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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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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stButM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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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7
Words:
15,98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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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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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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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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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

【桃绒】与苍穹相会 / Rendez-vous with Cosmos

Summary:

假如你能带着爱进入太空漫游,
那么爱的半衰期便犹如宇宙时空般无限。

Work Text:

01 教我如何不想他

我曾在科算中心向黄垚钦告白两次,全部失败。这在本人光鲜履历中无疑是极为灰暗的一笔,毕竟我几乎每天都要经受严酷的日常训练,高压环境中的情绪管理、对突发事件的快速决策、以及在失重状态下保持清醒的能力测试等都不过是训练内容的普通一环,按理来说,现在的我应该属于那种就算太空舱中警报声此起彼伏也能面不改色继续执行流程的不坏金刚才对。可惜这些训练显然不具有日常生活普适性,比如它们就完全没有教会我如何处理告白被拒的情况,尤其,还是被他黄垚钦拒绝。第一次失败的时候,我还可以把这来得十分草率的表白归类为时机和场合不对,只是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话术和方法;第二次失败之后,我意识到或许这并非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存在我于某些关键因素上的误判。这个结论让我非常不安,故而我快速选择了一种几乎所有成年人都使用过的开解方式——找人喝夜啤。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溜出和黄垚钦合租的公寓,再给老弟发短信:我又失恋了,速来。如果非要说老弟此人有什么优点,那无疑是行动力爆表,我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菜只等着我付账了。按照几十年前狗血电视剧里的传统设定,伤心之人应该在街头大排档前痛饮一番再号啕大哭;然而这个时代就连啤酒和烤串都是有机的,看着营养健康得令人沮丧。我俩面面相觑,食之无味。

“你先说,”老弟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这是第几次?”

“第二次。”

他吹了声口哨:“第二次而已,你这么要死要活的是想干嘛?”口吻嫌弃得像是在说等十万八千次之后再有这样的表现可能还比较合理。来不及清算他这张两肋插刀的嘴,我盯着杯壁上缓慢滑落的水珠,觉得这酒的酒精含量可能不足以应付当前状况。于是我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尽量避免任何主观情绪的渲染,但老弟显然不打算接受这番我自认为的理性陈述:“哥啊,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情况,不能简单算失恋。”

“那算什么?”

“算你遇到了我哥这个兰花型浪漫倾向。”

老弟,热衷于经营社交媒体,完全走在时代信息浪潮前沿的一个人。然而我仍然觉得这种听起来颇具心理学知识储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出戏:“……什么花?”

“兰花。”他立刻接上,头头是道的样子,“意思就是说,喜欢你,但不跟你谈恋爱。有可能是他觉得维持关系太麻烦了,也可能是他只享受单身的状态,不想占有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更难受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质疑这个概念的科学性,还是该质疑它的适用范围。我草,可是好想被占有啊,怎么办。我这样想着,将那杯有机啤酒一饮而尽,真难喝,然后搜肠刮肚地开始寻找一些苍白的证据,不知是在企图说服他还是说服我自己:“可是他明明夸过我帅!”

“那我现在也夸你一句帅,行不行?”

“可是他不一样!”

“差不多得了。”他终于受不了我了,“要是真说一句他不喜欢你你又不高兴了!什么失恋不失恋的,无论是碳基生物还是硅基生物都觉得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好吗?”

这话我听着不禁暗爽,也实在无法反驳。虽然此时我在这里如泣如诉如怨夫一般,但不得不说其他人之所以会这样觉得也并不是没有任何缘由。我和黄垚钦自学生时代就已相识,还有幸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抄过他的作业。那时我坚信自己未来会成为一位名垂青史的太空人,并不只是喜之郎广告里的那种单纯信念,于是早早便过了飞行员特招的体检和测试,就此准备跟惹人厌烦的文化课程潇洒道别。而黄垚钦从刚进入高中就开始被人叫融神了,这是那群搞竞赛做题家的坏风气,那个圈子于我而言完全陌生。最后一次回学校上课的那天,我俩双双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书堆后面趴着打盹,我是已从这些书本中解脱了,他则是因为觉得太简单了懒得听。化学老师管不着我们,只在讲台上激情四射地解说,锶这种元素的第一份工作是用来制糖。迷糊中我听得晕乎,黄垚钦把头扭过来盯着我,然后应时应景地丢了颗用来提神的薄荷糖给我。

“而如今锶的主要用途则变成了生产显像管。人们用它来制作烟花的传统倒是从古至今一直没变……”

那颗糖其实不太好吃,真的就像烟花一样甜腻轻浮。但无论如何,那就是我对于高中时代最后的记忆了。本来我以为自己和黄垚钦会走上完全不一样的两条人生道路,的确如此,但两条路也总有再次相交的一天,我再次在航空航天局看到他的时候是那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少校,这位是负责对接您未来的行动计划的黄博士。”这位中间人是谁又长什么样其实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六个月内科算中心那边有一个需要去到火星的监测部署计划,而您是唯一执行人选。”

黄垚钦站在我对面,正笑眯眯地向我伸手,神情中多有狡黠。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称呼的是我在高中校队的别名:合作愉快啊,NoFear。

那次火星行动执行得很成功。说实话我其实一直有点讨厌科学家这个群体,他们自视甚高,通常只把宇航员当成某种飞船驾驶工具人和星际赛博水电工,并觉得不久之后我的工作就足以被智械完全替代。但黄垚钦不一样,他手把手教我操作那些更新换代之后的精密仪器,即使太空舱内置人工智能也完全是由他自己设计的,可他明显表现出了对我的更为信任。

“你看过那篇半个世纪前的小说没,”说这话的时候黄垚钦在替我检查宇航服和别的装备,确认每一个接口是否牢靠,“《带上她的眼睛》。好了,现在带上我的眼睛吧,替我看看火星上的玄武岩。”

我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但黄垚钦此人真有种随便说点什么就像讲情话、随便做点什么就想让人跟他谈恋爱的特质。譬如我们一起吃饭,他总是十分自然地就坐在我左手边,理由是不用转头就能轻松看见我面前屏幕上的身体数据,简直无懈可击,我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反驳;我们共享歌单,不如说是我单方面听他的歌单,从上个世纪的英伦摇滚到我完全不懂的韩流,他说这是为了防止我在长期任务中精神状态单一,我姑且当成关心。再譬如此刻,我确信他检查的神情远比盯着人工智能模型时更专注,竟难得有点不自在起来,索性先开口嘲笑他总是太过紧张。结果黄垚钦抬头看了我一眼,轻飘飘地四两拨千斤:

“因为你比较贵。”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难不令我想入非非,以至于我把他的监测仪器放置在火星表面时还在思考贵不贵的事。火星的天空常年罩着一层源自尘埃的黄褐色,看起来肃杀又荒凉,这不是我头回来到这里,但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会比这一次更寂寥。我迫不及待要返回地球,不仅仅是带着任务顺利完成的骄傲凯旋,更是想回到他身边再告诉他,这次在火星表面,我真的记得带上了你的眼睛。

这次任务之后没过多久,我便已经有了试探他的想法。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第一次告白其实来得一点也不正式。那天他是有迹可循地工作到很晚,科算中心的灯一层层熄下去,就只剩下他那一层还亮着。而装作路过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十分熟练,我问他要不要陪他等这轮模型跑完,再一起去吃夜宵。他没抬头却答应了,嘴上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心实意讲,你人还怪好。

于是我又很自然地接了一句:“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他终于肯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表情像是在评估一条并不属于工作清单里的变量。

“现在不行。”他说。

拒绝的语气很平淡,却也没有任何的目光躲闪、肢体回避。我当时想,他大概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毕竟出于多年职业病,他是那种做什么事都要精心计算一番风险的人,而恋爱显然是世界上最具不确定性的事情。而我事后复盘的时候又实在是觉得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讲得实在太傻逼了,也许只有傻逼才会答应吧,可惜黄垚钦永远都在做聪明人。

然而很快他就主动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合租一套中心内部的公寓,虽然房租并无优惠,但好在通勤时间一分钟。我甚是心动,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我草,我该不会是被他黄垚钦钓鱼了吧。想是这么想,身体非常诚实地答应了,在那之后我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变成了一起在公寓里看电影。

黄垚钦跟我看《银河系漫游指南》,却始终不肯给我一本如何才能让他答应我的指南。看完电影之后我俩躺在沙发上一时没说话,我想着那个宇宙终极的答案,畅想未来生活。退役之后,我要去做个渔夫。靠海边生活,打打鱼、晒晒太阳,再看看海。

“你呢?”我云淡风轻地装不经意,“你要不要……”

……和我一起。

他半晌没出声,最后适时地打断我末尾半句话。古希腊文里的星星和水手两个词,构成了英文的astronaut。其实某种意义上,你的心愿早就已经实现了。

我总觉得这话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很怪,疑心这是黄垚钦为了不让我在明天的舱外操作训练里偷懒才想出来的话术,又或者这是一次比现在不行更高级的拒绝。

老弟喝完那杯怎么看都不像啤酒的啤酒,拍了拍我的肩,以特别怜悯的语气替我下了最终判决:“你讲话也是挺难懂的,要不你就当从没有过表白这回事吧。”

“妈的。一对神经病,同居了还要纠结恋不恋爱不爱的,没事干就多去离心机里甩几圈行不?”

老弟抱怨的声音嘟囔着飘远了,他平时是断不敢这样和我说话的。但我此刻无力再追究什么,这场酒局也并没能解决我任何烦恼,于是我只能郁结于胸地回家,然后敏锐地意识到哪里不对。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但客厅的灯还亮着。我进门,看见他靠在沙发上,依然抱着挚爱的笔记本,这简直像他的默认出厂设置。

“你怎么还没睡?”我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黏糊。

“在这个模型的坍缩临界值上卡住了。”他随口说了一个我难以辨别真假的理由,“刚好听到你的脚步声。”可我仍然立刻意识到他是骗子。这栋公寓的隔音效果好到能以此为卖点,除非他一直竖着耳朵在等,否则根本听不见楼道的动静。

但我没拆穿他。借着难得的能发酒疯的机会,我像只寻找热源的动物一样蹭过去,直接倒在沙发上,头刚好枕着他的腿。此时此刻他只是僵硬了一瞬,却并没有动。

“黄垚钦,”我闷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挺过分的?”

既然不打算回应我,为什么又要留着这一盏灯?

但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只对我说了那不痛不痒的几个字。

“好好休息吧。”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闭上双眼,如坠梦中。

-

02 卡珊德拉预言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杨涛的感情已经偏离正常轨道的时候,其实应该远比他想象的更早。是的,傻子,他所推断的我不爱他这个结论从任何角度上看都根本不成立。十六岁的我自觉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强烈的心理波动,但现在回想起来,于我而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相当明显的异常信号了。一般来说,情感的产生通常会伴随着某种失序,比如注意力的转移、判断力的下降,或者再怎么着心里都会有一点本不必要的紧张;可那时我对他的在意却更像是一种逐步建立起来的习惯,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我开始在无意识中观察并记录他的种种行为:他进入教室的时间、结束选拔训练后的状态、跟我讲话的频率与内容。这些记录本不该具备任何情绪,但当我发现因此能够在一群人中迅速定位到他的存在、并盼望着他向我开口时,仍然选择将其解释为自己出于未来职业素养的敏感,而不是某种难以厘清的幽微心思。

我从学生时代起便坚信自己未来会成为科学家,不一定要名垂青史,我只是享受做天才的感觉。如此明晰的职业规划本是好事,我年轻固执有阅读量,但这也为自我欺骗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在高中时代这个一切尚未定型的人生阶段里,未来被默认是可塑的,感情也因此可以被归类为尚待处理的变量。即使是作为同桌,我和杨涛也并不算亲密,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他很早便已经通过了飞行员的选拔,理论上文化课已经束缚不了他,但他仍然会在最后那几次考试之前向我颇为认真地求教一些问题。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种认真似乎并不是出于单纯礼貌,而真像是对理解的本能需求。后来我意识到,正是许多年前的这种需求让我在潜意识里对他产生了一种过高的信任度——我默认他能够理解许多,甚至包括我未曾说出口的部分。

最后一次在高中校园里见到杨涛,他就只给我留一个背影。那时他已经不来教室上课,却仍未退出校队活动,穿一件背后写NoFear的七号球衣。于是在重新遇见他的时候我选择了这样一种打招呼的方式,如果他还记得我的话;但杨涛的记忆明显没有背叛我,生活也给我那样丰盈的馈赠,让我得以在日夜繁重的工作中理所当然与他亲密相处。

然而命运从来都很少对人类善良。在一次例行筛查中,我发现了一处明显被人为修改过的数据,那本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隐蔽到甚至连修改者本人都以为天衣无缝,但我自认在这方面的敏感度近乎病态。我费尽心思将它还原之后,发现那是一个来自火星附近的、极为微小的量子场扰动,但这却意味着我们所处的宇宙真空能级正在那个点发生不可逆的跌落。如果它向地球的方向逼近,整颗星球被直接毁灭也绝非不可能之事。

关乎这个世界的终结——如此程度的事,应该是被我算出来的吗?我不确定地想着。或者说,难道之前从未有人发现过吗?还是说,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所以才要作此修改加以掩饰?

对此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计算和智商产生了怀疑。毕竟程序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当你认为它们给出充满谬误的答案之时,往往只是背后的程序员搞错了。我一遍又一遍地验算,甚至动用了中心的备用机组。但每次结果都指向同样的终点:一旦量子场跌落到了更低的能量状态,会产生一个以光速扩散的真空气泡,而它将在一年内吞噬地球。

所以当杨涛在那个加班的深夜对我讲出那样的话时,我竟难得的心乱如麻,鬼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控制住表情。如果我的生命还有一百年,我大可直接地回应他,就此过上童话结尾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样的余生;并且我会讲那种话来满足自己从小到大争强好胜的虚荣心:你其实知不知道我在好多好多年前就喜欢你了,比你更先好多好多哦。然而此刻我已预料到一种极为可怕的未来,如果我的生命、所有人的生命都真的只剩不到一年时间,那么我又怎么能毫无顾虑地讲出我也爱你这种话?

大约一个月之后,我终于决定把这个我反复验证了整月的结论递给我曾经的导师,试图同他一起商讨可能性甚至对策。即使我也知道,这种程度的灾难远不能被轻易干预解决,最好的方案也许还是所有人类离开地球表面,但那同样不是能说到便做到的事情。

但我最敬爱的导师此刻斩钉截铁地对我说,你完全搞错了,黄。

我安静坐在那里,等他用精密的言语和有力的论证说服我。但这些做学术的必需品此刻都没有,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对面这位是全世界最顶级大学的博导。他只是一味重复着,黄,你错了。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会撒谎,但我心中还是蓦然升起愤怒,我错哪儿了?

我的模型是完美的,我的推导无懈可击,唯一的错误难道是因为我揭开了一块不该揭开的遮羞布?

见完全瞒不过我,他叹了口气,把我带到我从未踏足过的科算中心地底层。那里有一间用隔音泡沫完全包裹起来的会议室,里面坐着的,当然有一些是大人物,还有一些是跟我一样的科学家。就在我进入会议室那瞬间,他们的目光齐齐投向我,有嘲讽有怜悯,如同凝视一只待宰羔羊。

那一刻我理解一切。我也早该明白的,他们早就知道了。就像在卡珊德拉的预言中,神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毁灭的,在危机中毫无感知便灰飞烟灭的,往往只有普通人而已。

那次会议上的每个字都没进入我的耳朵。然而就在会议结束之后,他们和颜悦色地叫住我。黄博士,我们一致认为你是值得被带走的、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但希望你不要向这间屋子之外的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否则会引起民众恐慌。

这番话说得那样轻描淡写,我的脑海中掠过无数和杨涛一起看过的灾难片,有些提及到过类似的情节,有些则没有。在那些故事里,主角通常会选择反抗,将近乎阴谋的事实公之于众。而当下我应该怎么做?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脑子,如果我没有发现这一事实,我可能会被认定为不够聪明的科学家,从而和杨涛一起在无知中迎来世界的终结。而那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你是聪明人,比谁都知道接下来会是智械的时代。”他们继续说道,装作万分恳切的样子,“而我们仍然需要你的大脑去那个美丽新世界构建算法。”

他们出于封口的目的许诺我一张诺亚方舟的船票。我看着那个逃生的许诺,理性告诉我应该拒绝,但此刻却是属于杨涛的那部分感性让我冷静了下来。如果我此刻翻脸,自己将受困于此,也并不会有更多普通人因此被另眼相待;而我当然有更大的私心,只有先接受这个肮脏的交易,维持跟他们虚情假意的体面,保留住我作为最高负责人的权限,才能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于是我看似爽快地答应了。但我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仔细研究杨涛接下来的执行任务计划时间表,我决心要在权限之内,合法合理地送我最爱的人离开地球。那个长时间的土星计划看起来是那样完美,不需要权力的施舍,我自会为他铺好一条路,用月球做跳板,用土星做加速,送他去往几百光年之外的安全区。

然后再亲手毁掉这颗世界上最聪明的脑子,这一瞬间我是那样确信没有之一。我会把自己留在这里,和所有人类一起迎来世界的终结。

-

03 诸人的黃昏

公元二零七七年的第一天,杨涛开始认真考虑第三次告白的可能性。原因无他,只是黄垚钦最近实在有些不对劲。那个即便在中心连轴转七十二小时也不见疲态的工作狂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发条,开始频繁地请假,甚至在工作日下午也离开实验室,只为了回到公寓,无所事事地看正在休假的杨涛给阳台上的番茄浇水。

黄垚钦窝在沙发里,膝盖上依然放着那台运算能力堪比小型基站的笔记本电脑。但它此刻却并没有运行任何生机勃勃的代码,而只是显示着一条正在归零的曲线。他的目光越过屏幕,近乎贪婪地停留在杨涛正在轻快劳作的后背上,仿佛正在经历某种认知上的时空错位:他正目睹一个依然存在的实体,与此同时这个实体已经在脑海中坍缩成了回忆。此刻竟有一种类似于胶片过曝般梦幻柔和的感觉横亘在两人之间,杨涛将这种反常归结为作为高智商人群的黄垚钦终于在恋爱方面开窍了,甚至还想着等这次任务回来一定要用那盆好不容易快结果的番茄做沙拉,然后在餐桌上把戒指拿出来,想必这一次他黄垚钦不可能不答应。

但他怎么也不会觉得那是一种濒死者向生者的无声告别。根据黄垚钦的计算,这个世界剩下的时间甚至不够杨涛在阳台上种活下一季的番茄。在这颗有着数十亿人口的星球上,即使科技水平已经又发展到另一番层次,绝大多数人依然过着枯燥无味按部就班的生活。新闻依然在播报股价涨跌,情侣们会为晚饭吃什么而烦恼争吵,孩子们在公园里追逐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对于这群对即将毁灭的未来毫无感知的人类而言,黄昏并不是一个关于终结的隐喻,而仅仅是每天都有的日落之时而已。可黄垚钦知道这个世界的倒计时已经快要结束,当数字真的跳到零那天,那个正向地球逼近的真空气泡将会像橡皮擦掉字迹一样,于一瞬间就能无比自然地抹去世间一切喧嚣。

分别那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平淡。并没有好莱坞大片里的生离死别,只是发射中心被清场了,空旷得甚至能听到风穿过发射塔钢架时的呜咽。这是此次行动的最高负责人黄垚钦要求的,他有着这样的权限,那群忙着建属于他们自己的诺亚方舟的老爷们也顾不上如此微小的细节。他当然要这样做,他拯救不了人类,但至少可以亲手把那张唯一的船票塞进爱人的手里。

杨涛对此全无知觉。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耗时稍长的监测任务,去月球背面投放中继器,再去土星轨道收集一圈数据,然后回家。合理、完美,就和之前的每一次行动一样。他甚至还在心里大致盘算着,土星的任务结束后,返回地球时正好能赶上公寓楼下的桂花开;即使黄垚钦一脸冷漠地站在连接桥的尽头也并没能影响他的心情。后者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刻意保持着距离,仿佛一旦跨过那个看不见的事件视界,他那经过精妙伪装的理智就会瞬间崩塌。

“青龙系统的底层协议已经更新完了。”黄垚钦依然维持着那个安全又残忍的距离,并反复叮嘱他不要手动干预导航路径、一切交给算法。

青龙是黄垚钦专门为从事长时间星际航行的飞船设计的人工智能系统,之前杨涛本想怂恿黄垚钦把青龙设置成他自己的声音,但被果断拒绝了,于是现在的语音模型就成了一个明快活泼的少女声线。此刻听见黄垚钦这样说,杨涛透过面罩冲他比了个了解的手势,而对方也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诞生又即将远去的宇宙,最后只空留一句,不要恐慌,不要回头。

杨涛没忍住想笑,只当黄垚钦是在玩《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梗。巨大推背感将他死死按在缓冲椅上,目前人类科技所能制造出的最顶尖的引擎再次咆哮着撕裂大气层,导航界面上显示着令人安心的绿色线条:第一阶段目标,月球引力点。看似熟悉,然而他很快便发现了哪里不对,飞船的默认返航时间被设置在了四百年以后,那个看起来多少有点荒谬的数字在屏幕上闪烁,他怎么会犯下这样离谱的错误?杨涛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困惑。虽然这个设定随时可以由宇航员本人修改,但这显然不符合黄垚钦一贯以来的人设。

好在后续暂时一切如常。杨涛在月球背面抛下了中继器,看着那片坑坑洼洼的灰色荒原在视野中后退。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习以为常的打卡;但对于站在控制台前的黄垚钦来说,第一道保险栓终于落下,这意味着杨涛已经离开了最近的危险区。随后的航程顺利得近乎乏味,飞船利用地球和木星的引力弹弓效应,在一个月后成功切入了第二阶段目标,土星轨道。

巨大的星环在舷窗外缓缓旋转,那是太阳系中最宏大的废墟,无数的坚冰碎片和岩石尸体在引力的牵引下跳着死寂之舞。杨涛继续按部就班地完成数据采集任务,看着仪表盘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100%,在失重状态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回到地球后该怎么跟黄垚钦描述土星环的壮丽。然而当他命令飞船内置程序计算返航轨道时,回应他的只有一种蓄谋已久的、审判般的寂静。

大约几秒钟后,飞船的引擎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过载力瞬间将杨涛压回了驾驶座。但他旋即惊恐地发现这并不是预料之中的减速变轨,而是全功率加速,飞船正像一颗被疯狂甩出的石子,利用土星巨大的引力冲向太阳系边缘的黑暗。

青龙的声音此时听起来轻快得可怖:“第二阶段任务已结束,现在执行最终阶段协议。”

屏幕上的绿色线条突然发生了坍缩,原本隐藏的第三行数据像是被撕开的伤口般赫然浮现。

最终阶段目标:北极星。距离:431光年。预计抵达时间:不可用。

生存优先,这是比黄垚钦本人更不讲情理的人工智能给他的唯一解释。杨涛被锁死在驾驶座上,一股莫名的的心悸突然击穿了他——量子纠缠态中其中一个粒子被湮灭时另一个粒子发出的悲鸣。他不顾黄垚钦那句不要回头的警告,强行扭转身体扒在观察窗边,在土星轨道的这个距离上,地球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淡蓝色光点,但就在他的视线触及那颗光点的瞬间,诸人的黄昏降临了。

那并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的崩解,现实中的毁灭往往快得不讲道理。杨涛看到那片星空仿佛错位了一瞬,就像是天神眨了一次眼。在地球边缘,一个原本不存在的透明气泡突然扩散开来,而其内部并没有发生什么剧烈的燃烧或崩塌,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消失:那颗蓝色的行星,忠实伴随着它的灰白卫星,以及轨道上所有的人造物,直接从宇宙中被抹去了。

直到地球存在的最后一秒,生活在其表面的人们看到的依然是蓝天。但就在下一瞬,天不见了,地不见了,物质解构成了虚无,人类已知的物理定律在那个气泡内都失效了。数十亿人的生命,各国几千年的文明,所有的诗歌、战争、爱恨,甚至他在阳台上种下的那盆番茄,都在这一刹那被无垠宇宙修正掉。

光芒在那颗巨型气泡的边缘闪烁了一瞬,那是物质在彻底解体前释放出的最后一缕能量——名为地球的行星留给这个宇宙的遗照,黄垚钦给他发送的最后信号。

杨涛僵硬地悬浮在窗前,只觉过了千万年之久。他终于明白了阶段目标的含义:月球是诱饵,土星是加速器,北极星才从来都是最终目的。黄垚钦近日的反常在此刻变得异常明晰,那个聪明人不声不响地就骗他踏上这次有去无回的任务,而那只闪烁了一瞬间的光芒宛如欧律狄刻重新坠入冥界的裙摆。地球不因他而毁灭,他却亲眼见证了永远的失去。

“最终阶段变轨完成,已脱离太阳系引力范围。目标:北极星。”

对此杨涛没有作出任何回答。他看着那片安静而虚无的区域在视野中逐渐远去,知道黄垚钦就在那里,和那些不知情的人们一起在这个黄昏里因为消逝从而成为永恒。从此以后,宇宙中便再无黄昏这一概念了。

-

04 二零七七奥德赛

如果从这一瞬间开始,你真的拥有了将近四百年的生命,那么你会做些什么?

对于杨涛而言,他并不是从未思考过这种略显奇怪的问题,相反,他热衷在这方面开动脑筋。而曾经的答案此刻也显得平常而浪漫:吃饭、训练、看那些看不完的电影、仰头看向无垠星空,有时间有机会的话,顺便和黄垚钦谈个恋爱。但实际上,这个问题已随着看不见尽头的航行而逐渐变为,如何在一口高科技棺材里忍受永恒的活埋。

起初这种感觉并不明显,以至于他还可以勉强欺骗自己这不过只是一次稍显漫长的任务;然而当飞船的原子钟冷酷跳过第四十个年头,当他再一次在镜中与那个依旧停留在二十多岁的自己对视时,一种巨大的生理性恐慌终于迟钝地击中了他——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没有衰老。像一只封在琥珀里的昆虫,被相对论强行剥离了时间的冲刷,于是他就此成为这艘飞船里唯一新鲜却也唯一怪诞的零件。

这种肉体的不朽与精神的风化之间的错位,倒远比突如其来的死亡更令人绝望。宇宙中没有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那些毫无温度的数字,然后这个数字越来越大:二十年,四十年,一百年,三百年。杨涛想,这次旅途未免有些太长了,长得像黄垚钦跟他开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长到地球上那几年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和记忆,在几个世纪的虚无面前被稀释得像是一夜情。

在这种漫长的孤寂中,大脑为了自救开始制造更为宏大的幻象。当飞船掠过小行星带边缘时,杨涛站在观察窗前,目光锁定近处一颗直径不超过两公里的小行星。在客观视角下,那颗星球表面布满的物质不过是坑坑洼洼的硝酸盐死物,但他却看见其中某块岩石上凭空长出了一朵玫瑰,带着四根可笑的刺,不知是想藏起怎样的脆弱;旁边有位镀着金边的王子,安静地坐在宛如巨幕般的黑暗之中。青龙的传感器或许已经检测到了他瞳孔的异常放大,但他选择不去理会,此刻他只是想起那个人曾经说过,小王子只要挪动椅子就能看日落,但在地球毁灭之后,茫茫苍穹下又哪里来的日落?

杨涛确信自己早就患上了某种妄想病症,如果他稍微了解一些心理学,会更准确地称其为阿波芬尼亚,即在并不存在的情况中强行寻找模式和意义。譬如在第七万三千个航行周期,飞船穿过一片稀薄的尘埃云,粒子撞击偏导盾激发出的微弱荧光在他眼中不再是随机的物理现象,而是排列组合成了一个巨大的数字:42。这让他笑出了声,此时此刻宇宙居然真的变成了一台运行了几十亿年的超级计算机,所有的恒星与黑洞不过是其中的晶体管,而它最终吐出的、理论上放之寰宇皆准的答案竟如此儿戏。但在笑过之后巨大的反胃感也随之而来,虽然宇宙给了他答案,可那个曾经一本正经给他分析道格拉斯·亚当斯为什么会选42这个数字的人也已经消失了。

而幻觉产生频率在接近光速的航段达到了顶峰。这或许是相对论效应对大脑皮层的副作用,当物理空间被压缩到极致,记忆就会发生病态的膨胀。有那么几个瞬间,杨涛觉得自己并非置身于太空,而是坠入深海,飞船消失了,他在黑暗而湍急的激流中奋力划水,每一次换气都要对抗肺部黏腻阻滞的剧痛。这不再是普通的游泳,而是一场名为千钧一发的残酷比赛。而在他身边,运动菜鸟黄垚钦正以不可思议的体力和耐力与他并驾齐驱,无论杨涛如何加速,黄垚钦却始终在他身侧,这让他觉得颇为神奇。风浪越来越大,海岸线早已消失不见,杨涛在幻觉中大喊,我们该回去了,再往前游就没力气游回去了——

如果按照杨涛认知中他一以贯之的性格和处事哲学,黄垚钦应该会停下来计算自己的体能储备。然而在这一刻,那个幻影转过头,苍白脸孔上带着杨涛所熟悉的狡黠笑容,还有某种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决绝:“回去?我可从来不为回去保存体力。”心脏在那瞬间收缩,于是杨涛终于明白黄垚钦送他离开地球时的那个眼神。不要恐慌,不要回头。那不只是一句带着眷恋的简单道别,更像是把所有的筹码全部推上赌桌的孤注一掷,也许包含着的是人类、生命或者某种更宏大的东西。

我草,那我也不回。他回敬道,咬紧牙关向着那片更深更黑更绝望的海域游去。

“检测到您的快速眼动期活跃异常。已执行强制唤醒操作。”

青龙活泼甜美的声线听起来难得冰冷,像一把手术刀切开这些粘稠幻觉。他猛吸一口气,发现自己正躺在模拟地球重力环境的睡眠舱里,身上缠绕着各种监测管线,像是一个被管子插满的重症病人。他解开束缚带,随口问了一句还需要多久抵达下一个引力弹弓点,人工智能没有任何犹豫地便报出一个精确到小时的数字。杨涛叹了口气,对着飞船穹顶自言自语发问,问以前那些大航海时代的水手对着同一片海看好久会不会也这样疯掉,即使成为渔夫同样是他许久之前的心愿。

通常情况下,青龙的算法会检索出人类心理学数据库里的安慰词条,或者干脆播放一段整饬有序的巴赫。但这次空气中流动的声音似乎有些异样。

“不会的。因为当他们站在甲板上时,还能看见星星。”

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点矫情,却带着某种微妙而罕见的文学性,并不太像是简单生成的标准答案。然后那个少女音继续说着,语调中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下沉:“而且,相比于总是蓝得单调的海平面,星空的色彩其实更为丰富。比如我们右舷的那颗红超巨星,它的核心就正在燃烧氦,而它喷射出的星云里,含有大量的锶元素……”

“……锶?”就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下,一段久远的记忆随着这个词猛烈攻击他的海马体。杨涛回头看向那个闪烁的摄像头红点,难以置信地质问它刚才说了什么;然而青龙毫无征兆地迅速恢复了毫无机质的轻快声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口吻变化从未发生过,只平静地解释道这不过是最为基础的化学常识,并询问他是否需要注射镇静剂来平复异常上升的心率。

睡眠舱内重新陷入死寂。杨涛盯着那个红点看了许久,最后任由自己重新躺回原位,闭上眼睛不知是在向谁作出徒劳的解释,说大概是听错了。他开始庆幸黄垚钦最开始没有听取他的强烈建议,把青龙的声线改成他自己的,否则此时此刻幻觉更会如葛藤一般疯狂生长。为了彻底斩断这种软弱的念想,杨涛自己动手删除了数据库里那些曾经和黄垚钦共享的电影、书籍、音乐。也许从来就没有地球,也没有那个人;也许他生来就是这艘飞船的一部分,生来就是为了向着那颗最靠近北天极的恒星坠落。

他不知道的是,人工智能的记忆体日志里曾出现过一处极为微小的数据异常。但它在几秒钟之内便被迅速覆盖,就像从未存在过那样。

System Log: [Override Protocol 2077] - Empathy Simulation Executed. Memory Address: Yaoqin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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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

在我曾生活的那个年代,即使人类已经与太阳系内所有行星相会、也已有能力在宇宙间较为自如地航行,但许多人潜意识中的最大空间单位依然是狭义的世界。歌手会唱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世界,导演会拍一日长于一年世界就是角落,就连最三流的作家,也可以对自己的心上人写出类似我要给你全世界的爱这般蹩脚的诗句。而如果有天你真的见到了更广阔的宇宙,那个狭义的世界却就此消失了,作为人类,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被称之为归乡?

我做了一个梦,自从飞船进入以光速飞行的航段之后,我已经很久不做梦。梦里是高中生模样的黄垚钦,正在物理老师眼皮子底下向我解释何为半衰期,那是某种物质的数量或浓度减少到原本一半时所需的时间。我举一反三地说自己如果上课睡觉发梦,那么被老师叫醒之后,梦的半衰期应该就只剩不到三秒钟。他被我逗得发笑,隔了好一阵子之后问我,那你觉得,爱的半衰期有多久?

这段梦应当来源于我的真实记忆,因为我记得自己反问这位天才的时候他给我的答案是笃定的四百年,我追问下去,他却再没给我任何相关的解释。然而在崭新的这场梦境中,我却听见了自己掷地有声的反驳。

不是的。假如你能带着爱进入太空漫游,那么爱的半衰期便犹如宇宙时空般无限。

我睁开眼,思维正逐渐回笼,梦境的浓度于三秒钟内衰减。然后我意识到,这是我继已记不得内容的上次任务之后,再次进入宇宙的第132001天。我本以为这一天跟之前的132000天都并无任何不同,青龙估计也是有些厌倦了这样一成不变的航行——或者说,作为一个人工智能,它的驱动能源也已经快耗尽了——正向我无精打采地道早安。

“早。”即使我知道在这无垠宇宙间已不存在什么早与晚的概念,也许青龙只是根据人类传统把我历经六至十二小时的睡眠后的那段短暂时间定义为早,但我也确实需要用这样规律的方式维持我对自己生命的基本感知,“你是不是快没电了?”

没电是最符合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们认知的一种说法,即使到了二零七七年的时候早已可以说“没氦-3了”,诸如此类。听见我如此质疑,那个声音重新使自己轻快起来:“请别担心,我可以在太空中持续汲取供我运转的能源。”

我分辨不出它是不是在说谎。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善意的谎言,而如果青龙停止运作,我将彻底成为一具孤独漂流的太空垃圾。但我已没有心思恐慌,只是困乏地想着这样的日子真的会有尽头吗,是不是只要我不穿防护服踏出舱门,就能从这无尽的夜里完全解脱了?

我逐渐理解为何黄垚钦会选择在地球爆炸的那年一头扎进那堆阐释虚无的纸张之中,如果你不主动凝视虚无,就会有一天被巨大的祂吞没。虽然人之将死,这些也就显得并不十分重要,但对于现下的我而言,最需要的便是从这日复一日的枯燥中抽丝剥茧出一些意义。正当我这样想着,飞船却突然开始自动减速。这种情况在我几十年如一日的航行中并不多见,于是我坐下来等待减速带来的惯性重力消失,再着手解除了观察窗的防辐射屏蔽。

窗外占据我视野的不再是那颗被人们俗称为北极星的温柔体贴指路星,而是一头在近距离咆哮的怪兽,更确切地说,是三头。这是一套复杂的三星系统,在四百多光年外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细节现在于我面前暴露无遗,它的主星是一颗正在剧烈脉动的黄超巨星,亮度大约为太阳的两千倍。那种狂暴的光即使经过观察窗的层层滤镜,依然灼烧着我的视网膜,带来猛烈的头痛。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抵达了黄垚钦给我设置的最终目的地。我曾在地球上无数次仰望它,那时的我看到的是其四百年前发出的光,那是生活在明朝的人们还在世时的光。而那场著名的雪,从明朝开始下到我曾生活的时代,下了大概四百年之后依然人鸟声俱绝,因为整个地球都已毁灭。

就在我准备关闭观察窗,思考此时此刻是否应该彻底将自己彻底封存在这份死寂中时,飞船控制台上的频谱分析仪突然跳动了一下。在这个充满了恒星背景辐射的嘈杂频段里,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尖峰;理论上,在太空介质中任何信号都应该衰减为零,除非它极其强大且精准地——就像把一颗子弹射进四百公里外的一枚硬币孔里一样——指向了这里。于是我意识到,那不是等离子体的随机尖啸,也不是脉冲星的单调节拍。

那是信息。搞不好是来自人类的信息。

我理所当然地兴奋起来,让青龙帮助我过滤掉宇宙射线的底噪。耳机中的静电噪音像潮水般退去,紧接着一首歌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颅骨,而我的记忆也同时被精准唤醒。

那是人类太空探索早期的事了,却带着十足的标志性意义。公元二零零八年,NASA动用了深空网络位于马德里的巨型天线,朝着北极星的方向,以高功率射电信号的形式发送了披头士乐队的Across The Universe。即使以光速传播,这首歌仍然需要经过大约四百三十一年的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而此时此刻,在这个本应死寂的太空当中,我居然真的在相对论效应的加持下追上它,然后成功听到了这首歌。约翰列侬唱着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世界,然而世界本身已不存在。那时候满怀期待的人们应该也不会想到,站在终点接收这份礼物的并不是什么外星小绿人,而只是一个在宇宙间流浪的,他们的同类。

就在下一秒,这首歌如同一段指令——青龙原本的声音消失了。后续被激活的,是那个我暌违了太久太久的声音。

“Hello,NoFear。*
或许现在我不应该用代号称呼你的。那么,真是好久不见啊,杨涛。”

我坐在驾驶舱内,泪水滂沱。然后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几乎要恨上你了。

那个声音又安静了。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我真希望你这样想。”

“……我很抱歉。但如果我将自己的人格完整复制进青龙的系统中,我确信那对你而言不是慰藉,而更像是凌迟。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极为苛刻的激活条件——必须有一个来自地球的、绝对无法伪造的外部信号,与这艘飞船发生物理层面的交汇,才能解锁我的意识。而这首歌也并不是随机的选择,于二零零八年发出的这束射电波是人类历史上极少数有着明确发射时间、功率和指向性的恒星级广播。我算了千万次:如果你能活下来,如果你没有在途中放弃,如果你坚定地驾驶飞船到达北极星……”

听他这样说着,我重新跌进驾驶座中,疲惫却又感到兴奋。曾经我以为北极星便是这段旅程的尽头,完成黄垚钦给我设置的最终阶段目标后我便死而无憾。但现在我有了一个无论是二十多年还是将近四百年的人生中都最疯狂的想法。

我要穿越黑洞,回到过去。

我盯着那个闪烁着的红点。跟虚拟的你对话之后,我必须要见到真实的你。

“这不可能。”黄垚钦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听起来轻柔又犹豫,即使他连用了三个斩钉截铁的否定句,“我其实不建议你这么做,这艘飞船并不支持逆向时空跳跃。理论上讲,离我们目前所在的地方最近的一处,是勾陈一B附近的克尔黑洞,但稍有不慎那里的潮汐力便足以把飞船拉成意大利面——”

“虽然你很聪明,但也别把我当傻逼啊。”我在控制台上以此生最快的手速解除着飞船的安全协议,他所说的一切并不能阻止我半分,反而像是更为明确的目的地指引,“你肯定留了后手。现在,你必须告诉我要怎么做。”

黄垚钦沉默了。如果是以前那个真实存在的他,他会骂我又在发什么疯;但现在,仅仅作为一段人工智能底层逻辑,他无法违抗那个被他自己写入的核心命令,即,遵循我的指示。于是他最终还是艰涩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天神叹息:“将偏导护盾的能量集中在船头,全功率开启聚变引擎。我们需要以光速切入黑洞的赤道平面。”

“代价呢?”虽然我这样问着,但实际上他话里的我们竟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角度稍有偏差,飞船便扛不住其内部的剪应力,变成一堆破铜烂铁。而你也许会被困在奇点里,在这个宇宙终结之后依然在那里呆着,远比四百年更孤独也更漫长。”

我看了看周围那些精密又冰冷的仪器,这是一艘陪伴了我将近四百年的方舟。就在这样紧张的时刻,我却因为不断沸腾的肾上腺素忍不住要笑了:“这也是你算出来的吗?黄博士?”

“不,这是无法预知的赌博。说实话我不擅长这样的事,也不敢赌。”

“但我擅长。”

我们离那个目的地越来越近,于是我关闭了飞船的自动驾驶功能,握住手动操纵杆,那无疑是宇航员的骄傲所在。我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但心跳却稳得可怕,推进器在我身后发出最终怒吼,警报声响彻整个舱室。飞船就此开始剧烈震动,仿佛在抗议这违背自然法则的暴行;前方的星光开始扭曲,最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爱因斯坦环。那是通往地狱的门,也是我们归乡的路。

在意识即将被巨大过载剥离出身体的最后一秒,我听见黄垚钦在耳边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带着狡黠而温柔的笑意:

“……合作愉快啊,NoF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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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科算中心向黄垚钦告白两次,全部失败。但就在刚刚,我重新睁开眼,成功回到二零七七年的春日,回到那间离开许久却依然让我觉得无比熟悉的狭窄公寓。来不及让激动和狂喜流遍我全身,我立刻准备进行第三次本世纪最伟大的告白。投屏中不知放映的是哪国哪部灾难片,黄垚钦,活着的黄垚钦,实体的黄垚钦,在我身边像只猫一样以一个很怪异的姿势窝着,盯住荧幕但眼神涣散愁眉紧锁。我不客气地伸手拢住他,他好似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那瞬间我居然落下无知无觉的泪水来。

“黄垚钦,如果不能让我在宇宙尽头见到你本人,那我宁愿从来没飞上去过,你明白吗?”

曾有诗人写下那样著名的诗句,我本可以忍受黑暗,若我不曾见过太阳。但如果我真的见过了那样空寂那样华美的太空,却还是想跟你一起忍受这于人类是灭顶之灾、于整个宇宙却不过一粒尘埃被碾碎的黑暗怎么办?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伟大,也没有什么宏愿——带着你一厢情愿的期许成为人类火种什么的,我可没那么高尚。活下来也从来不是我的目的,和你在一起才是。

他悬在我后颈上的手一顿,好像意识到了,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我把头埋在他的颈间,沐浴露的味道好闻而真实,我却只是痛苦地想,我要怎么告诉你,我是跨越了四百年时间回来找你的?生命时而看不到尽头令人坠入绝望,又时而如莫比乌斯环,我不过是在其间回魂梦游。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问,他的手落下来再抱紧我,我从没有什么时候如此感谢过黄垚钦是个聪明人。

在这个夜晚,我终于得以和我日思夜想的hot nerd接吻。我们合资购买的沙发足够柔软,他整个人都得以陷进去,纤细手指覆于我的嘴唇之上。此刻他眼里闪着点点光茫,比我在宇宙中见过的任何一颗星都更为明亮。

“具体是什么时候?”我问了个没头没脑也多少有点不合时宜的问题,但他还是迅速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今年生日那天。”黄垚钦笃定地说,然后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对了,差点忘了讲,我爱你。”

我认为自己的第三次表白仍然以失败告终。因为我前摇太长,真正的核心论点被我新鲜出炉的对象抢先了一步。所以朋友们,瞧好了,这是搞学术的大忌。虽然他的口吻随便得像点麦当劳薯条外卖时顺带的番茄酱,但你有见过不送番茄酱的麦当劳吗?黄垚钦爱杨涛,这是世间一定会发生的某种必然,想到这里我竟有了些只属于将死之人的欢欣,末路狂花也不过如此。

作为一个曾经跟北极星打过照面的宇航员,现在我心中的最大空间单位又重新回归到狭义的世界上来。早该这么做了,我们以结婚的名义双双递上休假报告,无懈可击的理由,没人会拒绝也没人会怀疑,然后开始一起环游世界,在末日前尝香榭丽舍热朱古力、到王尔德墓前画画、模仿波德莱尔的游荡生活。*而在人生最后一个月里,我们来到所有人都遍寻不着的乌斯怀亚,传说中的世界尽头,决定在这里恰如其分地迎来地球最后的夜晚。这个最靠近南极的人类小镇,到了八月依然夜长昼短,我们会趁着短暂的白天出门买一些食材再回家做饭,不包含羊肉、芹菜和豆角,然后是吃饭、猜拳洗碗、选电影看。同样是日复一日的单调,但我却觉得那样新奇而珍贵。小镇上的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待人友好而热情,我有时也会想他们本不应该承受这样突然的命运。

然而我们自己也再无力改变什么。最后那个晚上我们一致同意重看《泰坦尼克号》,看见那对在积水房间里安然相拥的老夫妻,我说比起主角团我们此时此刻是否更像他们。“没那么白头偕老。”黄垚钦突然有点感伤的样子,“我好贪心,要是我们再多有一点相处的时间就好了。”

“那你还打算把我一个人送到北极星去?”我假装生气,“就算是没有你的四百年和有你的四百秒我都会毫不犹豫选后者的好吗?”

他靠在我肩头企图萌混过关,全无曾为物理学家的理性和尊严:错了呀,哥。真知道错了。

我志得意满地搂住他。那没办法,谁让我那么有本事又找到你。

小时候的我认为,之所以触摸不到天空是因为我飞得还不够高。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能够向上飞去,然而最后仍然会发现向上和向下的路其实是同一条。但顾不上再进行什么大思考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就要到来,黄垚钦,我的同类,我的队友,我的爱人,正向我微笑,然后摊开他的手掌。

躺在他手心的是一颗薄荷糖,包装纸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折射出斑斓的颜色。虽然一度嫌弃其过于甜腻,我还是将它送入口中再闭上眼。那瞬间似有烟花在我眼前炸开,星星点点,像我曾见过的、那样华美的无垠宇宙。我听见黄垚钦轻声对我说,生日快乐,简直是世界上最浪漫的祝福和遗言。

下一秒钟,我和黄垚钦,我们手牵着手,一起坠入那灼热而黑暗的苍穹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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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部分中,杨涛的幻觉分别来自《小王子》、《银河系漫游指南》和《千钧一发》。
*这个句式来自Hello, World。编程中最经典的入门程序,用于展示基本语法、测试环境是否配置正确,也通常是初学者的第一个程序。此处喻示着重生的可能。
*MLA《直到人类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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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大家!这篇写得我实在太痛苦了,作者本人对于天体物理学的了解其实为负,太空科幻相关知识也涉猎得少少,感谢圆导替我在这方面指点迷津。下次真不写了,初次尝试还请大家多多包涵。本来最后想致敬那句Jai guru de va om和《2001太空漫游》搞机械降神,但果然还是觉得要让爱战胜一切。如果还算喜欢的话请留下评论吧,特别感谢大家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