惑的为什么。

 

STOLEN TIME

像是铃声一样的声音荡进了静雄的梦里。铃声,但绝不是廉价出租房那种锈铜质地的电铃声,而是清冽而携带某种预兆的,像嗓音细的人在发笑,后头跟着一个雀跃的孩子——就像是圣诞节的铃铛会发出的声音。静雄明确地想着,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心下平静地发怒,不考虑自己在做什么,拉开窗帘。

他最讨厌的对象折原临也穿着一套蠢过头的,比粉色领带米色西装红色围巾蓝色墨镜更俗不可耐、粗制滥造的——大红纯白圣诞老人装,脖颈上迎风牵出一根飘动的绿色围巾,露着温情微笑,爽朗地竖起一只手掌冲他打招呼。呀,小静,晚上好。静雄一下看到他搭在雪橇护栏上的另一只手里捏着弧形的鹿耳朵头饰。

窗户被拽开的时候吱呀惨叫,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寒风倒灌,那么尖锐犀利,刀一样割断了他胸中、脑内,每一根神经里始终维系的某样东西。穿成这样的家伙,竟敢还好意思嘲笑他的粉色领带?那是社长给他的,竟敢践踏人们对他的关心,即使他不值得。静雄一如既往理所当然勃然大怒,踏上窗台,扑向临也。

临也哈哈大笑:每年都这样!真是头野兽。

像得逞的孩子一样傲慢。

静雄脑袋撞在贵气的金属护栏上,颀长的身躯委屈地缩在座椅后排的空间里,头晕眼花。雪橇在撞击中往夜空里往下微沉,随即发动了。

向下的压力迫着静雄的脊背,他不适应。但也只是不适应。雪橇斜向上攀升,气势好似要劈入云里,静雄很快坐起来,茫然无措地环顾空无一物的四周。只有临也鲜红色的圣诞帽是确定的。看到临也那一刻心中的想法也是了然的:每年都这样。之前怎么会忘记了,怎么会说不上来呢?

圣诞老人在前排,瘦肩膀蝶翼一样往后撑着,展开两只手臂。其中一只手臂粗鲁地挥舞着他的耳朵。静雄瞪着那枚带耳朵的双角,心跳比万丈高空的风声还急。他的圣诞老人转过头来,还是那样笑。距离够近,这下静雄看清了:那笑既恨,又宠爱他。

临也一伸手,静雄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静雄垂下头,任由临也把耳朵和角滑入他的发间,就像寒冬跨入温泉池,临也不慎掠过他脸颊的指尖就是溅起又落下的硫磺水珠。

 

静雄模糊地知道许多事,模糊地确信,程度就像蜘蛛出生起就会不知所以然地织网。他想大概是他和汤姆提过圣诞节晚上不上班,隐秘地因为他要熬夜送礼物。这无偿苦劳每年一次,像任何一件附带薪水的差事那样无法拒绝。可具体每一次发生了什么,他却是完全不记得,也并不认为这给予了临也不被惩罚的赦免。

静雄往后拽着临也有雪白毛球在跳的帽子尖,迁怒地问着:“为什么我是驯鹿我坐后面啊?”

临也叫着疼疼,却还是很开心似的说:“这句台词我也听腻啦。真是,小静注意的点永远都是那么不着调呢。”

静雄恨他,恨被他提醒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感觉,恐惧不自觉中的缺失,厌恶临也竟敢欢欣的炫耀语气。他掐住那只脖子摇晃:“啊?那这个动作你也熟悉得很吗?临也君哟——?”

临也任他摆动,毛绒甩下来打到静雄的鼻子,嘴里矫揉造作地叫着,呼呼又啊啊,咳嗽又呕吐,被静雄松开时已戴上一圈鲜明的手印。静雄嗤了一声,气急败坏,无可奈何。他知道一头驯鹿无权掐死自己的圣诞老人。

反而是恢复自由的喉管重新暴露在冷空气里后临也才真正咳起嗽来。临也用那些指尖轻轻触着、搭着纸裁般的脖颈,在黑得靛蓝的夜幕里终于回过头来,纤细的嗓音衰败,羸弱地苦笑:“我倒也不是很想熟悉啊。”

高空的厚云层里,像有一道轻捷适度的雷击中了他,奇迹般毫发无伤,只在背脊上留下残忍花纹。心律顷刻恒常地平息了。静雄想自己不恨这种感觉,反复咀嚼为什么。这样的感觉只是陌生,谨小慎微,好像被素未谋面的人摸了头那样,就连接受都感到无所适从。

雪橇已平稳滑行。苍茫混沌又纯洁不已的夜色里目光找不到一丝依靠。撑着栏杆往下看,日本横陈着温暖的珠光宝气。静雄不动声色地心生敬畏,嘴里冷哼一声:“所以接下来要去哪里?”

临也说:“给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孩子们送礼物,小静也知道吧。”

“真像童话啊。”

“那是刚开始就该说的台词。对我来说,口吐人言的驯鹿才更像童话。”

临也的嘴重新硬起来,吐出的挖苦却软得像嚼不烂的口香糖,四处乱黏,难以挣脱。静雄转回头来怒视他的后脑勺,又一次恼他凭什么坐在前排。这一回怒得不甚有底气。他会说人话。静雄抵触地,又顺从地自我化解:但他也是临也的鹿。一切都没有出错。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度久久没有开始下降。静雄百无聊赖地问。

“真讨厌啊。我就连回忆都不愿意。”临也就连声音都在嬉皮笑脸。

静雄自诩与临也素来形同陌路,也有自信唯独对临也了如指掌的是他烦躁时的表现:这是代表性的表现。静雄虽然讨厌临也,他的烦躁却是讨厌中最喜欢的。“你这家伙……该不会其实也不记得,只是在虚张声势吧?”他饶有兴致地说,嘴角勾起来作出好似在微笑一样的表情,不过临也仍旧不会回过头来的。“那算什么?单细胞的激将法吗?”他只是歪了一下脑袋,新奇地耻笑。

“你觉得,我有可能和你玩这种跳蚤的把戏吗?”

“说话非常难听,而且充满偏见啊。嗯,我就不费口舌纠正你了。要下去咯。”

过山车一样。

静雄觉得很刺激,也很怀念,想及自己上一次乘坐游乐设施还是八岁前,怀念变成更为实质的热沉沉坠在心底。他在后排把身子压上前去,临也变得不那么在前面,侧脸像月亮在雾蒙蒙的夜里被风刮得显形。下行风强劲地借兵刘海,胡乱攻打视网膜。临也全身眺望雪橇头部朝向的日本大陆,眼睛里沉淀着渴望而紧张的疯狂色素。静雄孤掌难鸣地为过山车喝着彩,突然有点想问一问他的感觉,又突然作罢。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轮到你来做圣诞老人了?礼物被放在哪里,孩子们万一提出很离谱的愿望怎么办?又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呢?在不是圣诞节的日子里,你也记得吗?静雄想知道非常多的事情,可问出口来会令他觉得自己很笨。他从不耻于承认自己的任何窘迫,除了在临也面前,因为那是不公平的。临也从不坦诚地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可他总还是问,因为他想让一切变得哪怕再公平一点儿。

“嘘。”临也竖起一根手指抵到唇上,严厉地皱起眉头,气音柔柔地送出,“会把孩子吵醒的。”

静雄看着临也轻车熟路地拉开窗户,一只脚往里探,反问:“会吗?”

临也由衷地忍着笑:“不会。”

静雄疼痛似的揉了揉耳朵。“那你干嘛还要用这种声音说话?”他责备道,正要跟在临也后面翻窗,被一只手掌抵在胸口喝止。

“小静去拿礼物。”恨铁不成钢,仿佛在责骂他的愚笨一样。静雄盯着那只手,默默又呆呆地伸向它,被临也轻盈地绕走了。这又是一件临也没说但静雄知道的事。静雄的目光沉浸在恼火的余韵里,瞪了双手抱胸的临也几秒,这才扭回去。他跳上雪橇后头牵着的小车厢。

“哪个?”

“最大的那台电视机。”

“现在的小孩可真贪心。”

静雄呆然地说着,一只手把瓦楞纸盒夹在腋下,降落回窗台上。临也见状摇了摇头,仿佛在遗憾他错失了摔折腿的宝贵机会。“我小时候才不好意思许这么大的愿啊。”静雄意犹未尽地咂着舌。

“难道不是因为小静缺乏想象力吗?”

临也正常地回过话来,是因为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静雄对这个启发式的想法毛骨悚然。可是这个掠夺他好心情的感触同他的脾气一样无法抗拒、克服、驱逐。临也指挥他把电视机“随便放在什么地方”,他居然一言不发地照做。回过身来时,临也蹲在床边,手撑着脸,孩子似的看另一个熟睡的孩子。

静雄没有蹲下来,站在他身后,宛若被两个月亮夹击,一轮圆的,一道弯的。他的影子印在棉被里,与临也的背影并肩。

“才不是啊。家里的东西老被我砸坏,电视机什么的我也不是没想要过。”

他不耐烦又无法自制地说。

临也用鼻音拉长地“哼”了一声,挑剔地耍赖。静雄气他要推进话题,却又不回话。他不讲理,临也不公平。

“那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所以我拜托圣诞老人治好我的脾气。”

向自己的圣诞老人承认这种事情的感觉很别扭。不安在依旧的沉默中蔓延,直到临也咯咯笑着,咻地站起身来,转身完整地朝向他,语带亢奋地说:“那才是对圣诞老人最大的刁难啊。”

静雄悄悄握紧了拳头。临也往前迈了一步,扬起脸颊,音色里带有一种熟悉的狂热特质,早年他在偶尔按门铃拜访的新兴宗教人士口里听过。“小静还真好意思许下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啊?”他说,“别再为难圣诞老人做生物实验啦。你是绝对不可能变成人类的。”

那种人总说着些他不太懂的东西。临也替他故作惋惜,优雅地摇头,跃回雪橇上。那时的他只能看出,那种人在发自内心地为自己所相信的什么东西而感到幸福。他揍过一个那样的人,因为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时,福音便只像一种恶意深深的诅咒。

静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忘了生气。临也在前排掏出长须般雪白的单子,在哗啦声中说:“下一家就是别县了呢。怎么样,池袋蹲小静有没有感到心潮澎湃?”在来这户人家的路上,他没有一句话好说,怎么忽然找起话题来?他有哪怕一丝尴尬的情绪吗?静雄多想做惯性的拥趸,只发火,只恶声恶气。可他在后排往前一靠,手臂交叠着枕在细长的金属长栏上,像人生头一回逛动物园,掉进危险的狮虎池也在所不惜。静雄心潮澎湃地说:“那是在这架莫名其妙的雪橇可以飞起来那一刻就该说的话吧?临也。”

 

静雄从还不认识临也,即在樱花树下往上看时就料想临也是一个话多的人。临也说,他也不乐意被分配到这种工作,更不想要怪物来做驯鹿。临也说,虽然他爱人类,但醒不过来的人类有什么意思?如果能看到醒来的反应,那他会感激不尽地接受的。临也说,所以人类也应该爱他。静雄一律用哼哼回应,假装在打瞌睡,临也的自娱自乐是绵延规律的背景音,对睡意毫无阻碍。但噪音一停反而就清醒。

静雄偷偷摸摸地想:怎么不说话了。临也不悦地回答他的心声:“小静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

静雄据理力争:“认真听的话我会发火的。”

临也吊起眼角,不屑又得意地剜了他一眼,识相地不再说话。注意力只分过来一秒,转而专情地凝视远方的夜空。临也就连识相都令他厌恶。是因为那也不是真心的、是伪装吗?静雄与他朝同一个方向看,喃喃地问:“你说那么多遍,不会腻吗?”

临也不回答他。

静雄踌躇良久,扭过头去看时,临也早有准备地用手指在唇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眼睛冲他冷笑。静雄想揍他,但他们靠得太近,睫毛已经互相刺伤。也许可以咬死他,静雄暂时还不敢如此茹毛饮血。

 

“难道没有孩子许的愿望是不那么……具体的吗?”

单车、滑板、游戏机。球鞋、棉袜、赛车服。薯片、烤鸡、寿喜烧。到最后尤其地饿。静雄对吃力不讨好的察觉姗姗来迟。临也等他上雪橇,静雄在他不褒不贬的目光笼罩中难以挪动脚步,以复原他们之间的相对位置。临也对他做出了反应,竖起眉毛,指骨敲着栏杆:“小静愣着干什么?快点上来。”

铿、铿,临也的手指与金属击在一起,乐器一样响着。“当然也有我们这边无法办到的愿望,比如——‘我想让那个孩子爱上我’之类的。”临也慷慨地回答他,意图赤裸地安抚,敲碗后便是甜言蜜语地哄一只狗,语气里嬉笑过剩。话的内容却令人挑不出错。静雄郁闷地跨上雪橇,没来由地要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反击:“别故意说得这么恶心啊。不能是普通的‘想要爸爸多回家看看’吗?”

临也在前排的身子受惊的鹌鹑般一缩,山崩海啸,脑袋在毛绒的海洋里下陷几厘米。静雄呆呆地听着他也呆呆地说着:“……小静的说法里有恶意。我差点都要以为你是故意的了。”

“……什么。什么意思?”

一种内容未明的头绪驱使静雄按住临也的右肩,迫切地追问。临也转头用下巴狠狠在他手背上凿了一下。

“随意揣测无辜的孩子可不是大人所为哦,小静。”临也机敏过头,却也慌不择路,讲起这种自己才是首当其冲的饶舌话,“这种愿望实在是无能为力,只好赔偿他们一个美梦了,也算是一种做人要更实际的教育吧?”

静雄的手自然没可能被他凿裂弹开。“临也……”他恫吓着说。

“什么事?”临也天真无邪地问。为显无辜,他的唇瓣翘起一个困惑的弧度。腮中憋着一阵取笑傻瓜的好笑,浅浅地鼓出形状。小时候,力气正常的孩子都有捏破汽泡纸的爱好,静雄现在就有这样的冲动。他们说汽泡纸受迫会发出啵、啵的声音,听着解压。静雄那时听着很羡慕,希望世上能存在一种不会被他弄破的东西,以令他获得任何类型的体验。

临也被他掐住脖子的时候会笑,挑衅地怪叫,此时也早已做好笑的准备,直到静雄的手指降落在较预期稍上的位置,所有绸缪功亏一篑。静雄还没有用力,临也的脸颊已经瘪下去,整张脸紧张得发僵,只有睫毛活络地颤着。

仅指尖抵着那质地凉滑的脸颊,仿佛担心握得太紧、触得太深、贴得太久,体温会使这一面冰融化。静雄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掌,错觉五指都冻伤,忽然冷得不知所谓。他猜,也许是因为进入了一个在下雪的县。他闲谈似的叹气:“好冷啊。”临也如获大赦,便立即回应,好似一万句话里只有琐碎心情最是好说:“毕竟进入北海道了呢。”

怪不得从刚才起,周身风中就吹拂着冷杉、奶油与烤玉米的味道。怪不得结着仿真毛皮的驯鹿服里兀自这样冷,心中酝酿着近乡情怯式的忐忑不安。北海道是媒体报道的宠儿,静雄走马观花,对它抱有一种最肤浅也最情投意合的向往。他在雪橇上探出身去,眯着眼睛找一道传说中的海峡,狂风骤雪中不能直视。万丈高的夜色是电浆质的静水,往脊髓内注入令人浑身麻痹的温柔,帝释青极,是窑炉才能烧制出的奇异成色。出窑的瓷器摔成一片一片,每一枚雪白的侧缘都向他眼中刺骨地削来。

“看起来相当中意呢。”

小静,对北海道。临也喃喃道,滥用蹩脚的倒置法。话头语尾,哪怕一瞬情感的蛛丝马迹都被掩埋在雪里。

“还好吧。”静雄中肯地不太诚实。

他转回身子来,手臂越过将他与临也分隔的护栏,手腕往下垂在空中,佯作无力地摆着:“我饿了。说起来,已经过去很久了吧。难道夜晚是不会结束的吗?”

临也的目光被他的手掌吸引了:“在礼物送完之前是不会的。”

静雄也被临也的侧脸所吸引。鼻尖微微发红,每一枚雪粒落到那上面,就会翕动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啦。”

对了。临也忽然又说,心虚的热情压低在语调里窜动,要不要去喝一杯?他心血来潮地问着,脑袋转过来四分之一周,露出在笑的一只完整眼睛、涂着雪的鼻子与半扇睫毛。好像在使什么下作的手段一样,真讨厌啊。静雄本能地动着怒,茫然地问:“什么叫‘去喝一杯’?”

“小静是听不懂日语吗?”

“是你这家伙故意不说清楚的错吧!如果夜晚不会前进的话,停下来究竟会怎么样啊?”

“小静以为会怎样?”临也仍自作聪明地微笑着。

“鬼知道……遭什么天罚吗?”

临也被最高明的幽默逗乐了似的,咯咯直笑。静雄的困惑被原路返还,烦躁得无地自容。临也一直笑到喉头没有了力气,头发葳蕤地散在栏杆表面,向天袒露的眼睛里静雄的狼狈无所遁形。静雄强迫自己直视自己,临也却往右流开了目光,喉结躲回下巴的阴影下。他用五个细小而圆润的古怪物事以施行远古密祀般毫无道理的力度划过静雄的掌心手背。三秒后,静雄才意识到临也是在捏他的手。他不好说临也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像睡着时被猫咪踩过胸口那样屏息凝神。临也也像捏破汽泡纸,边蹂躏着静雄的手,边愉悦地安抚他:“放心吧,不会前进就是不会前进。也就是说,在偷来的时间里什么也不会发生。”心安理得,志得意满。使人云里雾里,连怒气都无以为继。

大陆是一锅黯淡的粥,雪橇俯冲如陨石下坠。四周烧起来般熊熊、空空地冷,手指蜷曲又扣牢在栏杆上,像一把原石,血管是切面青里透红的飘花。与高空相比,地平面的夜好似白昼,明亮地拭去了斑驳的蒸汽,露出粥底浮沉的雪白菌群。此时雪已经停了,将暂时永恒地铸在所有裸露的表面上。雪橇在一座二层高的小白楼楼顶旁停下,临也跃上另一个平台,在菌伞上踏出一对黑脚印。

临也仰起头说:“小静来试一试就知道了。”在那一刻,静雄感到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临也钻到露天平台通往一楼的小门里,舒展地通过,静雄则需要猫一下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水果、肢体、烟草与呼吸的气味烂熟作一团。一个人用两只手指夹麦,略具韵律地大呼小叫。暗金与靛紫色灯光将客人们的表情打磨成一副栩栩如生的脸之模具。临也双手插在兜里,注视着小型舞池,对他们毫无畏惧。他哪来的理由这样想?

“我不喜欢这里。”静雄看向临也,平铺直叙。临也不快乐地——其实是纤细的眉毛往下压了只一瞬令人觉得他不快乐地,也转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吝啬的笑容。

“总感觉这台词好耳熟啊。”

“啊?”又是,又胆敢提起静雄记不起来,郁闷又难堪地那些圣诞夜中的一次吗?临也浑然不知地继续调侃着:“小静以前不是在酒吧工作嘛。”

“我当初那家店是清吧啊。”

“使人们得以更加放纵的这座酒吧,又是哪里惹你不快了呢?”

“吵。”静雄补充着,“……人太多了。”

临也塌了一下肩膀,好像在说“拿你没办法”。

“你就那么想喝酒吗?”

他深知即便如此也绝不会回心转意的临也说:“……是吧(まあね)。”

“真奇怪啊。”

“有到那个地步吗?”

临也清白无辜,却又意有所指。与他手臂间的距离不足十厘米,原来需要微微扬起下巴来才能与自己对视,轻声细语地装傻,不动声色地献出坦诚包装的诱惑。又有那样一刻,静雄想对他说“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最好还要握住他的肩膀,作毫无意义的诉苦。于是他便明白过来。

“……怎么说,总感觉。”有够嘴笨,却轻松地笑了,“和平常你布下阴谋时给我的感觉很像啊,临也君。”

这是临也最讨厌他的地方。

“……什么啊。”临也一下子兴致缺缺。适用于闲谈、邀请,经过精心堆砌、诚意受训,那些柔软亲昵的语调被拉长,原形毕露,无赖又不耐。“不愿意的话就回你的雪橇上去怎么样?”他一挥手,自顾自地顶着一身鲜红色的滑稽装扮往吧台方向去了。

临也讨厌他这个地方。

静雄陷溺在这种感觉里无法动弹。站在这间酒吧最为青黄不接的地带,惊喜得险些要捂嘴笑出来,还是得捂胸口,免得有东西将它砰砰地撞破。临也已经就位,与酒保很自如似的交谈。他就在这里等。明明临也还在他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怎么可能分出去哪怕一秒考虑回到雪橇上的事。

临也慢吞吞悠哉哉地折返,看到他,靠近他的身前,挑起眉,直白地没好气着:“小静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静雄诚实作答。

临也看上去想揍他两拳,动用浑身上下极致的隐忍与自保意识,只是错开身子去登来时的阶梯。静雄跟在他身后。“我讨厌小静。”临也对他的行为报以评价。静雄没忍住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呀?”临也的态度像是他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静雄与他推心置腹:“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为表诚意,避免在讽刺的误解,甚至微微侧着身子歪了歪头。“因为,放在以前的话,你表现出来的态度,全部都像是假的啊……”

他把脸掉转回正前方。临也在视野中央嘎吱嘎吱地踩着雪,缩到了在时髦阳伞庇护下的黑藤条椅里,架起一条腿来。

临也说:“所以,你在那之前觉得我讨厌你也是假的吗?”

“我又不是那种觉得往死里陷害我的家伙是什么良善的笨蛋。事实是事实吧。我说的是‘没有实感’。”

“就是笨蛋吧?”

“说别人是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静雄挤到另一张椅子里,临也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直叹息,直摇头。

临也竖起食指与中指,在他们之间比划一来回,像小人在空中行走。“我,和小静。”他说,“如果要选一个笨蛋出来的话?”

静雄抽了抽嘴角说:“我凭什么要陪你选这个。”

静雄的目光跌落在阳伞下与通向一楼的小房顶的间隙中。被割成带状的夜空,那是他们来的地方。从地上看,仅代表一种颜色的概念,以及难以想象的物理距离,虚假得不可思议。静雄再扭回头来时,险些与临也的鼻尖撞在一起。

“笨蛋是小静。”在说甜言蜜语一样,语尾惹人生疑地加上太多友善的よ,“但如果是骗子,还真不好说是我们之中哪一个。即便如此,小静还是留下来了。同样即便如此,我也不会为此感谢你。”

“临也。”静雄问,“那是表达开心的方式吗?”

鼻尖相触,好似是两个外星人,通过触须相碰来交流。吐息的温度烧化了眼睫毛上落有的所有雪屑。静雄的右手已经虚虚地托在临也脑后。如果临也想要逃,他逃不了。“没必要强调那个。”静雄轻蔑地说,“你就算拿走了所有好处,也不会感谢别人的。别搞得我很稀罕。”

“小静……”临也呻吟般的呼唤,就好像在抱怨,他的思绪太吵了。

把酒送上二楼的服务生凭借着远程念力将他们扯开。临也表情如常,面色泛红,搭在桌上的食指微微颤抖。看上去劫后余生。静雄也感到难以搪塞的些许害怕,尤其是在这一个小时里,知道临也讨厌他,但也会对他脸红以后。

他对着桌上巨大的托盘眨了眨眼:“……为什么是shot啊。”

“喝起来很爽快吧?”

“还这么多!龙舌兰!”

静雄瞪着他最不认可的这款酒精小巧的集群。临也的每一片得意笑脸都在玻璃与酒水透明的介质里回转。“难道说小静讨厌龙舌兰?这可不行啊,身为酒保居然不习惯这种常规酒类。”

静雄如临大敌地指控:“辣,感觉在喝火。为什么在杯沿撒盐,很不符合常理吧?”

“照小静的理论,添加番茄汁的血腥玛丽更是不可理喻。对着酒液使用喷枪的行为也与喝酒相去甚远。没完没了吧?”

据理力争是他们之间最为无用的东西。其实,龙舌兰是他酒量致命的软肋。伏特加,威士忌都能应付,关于镜月更是千杯不倒。这也无用。酒总是要喝完。静雄和临也一杯一杯地把它们喝掉,吞了无数着火的钉球,很快醉到意识模糊,往椅背上尽可能地靠,只想睡觉。

临也精神,健谈,大致清醒,对他多有被他功能下降的耳膜直接废弃的嘲笑。静雄温顺地呼吸,难以入睡。可能是因为他还有工作要做。他从眼皮下凿穿一缕对现实世界的感光,喉咙中挤出一丝咕咕哝哝的疑问:

“你说时间不会前进,那那些人呢?”

“等我们离开以后,就会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吧?”

“你怎么知道?”

厚重的夜色里声音悄悄的。好像对卧寻找困意,忽然另一个人就再也没回过来。“……切,还不回话。”静雄又说,连眼睛都不屑于睁开地喃喃,“到现在还是没搞懂你为什么突然要下来喝一杯。我怀疑你也不是毫无道理吧?临也。”

“喝酒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你不是喜欢人吗?”

“突然说什么话题呢?”

静雄睁开眼睛,头颅在椅背上滚动。临也垂着头看他,脊背像贵族猫般曲得恰到好处。眼睛那样认真地看着他,真是一个认真的骗子。

“怎么不去?”静雄指了一下门口。

临也惊讶,又好像很焦虑地眨眨眼。

“你和我也根本没什么好聊的吧。”静雄耐心地给他讲解,“既没有好好聊过,想聊也大概聊不到一块。”

临也想了想,期间眉头颦起又松开。金汤力的高脚杯被他放回托盘里。“小静该不会以为我在照顾你吧?”

静雄理解了一会儿他的逻辑。半晌把头颅转回了目光可以散落在他们来处的方向。

“我到底为什么要指望一个连感谢都做不到的人去照顾别人啊。”

“那,你就是有意要赶我走咯?”

“别套我话。”

“我没有这个本意。不过你已经自动坦白了哦。”

“啊啊,真吵。真吵。”静雄恶声恶气地说着,揉着额头,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睡了过去,不然四周不会这么甜美、清新、静谧的。又突然发现没有,溺水一样被掩住口鼻般清醒了。临也已经不见踪影,他在藤椅上撑起身子迎接新一轮的托盘。不再是shot,高矮错杂的精致玻璃杯陈满了桌面。临也是有目的的。他想,大概也就是想把他灌醉吧。

临也这么做几次了?

静雄像喝shot一样喝起它们。

无论注视多少次,夜空也是不会变的。静雄看着它喝酒,仿佛休日窝在沙发里看租来录像带里年代久远的电影,其实早已对剧情了然于胸,只是在践行某种本能,不知停歇。在屋顶上,一楼密不透风。没有一丝提示性的泄露,只得靠自己想象:临也会在下面,像高中一样享受一群女孩不分青红皂白的簇拥;还是挑拨了全店人的关系,正笑着欣赏他们用酒瓶将彼此砸得头破血流。

 

他醉得难以睁开眼睛,听到开门的声音,有人在靠近。勾勒着临也的画像睁眼却望见两个年轻女孩。他勉强坐直,醉得难以有礼对待。

她们是冲着自己来的。在不远处对他新奇胆怯地打量,这感觉静雄并不陌生。理应发火却又迷茫,因为东京都似乎已遥远得像适用另一套法则的世界。其中高个,穿着时髦,令人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的那个打招呼:“晚上好。刚才在楼下看到你和同伴,总有些在意……”

“啊,啊啊……”静雄的目光困惑且迟延地兜了一圈,落回自己身上,“在意是指这种胡闹的衣服吗。合理。”

对方似乎把这当做笑话消化,相视着笑起来。他清楚自己只是醉得只能宣读思绪。如果是搭讪的话,会很麻烦。他想,就是搭讪吧。做过一段时间的酒保,到头来,还是连卡鲁瓦奶以外的请酒都无法拒绝。晚上好,我有点在意你。对不起,我没有那个心情——听起来也不太像话。总之先奉陪一句分量相当的闲聊怎么样呢?比如,不过那家伙穿得更离谱啊。你们看到他了吗?他怎么样?

静雄在叹气声中揉了揉脸。他想他醉得不能自已。

“——醉得一塌糊涂了呢。”

到了以为已经幻听的地步。静雄再三确认这是真的。临也偏过头去,冲女孩儿们语气亲和爽朗地微笑。很有意思吧?体验生活。这样啊。我的荣幸。大约说了这些话。静雄语气不善地施以醉汉的瞪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现在的临也已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红的。红的脸颊、耳朵、脖颈——眼睛。重新看过他的下巴,睫毛,后脑勺,却还没有好好看过在厮杀距离下熟稔于心的他的眼睛。临也趾高气昂,笑意盈盈:“我很清醒喔。”看来已是醉无可醉。

“看起来挺开心嘛。”

“小静是在邀功吗?很遗憾,不是你的功劳呢。”

“下面还有人活着吗?”

“真过分……”

临也捏造一个幽怨的腔调。静雄已经醉得无法跨越受骗的理性,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我可是好好地作为人类的一员,在虔诚地玩游戏。”临也说,“游戏”一词咬得很浮夸,“没有经验的小静好奇我玩了什么吗?”

又来了。

阴谋的气味,阴谋的说辞——阴谋的笑。对临也的讨厌感觉统统复苏。不自觉的缺失在难以计数的这些小时里变得栩栩如生,蚕食着牙床。“临也。”静雄警惕又失望地说,“都说你不要装傻了。”

临也的脸上一瞬也失望、也怅然若失。可酒精为他塑了一副质量上乘的流动面具。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我讨厌喝龙舌兰也是早就知道了吧。明年就算再来,店长也不会记得你的存在。这是第几次了——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讨厌——

——我只是讨厌这个感觉而已。对自己被做过什么毫不知情的感觉很恶心啊。”

临也思考地抿了抿嘴唇,垂下头来,在发帘下抖出一阵凉丝丝的笑。静雄想到,自己刚才发出的质问,以前会不会就发生过呢?

半晌临也问:“这就是所有你想说的了吗?”

静雄烦躁地说:“怎么可能啊!”

在这样一张谎话连篇的脸上,怎么也找不到能佐证判断的证据。发生过,还是没发生过。临也为什么甘愿一个人掌管答案呢?

他为什么不会……

“别的桌子也有些反应游戏、赌局之类的,但我参与的主要是真心话大冒险啦。小静听说过吗?”临也自如地切换了话题,静雄恨恨地看着他,听到自己牙关在磨动的声音,“分享诚实的情报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不过当被问到某一个问题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只好转向大冒险——”

他们要求我做这样一件事。临也说。静雄几乎觉得他是可悲的。他醉透了,眼里的偏执却很清醒。自己也是可悲的,毫无保留地倒在藤椅里,临也骑到他身上的时候,醉得就连想抬起手臂推开他的方式都想不起来了。

临也抚摸他的耳朵他的角,头皮上传来绒毛被摩挲的温软触感。这感觉好到一开始就该是这样。静雄用右手扶住临也的腰,唯独大拇指覆在腹部。也许这也是正合适的,像锁匙插对了锁孔那般妥帖。这个喝醉的笨蛋、骗子、跳蚤。

静雄确信临也要吻他了,便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临也歪着头,呵呵地笑了:“很早的事,我记不清啦。”

“三年前?五年前?”

临也宠爱的笑声里就忽然斜出一丝嘲意:“原来这就是对小静来说的早啊?”

静雄一动不动地接受了他的吻。手有礼地扶在腰间,不作任何多余的动作,也不吮吸嘴唇回吻。临也撤开嘴唇时发出响亮的“啵”的声音,像捏碎了汽泡纸。他直起身子,从静雄身上下来,满意地检阅他的努力成果:天台上已经只剩他们二人。只有这一点是好懂的。

静雄久久地看着可悲的他。不能像过去那样看他,这使静雄痛苦。不能像过去那样看自己,这使静雄恐惧。重新坐上雪橇,直到飞到了下一户人家,身体内部盘踞的情热才彻底消散。期间临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可能他知道,现在开口,只能是吵架。

 

这世上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就算是圣诞老人与驯鹿交由池袋的犬猿之仲担任这种奇幻的系统内部也充斥着不合理之处。送完最后一户人家,天边居然令人感动地开始泛白,这下不说话也得说话。因为假想中的争论还没有发生,所以临也实际上并没有生气。他告诉静雄,接下来就只剩把小静送回家了。静雄说,难怪他每年圣诞节早晨都被早早冻醒。

“我们居然没有礼物拿啊。”回东京的路上,他半认真地嘟囔。

临也一副觉得好笑的语气:“礼物是为相信圣诞老人的小孩子准备的。小静还在标榜自己是小孩子吗?”

静雄皱了皱眉,很不平地说:“可我相信圣诞老人啊。”话到这里却愣住了,就好像找寻半日的钥匙就在自己的口袋里。临也不回答他。静雄转过身来,目光愣愣的,在眼睛以下拉出一条位移的水平线。“虽然大部分时间根本见不到,但我一直相信圣诞老人存在啊。”他说,扯了扯临也缀着白边的袖子,临也的手指像几个小时前那样搭住了他的手掌。静雄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

不是搭着、敲着、捏着,而是好好握在手里的,静雄用手掌包住他的,托举起来,与眼睛平齐的水平线上,成为他们相接视线通路中间的连结。临也看上去困惑又期许,仿佛静雄要翻窗给他送一个圣诞礼物。

静雄宣誓一样又紧了紧手掌,低声说:“我只有这一点是好的。

至少我还有这一点是好的。所以我可以原谅自己了吧?”

临也总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牵起嘴角笑了笑,幽幽地说:“小静甚至都还没有开始和我吵架吧?”

“你这家伙都这样讲话了,说明……”他们在视线的通路里往中心点彼此靠近,“……在我们心里,已经吵过一架了。”

临也被静雄贴着额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听起来那么乖。他就是这样自愿背负每一年都被遗忘的痛苦的。如果对他说“没有必要”,一定会吵架。而静雄也出于自己的痛苦剥夺掉了半个吻,间接地说了“没有必要”。却没有吵起来。

临也这么做几次了?

静雄觉得害怕,不敢想象。更觉得难过,感觉许多时间被虚度了。甚至内疚,想要说对不起。对临也这种人吗?他用吻传达愧意,临也报复心很重,被吻时一动不动。在静雄家门口他们又吻了一次。这次的吻完整无缺。

临也清爽地说:小静,明年见!十分钟后,静雄被冻醒,困扰地爬起来去关窗户。第二年圣诞节,静雄没有在池袋碰到临也。第三年狭路相逢,临也忍俊不禁:小静你那穿的是什么啊!这回是蓝色吗?高中毕业后,节日和其他日子变得没有区别,随人生进路岔开,不再势必。又是某年开始,整整一年,静雄都没有碰见临也,势必不再。

汤姆桑在圣诞节这天讲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说什么静雄是喜欢在床头挂袜子的传统派吗,就好像长到这个年纪他还相信圣诞老人真实存在似的。静雄感到无聊,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更本质的索然无味,压抑在发火的边缘,严肃地纠正这位前辈: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

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啊。汤姆桑。他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汤姆桑惊慌失措,问出奇怪的问题:那么,静雄你今晚上班吗?

静雄却还是说:照旧就可以了。

半夜再醒来的时候,像是铃声一样的声音荡进了静雄的梦里。铃声,但绝不是廉价出租房那种锈铜质地的电铃声,而是清冽而携带某种预兆的,像他讨厌的某个人在发笑,后头跟着一个雀跃的孩子——就像是圣诞节的铃铛会发出的声音。静雄明确地想着,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心下平静地发怒,不考虑自己在做什么,拉开窗帘。

空荡荡的雪橇悬停在窗外。

静雄跳进了前排。座椅上叠好了一套蠢过头的圣诞老人制服。他把它们抱在怀里,慢慢地想起了一切,包括他讨厌的人喜欢他这件事。记忆太多了,令他头晕目眩,脑袋砸到制服里,疼得眼泪都快要出来。直到雪橇催促他去选定属于自己的驯鹿。静雄又一次痛切地恍然大悟。

他一遍又一遍想着折原临也的名字。发觉自己从没有好好想过。雪橇往一个方向飞去。他和临也之间最终仍不会是公平的。他忘掉了临也的许多事情,却勒令临也记住,三百六十四倍多于他。他现在要去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情,顶多甘愿忍受再一个夜晚的虚无甜蜜,与和临也重逢前真实的每一分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