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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5202年12月25日。至少,床头的万年历是这么记录的。前一晚他踩着圣诞夜出院,公寓管家还提醒了记得在大厅圣诞树下领取礼物。过往七年如空白频段,杨涛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脑海里的记忆不能够连成片,至少中间的关联部分如奶油般化开而虚伪。他坐在床沿划了划终端,里面的数据被清理过,唯一和他在最新鲜记忆里接触过的,是昨天和机械人一起把他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指挥中心工作人员,声称会负责他出院以后的职业安排和生活保障问题,一路盯着他回家,简直让人浑身发麻,黄垚钦。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才会和指挥中心和他们的工作人员打上了交道,杨涛觉得自己没来由地对他感觉熟悉,或者说,可以亲近,可是毫无证据。
他掂了掂手上的礼品盒,方方正正的长条尺寸,份量不轻,摸起来大概还夹了一张贺卡。管家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提醒可他一句现在还不是拆礼物的时候。抽开红色的丝带,包装纸脱落,又是一层严丝合缝的礼品盒,里面装着一副机械义肢,他皱了皱眉,贺卡很精美,但没写一句节日祝福,只是说明书样的图示。他按照上面写的内容,义肢下弹出一枚卡槽,里面静静卧着一枚不属于它的芯片。
杨涛将芯片推入身上的接口,至少贺卡是这么写的,身后的全身镜反射了微弱的蓝光,未经改写过的数据写入、再激活,被尽数还给他。
黄垚钦斜倚在他房间门口,听到数据导入的数据正准备离开。很可惜,如果不离开圈内,那他们依然要假装一切不合规的数据已被销毁了,心照不宣地假装陌生人。就如他昨天圣诞夜的加班,穿过了年末气氛浓厚、圣诞树共招财树一色的怪异大厅,站在手术室的隔层玻璃后,图灵的照片被智能程序重炼过,如遗像一样高悬,凝视着现在这枚逃逸成功的芯片。黄垚钦自己的论证全盘失败,证明这只是指挥中心的谎言。机械医师高举屠刀划开无痕的切口,自己手指间则藏匿着违法仿造出来的替代品。他在黑市里找到一家作坊,装作受伤,购买了便宜零部件组装的机械义体,偷偷地丢掉了店主千辛万苦复刻出来的低阶版本系统芯片,推进去他同等辛苦保存出来的一颗,唯此一颗。
杨涛敲了敲水晶球,它戴了个3D打印出来的鹿角头箍,以前的队友做的。里面的盐粒结晶模拟着雪花,是虚假的,更古不变的只有旋律,轻轻吟唱,圣诞快乐。黄垚钦也听到了,太遥远的音符让他想起今年没有人约他吃圣诞晚餐,那个人大概是忘记了。他只是很想吃肉桂烤糖饼,如果可以的话,再搭一下姜饼屋。
耶稣受难死去复活需要三天,在这个崭新的世界,可能要用七天,改头换面,至少以黄垚钦的评级,和他亲身的实验,需要这么久。
七天前,指挥中心的人工智能Heroine进行身份认证的时间,黄垚钦抬头看了看周围。写字楼内电子屏幕上打出新的广告,上面的人脸完美无缺近乎假面,亲切的笑容充满了蛊惑力,这是娱乐公司重金推出的新项目。如果他还如以前一样对玻璃大楼以外的世界保持着兴趣,去转头看看外面的电子屏幕,就会发现自己好像走进了镜子迷宫,被人造人的面孔紧紧地包围住。科技真是改变生活。他喝了一口“咖啡”。为了节省日益减少的土地资源,经济类作物也做了产出调整,提神饮品致力于“模仿打造”咖啡豆制品的口感。拟态而已,无需求真。总而言之,一切都在为科技让步。
“干员身份识别中,虹膜识别,指纹识别,体温无异常,未检测到携带杀伤性武器……欢迎回来,行政办公室秘书干员黄垚钦。”
这个头衔也太长了,虽然之前在外勤部的头衔也好不到哪里去,前外勤部1419编队干员黄垚钦在电梯中陷入了无端的思考。他在任务中的出色表现获得了外勤部和Heroine的青睐——如果你阅读了黄垚钦本人的履历的话,外勤部部长的评价是这样的——因此,我们对干员黄垚钦寄予厚望,希望举荐其自外勤岗位内部晋升为办公室秘书干员,针对机密外勤任务进行战略部署与指挥,保管相应的任务与干员的档案材料。
离队那天,终于有队友向他吐槽道:“这到底是升职还是贬职?”如果以个人成就感为工作的核心价值导向,外加忽略伤病这一关键因素,那黄垚钦是愿意留在原编队的。他有规划和蓝图,也很愿意靠近权力核心,只是原先的计划限定在外勤部,重新导航需要时间,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这种思考并不是因为黄垚钦没有安装脑机才烧CPU。
“Heroine,请协助整理今日工作事项及安排优先级。”黄垚钦回到工位上,佩戴了蓝牙耳机接入指挥中心的终端设备与人工智能系统,按照惯例发出第一条指示。数据信息飞速翻着更新,给他一点时间把代咖啡因喝完。
电子机械音的传播速度总是比肉眼阅读慢一些,先进入他视线的是一条B级任务:外勤部编队1419干员杨涛的离职审批。黄垚钦现在既不是外勤部的管理人员,也不是人资干员,审批到了他手里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电子女声适时地通过耳机为他朗读了工作内容:“外勤部会议一致通过该干员离职申请,请协助该干员完成人事变更手续,并执行医疗任务,监督剥离工作记忆分区芯片并存入人资部机密材料B类。因编队1419战略性,外勤任务涉密程度较深,该项工作事项分配予行政办公室,优先级评估为B。”
外勤部的职员人事变动是常有的事,但直接离开是少有的。指挥中心会提供给伤病严重、年限已满的干员很多的转职机会和岗位,包括内部和外部渠道,算是提供给一线上干员的补偿和福利优待。大多数人不会舍弃这笔丰厚的养老金,否则约等于白白放弃原先的努力。
黄垚钦现在的工作职级不算很高,却开通了很多基础的权限。他连上人资的程序,控制终端查看干员档案。外勤干员不用每天坐班打卡,不像坐班人员每天在监管的识别下,每日一张LIVE五花八门,所以定期更新静态照片,代价就是需要拍三个角度,以至于看上去有点像罪犯。杨涛个人信息上一次的官方更新是两周前,笑得很无害,和指挥中心给出的任务危险性评估很不相称。黄垚钦盯着那张照片,这种感觉和上班打卡前那个机器人女明星不太一样。根据现在的状态看,至少是外表上,杨涛全身和脸部仍然没有做任何机械化改装。就像以前一样,他不信任人工智能,也不信任机械改装。
这种很不符合政治正确的话,也就自然人说得出口。杨涛是一个自然人,只不过是最普通的那种。Heroine通过评估编队1419接收杨涛之后,他非常抗拒地在黄垚钦的陪同下进行了记忆分区手术,这也是黄垚钦了解到他做的唯一一处机械化处理,甚至不能称之为改装或手术。上述评价正是来自机械人医师的评价。
杨涛的档案变复杂了很多,自黄垚钦离队以后的一部分档案权限均显示为无权访问了。变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把紧急联系人改了,黄垚钦心想,除了这人,谁还会说这么重要的信息是暂定的?
诚然,当年接收外勤部的指示,接杨涛来入职的也是他,看起来很有依据。然而说好听点是入职,其实原本的用词是:如果无法通过异能测试导致意外事故,外勤干员可选择即刻歼灭。隔得太远,黄垚钦在圈内圈外的边界,望远镜看得不太真切。背包里也有传统的枪械,虽然通常用不到,他还是按耳机中的提示安装了狙击长枪,八倍镜里的脸棱角分明。他并不怎么听话,黄垚钦最后使用了一点暴力胁迫把他押回来,手段包括手上的枪械,可以说是一点也不美好的回忆。
当初编队成员大多数会把血缘上的家人设置成紧急联系人,这一点登记上资料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毕竟紧急联系人在法律上有义务负责自己的死亡和继承手续。杨涛刚开始接触指挥中心的终端,对这些设备用得不熟练,录入花了些时间,又在这里停下。档案信息上,显示紧急联系人是必填项。
“请问,紧急联系人这个信息,我可以填你吗?”
这个请求对于才认识不久来说的同事有点太冒犯了,黄垚钦想人资部的引导流程一定是做得有够烂的,但他还是维持了基本的礼貌,“抱歉,我觉得我无法胜任这么重的责任。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杨涛正要向他解释,Heroine接管了两人对话插入外勤部的紧急指令。在有新人未做培训、缺乏基本常识的情况下出勤,这一点都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安全手册》的要求。黄垚钦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怒喷外勤部,显得像个真的监护人一样,对此他的解释是:“无论谁在我的队出点问题我都会这么急的好吗?”然后坚决拒绝了杨涛的要求。成为他的紧急联系人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黄垚钦退出了人资系统,很快就被智能程序整理出来的待办事项堆满了。虽然他是外勤转文职出身,但他专注力很好,尽管他自己都不信这个工作量是合理的。好在没有爆出S级的紧急事态,光是应对A级事项和突发情况就够棘手了。他往后倒,大楼外的天空悬浮颗粒代替了星星折射LED屏幕上的光污染,人体椅很贴心地展开球型的环抱,让他倒在柔软的质地中,好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手环显示用户专注时长已满十小时,已经按照设置切换为个人模式,移动终端上同步的讯息滴滴滴地弹震动提示。
眼前的终端上已经自动进入下一条事项,程序自动编写了邮件,光标悬停,比人类自己写的语气还要柔和,格式标准,早就看不出电子腔的遣词造句,等他睁开眼,刚好一切就绪。黄垚钦想了想,把智能程序写下的内容保存为草稿,确认将此事项的日程安排后延,离开了指挥中心。
无尽的后延之后,Heroine终于弹出预警:预计日程已延迟。好在新年快来了,带走一批休假人员,让一切推进都得以喘息,黄垚钦终于能见缝插针。杨涛看了一眼手环,显示有来自指挥中心的邮件和计划外出。
*Dear 杨涛,*
*外勤部已通过离职申请。离职手续与医疗任务将由 行政办公室 黄垚钦 协助跟进,请注意查收后续邮件及通讯。*
*Regards,*
智能程序才不会把指令写得这么短,吝于言辞,杨涛想,点开日程,接受了黄垚钦已经同步发出的邀请。
见到黄垚钦的时间比预期早一些。楼宇间夹缝可见天光的地方总被他们笑称为一线天。黄垚钦从那里穿过去,拿了奶茶的取号单,顾客稀稀拉拉。通缩后的物价令人咂舌,很少有人再维持这种奢侈的爱好,连经营者都不愿意再花太多心思再开发新品,各类风味的营养剂取代了一切,现在你甚至能喝到一百多年前的菜单复刻。只是他们全队都被杨涛这个自然人的恶习传染了,多少有点不管明天要怎么过的死活。他一边查看手环上的即时通讯,一边一缕烟味先飘过来。
“指挥中心去年开始就禁烟草了, Nofear。”黄垚钦无奈地说,他还是更习惯叫他这个代号。
杨涛笑了下,指了指黄垚钦座位旁边未来得及销毁的吸烟点指示,擅自解读。
“我想你帮我个忙。”黄垚钦看他消失在死角里,程序的讯号被切断,只留下风穿过耳边的声音,“能不能帮我留下我分区的那部分记忆?”
又这样,一开口就是些惊世骇俗的想法。换了别人听到这种高危发言,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把他立刻拉到刑侦那开始讯问是不是投敌了、要传递什么机密情报了,黄垚钦多少有点无奈,不给他一点承诺。
“你把我想得太神了,我办不到。”
“你知道我对指挥中心的事没兴趣,你大可以放心。……只是你觉得有些记忆分类在中心半区,不是一刀切?”他知道杨涛只讲了一半,可下半部分已然很明确。
风过无痕,一只烟卷经黄瑶琴的手被塞进垃圾桶。家政型机器人转动视角,很快运转,把一切,连带着细碎的声音都绞得粉碎,咕噜咕噜地响着欢快的音乐离开了。持续几秒地,只有检测显示刚才出现了信号断联,请求确认是否出现异常,黄垚钦假装不记得那段话,平复了下心情,选下认证无异常情况,才回到大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他假装很忙碌,一切事项由人工智能接管解读,杨涛没有提出异议。手续一旦开始,一切会推进得很快,之后他需要在程序监控和黄垚钦的双重监督下交还武器、终端,进行干员住所的扫描、退宿,最后一步是医疗任务,预计整个流程时间会很短——留给他们可操作的空间并不多。
黄垚钦行走在公寓外墙面,不那么公事公办地翻进他宿舍窗台,指尖丝线从外墙面爬向天花板上悬落的球灯——如此光明正大的监控视角,好像一切尽在他们掌握。杨涛正在看他自己的病历,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人机合一的手术麻醉程度很深,他觉得哪怕最后机械人把他的脑子丢进火锅里煮过,他应该都不记得。黄垚钦就在窗外,那些织线继续往里钻,织成一张网拉着杨涛向下坠落。即使操控者遮着脸,触觉太熟悉于此,他并不意外。*早在图灵出生以前,有些行业就已经很发达了。*科技再无孔不入,也拦不住人往地表下挖到八十层地狱建立自己的防空洞自己主张切断信号,更何况有人默许这一切,为这里提供庇护。储物箱如另一座猛兽的监狱,将一切设备吃下去。
不征用智能车载系统,杨涛把悬车熄停在深埋的停车场,这里安全些,不容易被占改系统,或者直接爆了硬件装备。黄垚钦脚步飞快跑在前面。
舞池里的人没了那层名为网络的隔阂,在绚烂的光下贴得很紧密,下一秒就能共赴极乐。黄垚钦换了副植皮面具轻车熟路来到调酒师面前,被调侃了句怎么如此严肃,像是今晚刚杀了个人。确实,他面无表情得与众人格格不入,拍出纯属伪造的证照:
“指挥中心接管。接到指示,贵店的无网络许可资质十年前已过期,为什么至今在无许可状态下断网经营?”
调酒师大惊失色,这种问题一向有人帮他们摆平,他也是帮人办事,如今追查上门,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怎么应对。
“今晚我们会接管督察店内网络。”黄垚钦手上动了动,把假证件收回手里。
“所以你真杀人了。”杨涛用了个陈述句,这间包间隐匿在一角,向下单向可见舞池里被情欲包裹的男男女女,一方面这是单向有色玻璃,另一方面,他们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黄垚钦检视着服务生毕恭毕敬放进来的球灯,果然它不是纯装饰物。他拨动球,投影照尽了每个角落,每一条输入输出的图片和文字都尽收眼底,有些污秽到不堪入目,他闭了闭眼试图忘掉那点恶心的画面,才回杨涛的话。
“当时服务你的机械医师批次刚好到了使用年限需要返厂重修而已,我只是……通过一些加速报废的办法,重排了这批机械人的重置日程。”黄垚钦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拧开一颗纯机械的头并不血腥,他大多数时间都需要这么做,至少比底下交织着的肉体要光滑得多。系统更新重装和有效数据重置需要一点时间,是为第一步的宽限找的最好借口。即使做得太明显太心急,缺少特殊病历,他们也无法继续,每个人的切口不一样,连本人都未必知道处在什么位置。“你来找我,已经想到什么了?”
“嗯……还没有太成熟的想法,我找你只是因为,你大概和我有最多的相同记忆?不过我想不会让你太为难去违法乱纪的,好市民,脏活我可以自己干。”杨涛看着黄垚钦正在违法乱纪地借火焰鸡尾酒销毁机械人们的通用电路,他感到一阵头疼,“虽然你已经抢先这么做了。”
“我已经想到什么了。”火光映照下的脸,杨涛没看清他的表情。比黄垚钦的解释先来的是一本他曾挂过科的培训理论飞到他的脸上, *language learning model for dummies。*当年他看着黄垚钦的培训平台砸下来一个优秀的成绩脱口而出“毕竟你们是同类嘛”,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黄垚钦是复制人,在这个世界很平常,没什么可避讳的。基因序列来自某一批数据的集合,被人工排序过,在出生之前是通过代码预演过的模型,有一定的寿命长度,可是不是机械,也不是Heroine那样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但你也可以说,他这样的“型号”已经停产不会再有了,因为他有上限,而这个类型已经优化过,可以走入“大规模量产”时代了。“同类”这种说法,是禁忌词,杨涛后来再也不说了,一般情况下像他们之前一样同行就是同类了,现在则称为共犯,比较符合语言学。
“最合法合规对我们各自都好的一条路,记忆分区一定有它本身运转逻辑,怎么判定是公事公办,怎么判定个人关系。就像1是正数,-1是负数,以0为值划清界限。0可以定义为是否存在情感的链接。只按这个思路去读Heroine的开源部分——如果这一部分在开源的那段里。再自行重新分类一遍,这就不用对机械人和指挥中心下手了,你也可以留下你想要的部分。”
黄垚钦的语气太轻松,像在讲世界上最平常的吃饭睡觉充电之类的事,讲的却是杨涛从来没想过的设想,他原先怎么想,想出来的办法都是存在暴力和破坏的,黄垚钦却像一个拿到了考纲的教师大行解构,他有点一愣一愣的:“你讲得好简单。”
“那你说的0,实际上要达到多少的标准?认识,同事,朋友?还是只有爱的峰值可以够得上? ”杨涛发自内心感到困惑,没有半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只是把问题推回给老师,就像当初黄垚钦辅导他培训课程的时候,是个最不讨喜的、抓不到重点的学生。
更何况他真的在等一个答案,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待。
“两码事。”黄垚钦试图纠正他,假装没听见他的弦外之音,“就当是场考试,把你想要的结果伪装成要人工智能答出来的正确答案,演一个提供指示的步骤。”
黄垚钦叹了口气,他也不是程序,也不是机器的造物,只是尽可能地在模拟他们的逻辑,就像他以前,也试图从神经网络里抽丝剥茧地模拟杨涛的逻辑。为什么他偏偏知道杨涛意有所指的是什么呢?这道无法回答的题拦在他们之间,好像没人提笔写下,这场考试永远无法结束,杨涛这一次提起的时机比他上一次向杨涛提起还要差。离别,又是离别。
楼下的DJ大概是大发慈悲,放起了一首上世纪的抒情舞曲,不给他们在音浪节拍里趁机装聋作哑的机会。隔着玻璃望向外面的世界,欲望驱使的男女像是受到安抚变了个人格。少数穿着长裙的女士们转着圈,裙摆飞扬,从一条条金属的、或是白嫩的大腿间抢走了观众们的视线。
黄垚钦向他伸出手,他们跳过两次舞,一次剿灭任务的庆功宴,一次是卧底任务的伪装。现在他猜不是第三次的好时候,杨涛的头低下来,埋在他肩头,他安慰性质地拍拍他:
“无论结果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
“我没有和同事做朋友的爱好,你知道的。”他并不领情,闷闷地讲,“我只是不确定我能把你记住。”
黄垚钦觉得自己很难再说些什么。
回程的路上,月明星稀。依然是杨涛开车,他手很稳,空中的交路并不繁忙,几千米的高空之上往下望,能看见城市的中央广场正有园艺师和展览师在为年末的节日与庆典做准备,有爱侣手挽着手经过。宗教已经过时到无法继承传统,圣诞树和招财树摆在一起像是一种诡异的AI丑学现象。有设计师试着用泡沫喷剂打造雪花,效果很不怎样,因为从他出生起这个世界就升温到没再见过雪,也因为轻工业几乎被放弃了。
杨涛把车停落在广场的位置。那对爱侣停下了,没有察觉车内的摄像头记录下的画面,在没有生机的树下轻轻地亲吻,路过的夫妻推车中的婴儿伸出手,抓住了一片树枝胡乱地晃动,摇得银色的铃铛装饰狂响。
他们看起来都拥有了幸福,那种幸福令人动摇,哪怕其中过程有多少不如意,都可以被这一刻蒙蔽到闭着眼睛返回屋企。
被这种气氛感染到,杨涛把黄垚钦的手握在手里,纤长的一双手,好像不曾沾染过一点杀戮和伤害,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爱与幸福应该也是他伸手便可企及的东西。杨涛本能地想要靠近温暖的来源。
他握得太紧了,黄垚钦挣扎了一下。担心他刚睡醒反应慢,杨涛讲得也很慢:“我们再试一次吧,就像他们一样?也许有助于……”他本想说,再多一点感情的浓度,一下子却很难以启齿,看起来太带目的性了,可他是真心想过的。哪怕他失去了一切,至少有个名分能让黄垚钦惦记他一点,从头开始呢。
按照俗套的表白情节,他应该答应他,然后两个人接吻。可是黄垚钦别过头去:“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像他们一样?”
“像他们一样,模仿他们,表演是一对吗……和你最讨厌的程序设定有区别吗?”
“模仿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全息电影,约会,到最后一起生活,亲吻,抚摸,上床,这样就算爱吗?你能保证他们牵手不是因为这是写进他们生产线的编码设置,如果换同一个型号的人,他们是不是依然能吻下去?
“而且,连这些形式,我们都不一定做得到。”黄垚钦揉了揉因缺少睡眠而酸涩的眼睛,终于说出了他心底里的疑惑,“换成另一个我,你是不是也可以接受呢?”
夜色凉如水。
“不。”杨涛捏了捏黄垚钦的手,柔软的,没一点机械感——他早就能分出人造植皮和真实皮肤的触感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黄垚钦总是坚决地坚持自己是人造物的身份认同,明明他们有几乎都是一样的经历,分享同一种心跳。“我能认出你。”
“不是因为任何一种吊桥效应,创伤应激,不是因为工作习惯?”黄垚钦还要说下去,终于被捏住了下颌,被迫注视着杨涛的眼睛,这个姿势入侵性太强,他的条件反射在多年训练下的成果是做好防御和攻击准备。
杨涛只是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嘴,一呼一吸的热度被推回他的心口,别再扪心自问到流血的地步了,黄垚钦。他说:“别再刨根问底了。”
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一朝一夕的改变只会存在他的妄想中。如果是黄垚钦问他,有没有一点爱的可能性,他会不会这样诘问他?会的,他会幻想所有积极性的答案,直到像这样被打破,他们从来如此。
杨涛蹭了蹭黄垚钦的脸,他头发剪得碎,刺在脸上触觉并不怎么好,“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
黄垚钦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示接受,只感觉心口上一声叹息。这种安静的时刻让他害怕自己的心意会动摇。车窗外,圣诞树已经装上了彩灯,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下泛着廉价的光,他偷偷许愿,如果这个世界还有神存在的话,只到这里,不要再向前一步了。
自从提交了离职申请,杨涛觉得自己情理上应该像个即将步入退休时代的老人,剩下的事就是到中央广场喂喂鸽子,往喷泉里丢纪念币,看云舒云卷日升日落,哪怕是人造景。可惜,指挥中心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放过他?反正都要放走了,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才是真的。于是他依然义无反顾地当着先遣小队排雷,总觉得哪天死在了退出前夜都有可能。
应该是故意恶心他,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待机室,摘掉防护头盔,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他眼看着那一批因为所谓的“违法进行云端存储”而直接被打穿的缸中之脑,鲜红色染透了福尔马林溶液,像被捏爆的脑花。
杨涛不喜欢这概念,不代表认为这样直接杀穿就符合他的底线。黄垚钦是少数认可他“人已经受尽折磨了干嘛还要延长自己的脑死亡和心脏死亡”的自然价值观的非自然人。
他好像透过这种透明质地的红看见了多年前离开故乡的自己,身旁是比他年龄还要小却差点把他杀掉过的黄垚钦,警戒地站在指挥中心的培训室接受人工智能和机械人教授着关于“人”的概念。所谓的动画播出着违背实验伦理的演示,复制人,如消耗品一样从流水线上推出。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也太陌生,他们隔着大型试验设备的玻璃柱遥遥相望,脸因为光的折射都走了型,仿佛隔着一道裂谷。
人一旦有了自我怀疑的口子,就会忍不住往下扯开,直到自伤为止。以前黄垚钦还会和其他队友一起开开自己的玩笑,“Nofear的脸真的没做过基因编辑吗?”这种玩笑本不是什么大事,对此成瘾的都大有人在,也有全身几乎完全机械化的同事每天在中心来而去。但黄垚钦因为流水线变得不爱讲了,他希望他可以再讲讲。
如果时间可以编辑,对他来说,那一刻就是最值得被删掉的部分。前一天的任务原本到了大成功可以多发奖金的地步,黄垚钦喝了些酒精饮料,特地夸他,还许下承诺:“也许休假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杨涛来了中心城市的时间不算太久,还在适应光怪陆离的新奇之中,也见过许多人对他伸出友好的手,递出名片的,纸条的,房卡的。可他在见到的第一个来自这里的人、差点用狙击枪爆他脑袋的人——在他心里埋了一颗种子,任它疯长祸害千年。是他绞死任务对象的姿势太优美?还是在指挥中心封锁的天台上踩着天际线的夜色太美丽?他标记不出一个清晰的时间线边界,不明白它的生长周期,想到要离开,只想把未完结的可能性留住,哪怕只留给自己。所以他单刀直入地找到黄垚钦,结果不重要。
如果什么都做不了,放弃也没关系,至少自己已经争取过了。他想最后对黄垚钦说,和谁一样又不是你的错。他已经预想好了所有坏结局。
黄垚钦觉得杨涛作为自然人,反应总是迟钝,爱也慢半拍。在他的视角里,自然人也没什么好的,太脆弱经不起风雨的同时又很爱硬撑,不适应社会变化,混成底层的大有人在。可他真的看见复制人流水线往外推出一个个“人形”的时候,他想,真不知道他们会被推到哪里去。
他是接到杨涛以后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他对圈外的世界没什么可嫉妒的,唯一值得称道的海也已经枯竭萎缩,就像每一个生命均有寿命尽头。他觉得杨涛心里给故乡带了太重的滤镜,难免梦碎。就是这么脆弱的人,他说,“没事。我会救你。”哪怕代价是被自己导向悬崖滚出去,他们两个头盔和装备破破烂烂的,靠在一起吸氧,看着山间路上失控的悬车和人工智能一起发疯炸毁一整条车队,山岩崩塌滚落。杨涛把备用的头盔丢给他,自己笑了笑,“准备录遗言了,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当下见证人。没兴趣的话,哦,Heroine现在没了你也只能勉为其难当一下了。”
也没正形。
出勤到杨涛的宿舍执行装备和枪械回库的日子,他因为临时调动的外勤没准时到,脸上看着有点疲惫。他床头电子的万年历,上面随意涂鸦几点,意味不明。Heroine有型的记录仪再加上房间自身的监控把整个房间扫了个干净,仔细想想就够毛骨悚然了。
扫描全身的仪器执行最后检查那一刻,杨涛像突然忘记有记录仪收录着声音:“你这样工作是不是很像21世纪的安检。”
……这并不好笑好吗?这不是你们自然人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原生态检查吗?黄垚钦想。杨涛比他高一点,他没用异能,伸手出去,甚至还需要踮脚,从头到脖颈,腰腹,腿又全身搜了一遍,确认无异常。两个人签完字依然不可主动结束录像,直到回到总部录像回库那一刻。
这流程就够烦的了,再加上那天聊得完全对不上,他不想和杨涛讲一句话。黄垚钦的手扣在他腰线上,姿势暧昧,以至于指尖像刻上了回路,转过异样的电感。他的手是珍贵的武器,因此保护得很好,加装了异于常人的感应接收器。或者这就是触电了,他再刻意地碰了碰,杨涛好像意识到另一种可能性的展开,低下头。
“你到底认识多少奇怪的地方?”杨涛在汽车旅馆目送着机械接待去取钥匙的那一刻,黄垚钦马上从笑意盈盈变成面无表情并且飞速松开挽着他胳膊的手。黄垚钦作为伪装高手,此刻又显得公事公办起来。杨涛终于没忍住发问,鼓了鼓掌,无感情地,“演技怎么不用来骗我?”
黄垚钦检查完房间每一处信号都被屏蔽了,才把杨涛推到床边,寻找白天显露的那段回路。如果可以再感应到,是接口的可能性很大,那么便能针对它来判断怎么做。
“我自己没有感觉。”杨涛自己触碰了下黄垚钦碰过的地方,只觉得怪怪的。
“指挥中心不会设置它能被感觉到的。它只是那一秒误判了传感器,以为要启动医疗程序。”黄垚钦手下浮起金黄色纹路,在暗而无光的房间下显得格外明显。
“但如果动手了,指挥中心也会察觉。”他又收手。
“那我就会被电成一块生物碳。”杨涛的语气很平静。“也许他们已经察觉我有两个晚上都没有理由,奇妙地消失了,正好就地正法。”
“指挥中心多的是酒肉混子不知道在哪条街上喝得烂醉,哦还有你最讨厌的那个家伙,从红灯区来上班的时候背了一条完整的机械腿,连卡都不用打了直接带去询问。”黄垚钦很反感他这种关键时刻的玩笑。“如果你死在我手上,我今晚就背着你的尸体往圈外跑。”
“或者也有可能床头就有AED?”杨涛看过去,典型的自然人思维,显然没有这种复古的装置。有的只是一串外壳已经褪色的接线,法律禁止的产物,用来连接两个人的大脑,可能会混淆两个人格,他们以前扫非法窝点的时候不知道收缴过多少批量,竟还能再在这里看见,不知道是黄垚钦是故意为之还是纯属意外。
杨涛坐在床边,他手长,这床又小,轻轻一够就把数据线勾在手指上了。在他最狂野的计划里,他都不敢想用他的回路去扰乱黄垚钦永远理性的判断,更何况他也未必愿意,昨天那样的说法都令他无法接受,让他的大脑被别人掌控简直天方夜谭。虽然这样聪明的脑子对吸血鬼来说可能是一份佐着血液的鲜美食物,但对他没有,他不想挖开别人的心,或者脑子,就为了证明一条虚无缥缈的命题:你爱过我吗?
杨涛果断排除了这种方案的可行性。“这东西,不太合适吧?……那我们就这样了?”杨涛试探地问,“这样你是不是也好轻松点?”
又是这样,以前就这样假装洒脱。黄垚钦最讨厌他这样,自然人的老调性,我是为你好。黄垚钦对他一副坦然地放手,又是只在乎做了没有不在乎最终结果的态度感到愤怒,那昨天又为什么固执地要引诱他向前一步呢?
黄垚钦劈手从他手里夺过来数据线,紧紧地抓在手里:“你连这件事都做不到最后,凭什么要我配合你演下去,演到你忘记我吗?然后我再恭送你回到平静的生活,全世界只有我记得你的疯话?”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黄垚钦,如果你想要被我记住,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杨涛侧了侧身,躲过黄垚钦手里愤怒的一缕缕收束,看起来很从容,“你害怕付出了,也还是有我忘记了你的可能吗?”
杨涛对他露出了个笑脸,仰着头,“我很感谢你帮我,但如果你觉得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费尽心机也要骗你得到一点可怜,再回到虚假的生活里,那你动手好了。”他没再躲,纤细的线缠上他的喉咙,像件艺术品,令人心痛,这样未必不能成就他职业生涯中一种独一无二的纪念品。杨涛还想再说什么,脖间渗出细密的血珠,他的动作把伤口拉扯得更大。
神毁灭陨落的世界,许愿不算任何数。黄垚钦像操控一个傀儡一样,以征服者的姿态俯视着他:“这么烂的激将法,Nofear,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黄垚钦将杨涛紧紧地绑在自己身边,控制住他的挣扎,将废弃已久的数据线清理干净,忽然意识到自从听到杨涛根本不成型的计划时,他好像已经决心,一定要做成这件事。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潜入他的记忆深处,把命运的端口交到杨涛手里。
如果说世上分为两种记忆模式,规范整理的图书馆存档和迷宫的话,这里显然是毫无结构规律的后者。除了上帝视角以外大概很少有谁能机会用这种角度看自己,黄垚钦看见了以前的自己,隔得很远,侧着身在狙击枪后面。
呃,这应该不是重点,他们都不是精神系异能,如果自己在杨涛的脑子里太久应该会直接把他整成植物人。他继续往前跑,跑得很快,直接去找几个机密任务的位置,好把重要数据记录下来,那时他已不在他身边了。总是掠过两人交错的身影,黄垚钦没有驻足停留,在他脑子里留下的东西越多,对谁来说都很危险,可以自己构筑的视角他几乎全部抛弃。
除了第一年组队立了大功那次,在他的记忆里可以说金光闪闪,像拿了个画框特地装裱起来供人展览,指引了出口,也拦住了黄垚钦。杨涛视角下的黄垚钦,微微上扬的目光,像一只骄傲的雪豹刚刚磨完自己锐利的爪牙,纤细的手指贴在杨涛胸口,替他在礼服佩戴上勋章——当然,最闪亮的还是他自己胸口的那一枚,杨涛的视线也同样流连其上,像在欣赏最宝贵的战利品,或者说,欣赏他作为一把趁手的武器。记忆是件很私人的事,有的模糊得像厚涂的色块,有的清晰到勋章上的花纹图案都历历可数。作为它的主人,黄垚钦都不能打包票说现在的它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即使好好地封存起来,还可以如此锐利,它们好像是一张年轻,一张衰老的脸。他忘了自己此时此刻只是一组数据,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它,可是无法企及,他只能隔空看着杨涛替他那么做了,好像爱不释手的样子,就连合照的时候半压在他肩头,都要垂下手来若有似无地轻碰着。
黄垚钦有点忍无可忍,都有点想说,天呐稍微收敛点吧,轻轻一推这幅会动的画,却把自己带到了翻天覆地暗黑的回廊。在墨色浸染的最深处,一点点微弱的光晕,杨涛的手还在那个位置,只是不再是把玩他的奖章了,剥开一只柚子般把他的制服褪下来,好像他才是那件奖章。黄垚钦背过身不想再看,却传来细碎的呻吟扰乱他的思路,直到有人替他捂住他的耳朵,有着触感的同类数据对他说,把他往外推,“你该走了。”
黄垚钦意识到,杨涛要把自己退出回路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虚拟的身形化成一组缓存垃圾,又变化为实体。杨涛躺在床上,手上的动作还是静止的,脑子一阵一阵钻心地痛,黄垚钦在一边跪坐着,膝盖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枕头。他们两个都大汗淋漓得如同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枕头边有一盒止痛药,盒上的生产日期是上古时间,大概也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杨涛从锡板上抠了四颗,没人告诉他意识的链接会这么深,他不该放黄垚钦进去那么长时间的,对两个人都太危险了。杨涛觉得自己都快产生幻觉了,才在那里找到他。他发誓自己当时决没有那么想过黄垚钦,却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在黄垚钦面前被迫承认他印在心底而不可名状的性幻想。
杨涛骨子里防备心很重,攻击性又很强,这些都是人的本性,无法改变。就算他刚才是任人宰割敞开大门翻书给他看,黄垚钦也感觉到自己意识上被负隅顽抗过而紧紧绷着,即使不是经历了场战斗,很没力气,被杨涛轻轻一拽就陷进旅馆廉价的被子里,好像两个人还有多余的时间再养精蓄锐休息一番似的,剩下的时间不过48个小时不到,而黄垚钦可能还要花费其中的一半时间在自己的工位上勤勤恳恳。
按照他的计划,只要连上指挥中心的信号,黄垚钦就可以调任人员来处理这个违规场所,不像之前的酒吧是某些势力的手笔,这只是一处遗忘之地。一切痕迹都随着电信号而云销雨霁。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下过一场人工降雨。
黄垚钦想,他不会脱离他的既定轨迹,无论结果如何,他们不应该再有任何见面,因为他真的不再是十六七岁,会因为一张脸,这个社会最唾手可得的东西,而和一个左手上伸出的丝线张开成网,搭出一棵槲寄生的形状。杨涛,现在你被允许亲吻黄垚钦。如果这个时代还存在神父,是这么说的最佳时机,也正如他这么做的。面前的男人额前的碎发已经浸得汗湿,跪在他紧扣的夜行服下的双腿之间,用剪刀一点点划开,贴在皮肉上,冰冷而锐利的刀锋几乎要撑开硬壳的外表皮防护了。黄垚钦推拉了几下离线模式的模板,最终没有那么做。
他面朝着天花板,机械管家经年累月没有清理过的地方已经长了霉斑,药片的残骸被他扫进垃圾桶。一块黑色的缎布绑在他腿上,他伸手去够,杨涛忍着痛把他往枕头上推,替他接过手上的动作,他们以前在一起经历了太多意外状况,除了中心配置在防护装备内的物资以外,会自己准备管制外的武器和药物,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都可以称作是未处理掉的工业废物,流通得少,副作用不清不楚的。现在杨涛从黄垚钦腿上取了两支止痛剂。黄垚钦还是很瘦,血管好找但不太好扎,他很久没这么做过,把药剂慢慢推进去,又给自己扎了一针,力气慢慢回流一些。
他一手拧着杨涛湿淋淋的头发,像他们去无人区经过的最后一片雨林,物种已经匮乏到要散尽,却还是能给人力量和勇气。如果旧的文明已经值得溃散,那就坠落在这片雨林间吧。黄垚钦感到自己已经被末日逃亡的向导硬生生拖入一片沼泽地,潮湿而黏腻,即使滑向未知,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还有一丝力气,摸索着答录机,他不擅长用这些旧物,开启了一会儿才记得塞进杨涛手里,意思是之后不知会怎样,计划执行得顺不顺利,以前都是留给人工智能,这次留给他权当留旧人生里的遗言了。
杨涛讲,阿融,如果成功了,失败了也没事,可以假装我们重新认识了吗?
黄垚钦站在监控室,手术已经结束,麻醉效力还没过。机械总医师恭恭敬敬地将封装好的芯片端在通体金属的手边示意给他看,保证流程上有监管人签字过目之后再从联通物流线直接进入指挥中心的档案库,身后的图灵象征性地一瞟。他签字,验证,机械人把芯片压在托盘上,像端上一颗热气腾腾的人头给助理,交给他转身联络。躺在担架上还未转移走的病人夹着血氧饱和度探头,对成年以后的记忆估计犹如一张白纸,但手指已经微微可以动弹,想来还在顽固地抵死留住他推他进门前那句话,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以前认识的时候他可没那么好说话。他想起昨天被夹在一重真身一重假身之间的震撼,杨涛严守秘密成功的第二异能,那只假身如今藏匿在严密的防护头盔和防护服之下,换掉了自己交托给他的信物。
黄垚钦还要回中心复命,赶上空中陆上尽是大塞车,车载调度失败以后干脆改为播放新闻广播,转航道的指令排在复命之下。今夜的加班无尽头了。
他打开内网模板,人工智能拍的照片现如今已有了几分艺术性,喂了几个法新社和俄国记者,可惜不能向外流传。Heroine还是那样轻柔的女声播报,反叛联盟暂占指挥中心医疗总部,照片中几颗机械头颅在地上滚动,高悬在墙上的图灵画框已被打歪,一颗子弹穿过它的眉心,会动的照片终于不再动了。
很好,黄垚钦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竟生出一种愉悦犯的错觉,他想,现在图灵有两个机会,一个是赶紧看看自己的云端大脑自动备份成功了没有,另一个是学耶稣受难三天后复活。他看着那张白人脸土崩瓦解露出一张丑恶的脸,可惜,真正的他已经已经死在1954年,现在的,是个仿冒品。黄垚钦竖起警觉,机械女声的“欢迎回来”永远值得防备,更何况他仍顶着未决的一桩悬案,不知道命运的松果什么时候砸下来。
好在,它在Boxing day的早晨最终掉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