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天花板又在漏水了。
Sam望向客厅白色的天花板。
有一条细缝从西南角爬了出来,蜿蜒扭曲地朝着中央行进,但在大约两英尺后突然断了踪迹。
像是进入了某种蛰伏,或是休眠。
也许沉寂一段时间之后它会再开始往前爬动,也许它会派出别的裂隙寻找新路径离开这儿,然后潜入到其他房间。
Sam不知道。
这房子有些老旧,租给他的中介一开始就说了。
离缝隙不远处,吊灯的附近,有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微微向下鼓着。
是水的痕迹。
水从那块表皮渗起、晕开,又集合。
Sam视线定在那里,看着那块深色的凸起处慢慢形成了一颗水珠,晶莹地坠着,越聚越大……直至再也无法挂住自身重量,嗒地一声滴到餐桌上,在木纹间交错出透明的图层。
他叹口气,随手将一只瓷盘放在了滴水的位置,转身上楼。
昨晚下了场雨。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三个雨夜了。
Sam走进二楼左手边的房间,果然,书房的地板上积了滩水。
他仰起头尝试从各个角度查看,可书房屋顶由棕黑的木板铺成,这种颜色令他难以看清,他并未找见明显的渗漏点。
但雨水应该是某两块木板缝里漏下的。
看来屋顶的排水也不好。
这个周末他得好好修葺一下屋顶了。
Sam用拖把拖干积水,下楼出了门,开始晨跑。
雨后的空气不如他想象得清新,雨水让这地方泛起此前未有的潮腥。
他住在小镇外围,房屋独占了住宅区最靠后也是最偏的一个转角。
从他的房子出门沿路左转向下,背对着整片住宅区,有一块稀疏的林地。林地是小镇开拓出来的区域,嵌着铺满树叶的小径,通向尽头的湖泊。
湖水来自一条源于俄亥俄河的支流,水位很深,据他所知,这条河流在小镇形成之前就已静静地淌在这地区更外部的森林中了。
大家都喜欢去林地和湖边散步,也有些人会去钓鱼,Sam则习惯早晨去跑一圈。
天气晴朗时,湖水净透,可以清晰地映出岸边树林。他总是看着晨曦一点点揉进微风拂动的波纹里,愈发闪亮,而树叶也在他每天的晨跑中,从夏日的翠绿渐变成了如今的金黄或是深红。
Sam喜欢这里。
他在这里获得放松与平静。
但最近因为下雨,他总能闻到如同是湖底淤泥被翻起后的烂臭,一阵阵的,混着水生物特有的腥味。
也许他这段时间该换一条路线。
Sam皱了下眉,转向右边,进入了样式各异的住宅区。
小镇所有的房屋都整齐成排地列着,通过十几条横向的路串联着汇到直通小镇中央广场的主路,主路再往东延伸出去便是高速公路,驾车半小时就能到达市里。
交通方便,这也是当初Sam选择留下的原因之一。
走过他的房子后,Sam先经过了一片湿漉漉的发黄草坪,属于隔壁一排住宅中离他最近的那幢房屋主人。
那片草地长年无人打理,蓬乱而野蛮地生长着,有几株格外茂盛,都快有半人高了。草丛间散落着蘑菇、浆果丛,以及数种不知名的野花,在这个季节纷纷绽出饱满缤纷的色泽。
Sam很快就跑到了那幢米黄的单层房屋前,惊讶地发现前门正敞着。
那房子的前门是扇白色的木门,有着彩绘郁金香玻璃的拱形窗户。
Sam见过无数次,但在今天之前从未见它打开过。
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生于小镇,也有像Sam这样的外来者,另外还有一些人离开小镇搬去了城市,留下自己的房屋,对外出租、售卖或是任其破败。
是房屋的主人回来了吗?
Sam不由张望。
不过他并没有看见什么人,木门后的空间很昏暗。
他只看见一辆黑色的Impala停在车库外面。
1967年的车。
Sam一眼就认出来了。
车身和轮胎上都溅着泥点,挡风玻璃也有一大块足以遮挡视野的脏渍,仿佛她和她的主人刚经历一段长途跋涉后才来到此地。
可这些污痕一点都不影响她的美丽。
他跑了过去,逐渐提速,路上和几个认识的邻居打了招呼,一直到小镇的中央广场才停下。
中央广场有一座花园,周围一圈则分布着各类商店和公共设施,满足小镇居民的日常需求。
对Sam来说,他最需要的地点是超市、图书馆,以及,车站。
他还没有自己的车,因此每个工作日都需要乘坐直达巴士才能抵达市中心,接着再步行到他工作的地方。
Sam低头看了眼手表,调整过呼吸,又按着原路跑回去。
而这一次,他见到了那幢房子的主人。
不,应该是那辆黑斑羚的主人——Sam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房屋的所有者。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可能比他大四五岁,Sam感觉上是这样。
男人正从屋内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很高,但没有Sam高。
他身形消瘦,黑色的夹克外套松松垮垮地罩住他,搭着偏蓝的厚衬衣和浅灰圆领T恤,袖口盖过了他的手。
他走到了那辆Impala旁边,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透着某种异常的病态。
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即便今天阴云密布,只剩灰冷色调,Sam却能想见那双眼睛盛满阳光与群星时的璀璨。
Sam在不由自主减慢的脚步中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无法移开自己的注意力。
不能,还是不想?
Sam没法分清。
他用鼻子轻呼吸,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那并不礼貌。
他没有和对方打招呼。
他并不是一个会主动搭讪陌生人的人。
Sam望向自己的房子,他能看见厨房的后窗了。
他考虑着回家以后的步骤:他需要先冲个澡,早餐是咖啡、面包、鸡蛋和水果,然后他会搭八点的那班巴士前往市中心。他的生活一直都如此固定……重物落地的声音突兀地传入耳中打断了他。
他下意识回过头,就见男人单手撑在打开的后座车门上,一个大行李袋横在他脚边。
他微微弯着腰,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的模样也确实显得不太健康。
男人苍白的脸色在Sam脑中回闪,他犹豫几秒,还是调转了方向。
对方需要帮助。
Sam跑向了那辆车。
他来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你还好吗?"Sam低声询问,帮对方拎起了行李袋。
那个袋子很沉,Sam感觉里面除衣服以外,还装了其他颇有重量的硬物。
男人紧紧抓着车门,深呼吸两次,像是缓过了不适,直起身。
他看向Sam。
他的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就和Sam想象得一样。
但不知为何黯淡了。
"谢谢。"男人客气地说,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好像在极力压抑什么。
或许他的身体还在难受,只是不愿暴露于Sam这个陌生人面前。
Sam暗自猜测着。
"Uhh……"他有些紧张地开口,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我是Sam,"他尝试摆出自己最友善的微笑,希望能调节有些尴尬的气氛,"Sam Winchester,住在隔壁。"
他指了指自己位于转角的房子。
男人点点头,Sam有些疑惑对方是因为哪一部分,或者为何而点头。
"我的名字是Dean。"男人这样介绍自己。
简短、疏离。
"很高兴认识你,Sam。"
Dean伸出手,但只是接过了Sam提着的行李袋。
也许还有防备。
Sam想。
02
名叫Dean的男人委婉地拒绝了Sam的帮助,他自己把行李袋拿进了屋里。
这是件好事,能有效避免更多的尴尬在他们所处的空气中蔓延。
Sam松口气,跑回路上,几步之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Dean正从Impala后备箱抱出另一个盒子。
看来对方是打算搬进来了。
所以,新邻居,huh?
Sam扬了下眉毛,但显然这位新邻居不需要社区关系。
这也是件好事。
因为Sam同样如此。
他惯常都不怎么参加邻居的聚会,也不准备和什么人建立太多联系。
他享受目前独居的宁静生活。
他没什么需要担心,也没什么值得牵挂。
虽然这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重要的人。
朋友、家人,他都没有。
和他能打上招呼的小镇居民仅仅只是邻居,就像隔壁新搬来的Dean。
但这很好。
至少Sam非常满意。
话说回来,除了Sam自己,谁又会关心他在意或者不在意什么呢?
Sam低头扯着嘴角笑了笑,他跑上自己房子的前廊,摸出钥匙打开门。
这幢房子,Sam正在把它称为一个家,他的家。
这里面有他一切所需的。
温馨、暖和、安全,为他提供黑暗降临下的庇护,也为他遮风挡雨……哦,在挡雨这件事上还有些缺陷。
但Sam会修好它的。
他快速冲完了澡,在厨房给自己准备好早餐,端进了客厅。
天花板不再漏水了,餐桌上的盘子底部蓄了一浅层水。
Sam把那盘子推远些后,坐下悠闲地吃早餐。
客厅的侧面有三扇连在一起的窗户,视野开阔对着那片林地。于是Sam在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把餐桌挪了进来,这样他就能看着树林景色享用早午餐了——晚上可什么也瞧不见,他们没有在那里装路灯,据说是为了维持自然的状态。
与此同时,Sam把沙发和茶几换去客厅另一边靠墙的位置,并且添置了一个小型书架,放着他借阅的书籍。他每周都会去一趟图书馆,以便更新他想看的书。
楼上的书房则收着几本他自己购买的书,以及他的笔记本电脑。
二手电脑,多亏了一位好心人的友情价。
早餐过后,Sam背上包再次出门,沿路前往中央广场。
他还是更偏好湖边的晨跑路线,这样他就不会在一天之内重复两遍同样的路了。
他也不喜欢今天被打破规律的情况,尽管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好在此时天空放亮了不少,紧密交融的阴云散开些许,漏出一束束光线,照在新邻居的那辆黑斑羚上,衬得她愈加闪耀。
Sam没再看见Dean。
那幢房子关上了门。
而他的好奇心在先前得到过满足了。
Sam快步走到巴士站,已经有五六个人在排队了。
等在他前面的是一对夫妻,他们也是外来者,他们有时会用法语交谈。
Sam遇见过他们,这对夫妻早晨会和他一样乘车到市中心去工作,不过他们并不总和他搭同一班车。
Sam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可能住得离他比较远。
男人看着是个冷漠的人,又或许他天性使然,他每次都站在妻子前方,面无表情地望着巴士将会驶来的方向。而他的妻子,一个矮小的黑发女人,她会挑起一些话题,但得到的往往是丈夫敷衍的点头或是几个短得可怜的单词。
男人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
他本不该如此揣度评价,可Sam觉得男人在某些时候表现出了厌恶。
他和她之间始终保持了一些距离,他甚至不会正眼看她,只用一种向下的眼光瞄过去。
Sam倒是看过女人的全貌,他并不是故意的,不过是这对夫妻与其他人相比有些显眼,而他对周围事物或人的异状尤为敏锐。
这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看人的方式和角度,总能令他迅速产生某些判断,而这些判断在之后常常被证明是正确的。
Sam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巴士站队伍的栏杆上,视线扫过男人的妻子。
女人一如既往地戴一副圆片的眼镜,将头发整整齐齐地扎成一把,展露出她的宽脑门。
她很怕晒,总穿着长袖和长裤,夏天时会戴一顶遮阳帽。而即使近来天气渐冷,阴雨不断,她今天也将深灰色运动外套的连帽戴了起来,系得过紧的帽绳勒着她脸上的肉。
她的皮肤偏黑而粗糙,或许因此才会格外注意防晒,她正不断拉扯着头顶帽檐,意图更多地遮挡住自己。
七点五十分,巴士进站。
男人先上了车,再是他的妻子,他们一块儿坐在了后车门后的一排座位。
Sam隔着过道坐到他们另一边,那是一人座,他一般都坐这个位子,只要没被人抢先。这座位方便下车,并且这侧的风景也更好。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交给男人,显然她背了两人的午饭,她的丈夫沉默着把饭盒放进自己背包。而后他们便都不再动作或是说话了,坐在那里闭目瞌睡。
Sam从没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笑过,也未曾见男人有过照顾,哪怕是体谅他妻子的举动。
Sam有些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结婚的?为什么要结婚?
这是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折磨。
他们相处怪异,但从样貌来看,他们仅是普通的两个人,成为了一对普通的夫妻。
Sam见过一些长相奇特的人,也见过不少拥有好相貌的人,不管是哪种,他们总能吸引到别人的目光。
就像他的新邻居。
当然,Dean属于后者。
即使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但完全掩盖不了他出色的外表。
就和他那辆车一样。
巴士在八点准时发动,他们驶出小镇上了高速。
肥沃的平原耕作成了大片的玉米地,接近成熟,在风中摇摆着它们的叶子和穗须,更遥远的云层之下则是一望无际的森绿树木。
Sam不清楚那是哪里。
也许穿过森林后会有另一个小镇。
Sam还没离开过这地方。
此前有人向他提议开车去纽约,虽然有着其他原因,但可以顺便来一场公路旅行,那位好心人这样说。
Sam以工作忙碌为由拒绝了邀请。
他暂时没有出去旅行的想法。
他得承认,有时候他自己也是个古怪的人。
Sam只想保持现状。
他放松地后靠在椅背上,大脑放空,目光专注于窗外风景。
渐渐地,他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音。
他分辨了一下,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那个女人。
她喉咙里正发出一下接一下的咕嘎声,类似打嗝,又像是嗓子被什么黏住了。她用右手揉了揉两边的膝盖,活动几下双手的手指,然后继续按揉她的膝盖。
她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动作。
关节问题?
最近的下雨天确实会引发这方面的病症。
不出意外,她的丈夫对她的这番举动毫不关心,可能她在家里时也经常会这么干,所以那个男人依旧闭着眼。
Sam别过头,插上了耳机。
女人发出的声音有点恶心,老实说。
他调大音量,让一首AC/DC的经典摇滚乐盖过了那声音。
他习惯在坐车时听摇滚乐。
谈不上有多喜欢,只是,非常适合。
半小时后,巴士抵达市中心的车站。Sam下了车,和平时一样准点到了办公位,开启一天的工作。
他在一家当地制造企业的售后部门工作,没什么难度,也没什么新意。
但对他来说正好。
同样,他和同事也都保持着距离,工作结束以后就不再联系。
中午的时候,他买了份蔬菜沙拉,一边嚼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叶子,一边思考之后自己准备午餐的可行性——那对夫妻带给他的灵感。
下午他看了会儿书,他的工作其实并不繁忙,只要没有接线进来,他就可以做自己的事。
下班后,他搭上了六点的巴士,回到小镇广场,在超市买到了饭盒以及晚餐食材。
回去路过隔壁那幢房子时,他注意到里面并未亮灯。
他没有多加深想,步伐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今天是周五,他打算煎一块牛排,再看一部电影。
他还为自己准备了啤酒。
不过他还没想好是看恐怖片还是喜剧片。
Sam边纠结,边将他精心挑选的牛排放入锅内,接着就听见了门铃响。
Sam愣了愣。
他想到最有可能的那位拜访者,对方的确会不提前说一声就来找他喝酒。
Sam有点无奈,他擦干净自己的手,走出厨房,打开前门。
门廊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新邻居,Dean站在他面前,背对沉暮夜色,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笑容。
"Hey,Sam。"
03
Sam感觉不对。
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不对,Dean不是一个会想建立好邻居关系的人。
出现在他眼前的人说的话也不对,Dean不会这样和他打招呼。
Dean会说什么?
Sam的判断出错了。
他的眉毛不自觉拧了起来,询问:"有事?"
Dean笑容加深几分,他被包裹在数层衣服中,整个人仍显得过分苍白,不过精神好了许多。
Sam被那双点缀着笑意的眼睛吸引了,再一次。
那抹明亮的绿色非常迷人。
"我今天刚搬来,租下了那幢房子。"Dean说,他撤掉了早上的防范,也没有Sam的那种莫名局促。
他表现自然,好像惯于和人打交道。
Sam的判断完全出错了。
"感谢你早上的帮助。"Dean继续道,"可我那时太忙了,没法招待你。"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Dean提起半打啤酒,向他表达感谢。
Sam站在门口,抿起嘴唇,不确定该不该接过来。
他只接过一个人的啤酒。
如果接受了Dean的这份谢礼,他又是否需要请对方进来?
"你在准备晚餐吗?"Dean歪过头嗅了嗅,抬手直接把啤酒塞到了Sam手里。
"Uhh,yeah……"Sam猝不及防抱住了啤酒,冰凉的酒瓶贴在他胸口,令他一个激灵。
他转身担心地朝厨房看了看,"我在煎牛排。"
他其实关了开关,只是希望通过他的这个动作能让Dean意识到自己打扰到他了。
可Dean没有意识到,或许对方在这方面有些迟钝。他并没有顺势提出离开,甚至还往前探了一步。
Sam不得不因此向后退了两步,以免他们靠得过近。
早晨是为了帮助。
现在可不需要太近的接触。
但Sam没有让开,他还是堵在那里,下定了决心。
他并不打算请对方进屋。
他还没准备好。
"我的房子电路好像有点问题,开灯以后老是闪烁。"Dean看向门边墙上的壁灯,"你这里也会这样吗?"
"什么?"Sam觉得他的话题变化有些快,但他马上想起对方房子没亮的电灯。
"不,我没遇到过。"Sam回答道。
"水管也不会无缘无故堵塞?"Dean探头向他身后看,试图越过Sam的肩膀窥视房子内部,或者他可能更想进去亲自检查一番。
"没有。"Sam皱眉,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Huh……"Dean的目光又转到他们头顶。
"那你的天花板里有老鼠吗?在半夜的时候跑来跑去,或是发出咬东西……"
"你在说什么?"Sam打断,对方的这一连串问题让他心中蓦地升起不耐,语速也跟着加快起来,"我的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那种东西。"
Dean眼神闪了下,那些亮光随之消陨了。
"很好。"他说。
Sam不理解对方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一时也不想去深究。
但他有些后悔。
他新邻居的脸色因他的语气不善更加难看了。
他不该这么对待一个病人的。
虽然他并不知晓Dean得了什么病,只是他看上去病得不轻。
Sam又陷入了尴尬,可他这次摆不出笑,他想了想,换成一种弥补般的建议:"如果你的房子出了问题,你应该去找中介或者房东解决,我的房子一切都正常。"
应该?
他的措辞似乎还是不太友好。
他是在表达对方找他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不会提供帮助的意思吗?
他是这个想法吗?
"你说得没错。"Dean敛去笑,他重新恢复了那种疏远。
纵然他还站在Sam眼前,却仿佛一下子就和San拉开了距离。
Sam有几分无措,但这状况并非他一人造成的,他的新邻居刚才着实有些无礼了。
他踌躇一番,把怀里的啤酒还给了Dean,解释:"我今天刚买过,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
Dean看着他,拎着啤酒放下手。
半打啤酒也许并不算轻,对一个病人来说。
Sam感觉对方的肩膀都因啤酒的重量垮下了。
"抱歉。"Dean垂眸轻声说,大概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他后退出去,转身独自缓慢地走向那幢隐没于黑暗中的小房子。
Sam关上门,隔绝了Dean的背影。
他深深地呼吸,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被对方影响。
他的新邻居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Sam走进厨房,掌握回了自己的计划。他煎完牛排,又拌了一碗蔬菜,吃完以后坐到沙发上,最终选了部喜剧电影。
偶尔他也会一闪而过希望有一位同伴的想法,比如此刻,对方可以和他分享剧情的笑料、爆米花、啤酒,还有甘草糖——他不太能接受这个,但他的同伴可能会喜欢。
不过这只是偶尔,也仅限于一个想法。
电影在一个半小时后播放完,Sam收拾上楼,经过厨房时,从后窗瞥见隔壁的房子还是没亮灯。
他洗了澡,躺上床,翻开一本大部头的书。
外面刮起了风,随着他规律的翻页声,秋夜的风越变越大,呼呼地吹过他卧室的窗户,一遍遍寻找着破绽企图钻入他的安全之所。
今晚大概率还会下雨。
Sam无奈地合拢书页,下床来到书房。他没有开灯,他对这幢房子非常熟悉,闭着眼都能摸清每样家具所在,而且卧室投射过来的微光也足够用了。
他把书房的垃圾桶放到白天发现的积水位置,抬头看见树影在窗玻璃上晃动。
有部分叶子已经掉落了,留下几根细长光秃的树枝,就像是传说故事里老巫婆会有的干枯手指。
Sam盯着那些树枝的影子瞧了好一会儿。
他不清楚自己是在确认什么。
他明天一定会修好屋顶。
Sam回到床上,关了台灯,闭起眼。
他的床很舒适,枕头的高度也正好,Sam总能很快入睡。
毕竟他没有记挂在心的烦恼。
真的没有吗?
Dean的背影浮现在他脑海。
以及,那幢没有光的房子。
他的新邻居今晚会一个人在黑暗笼罩的陌生房子里度过,并且水管也有问题,哦,他还得忧虑老鼠会在他睡着后爬到身上。
他可能没法好好休息,而他看起来是那般病倦。
Sam不免内疚起来。
他睁开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
现在时间太晚了,而且他们刚经历一场莫名其妙且不怎么愉快的对话,Sam决定明天再去看看Dean的房子。
如果是些顺手的小问题,他可以帮他的邻居修理好,反正他明天也要维修屋顶。
至于老鼠,Sam认为得找专业人士。
只是……第一天搬来的Dean怎么知道自己的房子半夜会有老鼠出没?
或许因为那些老鼠太猖獗了,白天也敢横行在房子里。
如果是那样,Sam可没法忍受,他绝对不会住进那种房子。
他翻了个身,意识悠然滑出他的控制……
Sam做梦了。
准确来说,他觉得自己做梦了,却记不起具体的梦境。
但无所谓。
梦都是虚幻,且毫无意义。
他如此想着,在淅沥雨声中睁开眼。
他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但坏消息是这场雨持续到了现在,也完全没有停止的趋势。
他今天没法修屋顶了。
也没法去晨跑。
Sam叹气,起身到窗边拉开了避光的窗帘。
外面的世界沉浸在朦胧的雨雾里,比昨天更暗,呈现出一种阴郁的灰色。
他做了几组训练动作,冲过热水澡换完衣服走出卧室。
书房的垃圾桶派上用场了,正传来有节奏的滴答滴答漏水声。
他下楼榨了杯健康的蔬果汁,又烤上两片面包,早餐过后便打着伞前往Dean的房子。
今天的温度更低了,Sam拢了拢外套,调整着雨伞的角度,抵住扑进他脖子的风。
可潮湿还是渗穿了衣服纤维的孔隙,牢牢地附着在他皮肤上,摩擦出一些令人不悦的黏腻感。
而那股来自湖中的水腥味在今天入侵得愈加彻底,仿佛溶进了每一颗雨滴,密密麻麻地落到小镇的各个角落。
Sam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在户外待得时间过久,他也会染上这股腥臭。
他加快了步伐,走到Dean的房子,那辆黑色的Impala应该是被停进了车库,车库门关着。
Sam跨上门前的三级阶梯,摁响了门铃。
等过几分钟,这扇有着郁金香彩绘玻璃的门才向Sam打开。
Dean第三次出现在他眼前。
过了一晚,他的这位新邻居看起来更糟糕了。
Sam不禁想这其中是否有他的原因。
Dean没有换衣服,他发白的脸上有尚未拭去的水珠,Sam不确定那是汗还是水。他憔悴得好像一晚没睡,眼里含有血丝,却漾着异样的湿润,他眼角微红,轻轻地抽吸着鼻子。
Sam有一瞬怀疑他是不是刚哭过。
但Dean不是这么脆弱的人。
他不会轻易向别人揭示自己的弱点。
正如现在,他看似随意地斜倚在门框上,可Sam知道他肯定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无法靠自己支撑站立。
"你还好吗?"Sam再度问出了这个问题。
Dean不会说实话的。
他不想告诉他。
Sam却还是问了。
Dean摇了下头,接着用疑问的眼神看向Sam。
"你昨天说你的房子电路和下水管有问题?"Sam又开始那种紧张了,"我想我可以帮你看看。"
对方可能会觉得他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Dean果然怔了一下,随即哑声道:"不用,我昨晚修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昨晚也没有老鼠。"
Sam挑起眉,他对此表示怀疑。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说,Sam没再坚持。
他果断地向Dean告辞,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和对方说什么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再来找他之类的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不会主动与人牵起新的联系。
他并不想给自己徒添麻烦。
他来找Dean,仅仅是为了抚平自己的内疚。
就像他昨天早晨向Dean伸出的援手,也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心。
Sam只想待在他需要的平静中。
04
Sam回到了自己的家。
屋内还留有烤面包的香味,他满足地长吸一口气,对不用再闻到外面的水腥气而感到高兴。
Sam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是现在才有的,还是过去每年都如此?
是只发生在这个季节?
还是所有的雨天?
他夏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下雨,因此无法知晓。
房屋中介也没向他提起过这一缺点。
他所在的区域离那个湖最近,要是早知道湖水会发臭,Sam就不会租在这里了。
他走到客厅的书架前,手指停留在一本书脊上,思索着可能的原因。
他曾经在干涸的河道旁闻过类似的腥臭味。
那地方要修建一座桥,于是某段河水被拦截、抽光,沉积的乌黑河泥被挖出一部分堆到路边,混着水草与浮萍,连同没能逃离的鱼虾一起曝晒在太阳底下。
他在那地方待了几天,每次经过那段河道,都会被蝇虫围绕的腥臭熏得屏住呼吸。
但这个小镇没有新的工程。
难道是有什么污染了小镇的湖?
某种此前未曾有过的藻类侵袭?
微生物的变化?
或者,有工业废水从哪处工厂经由那条河流排入了湖中?
可他并未发现湖面现出不寻常的颜色。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有什么东西死在了湖里。
大型的,或是大量的某一类水生生物。
也许他们应该派人来调查一下。
Sam把书架上的三本书拿下来,装入一个牛津布包。
他换了双防水的靴子,背上挎包,右手举着伞,打算小跑着去图书馆。
刚出门转过弯,他就看见那位新邻居也撑了伞走出来,和他前往同一个方向。
他们都要去小镇的中央广场。
对方可能要去添置缺漏的日用品,或者熟悉一下小镇的各项设施。
Sam只好放慢了脚步,远远走在对方身后,这样就能免去他们遇上之后会发生的新对话。
他也不想充当对方的小镇导览员。
只不过他的邻居走得很慢。
那把黑色的大雨伞架在对方一侧肩膀,这种撑伞的方式只能从后遮住Dean的上半身,却挡不了今天的风雨。
Sam时不时地看向那个单薄的身影,只有在对方转过身时,伞面倾斜,Sam才能隔着细密雨幕瞧见他的侧脸。
Dean的侧脸线条也十分优美。
他一边缓步走着,一边观察四周,仔细打量左右两边的每一幢房屋。
观察。
Sam很奇怪自己会这样描述对方的行为。
他以为Dean在搬来之前就已基本了解过这地方的居住环境了。
除了那个湖。
Sam不清楚对方事先是否知道湖的问题。
正想着,他看见Dean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口鼻。
Well,看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无法忍受这腥味。
但对方的驻足意味着他也得先停在原地了,如果不想遇上的话。
而这未免就过于刻意了。
Dean应该知道他走在后面。
毕竟Sam没有隐藏自己。
其实如果他想,他能做到这个。
或许他可以匆忙经过,然后和对方点头微笑一下,就能顺利离开。
如果Dean叫住他了呢?
他可以说自己有急事。
完全可行。
Sam跑了起来。
Dean离他越来越近。
他忽然又想起了Dean昨晚的背影。
孤寂。
Dean不该是一个人的。
Sam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世上有许多独自生活的人,就像Sam自己。
Sam也不知道自己的背影看起来是否也那样令人同情。
所以他才会经常被那人邀请去参加一些社区活动吗?
Sam蹙起眉,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这方面的同情。
这是他的选择。
擦身而过的那刻,Sam冲着似乎在寻找腥味来源的Dean点头示意。他没有露出设想中的微笑,也不等Dean给出回应就跑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Dean的视线落在他后背。
现在换成Dean在后面看着他了。
Dean会同情他的背影吗?
Sam不知道。
他一口气跑到图书馆,把伞放到入口的伞架上,又在地毯蹭干自己的鞋底,安静地走了进去。
小镇的图书馆并不大,只有一层,按照书籍分类划分了区域,他们还专门圈出了一块小镇历史区,里面有小镇的模型。
这里的藏书足够Sam看上个一年半载。
Sam的房子也只租了一年。
原先Sam还考虑一年的租期是否太短,但现在?
还好只有一年。
如果湖的问题不解决,他租约到期就会搬家。
Sam将上周借阅的书还回去,又拿了本冒险小说,熟门熟路地来到有着一整面落地窗的阅读室,他准备今天就泡在图书馆了。
他什么书都会看。
他看书速度很快,他的记忆力也非常好。
他大概就是那种书呆子怪胎吧。
Sam选了靠门的座位,挨着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的花园小径,又能将整个阅读室收入视野。
有条件的情况下,他总是会选这样的座位,足以让他掌握所有情况,以便做出适当的应对。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应对什么。
这是个安全的小镇,撇去他刚来到这里时发生的一段插曲的话——当然,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他就是需要。
好吧,或许他还是个控制狂。
因此他才会选择那幢住宅区边缘的房子:他的阁楼能望见小镇全貌。
他可能也想判断清楚每一个小镇居民的背景。
了解,却不接触。
可Dean是个例外,对吧?
Sam有些发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想起了那位新邻居。
诚然,当他看着对方那双绿眼睛时,他的大脑确实会变为空白。
他对Dean的判断也出了错。
不过他将那种例外的错误走向拉回了正轨。
Sam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隐约扎过某种微弱的刺痛,更像是他的错觉。
他不愿再去想Dean的事,翻开书沉下了思绪。
冒险小说并不太有趣,对Sam而言,情节过于寡淡。
但他还是读完了。
他放回小说,走出图书馆,去了隔壁的快餐店解决午餐。连绵的雨尚未歇停,湖水的腥味也悄无声息地弥漫到了此处。
渗透完成。
今天应该会有更多居民抱怨这事的,然后就会有人来处理了。
他走进店里,向店员要了一份蔬菜鸡肉三明治和一杯冰水,端着餐盘转身寻找座位。
他瞧见Dean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
这个小镇可真小。
这家店也太小了。
Sam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新邻居,尽管对方已尽可能减少自身的存在感。
他侧靠在角落的墙上,缩在那套宽松的衣服里,他好像是有点发冷——病人总是如此。
Sam注意到Dean的面前仅仅放了杯橙汁,看上去没动过,也可能只喝了一两口。
Sam对此很能感同身受。
他尝过这店里的果汁饮品,全是冲泡的,马虎的店员甚至没有搅拌就递了过来,喝到嘴里满是未溶解的颗粒粉末,如同他小时候抗拒的某些果味感冒药剂。
Sam在另一边的高脚凳坐下,斜对着Dean,店内空间太小,他拉不开和对方的距离。
好在Dean似乎没注意到Sam,这省去了Sam与他打招呼的麻烦。
Dean的左手握着玻璃杯,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杯壁上那些水珠,另一手则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说他在打电话其实不是很准确。
因为他只是听着对面讲话,而自己并不开口。
Sam咬下一口三明治,这家店的鸡肉不错,配着生菜叶吃起来非常多汁。
"我很好。"
隔了好几分钟,他才听见Dean说了这么一句。
才怪,Sam心里想。
不过……
Dean并不像Sam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显然这世上还有关心他的人。
那会是谁?
他的家人吗?
他的家人会让他一个人拖着病体搬到这陌生的小镇来吗?
如果是Sam,他是绝对不会让Dean离开他的照顾的。
但Dean不是Sam的家人。
"我能继续下去。"Dean又说了句,像是给对面的保证。
之后他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那杯果汁旁,开始盯着桌面发呆。
他在想什么?
不准备吃点东西吗?
Sam不由自主地想着,直到他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对方都没动过,仿佛成了一座苍然冰冷的雕像。
Sam站起身,他该走了。
快要走出门时,他微侧过身,无端地停顿了几秒。
Dean仍一动不动独自坐在角落里。
整个下午,Sam都待在图书馆,一直等到今天的雨终于愿意停下。
他这次借了两本侦探小说,还加了本小镇历史图册。
他的冰箱里还有存货,因此不用再去超市。
时间才过五点,但天色已渐转为雾霭薄蓝,Sam发现平日空荡的回家路上此刻却出现了不少居民。
他们三两结着伴,神情惊乱地私语着什么,有几人的眼中还流露出了某种畏惧。
随后,"女人"、"谋杀"、"尸体",这样惊悚的单词陆续丢进了Sam的耳中。
"出什么事了?"Sam忍不住向离他最近的一人问道。那是超市的收营员Emma,她住在中央广场附近,有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女儿。
"他们发现了尸体。"Emma也认识Sam,她在自己胸前比了个十字,告诉他,"一个女人,就在湖边!"
"是谁?"
"大家还不知道,Jim已经过去了。"
Sam为此而震颤,他的心脏急剧跳动起来,大脑一时也有些茫然。
他倒是不害怕。
只是担忧。
担忧这事会扰乱他需要的平静。
他磨咬了一下嘴唇,跟着赶向出事的地点。
他们经过了他家的那个转角,穿入落叶堆叠的林地,来到已聚集了一圈小镇居民的湖边。
那湖水因为连续的下雨而浑浊,不断向他们波涌着腥臭,几乎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程度。
可最使人窒息的气味并非在湖水深处,而是来自一棵树。
更确切来说,是树下的某块东西。
Sam的身高得以让他超过围堵的人群看清一切。
他先是认出那东西的最外面其实是件风衣,一件棕色的女士收腰风衣,接着他注意到了风衣下摆的那些斑驳暗色。
那显然是沉涸的血迹。
而风衣再往下的部分……
什么都没有。
尸体只有上半身。
Sam呼吸一滞,他不敢想犯下这骇人罪行的是何等凶残之人。
不会是小镇居民。
只可能是外来者。
他的视线移向另一边,那里还站着人。
Sam看见了Dean。
他那位昨天新搬来的邻居,站在尸体不远处,小镇的治安官正位于他对面。
Dean弓着身,右手压在胃部,随着治安官逼近的盘问,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都褪去了。
05
Sam没法说清自己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在此之前,他明明觉得连和Dean打招呼都是件麻烦的事。
可他无法只是看着。
同他身旁那些毫无关系的路人一样,无动于衷地看着Dean摇摇欲坠。
他做不到。
他更无法看着Dean如此脆弱无助地暴露在那些人的视线中,用他们自以为是的猜疑、审视、评判将他吞没。
就只是,不能。
他无法接受。
他无法允许。
只消一眼。
他的理智便一点不剩了。
Sam全身肌肉都绷紧,他用力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两人,带着无端冒起的愤怒。
他不明白。
不,他不需要明白。
Sam拉起警戒线,直接钻了过去。
"Dean?"他迎着治安官惊诧的目光,故作坦然地从后轻拍了一下Dean的肩膀,真切感受到对方的消瘦。
Dean的身体因他鲁莽的动作晃了晃,Sam忙伸手在他后背稳住。
"你还好吗?"他不自觉地在Dean耳边放轻声音。
这是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这是他第六次见到Dean。
Sam左手顺势握上了Dean的胳膊。
Dean不需要再靠着别的什么东西了。
Sam可以撑住他。
充斥于他心脏的怒意倏地消散了,在他接触到Dean以后。
Dean全然不设防地将自己倾向他,一种新的平静灌注进Sam的身心,前所未有,又像曾经拥有过。
但Dean在轻微地发颤,他用原本放在胃部的手捂住了嘴,仿佛在忍受恶心的反胃,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Sam可以理解,普通人第一次见到尸体都会是这个反应,何况是这么恐怖的残躯。
外围也有几个小镇居民扭过头避开了这可怕的场景。
而Dean还是个病人。
Sam在Dean背上抚了抚,想让他好受一些。
"Sam,"小镇的治安官,Jim Hawke在这时开了口,"你认识他?"
Sam抬起头,对上这位四十六岁的男人,他在过来的那瞬间就已想好了如何面对。
"他是我的……朋友。"Sam将"邻居"换为了"朋友"。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的理由。
可他都为他闯入了不该进来的地方。
也许是此刻Dean惨白的形容。
也许是今早Dean湿润的双眼。
也许是昨晚Dean孤寂的背影。
从遇到对方后的每一幕都构成了Dean,他脑中的Dean,Sam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印象会这般深刻。
他的记忆力很好,不是吗?
"我以为你没有朋友。"Jim语气惊讶,"除了我之外。"
"我当然有。"Sam蹙了下眉,他仍未习惯对方以他朋友的身份自居。
尽管对方会热情地请他加入社区,会在不轮值的晚上找他来喝点酒,也会把他儿子的二手电脑低价转让给他,并且邀他一起去公路旅行。
"他昨天刚搬来,"Sam补充,"在接受了我的推荐后。"
Jim迟早会知道Dean是新来的,或者已经知道了。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进来的。"Jim又道,他冲树下的尸体扬了扬下巴,"这里是凶案现场。"
"我知道。"Sam略略低头,朝对方露出那种无辜的眼神,"可他是我的朋友,Jim,他还是一个病人,我很担心他。"
Jim一直都是个好心的家伙,他富有正义感和同理心,善待周围的每个人。
果然,Jim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不再对他的行为指责什么了。
"顺便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而Sam会得寸进尺。
"他第一个发现了死者。"Jim道,"但他没有报警。"
"谁报的警?"
"Mark Wright,他觉得这两天的湖水实在太臭了,跑到这来寻找臭味源时发现的。"Jim说着瞧向他们右后方。
一个矮胖的男人正瘫坐在路旁,哆哆嗦嗦地回着Jim手下的问话。
因为酗酒而在一年前离婚的货车司机,Sam眯了眯眼。
"他看见……你的朋友,"Jim瞥了一眼Dean,"他蹲在尸体旁,不知道待了多久,也不知道正在对尸体做什么。"
"什么意思?"Sam问。
正在对尸体做什么?
这表述听上去可不妙。
Sam皱紧了眉,感到Dean身上的颤抖更明显了。他看过去,就见Dean浸在涔涔冷汗中,一大颗汗珠顺着他脸庞流入他依旧挡着嘴的指间。
"这你得问他。"Jim抱着胳膊道,"我还没问出什么来,你的朋友说他只是路过,并且……"
"他只是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Dean突然弯腰下去,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被Sam抓着的左手也抽回去抵在了胸口。
Sam觉得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滑落,可能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
"Jim,他需要帮助!"Sam牢牢接住对方,他几乎是将Dean扶抱在自己怀里了。
Sam对着治安官又急又快道:"相信我,Jim,他真的病得很重,我能不能……我得先带他回去。"
他的语气慌乱无措,听上去。
只是听上去。
可他也确实在挑战自己的耐心。
"Sam你该知道……"
"他现在没法回答你的任何问题。"Sam有些尖锐地指出事实。
就像是因为出于对朋友的关切而变得粗鲁、暴躁。
他冷静地知晓该做的每一步。
他用自己那双未曾被拒绝过的眼睛注视着对方,酝酿起抱歉和悔意。
再接着就是恳求。
"拜托。"Sam说出这个单词,正如需要被同情的弱者,他和Dean都是。
然后对方会妥协。
"……好吧。"
Jim妥协了。
年长的男人叹着气摸了把脑袋,"听着,Sam,你可以先带他回去休息。"
"但等我们调查完这里,就会去找他问话,你得确保他会待在自己家哪儿也不去。"
"没问题。"得到想要的,Sam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带着Dean换了个方向准备离开,同时也挡住了Jim绕在Dean身上的视线。
"另外,"Jim在他背后又说道,"这个案子我们已经上报给市警系统,他们很快会派人来。"
Sam心里一动,他知道Jim在提醒他,市警可不像他这么好说话,如果他们认为Dean有嫌疑的话。
可他们目前有证据吗?
答案显而易见。
否则Jim与他关系再好,也绝不会松口让他带走Dean。
至于之后……Sam没有继续想,只是看向Dean。
"还能走吗?"他低着嗓音问,他考虑了几种带人回去的方式。
可Dean点了点头,他闭着眼喘息几下,费力地直起身一些。
Sam猜他应该是暂时压住了胸腔的翻涌,他让Dean又靠着他缓了缓后,才搀着对方一起走出警戒线范围。
好在这里离Dean的家不远,在Sam的帮助下,他们总算是走到了那幢小房子。
Dean慢吞吞地从外套口袋拿出一把单独的钥匙,Sam接过开了门。
他用手肘压下吊灯的开关,见到这房子是简洁的连通布局,厨房、吧台以及客厅都在一个空间,而剩下两扇白色木门分别对应着卧房和浴室。
Sam将Dean扶到最近的长沙发,对方重重坐了下去,或者可以说是倒了下去。
可他刚一碰到沙发,那陈旧的布料就浮飞起一大团灰尘,Sam本能地转头躲避,而Dean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半撑起身,低着头剧烈咳嗽,而这无疑引发了他忍耐已久的呕吐冲动。
Dean爬起来撞开Sam,踉跄跑进浴室,砰地关上门。
Sam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听见门后上锁的声响,以及,故意放大的流水声。
Dean藏起了自己痛苦的挣扎。
Sam完全听不到。
真实的焦躁替换了平静,而两者均来自于Dean。
Sam缓慢咬过口腔内侧,视线只好巡向其他地方。
Dean的房子一点都没收拾。
他们的脚印在地板踩出了痕迹,到处都是厚厚的积灰,像絮棉般铺在整幢房子里,混着门口一些被染脏的白色颗粒物。
这环境绝对不适合病人居住。
Sam不确定Dean是没有精力打扫,还是不愿打扫。
他发现Dean的那个大行李袋丢在沙发后,拉链没拉开过,对方抱进来的盒子也原封不动地斜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半打被Sam还回的啤酒。
其他就什么都没了,浴室肯定使用过,但他卧房的床是空的,连条毯子也没有。
Dean昨晚确实没睡觉。
Dean根本就没搬进来。
可他的电灯是好的,持续亮着。
难道他昨晚只顾着修电路了吗?
或者……
电路压根没有坏。
下水管也没有堵塞。
更没有老鼠。
Dean在骗他。
可是为什么?
他因此做了什么?
他希望了解Sam的家。
他试图窥探Sam的房子。
Sam同样想到今天Dean观察小镇房屋的行为。
他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从头顶覆了下来,但并非来自Dean。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无形的、不可知的。
幽冷的风穿过了他的身体。
Sam一阵颤栗,他回过神,是浴室门打开了。
Dean身形摇晃,拖拉着脚步刚准备走出来,却在见到Sam后立即停在了门口。
Sam方才没看见那半具尸体的脸部。
可Dean现在的脸色比Sam从前见过的死尸还要惨淡
他又靠到了门框上,双眼发红溢满水光,脸上湿淋淋的,让Sam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就和今早一样。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Dean低哑地问,他的一只手虚拢着腹部的衣服,依旧乏力地轻颤着。
Sam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Dean另一个问题。
"你想去我家里待会儿吗?"
Dean微微一怔。
"你想监视我吗?"Dean勉强站直了身。
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与Sam对视着。
"替你的朋友?"
06
"我没有朋友。"
Sam冷淡道。
这是Dean挑起的。
他对待这位新邻居已足够友善,甚至逾过他的原则,Sam不想追究原因了,他愿意让Dean偏离一会儿轨道。
可对方屡屡出乎他的意料。
Sam以为起码Dean会有所感谢,就像那几瓶啤酒。
但他这回毫不领情,比初次见面时更为疏远,乃至将Sam视作他的敌人。
也许变化无常的那人是Dean。
他确实是。
因为Sam看见Dean为他这句话而有些失神,眼里掠过一抹悲哀。
他想起了谁?
他在为谁悲哀?
毋庸置疑,Sam知道那不是Dean自己。
Dean更不可能在想Sam,即便他此刻望着的人是Sam。
"我得保证你不会给我惹麻烦。"Sam对着那双眼睛说,语气冷硬。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关于"监视"的那部分,随Dean去猜。
他不会再告诉对方真实的原因。
他向来不是会多加解释的人,如果没有其他目的。
如果不是他在乎的人。
而他没有。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Dean道,像是争辩,也像是在责怪Sam多管闲事。
Sam轻哼了一声。
"不管你想不想,这已经成为事实。"
Dean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似乎已找不到话来反驳他了。
没人能在这一点上赢过Sam的。
Dean不再看着Sam。
他俯向了地板,右手放回胃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按揉着,他交换过双脚的重心,倚至另一边的门框。
Dean大概还能靠在那儿站很久。
而Sam可以比他坚持更久。
他们就这样僵持住了。
Sam不想待在这房子,他真想转头就回到自己家去。
但诚如他自己所说,他不能让Dean变成麻烦,不管这麻烦将属于Sam,还是Dean自己。
他也并不想见Dean待在这里,这房子的空气真的非常糟糕。
Sam这会儿已嗅到了阴潮的霉味,可能来自他脚下几块涨烂的木地板,从原本整齐的序列中翘了起来。
这房子的采光也不好,开放的空间却只有前后两扇窗户,同是郁金香的彩绘玻璃,阻碍着视线。
若是晴天,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投出彩色花束,或许还有点乐趣,可现在的雨天便只有阴暗诡秘了。
Dean是怎么挑中这房子的?
"好吧。"
Dean忽地出声,他终于愿意朝Sam走了过来。
Sam不动声色地挑起眉,他以为Dean会和他耗到Jim他们过来为止。
是什么改变了Dean的想法?
"我可以去你家,等你的……"Dean顿住了,大概是想起了Sam有关朋友的宣告。
"等他们来调查我。"他说,一副无甚所谓的态度。
Sam点点头,"那走吧。"
他没多说什么,结果是他想要的就行。
他们走出这幢昏暗而蒙灰的房子,Dean看起来恢复了一部分,也有可能他还是在强撑,为了印证他不需要Sam的帮助这件事。
他裹紧敞开的外套,跟在Sam身旁,落下一步的距离。
Sam也觉得有点冷。
夜晚在冷风中拉升起深蓝的底色,蓄着雨的云块在那幕布上被吹动着,却始终无法析出月光来。
他们的房子之间仅有一柱路灯,Sam全程没再主动向Dean伸出手,他只是放缓脚步,看着他和Dean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小镇居民正从湖边回来,有人在见到Dean时目光躲闪,也有人干脆绕开了他们,走到路的另一边。
Dean没有在意,就像他并不在意治安官会来对他盘问。
就像他笃定了对方什么也问不出来一样。
或许他的确一无所知。
或许他知道某些无人能发现的秘密,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他在对尸体做什么?
Sam脑中浮出这个问题。
Sam确定那半截尸体和Dean没有关系。
Dean没有作案的能力。
比起凶手,他的身体状况让他更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害者。
如果那是他的伪装呢?
不,Dean不会。
Sam毫不怀疑这点。
那他只能从尸体本身寻找线索了。
Sam打开家门,他先进去开了灯,光明一下就照亮了他温暖的家。
他脱去外套,将Dean带入客厅,示意他坐到沙发上,那里干净柔软,可以让他舒适地躺下,也不会让他咳嗽。
Sam把挎包放到了餐桌前的椅子上,把借来的书拿出来,按照书本厚度排列到书架。
"你想吃点什么吗?"Sam回身询问,他有些饿了。
他不确定Jim什么时候才会过来,他们没必要饿着肚子等人。
"不用。"Dean简短道。
他稍稍弯着腰,拉伸出背脊明显的曲线,Sam也摸到过他衣服底下硌手的肩骨。
"你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Sam忽然这样问。
Dean愣了愣,他看向Sam,仿佛在认真地思考Sam这个问题。
"我不饿。"半晌,他这样避开了问题。
看来是很久,Sam想。
"胃疼?"Sam又问,他早就注意到Dean的手一直藏在那件黑色夹克衫中,不断徘徊着摩挲于腹部。
"……没有。"Dean僵了一下。
他好像变得很配合,回答着Sam的每个问题
但他其实什么也没透露。
正如他虽然答应了来Sam家,却以一种过分小心的姿势挨坐在沙发边缘,像是怕自己会弄脏Sam的沙发。
其实他在进来时也问过Sam,自己是否需要换鞋,在Sam说不需要后他的表情还有几分纠结。
昨晚Dean还失礼到令Sam不悦,可如今他真的进到Sam家里以后,他又不再对Sam的家感兴趣了。
似乎他在问完那几个问题后就转变了态度。
不,事实上,只有在问那几个问题时,Dean才表现出了不同的热切。
那些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Sam没有问,他知道自己无法从Dean这里得到真实的答案。
他去厨房煮上米汤,他没有番茄,于是他往里面加了点鸡肉丁和西兰花,顺便又做了一大碗蔬菜沙拉。
而等他准备完晚餐再出来,Dean还坐在沙发边,看起来一点都没挪动过。
他盯着地板又在发呆了。
Sam决定让对方继续坐在沙发上,他将晚餐搁到桌上,分出一小碗鸡肉米汤,过来端给Dean。
他加了点胡椒粉,喝下去应该能让对方舒服些。他准备的份量也不多,Dean应该能喝完。
Dean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盈盈落着光,Sam家里的光。
"……谢谢。"他接过去,捧在手中汲取了会儿热度后,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Sam等着他咽下,又慢慢喝了几口,才回到餐桌前。
他不知为何在心里松了口气。
Sam很快就吃完了晚餐,但还没等他清理,前门的门铃被摁响了。
这回他知道来访者是谁了。
他走去开门,瞥过Dean,他也喝光了米汤,餐具端正地放在茶几上。
"我就猜你们会待在你家。"Jim一见到Sam就说,手上拎了一个袋子。
"你一个人?"Sam往他身后看了看。
"市警的人在调查尸体,他们带了法医,于是让我过来问话,你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小镇安保员。"Jim边说,边脱下外套换了鞋,跟着Sam进屋。
Sam知道他是被小镇全体推选出来当的治安官,因为他是个负责的好人。
"需要我回避吗?"Sam象征性地问了句,他知道Jim不会这么要求的。
"只是补充一些情况。"Jim道,"别紧张。"
"他好点了吗?"Jim的目光转向Dean。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Dean的对面,打量了几秒,才问:"你有什么补充吗?"
Dean摇头。
"你发现尸体后,对尸体做了什么?"
Jim换了种问法。
Sam敏锐地察觉出那其中的区别。
所以尸体确实还有什么不对劲,除了被分成两部分以外。
Sam不确定Dean能否意识到这点。
Dean眨了下眼睛,"我只是去那里散步,看见树底下有东西,刚过去发现是尸体,来不及报警就听到了那个醉酒男人的惊叫。"
Sam关注到他对Mark Wright的描述。
醉酒的人可能会看错某些事。
"我什么也没做,之后你们就过来了。"Dean说。
这部分显然和Dean在现场的口供一样,因为Jim没在这上面重复再问,继而对Dean问道:"你什么时候到镇上的?"
"昨天早晨,我来签了租约,"Dean答道,"然后搬入甜蜜的新家。"
甜蜜?
Sam听得皱眉,对方那幢房子根本和这个词扯不上丝毫关系。
"你和Sam认识多久了?"
闻言Sam微愣,他没想到Jim会把问题牵到他们的关系上,但Jim并不知道答案,毕竟Dean今天才成为他"朋友"的。
他相信Dean也不会揭穿他。
那对他没好处。
"那真是很长的时间了,sir,我们的友谊已经超过二十年了。"Dean瞄了眼Sam,煞有其事道,"我们从前也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
"托皮卡?"Jim立刻接上。
Sam内心一震,他曾告诉过Jim他的来处。
他该怎么提示Dean?
或者转移话题?
不,那简直是欲盖弥彰。
正当Sam大脑飞速思考之际,却见Dean唇边勾起了一个微笑。
"你在怀疑他吗?"他直视着治安官,指了指Sam,毫无遮掩地点破了这一事实。
Jim顿时面露尴尬。
"但我们可能在你来之前就已经对过口供了。"Dean提醒道,他后仰到了沙发靠背上,放松地搭开一条手臂,游刃有余地冲对方笑了笑。
两天以来,Sam第一次见到这样的Dean,好像被注入了本就该存在于他身上的灵动生命力,闪闪发光。
Sam完全移不开眼,他情不自禁地追随着Dean的一举一动,一秒也不想遗漏。
"就只是,"Jim清了清嗓子,"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了算。"Dean注视着他,一点点收了笑。
"是劳伦斯。"他说。
听清Dean说的那个地名,极度的震惊席卷了Sam,他全身都立起鸡皮疙瘩,却又彻底地放下心来,他几乎就想当着Jim的面问Dean为什么会知道。
为什么会知道他来自劳伦斯?
这是某种上帝眷顾的幸运吗?
"你过关了。"Jim也松懈下来了,"但在找到凶手前,别想着离开这里。"
"我刚签的合同。"Dean语气淡淡道,听着有些嘲讽,"违约的代价我可付不起。"
Sam清楚那些中介合同条款的苛刻,不过他具备法律知识,所以租下房子时还能避免某些不公平。
Jim起身望向Sam,"抱歉,Sam,职责所在。"
他打开手里那个袋子,拿出了两瓶啤酒。
"你今晚还能喝酒?"Sam稳住情绪,跟到客厅门口应对着。
他得等Jim离开。
"是给你的。"Jim道,他提着啤酒步入厨房,自说自话放进Sam的冰箱。
"等解决完这桩案子,我再来找你喝酒。"
Sam不置可否。
"我得走了。"Dean突然站起身,声音飘忽。
他白着脸,幽灵一样从Sam身旁快速穿过,打开门走出了Sam的家。
Sam甚至没来得及开口挽留他。
07
米汤没有用。
Sam本以为Dean在吃过热乎乎的东西后会好一些,至少不再那般苍白。
或者,他的状况确实短暂地好转过,但与Jim的谈话又将Dean积攒起来的些微生命力消耗殆尽了。
Sam不由得有些烦躁。
可他知道不能怨怪Jim,治安官没有做错什么。
Sam拿起茶几上的碗,发现Dean把西兰花都剩下了,偷偷藏在勺子底下。
Sam起初对着那三朵被他特意切小的西兰花有点发愣,不明白它们怎么还在碗里,接着,他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的邻居不喜欢那些蔬菜。
Sam把餐具收到了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洗刷,他准备之后去买个洗碗机。
"你的朋友就那么回去了?"一旁的Jim问。
"他还有东西没收拾好。"Sam随便找了个借口。
其实他有点担心Dean离开的原因。
他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
Sam还是没搞清对方到底被什么病症困扰。
又或许是因为盘问结束了。
他本来就不情愿来Sam家的不是吗?
Sam不紧不慢地洗完,抬头从厨房后窗看见Dean的房子亮起了灯,终于。
Dean回家了。
那能算是Dean的家吗?
他今晚要睡在哪里?
除了灰尘,空无一物的床?
也许他可以睡车里。
不,Impala是辆好车,但不是用来睡觉的最佳选项。
Sam能想象得出Dean蜷在后座的模样,他会因在宽度不够的座椅上翻身和车外的什么动静反复惊醒,他整夜都没法睡安稳,而第二天起来也绝对会背痛。
Sam知道那滋味。
他将餐具擦干放进碗柜,像个普通的好奇之人那样问治安官:"死者是谁?"
"还不知道。"Jim叹气,"脸部浮肿变形得很严重,我们还在排查最近有没有失踪的人。"
"听上去死了很久?"Sam转过身。
"看起来是这样。"Jim道,"但尸体是今天下午才出现的,因为上午十点多的时候还有人去过湖边,同样的位置什么也没有,之后我们在四点十一分接到了Mark Wright的报警电话。"
很好,缩短了作案的时间,至少缩短了Dean可能把那半具尸体弄到湖边的时间。
不过他仍需要更多的证据,如果还有人怀疑Dean的话。
他去快餐店是中午十二点——他总是在这个时间吃午餐,只要再向店员打听一下或者查看监控,就能知道Dean离开的时间。
而这样,可能留给Dean的时间进一步缩短了。
Dean的状况很难办到这个。
当然,这只是一条线,Sam还能从其他疑点入手。
"你们找到尸体的另一半了吗?"Sam问。
杀人、分尸、藏尸……每个环节都能去调查。
"很遗憾也还没有。"
"怎么?"Jim半是调侃地看他,"你终于同意来当我的助手了吗?"
Sam知道对方这话并非只是打趣,Jim邀请过,小镇居民也推荐过,在他刚来小镇那天就帮对方解决了一起抢劫案以后。
那是一个外来流浪汉造成的意外,打破了小镇的宁谧。
"可以考虑。"Sam给了个含蓄的回复,没像之前那般完全拒绝。
也许他后续可能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随时欢迎。"Jim笑道。
Sam在半小时后送走了治安官,对方得开展其他工作,至于尸体的情况,还需要等待法医的结果。
到时Sam会再向他套话的。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Sam坐到沙发上,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把Dean待过的位置。
Dean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转过头,想拿一本侦探小说来翻翻,却发现书架上的书被动过了。
是那本小镇的历史图册。
它还是放在最外侧,因为它最薄,尺寸也小于两本侦探小说,可它没有如Sam习惯的那样被塞到底,书架里头还有一点空间。
Sam盯着那本图册,用右手的食指把它推了进去。
现在他又多了一个问题,对着Dean。
毕竟这本书不会自己移动对吧?
他不确定此刻该不该去找Dean。
Sam已然发现自己今天对Dean的关注太多了。
也可能是因为今天Dean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可他没法停下。
他需要平静,但当谜团产生时,他会去想方设法地解开。
无论是为了更快地回归正常生活,还是,满足他自身对未知真相的渴望。
不,是掌控。
Sam不想看那些小说了,Dean身上的谜团更吸引他。
他走出客厅上了二楼,思虑过后,还是打算明天再去找对方。
Dean不是那么好沟通的人,他得有所准备。
他来到书房,先是检查了垃圾桶,起码还有四分之三的余量可以用来接屋顶漏水。Sam没有动那个垃圾桶,以防今晚还会下雨。
他坐下开启电脑,他的电脑桌面清理得非常干净,什么文件都没有,而原先Jim儿子设置的纽约城市背景也被他换过了。
他准备来整理信息,他今天的思绪一直在被打断,Dean的新情况或是新反应总会扰乱到他。
他建立了一个文档,手指在键盘悬了几秒后,还是从抽屉翻出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比电脑更方便携带。
Sam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三个关键词。
房子、劳伦斯、尸体。
Sam在"房子"上画了个圈。
Dean的房子没有他所说的那些问题。
Sam做了这个假设,其实他更倾向于这是事实。
如果是这样,那么Dean昨晚来找他的原因就很值得寻味了。
Sam不觉得那份谢礼是重点,从Dean今天对Sam帮助的表现来看。
那些问题才是。
Sam清楚自己的房子没有问题
但Dean不知道。
所以他其实在确认Sam的房子有没有问题。
Sam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可是为什么?
他回到了白天在Dean家里时未解的疑问:那些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Sam在电脑上打开搜索网页,将那些问题输入进去。
他尝试了不同网站,但一个多小时过去,他依然只找到各种维修广告,期间他还发现了几条漏水屋顶的修理电话,那让他有些心动。
也许Dean想再找一幢好点的房子,确定没问题后与人合租?
所以他才会观察整个住宅区的房屋,以找到合适目标。
这似乎也是种可能。
Sam合起电脑屏幕,单手支着下巴,转了转椅子,顺势思考第二个有关"房子"的问题。
那么,Dean为什么租那幢房子?
纵然他对Dean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从正常人角度来考虑,那房子并不是个好选择。
租金便宜?
可他不像是要搬进来的样子,哪怕他是计划短期承租过渡后再找个合租人换一处。
Dean甚至不愿意给自己收拾出一个可以睡觉的像样地方。
他今晚真的会睡车里?
或者,他还是不睡觉。
Sam觉得Dean的病情很难好转,如果他再这样下去。
Sam意识到自己又在理性的思路中添加进某些本该剥离的东西了。
他抬手在眉间捏了捏,他需要一杯喝的。
咖啡,或是……
他想到Jim放进他冰箱里的啤酒,他自己还有存货。
Dean也给过他啤酒。
但被他还了回去,现在被Dean随手弃于那张同样落满灰尘的脏茶几上。
Sam垂下手,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如果这事发生在今晚,他就不忍拒绝Dean了。
Sam没去找喝的了,他关上灯,半躺在椅子上闭起眼。
寂静的黑暗也能让他集中精神。
劳伦斯。
他其实没有太深的记忆,比起一个地方,它更像是一个单词,扎根在Sam脑中。
他很小就从那里搬走了。
这个问题引到Dean身上,尽管给Sam带来了极大的震惊,但核心其实较为简单。
只是,Sam不知道这后面是否会有别的联系。
至于尸体?
他当时全副心思都在Dean身上——虽然对方认为他的帮助毫无必要,Sam压根没仔细看过那半具残尸。
究竟有什么异状?
浮肿变形,Jim是这么说的。
时间、地点都是影响的因素。
Sam联想到了那个湖,他忘了问Jim有关湖水发臭的事。
尸体散发的血腥混在其中,形成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可怖气味。
但尸体上的风衣是干的,Sam确定,而且仔细辨别的话,尸体其实并没有腐败的味道。
这不合理。
除非,尸体的肿胀是由别的原因造成的。
那么湖边是第一抛尸地点吗?
血迹只存在于风衣,周围却没有——虽然这和浓烈的血腥味不匹配,可至少湖边不是分尸现场。
工具也很重要。
或许有什么工具能够在分尸的同时带走那些血。
Dean又在对尸体做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Sam不相信Dean应对Jim的那套说辞,而Jim会接受更大程度上也是因为Sam的担保。
可Sam知道实情。
Dean不是他二十多年的朋友。
他们也没有从小一起长大。
或许Dean当时糟糕的状态正是源于他从尸体上发现的异状。
而那异状很可能就是尸体变形的原因。
他得想办法明天从Dean嘴里撬出来这些。
他怎么才能让Dean告诉他?
是好言好语地劝说?
还是虚张声势地威胁?
亦或是,像他对待Jim那样?
Sam不知不觉想了许久,他中间大概还睡着了一会儿,因为他再睁开眼时,手表的指针已经走过了凌晨两点半。
他伸展活动了一下身体,站起来,刚想去浴室洗澡,却见书房窗户外有一道淡弱的白光闪过了他房子后面那片通向湖边的林地。
那光源无疑是来自某人的手电筒。
Sam立刻来到窗边,向下望去。
也许换做小镇的其他居民在这,他们根本无法看清对方是谁,可Sam看清楚了。
他不可能认错那个身影。
是Dean。
08
果然。
这是Sam的第一反应。
果然是Dean。
果然他今晚还是不睡觉。
Sam没再感到意外。
行动先于思考。
Sam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飞快地出了书房、下楼、穿鞋、出门,他对自己的家很熟悉。
他毫不犹豫地跑进林地,警员在完成调查取证后就撤走了,更大范围的排查可能要等到明天,或是他们暂时并不打算在尚无确切目标的搜查上投入那么多人力,在没有任何线索之前。
总之,这给了Dean机会,或者他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Dean肯定也注意过Sam的房子,在他以为Sam入睡以后才出发,Sam庆幸自己在书房里关了灯。
所以Dean来做什么?
Sam不愿将某些常用的推论放到Dean身上。
他奔跑着,在重新追到那手电筒光后,控制了呼吸和脚步,藏匿到树后,谨慎地跟踪自己的邻居。
这次Dean没法发现跟在他身后的Sam了。
Sam从没在入夜后来过这里——他并不喜欢在晚上出门,夜晚的林地和白天完全不同,即便没有凶杀案的阴影,在这个季节,它也显得诡异、幽秘。
笔直的树干举起细瘦的枝条,在他的头顶上方与寒风纠缠着,嘶鸣的昆虫混迹于那些只在夜间出行的生物之间,也许下一秒就会遇上它们中的一员。
Sam没带手电筒,他的手表有照明功能,他不会蠢到去打开,因此留给他的只有前方那一个手电筒的小光点。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潜伏前进,他在这条路上晨跑过太多次,并且他的空间感也很好。
他确信,就算把他蒙住双眼带进一辆车,驶上陌生道路,他也能凭借自己超乎常人的感知和细节观察力在之后复原出路径。
夜晚的湖水腥味变淡了,不用Sam仔细嗅闻,一种雨后植物的清新开始回归此地,就像是那些树木终于在此刻活了过来发挥起作用。
Sam翻过小镇历史图册的前几页,最早的那批小镇成员在这里将树苗种下,那张黑白的照片属于开拓者也是建造者,他们只从湖边圈出了一部分,作为小镇的初始里程碑标志。
而随着岁月积累,有一些其他的植物在林地长了出来,一代又一代新生的小镇居民也栽上更多的树,直到围满整个湖。
但他们都尽量保持着这地方原有的环境。
自然、原始。
没装路灯,也没用石子或者水泥铺出这条林间小径。
Sam觉得他们在自欺欺人。
从Sam家慢跑到湖边只要六分钟,绕湖一圈是十五分钟。
可Dean的移动速度很慢,依然。
他的手电筒四处探照着,似乎在搜寻,也可能是在防备什么出其不意的东西。
但他的目的地很明确,他并没在发现尸体的地方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湖边。
他走出了树叶和野草织成的地毯,踩到裸露的泥土,更靠近湖的部分,那里地势更低,因为常有湖水冲刷而非常湿滑,Sam在晨跑时通常会避开,而现在那里因为频繁的下雨只会更加泥泞。
Sam悄然换到了离Dean更近的一棵树后,他看见Dean俯下身,照着那块湖水和陆地的边界。
他调亮了手电筒,白光的范围和强度瞬间扩大了好几倍,这让Sam也看得更清楚了。
Dean应当是发现了什么,他伸手放在某处,好像在做比较。几秒后,他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湖往他右手边前行。
只是他才走了几步,就脚底一滑,身体毫无准备地跌向一边。他本能地用手掌撑了下地面,缓冲了自己的摔落。
那并不是一种有效的防护,因为那可能会造成骨折。
不过湖边的泥地还算柔软,Sam觉得应该不至于。
但Dean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他摔坐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
Sam皱起眉。
或许他不能用正常人的情况去判断,毕竟Dean的健康状况很糟。
Sam不禁去回想刚才对方摔倒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湖边湿滑吗?还是他的病症令他头晕?
现在Dean是没法自己站起来了吗?
Sam抿紧唇,从树后快步走了出去,不再掩藏自己的脚步声。
Dean听到动静立刻就回过了头,滚在一旁的手电筒灯光映照中,他的脸惨白一片,眼睛睁大,惊慌和戒备在里面不安地摇曳,这说明他在此之前完全没发现Sam的跟踪。
而当他与Sam对上视线后,他迅速藏起了那些情绪,变成一种拒人于外的冷漠,像是从不认识Sam。
他转回头去,用同一只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Sam见状,确定对方没什么大问题,便弯腰捡起了手电筒。他拿在手里,装似不经意地照过Dean先前停留之处。
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
已经被Dean抹去了。
他又看向Dean。
他们互相望着,再度进入了一轮对峙。
Dean的呼吸尚未平复,额头也渗着汗,Sam看得出他在努力调整,他的裤腿和外套都蹭上了脏污的湿泥,很是狼狈。
他的右手习惯性落在腹部,不过这次的位置偏下了一些,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揉着像是要缓解内部的什么疼痛,他只是把手保护般地放在那里。
"你跟踪我。"Dean确定地说了这个事实。
Sam毫无尴尬,是他主动暴露给对方的。
"你来这做什么?"Sam直接发问。
"钓鱼。"Dean说。
"现在?"Sam扬起眉,故意往他身后看了看,"你的鱼竿呢?"
"我今晚先来勘察环境。"Dean答得理所当然,"有些大鱼只在晚上出现。"
"什么样的大鱼会上岸?"Sam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我看见你刚刚在湖边干的事了。"
Dean一愣,他大概没料到Sam会这么直白。
"我在研究水质和土壤,仅此而已。"Dean挤了下眉毛,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向Sam,"哦,我什么时候需要向你汇报行踪了?"
"我已经是治安官的助手了,"Sam面不改色道,"明天就会上任。"
"所以,没错,你需要告诉我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真正的。"Sam强调,他上前一步,将Dean罩在他的阴影中。
Dean眼里闪过几分讶然,随后是些其他的感情。
那过于复杂,Sam不太懂,也并不在意。他只确信Dean目前无法判断他的话真假,因为Dean见识过他和治安官的关系。
可Dean没那么容易认输。
"所以你在隐瞒他部分真相的情况下做了他的副手?"他想出了回击,尝试转移话题。
Dean轻笑一声,"那听上去真是互相信任健康的关系。"
"难道你希望我告诉他真相?"Sam争锋相对地反问,他引导着,"二十多年?从小一起长大?还有……"
"你为什么知道是劳伦斯?"Sam让这真正的问题显得不如前几个问题那样尖锐。
"Lucky guess,"Dean毫不犹豫地回答,"劳伦斯离托皮卡很近,通常用来混淆的错误答案都不会离正确答案太远。"
"就这样?"
"或者你能告诉我一个更好的解释?"Dean挑衅回来。
Sam没有再深入,也许在这个问题上,他可以自己做些调查。
"我要回去了。"Dean说,试图绕过他。
Sam本想阻拦他,可就在他抬眼的那刻,忽然瞥见在湖的中央,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小块圆弧的突起,并且正在缓慢上升,像是传闻中沉于水底的小岛因为某种地壳运动而重现天日,或者是什么生物的脑袋……
不,那确实是某种大型水生生物。
因为他清晰地看见在那圆弧轮廓的两侧,出现了两点黄色的亮光。
Sam发誓,即使此刻没有手电筒,他也能在黑暗中看见这明亮的生物瞳光。
是那生物的眼睛,有着非人的距宽,并且似乎长在脑袋外,眼睛的周围有着另一种鼓凸的高度。
它似乎正看着他们的方向,又似乎没有。
那东西此时已经把整个脑袋都露出了湖面,Sam目测至少和一个成年人的那么大,它正在逐渐向湖边靠近,却完全没有掀起浪潮。
如果不是Sam的这一眼,它或许能毫无声息地来到他们身边……
"你在看什么?"
Dean疑惑地问,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转过身去。
但那东西好像就在这一刻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迅速地沉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Dean在湖面寻觅着,没有捕捉到那东西的踪迹后,他着急地转向Sam,"你刚刚看见了什么?"
这就是Dean在找的东西?
"一条大鱼?"Sam开口,他已压抑住了心中见到怪异之物的惊骇,冷静以一种令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速度回归他大脑。
他知道自己有了筹码。
"别开玩笑。"Dean的面颊因为情绪变化而透出微红。
看来Dean对此有自己的答案。
"否则还能是什么?"Sam假装不解。
"这很重要,你得告诉我那是什么。"Dean主动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他几乎贴到了Sam的身体,用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仰视着Sam。
可他的语气严厉,甚至带着命令的意味。
Sam才不会听命于他。
"Well,我可以告诉你看见了什么。"Sam好整以暇地提出交易,"作为交换,你也得告诉我某些事的真相,比如……"
"那半具尸体究竟出现了什么不寻常的情况?"
Dean惊讶了一瞬,又变回严肃神情。
"如果我说不呢?"他道。
"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找你的大鱼。"Sam朝他笑了下。
"Huh……"Dean哼了声,他推了把Sam想离开,但他可能是错估了Sam的体型重量,或是他自身的虚弱,他没有站稳,向后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只脚滑入了湖中。
Dean吃痛地皱了下脸,身体歪斜着向湖面倒去。
Sam忙冲过去拉住他,看见几缕鲜红的血色从波动的湖水里漂浮起来。
09
Sam的心脏从没跳这么快过。
他赶在Dean落水前将人捞了回来,可他意识到鲜血来自Dean,接着又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被水里的什么东西袭击了。
无法描述的恐惧如那幽深黑暗的湖水漫过了他的心脏,紧紧挤压着那器官,Sam用力将人拉上岸,迅速揽着Dean撤退。
他看见有一条光滑的银色背线向湖中心蹿游出去,转瞬之间就匿入了湖水。
Dean吸着气,一瘸一拐地被Sam带到远离湖岸的树林边缘,鲜血混着湖水在他身后淋出一路可怕的痕迹。
Sam注意到血来自他刚刚没进湖里的右脚,更准确来说,是小腿下方的位置。即使Dean停住不再走动,鲜血仍在从那湿透的布料中洇出,淌到他脚下的枯叶丛里。
Dean显然伤得不轻。
Sam扶着他慢慢坐到了地上,Dean闷哼了一声,屈起自己的右腿。
Sam的心跳依然在砰乱作响,他一时竟没法找回冷静,他也不敢立刻放开扶在Dean背后的手。
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确定Dean除了脸色发白没有出现更糟的症状,才让他自己撑着坐在那儿。
Sam来到Dean身前,稳住自己的手,小心卷起Dean的裤腿,那布料上面有着破口。Sam没有直接去碰Dean的腿,他视线稍转过一点角度,顺着血迹看见有一圈尖利的齿印留在了Dean的右小腿上。
Dean被水里的什么东西咬了,但不是Sam在湖中心见到的那个未知生物。
咬伤Dean的东西更小,应该是某种鱼类,Sam从那道银色的脊背可以推断。
它的齿印里,中间的四处最显眼,尤其是下排两颗牙齿,尤为尖长,在Dean腿上直接扎出了两个血洞,血就是从这伤口流下的。
可Sam从未听说这湖里有如此凶猛的鱼类,小镇居民中也从没有人被鱼咬过。
"你得去医院。"Sam道。
"不……"Dean挤出了一个单词,他闭着眼别过头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无法忍受这血腥气味。
"你需要止血,"Sam尝试劝动他,"还可能出现细菌感染。"
闻言,Dean又转回来,他屏着气掰过自己的小腿,动作在Sam看来甚至有些粗暴,他检查着,又伸手按住伤口,血很快从他指缝间渗流到手背。
Sam看得眉头紧锁。
他知道Dean其实很疼,因为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地颤着。正常人腿上被未知生物咬出两个血洞都会觉得疼,还有惊恐,因为这足以归为异况。
可Dean似乎习以为常,在一开始短暂流露的痛苦神色后,他现下表现得如同这伤口不在他身上一样。
Sam有些莫名的心烦意乱,他不愿意见到Dean这样。
他也不敢想如果Dean可以忍受这样的疼痛,那之前他展现出的不适实际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伤口不深,过会儿就能止住血了。"Dean轻声说道。
他这话不似自言自语,听着倒像是在安慰Sam。
Sam不确定,Dean会这么在乎别人的感受吗?
他又怎么知道Sam在担心他?
还是某种习惯?
他习惯对谁如此?
他在意的人吗?
Sam想到了那个在快餐店里的电话。
那到底是谁?
他看着Dean从外套口袋摸出一条手帕,在小腿伤处缠紧,确保不再有血淌下,他就晃着身体站了起来。
Sam下意识想去扶他,Dean却侧身避开了。
Dean再次拒绝了Sam。
他跛着脚走回去,一点点用脚蹭掉自己留下的血迹。
这确实有必要。
Sam站在原地想,如果市警的那些人再来调查,脚印尚有解释,因为湖边满是小镇居民杂乱的脚印,但这些血迹无疑会造成麻烦。
可Dean在这方面的细致也让Sam产生了新的疑虑。
他做过什么工作?
Dean重新来到了湖边,这次他明显更加警惕,没再走到那湿滑的地方,他眺望向湖面。
湖水平静得仿佛刚刚并未噬入过Dean的鲜血,它貌似无害地躺在那里,身上只有被风吹出的细细鳞纹。
Sam直觉那东西今晚不会再出现了,连带咬伤Dean的那种鱼。
那两者会有什么联系吗?
它们接连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他知道有些生物之间存在共生关系。
但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他需要回去查一下相关资料。
而Dean显然不打算回去。
或者说,不打算和Sam一起回去。
他就那样背对着Sam,单脚支撑着站在湖边。
Sam觉得他们两个总在比谁更有耐心。
他在心里叹气。
"首先,"Sam走过去,"我想我得声明一件事。"
这次是Sam选择了先妥协。
虽然Dean的受伤和他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这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内疚。
而且Dean的伤口需要尽快得到更妥善的处理。
"我不认为那半具尸体和你有关。"他道。
Sam清楚自己必须先向Dean表示一部分自己的立场,才可能从对方那里换取点什么。
他想获得Dean的信任。
"当然和我无关。"Dean冷冷地说。
Sam被他的态度刺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唇,又问:"你不问问我有没有看见咬伤你的东西吗?"
"你会告诉我吗?"Dean反问,听得出他仍在不满Sam先前提出的情报交易。
"我觉得是一种鱼。"Sam说,完完整整地描述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它的背脊是银色的,游动的速度很快,它可能大概有十英寸那么长,应该是肉食性的。"
听完,Dean总算转过了身,面向Sam。
"这湖里有这种鱼吗?"他问,语气没那么冷淡了。
Sam暗自松了口气。
"我没听说过。"他顿了顿,"另外,关于湖里的其他东西……我们换个地方聊怎么样?"
这转折其实有些生硬,Sam知道,但他用自己真诚的眼睛地注视着Dean。
没有威胁,也没有前提条件了。
Dean的受伤令Sam无法再去逼迫对方。
Dean盯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
"我能自己走。"Dean赶在Sam有所动作前又说了句。
Dean的身上有层坚固的外壳,疏离、倔强,隐藏起一切……Sam见识过了。
他们走回树林那条小径,Sam打着手电筒照亮前方。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这光源,Sam觉得这树林没有他来时的悚寂了,它又变得如Sam熟识的每个清晨般宁谧安然,湖水的腥味已经很淡了,风也变小了一些。
Sam忍不住深呼吸了几次。
偶尔Dean的肩膀会因他不平稳的走路姿势撞到Sam的,他们的衣服也会磨蹭在一起,Sam总是要克制一番才能不再伸手过去。
他们就这样无话地走到了Sam家门口,Dean毫无停下的意思。
Sam这才不得不伸手,拦住了他,"去我家吧,我有医药箱。"
"我家也有。"Dean说。
"你确定?"Sam拧眉。
Dean大概也想起了自己那房子的情况,又道:"在我车里。"
Sam才不信他,他拉过Dean的手腕将人带进家里,对方挣扎了一下,但Sam并不认为那谈得上用力。
"等等,"Dean叫住他,他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窘迫,"我……我把外套脱了。"
他又动了动被Sam紧握的右手腕,那些在他掌心和手背留下的褐色血痕在Sam眼前晃过,他松开了手。
"没关系。"Sam说,"反正我明天要清洁房子和地毯。"
Dean愣了下,没接话,这让Sam觉得自己那个理由可能找得不太合适。
Dean低着头脱掉自己的外套扔在门口,裤子是没法脱的,他就把另一边的裤腿也挽了上去。
至于鞋子……
Sam不想让他换,因为他只准备了一双,供其他人,比如Jim,走进他家时穿——他介意别人弄脏他铺在客厅的地毯。当然,他搬来小镇至今,也只有Jim进来过他的家。
可他并不介意Dean带着满身的脏污进入他的家。
比起这,他似乎更介意Dean穿别人穿过的鞋。
但Dean的鞋袜都湿了。
Sam只能拿了双新袜子和自己的软拖鞋给他,那应该会让他的脚暖和起来,好在Dean并不嫌弃那是Sam穿过的鞋。
他们走进客厅,Dean又坐回了Sam的沙发上。
Sam也拿出医药箱,里面有绷带、棉花棒、酒精、消毒液、常用药物……他还准备了沾湿的新毛巾。
他半跪到Dean前面,解开那条沾血的手帕,打算帮人处理伤口,既然对方不愿去医院。
"我可以自己来。"Dean接过Sam手里的毛巾,他俯身埋着头,先开始擦去腿上的血污。
Sam也觉得有些尴尬。
Dean的小腿应该没怎么晒过太阳,Sam手指碰到的皮肤很冷,对方光着小腿在外面待了许久。
"我去给你准备点热饮。"
为了防止这尴尬扩散,Sam匆匆离开客厅,转进了厨房。
Sam喝下满满一杯水,经过这场夜晚的旅程,他早已口干舌燥了。
他打开冰箱,把Jim送来的啤酒挪到最里面,拿出牛奶倒了一杯。
他原本想准备热可可的,尽管此刻快到五点了,但他并不想给Dean增加咖啡因。
对方更需要睡一觉。
等他热完牛奶,Dean已经包扎完了自己的小腿,他效率高到让Sam感觉不可思议。
他不禁愈发好奇对方可能从事过的工作。
Sam把牛奶放到Dean手里,收拾好医药箱,出门扔垃圾。
原先他做好了准备,和Dean展开对话的较量。
他本有一些策略的,可现在都用不上了。
他决定开诚布公。
Sam走上门廊,把Dean的外套捡了起来,抖过几下后,挂在进门后的衣架上。
而再进入客厅,Sam看见Dean闭着眼侧靠在他的沙发上,他的右手放松地搭在小腹处,呼吸轻缓。
Dean睡着了。
在Sam的家里。
10
Sam起初有点不太确定,对方是睡着了,还是其实是昏过去了。
或许是一样的。
他无声地走到了Dean面前,不愿去扰动他。
他们从周五早晨的见面以来,或者在尴尬,或者在僵持,或者因为Dean状况频发,Sam忙着向他提供帮助。
Dean占据了他两天,不,就当是一天半吧。
但这是Sam第一次如此安静地凝视他。
对方脸色还是很差,也许因为受伤失血而更糟糕了。但Dean的眼皮透着浅粉,睫毛很长很密,在他眼下扫开两片扇形的小阴影,和那疲惫的颜色叠在一起。
他歪着身体,T恤领口中漏出一侧凸显的锁骨来,他脖子里挂了根绳,被他贴身藏着,估计是什么珍贵的饰物。
他真的很瘦,身形在失去外套遮掩后更显单薄了,腰线弧度分明,Sam感觉自己用一只手的虎口就能绰绰有余地握住Dean的腰,虽然Sam的手很大。
那杯牛奶没喝多少,也可能干脆一口没喝,被Dean搁在了茶几上,Sam摸过去时还带有温度。
Dean的小腿仍露在外面,Sam的家是温暖的,但放任他这么睡着,照Dean的身体状况,绝对会感冒。
Sam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从二楼抱了条干净的毯子下来。
他将毯子盖到Dean身上,一直拉至他的肩膀,庆幸没有因此吵醒对方。
Dean大概是真的太过疲倦了。
Sam坐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他什么都没再想,只是看着Dean,渐渐也有些困了。
天色微亮时,大概六点多,Dean忽然惊醒了,他猛地坐直起来,毯子从他身上滑落。
他目光张惶扫过屋内,对上Sam的视线。
"Sam……?"他发出干涩的、幽微的疑问,尾音带着某个Sam无法确定的音节,消没在他的呼吸声中。
他看上去就像那些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人一样恍惚。
可他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Yeah,"Sam坐正了,引他回到现实,"你在我家。"
那一刻,他看见Dean的表情变成了某种无法克制的悲伤,嘴唇颤动着,眼眶蓦地发红。
然后他呻吟着捂住了胃部,胸口起伏着咳了两声,努力压抑那可怕的冲动。
那或许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他身体不适。
"你怎么了?"Sam来到他身边。
"抱歉……我……"他难受得甚至没法说出话。
"楼梯后面。"Sam却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他扶起Dean,快步带着他前往一楼的厕所。
这次Dean没能用上锁的门挡住Sam。
他在马桶前痛苦地呕吐起来,可他并没能吐出太多东西,他本来就没吃什么。
Sam不知道这是如何引起的,对方好像很难控制,只能被迫等着这种反胃的症状自己消失。
他身体无助地抽搐着,冷汗和眼泪一起狼狈地流下,Sam沉默着轻抚他后背,直至Dean脱力滑坐到地上。
"你需要去医院。"Sam再度提出这建议,他盖上马桶盖,按了冲水键。
Dean急促喘息着摇了下头。
Sam料到对方这回答了,但他该做的都做到了。
他没必要,也没法改变Dean的想法。
Sam帮着他起身到洗手池边,他知道Dean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法拒绝他。
Dean漱完口洗了脸,又胡乱用衣袖擦了把。他转过身,那样子就和Sam之前见过的两次一模一样。
"我得先回去一趟,"Dean说,他揉着刚经历过折磨的胃部,"过会儿再来找你。"
Sam猜他可能是需要去吃药,Dean的病症大概就是这个了。
胃病?进食障碍?
"我会一直在家。"Sam道,他跟着Dean走到门口,帮他打开前门。
Dean看见衣架上属于自己的外套时愣了愣,他换回鞋,拿上外套走了出去。
Sam目送Dean拖着受伤的右腿,慢吞吞回到那幢被笼在云层下的米黄色小房子。
他感觉到今天的气温又降了些,但应该不会再下雨了,湖水的腥臭味也从小镇彻底褪去了。日出方向没有聚云的地方还能见到正在攀升的阳光,一道道闪耀的金线刺得Sam有点睁不开眼。
或许Dean过会儿再来找Sam的时候,那些云层就会全部散开了。
Sam关起门,煮了一壶咖啡,上楼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他穿上旧连帽衫和牛仔裤,倒掉书房垃圾桶里的漏水,打算下午来修屋顶。
他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加上几片培根,再用面包片和生菜叶做了个三明治。
他今天需要多一些热量。
他另外还做了一份,他不觉得Dean回去后会自己弄吃的。
给Dean准备的那份,他减少了油脂含量,厚硬的面包边也切掉了。他冰箱里还有酸甜的橙子,等Dean来了以后可以用来榨汁,绝对比那家快餐店的好喝。
Sam将屋子的窗户都打开了,在微冷但清新的空气中享用完早餐。
他又一次感到了平静。
还有,正常。
可他清楚稍后Dean的来访会再度将他带进离奇的谜团里。
Sam来到书架前,翻开了那本小镇的历史图册,他记得里面有一部分专门提到了那个湖。
湖的历史比小镇更久远,Sam之前就知道这点,他们在图册中配了一张美丽的风景照,但没有介绍湖中的生态和可能分布的水生物种。
自然,也没有记录湖中有足以伤人的鱼类存在。
那个怪异的东西与咬伤Dean的鱼类,也许是外来的,沿着俄亥俄河的分流来到了湖中。
Sam翻到下一页,上面详细说明了湖水的来源,并清楚印刷着那条河流的走向图。
他忽然想起Dean昨晚在湖边选择的路径。
如果他没有摔倒,而是继续往那个方向走,他就会到达湖水的汇入口,同时也是支流的终点。
而Dean看过这本图册。
所以,Dean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知道它来自哪里。
鳄鱼。
Sam最先想到。
那东西刚探出水面时的凸隆部分和黄色的大眼睛,确实和鳄鱼有一些相像。
但那双眼睛之间的距离不符合,而在它把整个头部都显露以后,Sam确定湖里的生物脑袋是某种圆球的形状,它并没有鳄鱼那种突出的吻部。
巨蜥?
不,那更加不像了。
此外,那东西会和树下发现的半具尸体有关吗?
尸体的下半身是被那生物吃了?
Sam很容易就产生了这样恐怖的联想。
他不觉得人类的恶意比这生物的本能更可怕。
那是情感的产物,无论如何疯狂残忍,即使同类相食。
或仇恨、或妒忌、或愉悦、或兴奋……
而作为其他生物的食物就不同了,尤其是,作为某类生物唯一的食物。
那是编辑在遗传基因中的记忆。
人类常因自身的傲慢会将其遗忘,但当出现骇闻的食人事件时,人们就会想起那穿过远古而来的恐惧。
早在人类成为人类之前,就已成为族群恐惧之源的,更古老的存在。
或者,那些被人类可公开的历史所隐藏起的东西。
比如,某种秘密的实验。
Sam不知道,也许Dean就携带着那类秘密。
他可能是什么实验室的人,也可能隶属于政府某个机构。
可是谁会派一个重病患者来处理善后?
若是如此,那Dean就有一份毫无人文关怀的工作。以及,不能照顾好他的家人,如果电话那头是他的家人的话。
门铃的响声终止了Sam对Dean过去的猜测。
他迅速起身去开门,心里不自觉泛起些期待,而这些期待在见到门外的Dean以后变成了莫名的高兴。
或许是因为Dean信守了承诺,而Sam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
或许是他可能马上就要从Dean这里挖出一些真相了。
又或许,只是因为见到了Dean。
"Hey……"Dean向他打招呼,没再叫Sam的名字。
Sam依然觉得别扭,不该是这样的。
事实上,Sam也没喊过Dean的名字,在与对方说话时。
他只在帮着Dean从Jim的怀疑中脱身时,假装相熟又惊讶地叫过"Dean"。
Dean……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下次会有机会的。
Sam让开身请Dean进屋,他的邻居应该也是刚洗过澡,因为他金棕色短发的发梢还有些湿。
Dean换了身衣服,这次是深蓝色的外套,但仍是里里外外叠了好几层,并且还是偏大。
那显然是Dean自己的衣服。
所以他是在不久之前才变得如此消瘦的,Sam推断,以至于没来得及,或是无心去购买合适尺码的新衣服。
病情在短期内的急剧恶化?
Sam不愿去想一些不幸的可能。
他让Dean先去了客厅,自己则拐进厨房榨好橙汁,连同一块切开的健康三明治,一并端了过来。
Dean坐在沙发外侧,他的一条胳膊压在腹部,正状似随意地瞥着被Sam留在茶几上的那本小镇历史图册。
书页没翻动过,还是湖水和支流的走向图。
Sam把书移开,将食物放在Dean面前,微笑着看他。
Dean对着三明治和橙汁瞧了会儿,像是不认识似的,需要研究那是什么东西。
随后,他仰脸看向Sam,"我不饿。"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他比离开Sam家前更虚弱了。
"至少喝点东西。"Sam并不强求,只将橙汁往他面前推了推。
Dean没有去碰,他只是又浅又缓地吸了口气,像是怕引发什么疼痛。
"抱歉……"他更低地俯下身体,用手按摩着胃部,告诉Sam,"我的胃现在很疼。"
"你吃过药了吗?"Sam顿时皱起眉头,他发现自己这两天皱眉的次数也增加了不少。
Dean点点头。
"什么药?"Sam进一步追问,他坐到了对方身旁,"阿司匹林?"
Dean继续点头。
Sam闻言有些无奈,胡乱吃药,这听上去确实是Dean会干的事,他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他猜对方的胃病肯定不是在他自己家时发作的,也许当时初现了端倪,但起码没这么严重。
否则Dean定然不愿意来Sam家。
Sam看着他额头渗汗,不免想伸手帮他擦拭。
他甚至想为他抚平疼痛。
可他不能,那太超过了。
Sam都不知道自己这奇怪的冲动是从何而来。
"医生给你开的?"他只好又问,"只有阿司匹林?"
"Yeah……"Dean呼吸散乱,整个人都像是被那疼痛压弯了。
什么样的医生会给胃病患者这么开药?
Sam怀疑他其实压根没有吃药,连所谓的阿司匹林也没有。
Sam见Dean摁着自己的手愈发用力,他终是没忍住。
"先躺一会儿吧。"Sam道,准备揽过对方扶他躺下。
Dean却抬手挡了一下,"不用……"
"我没事。"
他喘了口气,又顺势抹掉脸上的冷汗,盯着Sam道:"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湖里看到的东西。"
未等Sam开口,Dean的左手从外套内袋中拿出一本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下。
"FBI,"Dean说,"这里的案子我接管了。"
"你什么?"Sam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我原本在休假。"Dean说这话的时候,他抵着腹部的手甚至开始颤抖,"但我已经向上级申请拿到权限了。"
"所以,Sam Winchester,从现在开始,你需要配合我的调查。"
11
Sam想骂点什么脏句。
他几乎很少说不太礼貌的话。
那不是他。
可现在他简直想站起来,发泄地骂出一声后夺门而出。
他感觉到了某种背叛,当Dean带着姓氏念出他的名字,用那种他不可能拒绝的职权关系逼他说出他所看见的东西。
或许在Dean看来,Sam带他回家处理伤口,又请他吃东西只是在拖延时间,好趁机想出办法怎么对付他,仍旧不会告诉他重要的线索。
所以他不得不对Sam亮出了隐藏的身份。
Sam从来没有得到过Dean的信任。
即便他已经舍弃大脑想出的无数种策略,只想坐下来和Dean好好谈谈。
即便Dean在Sam的沙发上睡着了那么一会儿。
可事实上,Dean从没相信过他。
也许他认定Sam是个会在他伤病严重时趁人之危的卑鄙之徒,甚至全然不考虑给Sam证明,或是解释的机会。
他选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同样也是最冷酷的一种。
Dean才不在乎Sam会怎么想。
Sam感觉自己的理智在溃败,他找到了一个比他还要理性的人,他宁愿Dean失言不再回来他的房子。
可是他凭什么认为Dean会相信他?
Dean又凭什么应该相信他?
他自己对着Dean不也还有许多疑问吗?
正如他此刻怀疑对方究竟是不是FBI。
但一切都说得通了不是吗?
Dean抹去痕迹的考虑和处理伤口的熟练,正常人谁会具备?
所以确实有个特殊政府机构,huh,一个毫无人文关怀的机构。
不,是Dean主动提出申请的。
他原本在休假,很可能是病休……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什么不要命的英雄主义狂热分子吗?
他该死的要怎么拖着这副身体去调查?
Sam几乎是瞪着坐在他身边,坐在他的沙发上的男人,对方还在遭受身体内部的疼痛,前额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Sam觉得自己此刻单手就能制住Dean。
但Dean顽强又固执地坚持着。
哦,他可能还会对着Sam掏出手枪,如果Sam拒绝配合的话。
"再给我看一下你的证件。"Sam要求,企图挣扎,或是找出破绽。
Dean没有照做,准确来说,他没有听Sam的,他不需要。
他只是看着Sam,道:"你可以向你的上级,Jim Hawke,打电话确认。"
"通知应该已经到他那里了。"
"或者,"Dean缓了缓,他放下按在腹部的手,"你不敢打这个电话。"
"因为你其实并没有成为他的副手。"
很好,这下轮到Dean死死掐住他的咽喉了。
他完全能感同身受昨晚Dean被他逼迫时的心情了。
Sam一点点地咬住口腔内侧,他没法当着Dean的面打这个电话,他不确定Jim能否配合他。
Jim正直却不够灵活、聪明,即便对方愿意帮助他,但Sam和他之间也从未建立过什么默契,不是每个人都像Dean那么幸运的,治安官很可能意识不到他的处境,直接让他在Dean面前露馅。
"好吧。"Sam深呼吸,"我全力配合。"
他认输。
"那东西的脑袋有隆起的部分,它浮在水面,像是沼泽里那种大鳄鱼,但我觉得不太可能是鳄鱼。"
"为什么?"Dean微微皱眉。
"因为它的眼睛。"Sam回答,"那对眼睛鼓起来长在脑袋两边,吻部和脑袋的结构也都对不上,它的脑袋是圆的。"
"老实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Sam耸了耸肩,明知故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既然Dean现在如此直接了,Sam也不打算再迂回,虽然他并不指望对方会告诉他真相。
Dean与他对视了许久,久到Sam近乎以为他要告诉他答案了。
"还不确定。"他说。
"我们……"Dean改口,"我会调查清楚的。"
看来他并不经常独自行动。
"我们",应该包括了他的同事,或者搭档。
对方会被派来一起调查吗?
他的搭档也那么难缠吗?
"湖里显然存在某种大型水生物。"Sam补充道,"它移动的时候没有造成水花,那种生物完全可以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前提下接近猎物。"
"尸体的其余部分是不是被它吃了?"Sam又问,"Jim说还没找到另外半具。"
他没再问Dean在尸体上发现的异状,到了这种时候,他不会再自讨没趣。
"你不觉得你对尸体这件事过于冷静吗?"Dean忽然问。
"有问题?"Sam蹙眉。
"Never mind……"Dean移开了视线,就像是不经意的一问。
Sam不解,总有人不惧怕死尸的不是吗?
还是说,Dean现在是在怀疑他和尸体有关了?
在他帮着Dean撇去杀人分尸的嫌疑以后?
不,Dean是FBI探员。
他说得没错,他的确不需要Sam的帮助。
那么,他知道Sam来自劳伦斯,说不定也是提前了解过他的背景。
Sam需要推翻此前所有关于Dean的猜想了。
Dean,甚至连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对方也从没告诉过他姓什么。
他的工作需要保密,Sam理解。
他完全可以理解。
Sam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不,这都只是因为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Dean没再问其他问题,他好似熬过了那阵胃痛,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对Sam说:"感谢你的配合。"
"如果还有问题,我会再联系你。"
Sam很想问他会怎么联系,他们没有彼此的电话号码。
不过他很快想到Dean所在的那个特殊机构,应该能轻而易举查到Sam的号码。
就像劳伦斯。
Sam望着Dean背对他离开客厅,右脚依旧瘸着,他坐在沙发没动弹。
"还有一件事,"Dean在打开Sam家门时说,"在案子调查清楚前,别再去湖边。"
"尤其是晚上。"Dean回过头,含着郑重警告的目光直视向Sam。
然后他走出去,关上了Sam家的门。
"Damn it!"
Sam终究还是说了一句。
他简直是一败涂地。
他还曾以为自己占过几次上风。
Sam大力地抹着下巴,放弃地靠在沙发上,不知自己接下去要做什么。
他的思绪全被Dean搅乱了。
他看了眼时间,又觉得没有太多意义,今天是周日,他不用在意时间如何流逝。
阳光已经如Sam期盼的那样拨开了云层,透过窗户照到地毯上,但Sam心中一片阴霾。
他起身把三明治和橙汁端回厨房,全部倒进垃圾桶,洗干净杯盘后塞进上方的橱柜,和其他那些不常用的餐具搁置在一起。
他拉上了厨房后窗的百叶窗帘。
Sam发誓他之后绝对不会再管Dean的任何事了。
而那半具尸体和湖里的未知生物?他也不想去解谜了。
Jim、市警、还有FBI,他们会搞定。
Sam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件。
那就是把漏雨的屋顶修好。
他最开始想去找中介联系房屋主人的,但他记起在签订租约时询问过对方,房屋主人并没有给自己的房子买保险。
目前这漏水情况还不算严重,Sam便不想等着别人来修了。他不愿把时间浪费在和别人沟通这类事情上,并且之后他们还要约出双方都合适的时间来检查、维修,可能需要不止一次,那会非常麻烦。
Sam一口气跑上了二楼的卧室。
卧室靠墙的衣柜旁有一扇小门,里面有窄陡的楼梯可以通向阁楼。
这幢房子不是对称的构造,阁楼位于卧室上方,而书房上面就是屋顶。
Sam顺着楼梯来到阁楼,阁楼比起某些房子的采光都好,四面开设着窗户,可以望到小镇,以及,眺见那个湖。
Sam没去多看,他打开侧面的一扇窗,翻身过去后,扒着窗框跳到书房的屋顶。
他动作非常敏捷,毕竟他保持着锻炼的习惯。
Sam放低重心走在屋顶上,雨是昨天傍晚停的,屋顶和屋檐槽都没有积水,说明排水其实没问题。
而书房的漏水也确实是跟着下雨发生的。
他估算出对应的位置后,掀开几块瓦片,底下是一层深色的防水材料,铺在木质的斜面上,看起来并没有损坏。
Sam摸了摸,也没发现什么缝隙能把雨水漏进书房的房顶木板,再往下落到地板。
他感到有些疑惑,站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先刷一层防水涂料试试。
Sam爬回阁楼,下楼前往小镇中央广场。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幢小房子。
来到中央广场,Sam发现小镇的居民并未受到太多凶杀案的影响,他们还是照常生活着,懵懂无知的孩子更是了,他们在花园的儿童娱乐区里嬉笑玩闹,毫无忧虑。
Sam在逛了两家店后买到了想要的防水涂料,还顺便去了超市开展一轮食物补给。
他回到家存放好食材,开始涂刷屋顶。
他蹲在屋顶上,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他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什么也不去想,只专注手上重复的工作。
他在夕阳落入地平线前刷完了屋顶,以防万一,Sam扩大了防水涂层的范围,把那一小桶涂料都用完了。
之后他一个人吃了简单的晚餐,喝了瓶先前剩余的冰啤酒,Jim带来的还没在他这里排上队。
他今晚没看书,也没去找电影,他已经筋疲力尽。
Sam早早地洗完澡,躺上了床。
他明天又会搭乘八点的巴士去市中心,下班后再搭六点的车回来。
他还记得午餐的事,这是一个新的环节,他打算和明天的早餐一起准备。
Sam想着这些日复一日的平淡琐事,闭起眼。
瞧,只要他管住自己,不被谜团所诱陷。
他就能回到平静、正常的生活。
Sam拉过被子,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安心入睡。
Sam做梦了。
他梦见了那段干涸的河流,在夏日午后的毒辣阳光下,路面热气蒸腾,一旁晒干的河泥和鱼虾散发出阵阵腥臭。
他屏气想快速走过,有人突然从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肋骨一下,害他猛地吸入一大口恶心的空气。
他不满地转过头,看见Dean得意的坏笑,他看上去健康而充满活力,嘴唇红润饱满,那双绿色的眼睛明亮地闪耀着……
这不是他见过的Dean。
他梦见了一座悬索的吊桥,一处茂密的森林,一个偏远的小镇,一幢昏暗的房子……
他坐着车穿行过许多地方。
他梦见了他在其中某地,西装革履,和Dean走向两名警员,他们一起亮出了证件,说他们是FBI……
Sam因此醒了过来。
他闭着眼嗤笑出声。
FBI?
他也希望能加入那个特殊机构吗?
他在羡慕Dean的工作?
还是,他想成为Dean的搭档?
Sam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12
Sam起床后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太阳穴那里传来压力。
他不知道是因为昨晚接连的荒诞梦境导致他没睡好,还是由于整个周末都在经历怪事甚至熬了夜,而他此前太安逸于平静生活。
他没有去晨跑,只是灌了两杯咖啡。早餐过后,他感觉好多了,头疼被咖啡压了下去。
他给自己的午餐做了点鸡肉,撒上胡椒和香料,并在分隔出的饭盒另一边放上蔬菜和莓果。
他背上包,走出家门。
今天彻底变晴朗了,晨光煦亮,金灿灿地描绘在每一幢房子的屋顶。秋日的风温和地吹在身上,天空呈现出令人心情愉悦的透蓝色,大朵的白云在低处随风飘动,而它们之上,还贴印着几抹薄长的云。
Sam吸着新鲜的空气,那湖水应该不会再发臭了,只要不下雨。
他微笑回应着每个邻居的早安问候,路上闻到咖啡、面包黄油和焦糖的香味。
这才是对的,是他所需要的。
他脚步轻松地来到巴士站,周一搭乘巴士去往市中心的人总是比其他时间更多一些。除去几张少见的年轻面孔,大部分都是Sam熟悉的,比如那对夫妻。
他们今天排在了最前方,和Sam隔着四个人。男人仍旧没有照顾妻子的意思,他站在队伍的第一个,而那位妻子也还是想方设法地做着防晒。
除了她平时的那些装扮,她今天摘去了圆片眼镜,换上一副大墨镜,足以挡住她上半部分的脸。
Sam只看得见她帽檐下的一块脑门,经过一个周末,那里长出了一些小疙瘩。
原本她偏黑的皮肤虽然不够光滑,却也平整,但现在被那些小疙瘩覆盖了,看起来就像是皮肤过敏。
可那不是常见的痘包,发红脓肿,那些疙瘩更像是从她皮肤下层顶起了一颗颗的硬物。
那些疙瘩让她感觉很痒,因为她过几秒就要去挠动它们。她的手戴了紫色的丝绒手套,可能是怕抓伤自己。
而每当这时,她的丈夫就会远离她一些,仿佛害怕会被她的症状传染。
她丈夫表露的嫌恶之色已经毫不掩饰了,他连那种轻视的眼神都没再给过她。
七点五十分,巴士进站,又一次。
这班车的司机总是很准时,一分不差,Sam喜欢那家伙,不像傍晚六点从市中心回来的那班,有时会延误几分钟,最长的一次是十二分钟。
他们挨个上了车,这次那对夫妻没有坐在一起,女人还坐在后车门后的那排座位,男人却占据了Sam惯常坐的座位。
Sam只好坐到了男人前面的单人座,侧对着后车门。
他们驶上那条高速路,Sam看见那些经受过风雨的玉米不再直挺,它们歪歪扭扭地弯倒出毫无规则可言的路径,如同有兽类在其中跑动捣乱过。
或者,那里面其实蕴藏着Sam无法理解的某种自然预示。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说法。
他应该是从哪部纪录片,或是什么神秘未知事件里看到的。
比如麦田里的怪圈。
Sam不知道有没有外星人,但至少各地流传的超自然现象是假的。
那湖里的生物呢?
Sam不可避免地想到。
1934年的尼斯湖水怪照片不也是伪造的吗?虽然在那之后还有数起目击事件……
不,他不应该再去想那些了……
他这念头刚刚闪过,巴士猛然来了个急刹车,所有人都因为惯性往前冲去,有些小东西也飞了出来,随着几声惊呼和低咒掉在车厢各处。
Sam反应极快地抓握到前方的椅背稳住自己。
"Sorry,"司机向他们道歉,"有只野猫突然蹿出来。"
Sam抬头望去,就见一只干瘦的野猫出现在路上,司机刹车及时,因此车头距它还有段距离,正好让Sam能看到它。
那猫应该有一定年纪了,它可能得了某类会脱毛的皮肤病,全身的白毛所剩无几,只有脑袋和背部还保留了一部分,其他地方都裸露着褶皱在一起的肉粉色皮层。
它高高竖着尾巴,以一种异样而缓慢的姿势,朝他们龇着牙抽动脑袋,钻进了护栏后的灌木丛。
Sam觉得自己在哪里看见过那种不正常的抽动,就像是……
一个阴影从他旁边接近过来。
Sam警觉转头,那个矮小的黑发女人来到了他身旁,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一只手从他脚边捡起了那副因为刹车而飞过来的墨镜。
她手忙脚乱地遮挡着戴回墨镜,坐回位子上。
尽管她的动作很快,但Sam一眼瞥见了她此刻的模样。
不只是额头,她的上半张脸都突起了那种疙瘩,密密麻麻,大小不一。此外,在如此近距离之下,Sam发现她的脸失去了人类皮肤该有的柔软弹性,变为了更像是坚硬皮革的质感。
她捡墨镜时,从丝绒手套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似乎还沾了某种变干的透明液体。
而她的眼睛,怪异地鼓涨着,如同有人将什么液体满满地充注到她的眼球中,使得那对球体暴突出来,明显超过了眼眶的范围。
她的症状远比那些甲状腺功能出现问题的患者更为严重,Sam觉得她的眼球可能下一秒就要被挤出眼眶了。
这绝对不会是单纯的皮肤过敏。
但Sam不知道何种疾病会造成这般可怕的情况。
他不得不承认,她的样貌已到了能令普通人憎恶的程度。
Sam联想到了某部邪异小说里讲述的骇人故事,那些为了鱼获和黄金的人类,与深海的种族进行献祭交换,导致出现了非人的特征……可那只是小说。
她丈夫的反应也能有所解释了。
但他不应该尽快带着她去医院就诊吗?
而且,这并非是突发的急症,从她长期的避光防护行为来看,她的症状显然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发展。
所以他只是放弃了她?
什么样的人会放弃自己的家人?
Sam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对方正满脸不耐烦地瞧着窗外。
巴士发动起来,几分钟后,Sam再度听见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是女人发出来的那种打嗝声,她也和上次Sam看见得那样,用手揉着膝盖,并活动指关节。
她在手套里分开又合拢十指,然后再去抓挠自己的额头,并试图通过推动墨镜摩擦脸上的其他疙瘩,她不断进行着这些行为,逐渐形成一种规律的狂乱。
她感染的疾病很可能是全身性的。
Sam不再去看她。
他听着摇滚乐沉浸于窗外,阳光让各种颜色都变得明艳无比。
巴士到达市中心的终点站,比平时稍晚了几分钟,因为半途的那只野猫。
Sam本可以最先下车的,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故意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才跟在那对夫妻身后下了车。
那对夫妻,尤其是那个女人,古怪得让他无法忽视了。
他跟随在他们身后,混在其他上班的人里,那对夫妻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Sam果断选择了女人。
他看着女人进入一栋棕色外立面的高楼后,才回身赶去自己的公司大楼。
好在相隔并不远,Sam就当是今早没有完成的晨跑了。
他还是准点到了办公位。
上午他们部门需要开会,主管让他们每人分享一件上周发生的快乐事情,不限于他们的工作,先调动了一下气氛。
Sam照旧分享了上周看完的一本书,哦,他的同事戏称他将每周例会变成了读书会。
其实如果不是昨天,或许Sam这周会把拥有一位新邻居这件事分享出来的。
接着,他们开始各自汇报工作情况,总结客户的反馈问题,因为他们需要同步给其他部门。
最后一部分则是他们遇到的困难,只要无法解决,他们都能提出来,无论是什么。包括一些个人的,如果不便公开,可以和主管单独沟通。
Sam觉得自己所在的公司确实做到了人文关怀。
例会结束后便是午餐时间,Sam吃到一半时接到了Jim的电话。
"你的朋友是FBI?"治安官开口就问。
"……"Sam沉默了一秒,"Yeah,出乎意料,huh?"
Dean去找Jim了,可能已经了解到他并没有任职治安官助手这件事。
谎言被拆穿的感觉并不好受。
Jim和Dean都知道他在这件事上撒谎了。
"如果我没记错,我应该没听你说过?"Jim又问。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Sam说。
"哦……"Jim回道,他大概是能感觉到其中的冷淡了。
"你得理解,他的工作有时需要保密。"Jim安慰了一句。
"另外,你什么时候来报到?"治安官语气带出一些盼望,"Dean说你答应来做我的助手了。"
"什……"Sam手一抖,叉子上的蓝莓掉了下来,他耽于平静的大脑再度重启,运转飞快。
Dean并没有向Jim求证,或者没有直接地求证,而是告诉Jim他答应他了。
Dean知道他在说谎,但是没有向Jim拆穿他,甚至帮他以一种巧妙的方式避免掉尴尬,维护了他在Jim和小镇其他居民眼中的形象。
他还帮Sam安排了一份新工作。
他要说什么?说他其实还没有考虑好吗?
"Uhh……我需要先处理好公司剩余的一些工作,也许下周?"Sam随口给了个时间。
"没问题。"Jim说,"正好,Dean说先别让你参与这个案子,"
"什么?"Sam皱起眉,"为什么?"
"不只是你。"Jim挫败地叹气,"我和市警的那些人也被排除在外了。"
"他说这个案子涉及一些机密,你知道的,权限问题。"
"好吧……"Sam也没话说了。
他挂断电话,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客服记录,一时无法平复心情。
很轻易的,Dean让他的心情变好了。
他该去感谢Dean吗?
还是他纯粹在高兴,为了Dean没有那般不近人情,至少对着Sam?
而这足以让Sam不再介意对方的隐瞒和职权压迫。
Dean太会牵动别人的情绪了,他一定是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Sam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
不过,他还不知道怎么去缓和他们的关系。
他昨天在Dean离开时表现出了冷漠和愤怒。
他们算是扯平了?
或许他可以邀请Dean来家里吃晚餐?
Sam没想好。
下午他心不在焉地处理了两个售后电话,有一个需要派发工单,他推送给了技术维修部门。
而下班时间刚到,Sam就立即背着包走出了办公室。在回程的巴士上,他还在斟酌着菜单。
可能需要简单点,因为Dean有胃病,吃不了多少。
也许说服Dean吃东西会是Sam的一个困难。
他可以问问部门的同事,他们的朋友或者家人是否遇到过这种情况。
从小镇中央广场快步走回来时,他又去注意那幢小房子了,他在昨天和今早刻意忽略的,只是那里面看起来没人在。
他回到家,打电话问了Jim,对方也不清楚Dean的行踪。
Sam无端地焦虑起来,天已经黑了,Dean会去哪儿?
他抬手捋过自己的头发,踱步进客厅,望见窗外的那片林地后,他马上跑出了家门。
Dean只会去一个地方。
Sam匆忙之间只来得及带上手电筒,此时的风吹在身上不再柔和,而是寒冷。
融入黑暗的树林里非常安静,没人来这里,可能都收到了Dean通过治安官发布的警告。
可异乎寻常地,连一丝虫鸣和鸟叫也没有,整片林地只剩森然的诡寂。而随着Sam深入林中,那股恶心的湖水腥味幽然漫了出来,在没有下雨的前提下,令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在听到某些令他格外不安的声响后奔跑起来,他冲出树林小径,来到湖边。
Sam的不安成了现实。
他看见Dean倒在湖岸的湿泥中,有一个灰色的人影压制在他身上,正拽着他试图将他拖进湖里。
听到动静,那个人影猛地抬起脑袋,野兽般的黄色眼瞳凶恶地盯住了Sam。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模样。
13
Sam没法形容自己所见之物的可怖。
他开始以为是人,因为他视线摇晃、光线昏暗,只捕捉到那东西具有人类的基本身体特征,头颅、躯干和四肢。
它用自己两条纤长的手臂摁着Dean的胳膊。
可当那东西向Sam看过来,就全然是非人的存在。
它全身覆着灰色偏绿的皮肤,布满革状的皱纹和丑陋的突起。它像某种动物一样蹲伏在Dean身上,后肢弯曲着,大腿和小腿的部分几乎叠在一起。
它没有鼻子,在那尖形的嘴部上方只有两个细小的气孔。
而那对眼睛,Sam在湖面见过的,鼓凸在圆形脑袋两侧隆起的位置,黄色的巩膜中间是漆黑硕大的瞳孔。它频繁地眨着眼,一层透明的瞬膜灵活地在那眼球壁上滑动。
Sam同时看清了,那双制住Dean的手……不,那不是手,而更像是蹼,那些手指通过皮肤黏连在一起。
Sam知道那东西像什么了。
青蛙,或是蟾蜍,那些两栖生物的特征,却长在人类的头颅和类人的躯体上,甚至还有人类样貌的残留痕迹。
Sam头晕目眩,不敢置信自己所见,可那东西正在伤害Dean。
恐怖的投射和意识到那恐怖,都只发生在一瞬,他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更快地飞奔过去。
他的左脚踩到了一把可能是Dean掉落的匕首,他没来得及思考,本能地捡起后就朝那东西狠狠掷了过去。
银色刀刃完全没入了灰绿的皮肤,正中那东西的胸口,粘稠的血液随着一股腥臭流淌下来,那似人又似青蛙的生物怪叫一声,转身蹦跳着逃进了湖中。
"Dean!"
Sam大喊出这个名字,他管不上去追寻那怪物的踪迹,他跪倒在对方身边,伸手抚摸Dean惨白的脸颊。
"醒醒,Dean,该死的!"Sam咬着嘴唇迫使自己冷静,不断呼唤对方。
他就知道!
比起成为凶手,比起调查案件,Dean更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但他当时仅是想一想。
Sam急慌地检查着对方身上,没发现开放性的伤口,他也能摸到Dean微弱的心跳。
Dean还活着。
Sam知道并庆幸,但对方的昏迷不醒仍让他惊恐得全身发冷,比看到那只怪物更使他心生恐惧。
"Dean!"
拜托……他在心底祈求着,不知向谁。
不要让他只能在这种情况下叫出对方的名字。
他应该有更好的机会的。
Sam一遍遍地叫着Dean,仿佛早已唤过无数次。
Sam觉得眼前这人就是Dean。
他就是Dean。
名字不是假的。
Sam的心脏在胸腔疯狂震跳,为这个他笃定的事实,为他的每一声呼喊,震得他喉咙生痛,嗓音逐渐喑哑。
终于,Dean睁开了眼,他寻着声音向Sam聚起视线,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Sammy……?"
他又在用那种恍惚如梦的语气叫他了。
只是……
"是Sam。"Sam纠正,他心头一松,漾起某种说不清的酸涩。
Dean闭起眼笑了一下,Sam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绝不是他昨晚梦里凭空想象出来的那个Dean的开心笑容。
"你能起来吗?"Sam问,他顺着这声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地在发抖。
"Yeah……"Dean再次睁开眼,主动伸手给Sam。
Sam怔了下,忙握住他的手。
他用右手搂过了Dean的肩膀,动作尽量轻地把人扶起来。
Dean自己也在努力起身,可紧接着,他好像感受到了某种猝然爆发的剧烈疼痛,呻吟着弯腰下去。
"Dean!"Sam刚松懈一些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他没有错过Dean眼里晃出的慌乱,焦急询问,"你哪里疼?"
骨折?
Sam为自己的疏忽而懊悔,他不该在完全确认没问题前就乱动对方的。
他低头想再去检查,却见Dean的手移到了小腹,他攥着那处的衣服,却又不敢摁压下去。
Sam顿时想到了内部器官的损伤。
"我送你去医院。"Sam说,不再只是一个建议。
"不……"Dean立刻用另一只手拽住了Sam外套。
"你可能在内出血!"Sam严肃道。
"我没事……"Dean艰难出声,"只是胃疼。"
Dean在骗他。
Sam见过他胃疼的样子。
而且他不是傻子,知道胃在哪里。
Sam想起Dean在摔倒和睡着以后,也都曾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的位置。
所以不只是胃病。
也许这才是Dean真正的病症。
而Dean不会说。
什么样的病需要隐瞒?
无法治愈的绝症吗?
Sam的心脏骤然堕入了深渊。
"你有药吗?"Sam试探。
Dean满脸冷汗地摇了下头,含糊道:"我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吃药?还是不能去医院?
又或许是一码事。
那也就不存在什么医生给他开过药这件事了。
"拜托……"Dean倒进Sam怀中,声音无力地低下去,"就只是,带我回去……"
Sam抿紧了唇,他没法和这样的Dean争论,更不能不顾他的意愿就带他去医院,他怕因此引起Dean的挣扎反抗,从而加重他的痛苦。
Sam不得不先照做。
他拾过地上的手电筒,但不管是他们两个中谁来拿都不方便。
于是Sam打开手表的照明功能,调到最亮后,小心翼翼地将Dean抱了起来。
他很轻。
不出所料。
Sam眉头皱得更深,怀里的人还在忍痛,虚弱地枕靠在他肩上,他感到Dean的身体在瑟冷的夜风里不住发颤。
Sam走入树林,确信自己走得够快了,可落在他耳边的呼吸声还是越来越短促,呻吟也越来越无法压抑,直到Sam感觉肩膀一沉。
"Dean?"他转头轻唤,蹭过Dean冷汗淋漓的额头。
Dean没有反应,他又晕了过去。
Sam心急如焚,他抱着人穿出林地,回到自己家。因为出来时太着急,他甚至没锁门,眼下却给了他极大的便利。
Sam走进屋里,用脚踢上前门,把Dean直接抱到了二楼的卧室。
没人上过他家二楼,更没人进入过Sam的卧室。
他有很强的边界划分。
但Dean现在重病缠身,还带着伤。
他没替Dean考虑客厅的沙发,即使他的沙发足够长到能让Dean躺下,也不至于一翻身就会滚落,可总归比不上一张柔软温暖的大床。
Sam希望Dean不会介意他的擅作主张。
他让Dean躺到了床上,脱掉他的短靴。
Sam摸了摸Dean黑色的裤脚,虽然又染上了污泥,但还好没湿,不然他就要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了。
他又撩起一些Dean的右裤腿,他小腿下方缠着的绷带如Sam猜测的那样,渗出了一片鲜血。
Sam跑下楼,拿了医药箱再进来,就见Dean换了姿势。
他左手虚按着小腹,背对着门口蜷在Sam的床上,把脸压进了Sam的枕头间。他双眼紧闭没有醒来,痛苦依然徘徊在他意识不清的低吟声中。
Sam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舒缓对方的疼痛,他现在知道Dean的病症了,可他对这究竟是什么病仍毫无头绪。
Sam想去查看Dean的腹部,可Dean侧着身用手臂完全挡住了,他护得很牢,就像那是他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
他只得放弃,快速帮Dean腿上的伤口重新做了消毒处理,换好绷带,再替他盖上被子。
Sam从浴室拧了条热毛巾,来到Dean身边轻拭他前额发鬓的汗。
他还是做了自己冲动想做的事。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细致而小心地照顾一个人。
这个人既不是他的家人,也论不上是朋友。
他只是他的新邻居,他们认识才第四天。
而他昨天才发誓绝对不会再管Dean的任何事。
可事实上,他做不到。
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可能。
Sam担心他、关心他,毫无疑问,如同这也编入了他的遗传基因,而见到Dean的第一眼就唤醒了他的这一天性。
Sam当然知道那些一见钟情的剧情。
可他又明确地知道不是。
他只是做不到。
哪怕Dean没有替他掩盖谎言,他都做不到对Dean无动于衷。
只是……他可能会在今晚错失找到Dean。
Sam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有去找Dean,或者晚一分钟赶到湖边,那他将得到什么?
即便他现在救下了Dean,如果Dean的病情……他无能为力呢?
Sam将一把扶手椅提到床边,他坐进去,感受着肾上腺素消退后的颓软,他畏惧那些。
他什么都不去想了。
怪物?尸体?
一切都被抛之脑后。
他现在只希望Dean能从仿佛无休止的病痛中醒过来。
Sam静滞般地坐在Dean身旁,时刻注意着对方的情况是否有变。
好在,等过十一点以后,Dean的疼痛好似开始减轻,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身体也不再缩得那么紧。
Sam倾身过去,摸了摸Dean的前额,确认对方没有发烧。
他一直在担忧对方的伤口会出现感染。
那可能会击溃Dean的身体。
"Sam……"
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Dean微喃出他的名字。
Sam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声回应,他垂下眸,只轻轻握住了Dean的右手。
Dean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着老茧。
是因为长期握枪吗?
Sam想,他在Dean身上没发现配枪。
他不自觉地用拇指抚挲过对方手背,Dean的手也很冷。
Sam又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间,他放开了Dean的手。
Dean身体一颤,瞬间醒了过来,他呼吸急促抓住Sam的胳膊,满脸惊悸。
他可能是怕自己正处于什么危险境地,毕竟他才被怪物袭击过。
这种情况下,Sam应该告诉他现在很安全,他在他的家里,让他回到现实里来。
但……
"我在这。"
Sam最终还是这样回应了Dean。
像是保证。
14
Sam坐到了床上,他轻压过Dean的肩膀想让他躺好,但对方却挣扎着坐起身。
Dean把那种惊乱的目光从Sam脸上收了回来,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平稳情绪,又像是在缓解晕眩。
"现在是什么时间?"他开口问,睁开眼环顾着Sam的卧室。
他没有问自己在哪里。
因为这是个非常好推断出答案的问题。
"刚过十一点。"Sam回答,他依然扶着Dean,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虚软无力。但至少比上回有所进步,Dean这次昏睡了三个多小时。
Dean同样看见了床头柜的闹钟,他皱了皱眉,环着腹部就要下床。
"慢点……"Sam提醒,他的手被Dean拨开。
不过这回Dean高估自己了,他站起来后明显头晕了一下,摇晃着往后靠到Sam的床头柜上。
他把右手压在胸前,喘息吞咽着,看起来有些想吐。
Sam连忙上前托住Dean的手臂,仔细观察着他的情况。
Dean垂下头呼吸过几轮,忍住了,他再次从Sam的支撑中脱出手来。
"我没事。"他说,好似永远只会这一个回答。
Sam没再因此而有所失落或是受挫,他开始习惯了。
Dean就是如此,只要他还有一丝力气,他都不会接受Sam的帮助。
Dean直起身,只穿了袜子的双脚踩着Sam的地毯走了两步,想从Sam身边绕过去找他的鞋,他似乎急于离开。
"你要去哪儿?"Sam没有让开,也不会让开,只管堵在Dean身前。
"去湖边追那个怪物吗?"Sam问。
"你看见它了?"Dean惊讶地抬头看向他,反应过来,"你救了我?"
"你做了什么?你杀死它了吗?"他一连串地问着。
Dean又一次走向了Sam,迫切地想要从Sam这里知道他错过的信息。
仿佛只在这种时候,Sam于他才是有意义的。
Sam一愣,接着想起他赶到时Dean已经晕过去了,他并没有看到Sam击退了那个怪物。
"我不确定。"Sam说,"我用匕首扎中了它的胸口,它受伤逃进湖里去了。"
"它没死。"Dean马上断定道,他表情焦虑地瞄了眼Sam。
Sam看出他又有了什么新的隐瞒。
"你怎么知道?"Sam压下心中不安,反问,"我可能伤到它心脏了,也许它就那么死在湖里了?"
"那没用。"Dean说,他每句话都很简单,根本没想过让Sam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什么才有用?"Sam不甘心地追问,"怎么才能杀死它?"
"还有,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面对Sam的这些问题,Dean没说话了,他也不再看Sam,视线落到房间别处。
"Huh,这都属于机密?"Sam帮Dean说了出来,他绷起脸点点头,又问:"你有搭档吗?你的上司会再派人来吗?"
"你想说什么?"Dean疑惑地皱眉。
"你现在需要增援。"
Sam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Dean,我可以做你的增援。"
这是个不错的时机,Sam想,Dean的名字叫出来其实并没有任何阻碍。
Dean怔住了,大概完全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如果你没有其他同伴过来,Jim和市警的人也可以做你的后备。"
Sam又加上这句,显得自己不那么唐突,以及满是期望。
"你没法一个人做这事。"Sam低声道,他放软了语气,试着一点点靠近对方,"如果你担心泄密,我发誓绝对不会……"
"我当然可以一个人。"Dean冷淡地打断,抬手推开Sam。
这次他找到正确的力道了。
Sam退后了一步,但他同时也抓住了Dean的手腕。
他习惯了Dean的逞强。
他因此能精准预判Dean的行动了,可有时却仍旧不能预料Dean的反应。
就像那些意料之外的反应本不该如此。
比如之前。
比如此刻。
他觉得Dean应该会说他没法一个人。
Dean会说他不想一个人。
Sam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觉得。
是他不该独自一人的孤寂背影吗?
所以他才那么告诉Dean,告诉Dean,他不需要一个人干这事。
可Dean又变回了冷硬的模样,对着Sam。
"放手。"Dean紧蹙着眉扭动手腕。
"你要怎么去追踪它?"Sam没松手,他的怒意不知为何又被点燃了,混着担心和他不敢窥视来源的恐惧。
他该死的到底要怎么一个人去追踪怪物?
那甚至不是什么凶残的罪犯,而是一只超乎想象的怪物。
Dean一直是在帮着政府处理这种怪物吗?
"我有我的办法。"Dean回答。
"然后呢?"Sam从鼻子哼出一声轻笑,"追踪到它,再被它击倒拖进湖里吗?"
Dean哑声了一瞬,他看着有些受伤和难过,那让Sam不忍。
但Dean很快组装上了自己的外壳。
"和你无关。"Dean冷声道。
Sam沉默,对方说得没错。
他有什么立场?
在Dean搬来之前,Sam淡漠地保持着和所有人的距离,不需要建立关系,不需要重要的人,也从不羡慕别人有朋友和家人。
可是他不会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平白去送死。
何况Dean对他而言,已不是什么陌生人,或者仅仅是一位新邻居。
Dean是他基因天性里的一部分。
Sam没去想原因,有时候事情并不需要原因,他只是在今晚认识到这点后,理所当然地将Dean放到了"不包括"、"除外"的唯一例外,以及,Sam的保护范围。
即便是Sam单方面的。
他不能让Dean去冒险,他更无法允许自己同意让Dean为任何事、任何人去冒险,何况现在Dean只是为了工作。
FBI给他灌输了什么可怕的思想,让他能置自己的生死不顾?
Sam为此憎恶那个机构。
而他会想尽办法阻止Dean,哪怕这会引发争吵。
"你现在连我都没法挣脱,Dean,"Sam沉了声,"你觉得你能杀死那个怪物?"
Dean没理他这嘲讽,也没试图动手来揍Sam,或许因为他的身体状况限制,他只是徒劳地挣扎着,脸上逐渐又浮现出几分痛楚。
Sam开始以为自己的力气伤到了对方,可他随即注意到Dean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腹,身体重心也变换起来。
"还觉得胃疼?"Sam关切问,没有挑开Dean先前的谎言。
Dean张嘴大概又想说没事,但Sam毫不顾及地看向了他的小腹,Dean在感觉到他视线的那刻就反射性地躲了一下。
他侧过身,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承认,也许担心Sam会出其不意地上手来检查。他的左手覆在那处,小心摩挲着像要安抚内部的疼痛,不让其进一步加剧。
Sam心底叹气,他想阻拦Dean,可他没法把对方逼得太紧,同样不能采取一些强硬的措施,尤其是那可能会导致Dean病情反复。
"那怪物受伤了,我猜短时间也不会再出现。"Sam尝试冷静地分析,对着Dean,也对着自己。
他的语气柔缓下来,"你先休息一晚,等明天身体恢复了再去追踪它,怎么样?"
"我不会再问你那怪物的事。"Sam慢慢放松了禁锢Dean的力道,但还是伸手护在他身侧,以防Dean会因难以承受的病痛忽然倒下。
"我也保证明天不会再阻拦你,"Sam承诺,"如果你今晚愿意好好休息的话。"
Dean看了看他,没有转身就走,他舔过干燥的嘴唇,站在原地像是被说动了,可能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病情会拖累他的工作。
"但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Sam又道,"尽管和我说好吗?"
Dean没答应,可也没有拒绝。
Sam对此已颇感欣慰。
"你今晚可以继续睡在这儿。"Sam说,他不确定Dean有没有给自己收拾出床铺,Sam觉得大概率是没有的。
Dean昨晚更有可能是在车里将就了一夜,或者仍然没睡觉。
不管如何,Sam想让他留在这里。
Sam的床睡起来很舒服。
Dean总不至于翻窗跳楼对吧?
"我去客厅睡。"Sam道,他走出卧室,关起门前又看了眼,Dean坐回了床上,低头轻柔地抚摸着腹部。
Sam松下心,来到客厅,他没开灯,径直躺到了沙发上。
他毫无睡意。
他也没去想什么计划。
Dean让他无措,任何预先的计划都没用,正如他原本想邀请Dean共进晚餐,而现实是他们俩都没吃上。
他只能被迫应对着Dean的每一步。
至于那个怪物,其实Sam也可以不去了解,就连意识到确实有那么一只怪物真实存在的惊骇情绪都被Dean冲散了。
他很清楚在所有这些事当中,自己在意的是Dean。
他在意Dean是不是安全。
但Dean要去猎杀那个怪物。
猎杀……
Sam为自己的选词感到奇怪,他似乎总会有一些特殊的用语。
他伸展开身体,右脚踢到书架。
他的书看太多太杂了。
Sam翻过身,收起自己的腿,朝向外侧。
他是不是该先吃点东西再睡觉?
要把Dean叫起来一起吗?
他睡着了吗?
冷白的月光从窗户照了进来,使得后面的林地在客厅地板婆娑出一窗的树影,从餐桌底下延到了Sam眼中。
Sam望着那些树影随着夜风摆拂,一晃一晃,他的眼皮跟着一点点合上。
忽然,他在某次的眨眼间看见树枝的影子中伸出了怪异的形状。
那形状因为有着自己的运动轨迹,而不会跟着风声摇动,显得格外突兀与显眼。
Sam直勾勾地瞧着,他记得自己曾经在书房想象过的场景。
现在也是他的想象吗?
那多出来的影子的确像是一双手,一双小手,细细的手指连在一起,从窗台缓慢地生长出来,攀附到窗户玻璃后,一掌接一掌地爬了上来。
那双小手,不,其实是蹼,从Sam家的客厅窗下带出了一个圆形的脑袋。
那个脑袋一边向上,一边有节奏地转动,交错着露出脑袋两边隆起的圆鼓状眼睛,如同是在向房子里的人展示炫耀。
或者,搜查……
那东西在透过窗户找人。
Dean!
Sam陡然睁开眼。
是个梦。
可下一秒,他感觉到一旁传来了某种令他毛骨悚然的盯视。
有什么东西正无声无息地看着他,带着来自湖水深处的腥臭。
Sam瞬间收住了呼吸,僵硬地转过头。
似蛙似人的生物正踞伏在沙发边,几乎贴着Sam的脸,那对长在人类头部两侧的非人眼球在黑暗中发着光。
15
Sam几乎要咒骂着弹跳起来。
但他克制住了这种完全没有作用,甚至会适得其反的本能。
他还是躺在沙发上,超乎寻常地保持了镇静,没有轻举妄动。
他也想起蛙类眼睛几乎没法识别静态之物的特性,这会适用到这怪物身上吗?
他刚刚转头的幅度很小,它没有看到他吗?
可它又是如何蹲守在沙发边,正好对着他的呢?
更重要的是,它怎么进来的?
从窗户?
但并没有风吹进来,Sam也没听到窗户玻璃破碎的声音,即便他睡着了……
Sam防备地盯着那怪物,他做好了准备,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力,只要那生物一有动作,他就会朝它开枪……
不,他身上没有枪。
连把匕首也没有。
Sam有一瞬的惊慌,随即陷入某种更为奇怪的疑问。
他怎么会没有随身携带武器?
这个疑问的产生比疑问本身更为诡异。
他本应该要随身携带武器吗?
他怔忪着,那怪物却动了,它张开嘴,从黑洞洞的嘴里射出一条舌头,又快又准地卷向Sam的脖子。
Sam回神迅速用手一挡,那黏腻的、湿滑的柔软长舌缠住了他的小臂,并立即收死了力道。
Sam在这几秒间还有空庆幸,Dean被袭击的时候没有遇到这舌头绕住他的脖颈。
舌头的力气很大,不断绞动着想将他拖下沙发。Sam奋力对抗着,身体后仰,用另一只手抱住自己的胳膊。
"Sam!低头!"
不算陌生的喊声带着一个人影从门口跑了进来。
Sam想也没想地照做,身体往下一弯。
他听见利刃破空后扎入了某种软弹的东西,就像有人用一把叉子戳进了布丁。
手臂上的力道骤然一松,Sam顺着惯性倒在沙发上,又赶紧爬起身。
他看见Dean已到了沙发前,从怪物脑袋的一边隆起中拔出了一把小刀,银光在月色中闪过Sam眼睛,Dean又干脆利落地扎穿了怪物的另一只眼球。
那东西怪异地发出连续不断的、像是咕呱或是咕嘎的叫声,它直立起来,大概有四英尺高,就像半蹲行走的人,它前肢混乱挥舞着,疯狂地甩开了Dean。
Dean被撞到餐桌上,他歪着身体闷哼了声。
"Dean!"
那怪物闻声跳向Sam,他忙一个闪身,怪物便跃到了沙发旁的书架,试图从上方袭击他,却因书架顶部没有足够的落脚点摔下来,并带倒了书架。
它从书架下翻过肚皮,蹦跳着,又一头扑向撑在餐桌边的Dean。
Sam速度比它更快,他一个跨步过去将Dean围进怀里护住,同时一脚踹开了紧随而来的怪物。
那怪物被Sam重重踢到了墙上,它鼓起声囔急叫着,倒在地上没能再蹦起来。
"捅它的喉咙!"Dean把手里的小刀塞到了Sam手里,他的声音含着隐忍的痛意。
Sam担心他添了新伤,但他知道眼下的最优先级。
他握紧了小刀,才发现那是一把银制的餐刀,就像他房东留在橱柜里的那种。
Sam跑过去,他一手掐按住了怪物分泌着黏液的头部,膝盖死死压着它类人的躯体,找准咽喉位置,毫不犹豫地一刀捅了进去。
他感觉到里面似有什么堵塞的软体存在,Sam没有深思,他右手用力直接将银刃贯穿了那东西。
可怖而非人的叫声中,Sam熟练转过头,避开溅出来的血,那恶心的液体只落到了他手背和袖口。
而后是死寂和静止。
怪物死了。
Sam猛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
客厅灯光亮起的那一刻,Sam的目光先去寻了Dean。
"Dean,你还好吗?"Sam快步回到对方身边,想把他扶起来。
他现在叫Dean的名字,就跟问他是否还好一样自然了。
"别……"Dean反手拦住了Sam,倒是没推开。
他抓着Sam的手腕,僵着身体靠在桌沿,似乎没法动。
"别动我。"Dean喘过一口气。
"你怎么了?"Sam担忧更甚,上下打量着他,"是你的腿吗?还是哪里受伤了?"
腰?
Sam觉得这是最有可能受伤的地方,从对方的表现来看。
Dean没回答,表情痛苦而有些迷茫,他抚向自己的小腹,摸索着好像在感受什么,他的手在颤抖。
"胃疼吗?"Sam问,他默认了Dean的这个说法,反正他自己会区分不同。
Dean刚才撞在了桌边,外部的撞击可能对他脆弱的部位造成了额外的伤害。
Sam内心焦急,却不敢乱碰对方了,只用另一条手臂虚扶到Dean背后,随时做好接住他的准备。
Dean低应了声,他揪着Sam衣袖,缓慢挪进了Sam的臂弯。
"唔……"他没能忍住呻吟,像是被身体内部的某种异样感受击中了。
"给我……给我一分钟……"Dean断断续续地说,把自己整个人都倚在Sam身上。
这下轮到Sam僵硬了。
Dean依靠着他,他的额头抵在Sam胸口。
即便是第一次在湖边,Dean难受地倾向他,也是Sam先伸了手,而在事后Dean直言不需要他的帮助。
可现在,Dean不仅没有推开他,他握着Sam的手,主动靠进了Sam的怀抱。
这是不是说明Dean开始信任他了?
最起码有那么一点信任?
Sam从没想过这个,他心跳加快,Dean一定能听得见。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什么地方了。
好在Dean的一分钟很准时。
"我感觉好多了。"Dean抬起头,他擦掉冷汗,脸色依旧不好,但至少有力气说话了。
他顺势坐到餐桌前的椅子上,手还拢在小腹处。
Sam站在他身旁,从他这个俯视的角度,Sam第一次发现Dean的小腹微微撑着一道弧线。
之前或是因为Dean宽大的衣服,或是他们正处于某种状况而Dean总用手挡着,Sam从未看清过。
其实那弧线不算明显,只是Dean太瘦了,这可能是Dean身上唯一还有脂肪存积的地方。
或者,这其实也是Dean的病症之一?
"你听说过拉夫兰蛙人吗?"Dean问。
"什么?"Sam还在忧心他的身体,一时跟不上他跳跃的话题。
"在拉夫兰,"Dean向他解释,"小迈阿密河边被目击过好几次的青蛙人。"
"我知道那地方的传言,但……"Sam反应过来,他看向身后的怪物尸体,"你想说这个就是?"
拉夫兰离这里并不远。
"有一部分是。"Dean说,"拉夫兰的目击事件不全是真的,而你看到的这只也算不上是真正的……"
"等等,"Sam叫停他,"你现在是打算把机密告诉我了?"
"你不是很想知道吗?"Dean挑眉。
Sam语塞,难道他想知道,Dean就愿意告诉他吗?
显然不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Dean的想法,Dean和他说话的语气也没那么冷淡了。
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目睹并杀死了那只怪物,所以Dean才会告诉他真相,以免Sam影响他的工作?
Dean总不能像黑衣人一样对他闪一下白光就消除他有关怪物的记忆吧?
Sam不打算就此刨根问到底,当然,他也不会拒绝得知真相的机会。
但不是为了怪物,他只是希望能更多地了解和Dean相关的事。
Dean缓缓站起身,右手捂着腹部,脚步蹒跚地朝那怪物的尸体走去。
他又回到了原先虚乏的状态,仿佛刚才赶来救Sam爆发出的迅捷和力气只是Sam未清醒时的错觉。
"你想做什么?"Sam不放心地跟上。
"把它的喉咙剖开。"Dean说着,就要弯腰下去。
Sam拉住了他,对方的右腿还有伤,腹部也不舒服,不应该多受压迫。
"我来。"Sam蹲下身,他直觉Dean是要找那堵在怪物喉咙里的软体物。
他观察着怪物的尸体,注意到怪物的胸口没有被他扎伤的痕迹,怪物有自愈的能力。
"你好像对这整件怪物的事接受程度很高?"Dean在他上方说。
Sam回头看了眼Dean,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接受得很快,包括对湖边出现的尸体。
他知道这是可怕的事,但他并不害怕。
最初他只忧虑这些会影响到他的平静生活,而在他意识到自己对Dean的关心后,他也再无瑕去关注其他事。
或者,他天生就适合与这些常人所无法接受的东西打交道。
就像Dean的工作?
他会有可能胜任吗?
如同他的那个梦。
Sam重新握起那把留在怪物咽喉处的银制餐刀,冷静而果断地割开那些革状的皮肤,然后是血肉。
令人作呕的腥臭扑面而来。
"你要不要先离远一点?"Sam停住动作,犹豫地望向Dean,担心他会受不了。
Dean对此没逞强,他挡住鼻子往后退了一些。
Sam这才继续起来,他挑宽在怪物喉咙处切开的口子,用刀尖拨了几下,挖出了里面那个软体的东西。
是一只血红的、全身透明的青蛙,只有Sam掌心的一半大。
Sam用小刀戳着它举到眼前,他能清晰看全里面的内脏和骨骼结构。
"这是什么?"Sam起身询问,"我没见过这样的青蛙。"
他只听说在某些热带雨林里存在一种小型蛙类,但也仅有肚皮是透明的。
"某种方式的寄生。"Dean道。
闻言,Sam一下就回忆起了白天高速路上的那只猫。
不正常的抽动,在Sam看过的自然纪录片里,某些被寄生的动物就会这样,那只猫可能也被什么虫类寄生了。
可是寄生的动物通常表现得如同僵尸,还会出现一些外形的变化,可这只怪物却异常灵活……
"它怎么进来的?"Sam忽然想到,这是他在沙发边发现那怪物时最令他感到惊悚的部分。
"Well,"Dean示意他看前门,那里正开着一条缝,"它会开门。"
"什么?"Sam吃惊,他确定自己先前在抱着Dean回来时用脚关好了门。
"它怎么做到的?"
这怪物怎么知道如何开门?它怎么会知道什么是锁孔,用什么方法可以转开门锁?
Sam意识到,这并非是一个低智的,只有本能的怪物。
"因为它原本是人类。"Dean帮他证实了这一点,"这种寄生让它蜕变成了半人半蛙的怪物,但它还保留了一些人类的意识,或者说记忆。"
"你伤到了它,却没杀死它。"Dean神情严肃,"等它恢复以后,一定会来找你报复,它知道你住在哪里。"
Dean望向他,像是等着Sam说些什么。
Sam不明白,"And?"
"所以我利用你当了它的诱饵。"Dean说。
他换过一次呼吸,左手紧张地握成拳,与Sam对视着,一副准备好了迎接Sam的指责和怒火的姿态。
16
Dean不会拿他当诱饵。
Sam很确信。
所以他根本不会往Dean说的那个方向想。
Dean绝不会让他身陷危险。
Sam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根据,可他就是知道。
"你觉得我为什么愿意留在你家?"大概是见Sam不为所动,Dean又开口道,"我在等它来找你,这样就能让它离开那个湖,方便解决它。"
"好吧,你成功了。"Sam耸耸肩。
就当他没有说动Dean留下好了,可Dean留下是事实。
即便如Dean所说,他留下是为了等待怪物来找Sam,Sam也觉得无可厚非。
他之前会愤于Dean的不信任,但他不会为眼下这事生气——如果他能帮助到Dean,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何况Dean才不会这么对他。
Dean确实会把人当诱饵,但那个诱饵只会是……他自己。
Sam也只会气这个,如果Dean真这么干了,就像Dean为了这该死的工作而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一样。
Sam不明白自己这些对Dean的认知究竟是从何而来。
而Dean常常会表现相反。
对方现下看起来就很是烦躁,似乎是因为Sam这般淡然的反应。
Sam觉得他情绪实在有些多变。
或者说,Dean总是故意把他推远,特别是在每次Sam觉得他们关系靠近一些后。
Sam试着反过来推测Dean想得到什么。
如果他为此对Dean发火,那Sam可能就会赶走他,或者在Dean离开他家时不再挽留,正如昨天上午。
这样Dean就能不受阻碍地去做一些危险的事。
"怪物不止这一只?"Sam突然问。
Dean神色微变,虽然他很快就恢复如常,但那一抹惊诧没有逃过Sam的眼睛。
对方的表情变化足以说明Sam猜对了。
Sam扯动了下嘴角,很好,他有理由生气了。
Dean想独自行动。
他要甩开Sam。
为了不让Sam进一步卷入这件事,防止他这个普通人受伤?
Dean知道那怪物会来找Sam复仇。
换个角度想,Dean留在他家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Dean在那怪物袭击时第一时间赶到救了他,甚至还有时间从橱柜翻出了餐刀,也许他趁Sam刚睡着就下楼来了。
他早做好了保护Sam的准备。
Sam想起Dean得知他没有杀死怪物时,那一闪而过的焦虑神情,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可现在Dean为了独自去送死,选择让Sam误会他。
Sam不理解,Dean怎么会有如此的牺牲精神?
对Dean来说,Sam也并非家人和朋友。
这就是他伟大的工作使命?
Sam不愿意,也不需要。
"怎么才能找到剩下的怪物?"Sam问。
"没有其他……"
"那你刚刚说这只算不上真正的是什么意思?"Sam打断了Dean的否认,"我知道怎么杀死它们了。"
"捅死喉咙里的寄生青蛙对吧?"Sam看着他,"必须是银制的武器吗?你掉的那把匕首好像也是用银打造的。"
"我可以配合你,就像刚才。"
Sam这回没说"帮助",他被Dean拒绝过太多次了。
"你也说过我需要配合你工作。"他这样说道。
"当然,如果你还是要坚持一个人去,我不会拦着你,我答应过的。"Sam摊开手,"可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跟着你,或者我会一个人去湖边找它们。"
"哦不,其实得沿着那条俄亥俄河的支流找,它们就是这样来到这个小镇湖里的。"Sam一口气把自己的推论全说了出来,"从拉夫兰顺着河道来的对吧?"
"所以它们之后还可能去别的地方,如果不在这里尽快把它们解决的话。"
他迎着Dean震惊的眼神,继续道:"我也看过湖水和支河的流向,我还知道哪里有更详细的地图,我随时都能去找它们。"
他其实从没停止过思考,Dean透露的信息都被他好好分析过了,在Sam命令自己的大脑需要这么做之前,就像是某种本能。
他是个怪胎。
Dean无措地望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
他后退一步,看上去头晕脚软,他身体不稳地晃了晃。
Sam赶紧扶了他一把,Dean靠着他呼吸有些快。
Sam顺抚过他后背,知道Dean在生气。
Sam承认自己十分无赖。
他无赖的前提条件是Dean不会让他独自涉险。
毕竟对方是个尽职尽责的FBI探员。
"你是个混蛋,你知道么?"Dean扯着Sam胸前的衣服,低声说。
Sam只能看到Dean的头顶,不知道对方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我们成交了?"Sam微笑。
"Bitch……"
"Jerk。"Sam想也没想地回道。
Dean似乎笑了声,从他胸腔传出却又带着克制。
他抬头看了Sam一眼,而后转向那具怪物尸体,道:"先处理一下这个。"
"怎么处理?"Sam虚心求教。
"挖个坑,烧掉,再埋起来。"Dean语气平淡。
"怎么烧?"Sam又认真提问。
"……浇上汽油,撒上盐。"
"汽油的那部分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需要盐?"Sam好奇,"需要多少盐?什么样的盐?"
"还有,我们应该把尸体埋在哪里?"
"……"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林中,Dean从Sam的厨房里带走了盐瓶,却没和他解释盐的用途。汽油和铁锹则是从Dean那辆车的后备箱拿出来的,Dean不准他看后备箱里的东西,Sam也识趣地没多问。
Dean在树林深处找了个隐蔽且相对空旷的地方,打着手电筒指挥,而Sam负责搬尸、焚尸和埋尸,怪物的尸体。
幸好小镇住宅区没有安装监控,林地更是没有,他们顺利完成了一切。
即使被发现,Dean也能用FBI探员的身份解决。
其实Sam对Dean的工作还有许多疑问,可他不能太着急。
"你想吃点东西吗?"Sam在回到家以后问身旁的人,没吃上晚餐的他在经过这番消耗以后完全饥肠辘辘了。
Dean摇了摇头。
他的状态看着比他们去处理怪物尸体前更不好,身体在轻微打颤,可能是因为半夜的树林里太冷了,也可能是受燃烧怪物尸体的臭味影响。
那尸体在燃烧过程中挥发出了极度的腥臭,混着汽油味实在令人作呕。
"胃还疼吗?"Sam问。
Dean不答反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吗?"
Sam愣了下,但马上同意了。
Dean从自己家里提来那个行李袋,里面装了他换洗的衣物。Sam带他来到二楼的浴室,浴室和卧室之间只隔了一条极窄的走道,几乎是相连的。
Sam提供了新浴巾,告诉Dean热水的方向,浴缸也是干净可以使用的,如果他想泡一会儿的话。
"当心你腿上的伤。"Sam提醒道,"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这话听来有点奇怪,但Sam还是更担心Dean在洗澡时会遇到什么意外。
Dean和他道了声谢,关上浴室门。
Sam听着水声响起,莫名有些耳热,他瞥见对面的卧室床上,掀开的被子下有一些污渍。
Sam走过去,是之前Dean裤子上的湿泥,还有一点血迹干在床单上,大概来自他右腿的伤,在Dean昏迷辗转时蹭开的。
他的目光扫过闹钟,才凌晨三点,等Dean洗完澡,他还可以劝Dean再睡一会儿。
Sam干脆换了一套新的床单和被套,他有些高兴,Dean没在处理完怪物尸体后就回自己家去,还向他提出了需要。
或许是Sam的无赖行为令Dean放心不下,或许他还要和Sam分享接下来的怪物追踪计划。
但Sam还是想让Dean先休息。
Sam收拾好床铺,Dean也洗完澡出来了,他的脸色因热水而红润了不少,身体也不再颤抖。
Dean换了件黑色的连帽衫,这衣服更保暖,但套在他身上大了太多,绝非Dean自己的尺码,Sam感觉换成他来穿可能正好。
不过这装扮让Dean看起来更为年轻。
他没比Sam大多少。
以后他也许能知道Dean的年龄。
见对方头发还湿着,Sam忙把吹风机从浴室的柜子里拿出来让Dean吹干,他则下楼去给自己找些吃的。
Sam随便嚼了三片面包,并准备了一份鸡汤,虽然只是把罐头倒出来后再加热。
昨天,不,是前天了,他去超市采购时,在货架看到鸡汤罐头便拿了两罐,他还买了番茄。
那时他还不打算再管Dean的事,可他下意识地买了,总觉得会需要。
Sam回到卧室,Dean没有待在床上,他拘谨地坐在那把扶手椅里。
是因为Sam换了床单被套而怕自己再次弄脏吗?
可他本就是为了Dean睡得更舒适才换的。
Sam蹙起眉,他希望Dean能更自在一些,在他的家里。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在Dean初次来访时的抵触,可他情不自禁了第一次,因此之后的全部就都像堤坝决开一道小裂缝后倾泻而出的洪水了,无法阻挡。
他走过去,Dean正盯着房间的一个角落,不知在想什么。
Sam将鸡汤送到他面前。
Dean对着那鸡汤又展现出了那种面对食物时的茫然,不过这次他在呆愣几秒后接了过去。
"怎么样?"Sam期待地看着对方尝了一口。
"Awesome。"Dean对他笑了下,那双美丽的绿眼睛里亮闪闪的。
Sam恍然觉得这才是对的,这才是Dean会有的反应。
但尽管Dean这么表示了,他却也只是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说自己的胃依然不太舒服。
Sam不勉强,总比对方完全一点不摄入要好。
那晚的米汤Dean喝完了,鸡肉也吃了,虽然把西兰花偷偷藏了起来……Sam准备明早再试试番茄米汤。
他还想着如何才能让Dean多吃些东西,就听对方说起了怪物的事。
"你杀死的那只并不是真正的蛙人。"Dean调整了一下坐姿,稍稍按了按胃部,"寄生的来源才是。"
Sam自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明白Dean此时是真的胃疼。
"我们必须找到源头才能结束这一切。"Dean说,他的面容又开始发白,热水澡没能让那健康的颜色在他脸上保持太久。
"我暂时没法和你说太多,但……"
"那可以先等一等。"Sam接道,"我们先睡觉怎么样?"
"因为要我说,我可能下一秒就要睡着了。"Sam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Dean拧了下眉,他仰脸瞧着Sam,似要看穿Sam有没有撒谎。
"好吧。"数秒后Dean同意道,他站起身,"换我睡沙发。"
Sam当然不会赞成这主意,他挡在Dean前面,将人一步步逼回了床边。
"要么我睡沙发,要么我们一起睡床。"
Sam对着面露恼意的Dean说,决定无赖到底。
17
Dean选了一起睡床。
他选完以后就一直瞪着Sam,像是在等Sam拒绝这个令人发窘的选项。
Sam知道他是故意的,想用这种方式让Sam放他去一片狼藉的楼下睡沙发。
Dean认为Sam会介意和他睡一张床。
但事实上Sam完全不介意。
Well,如果换成是别人,比如Jim,他会相当介意。
可这个人是Dean。
Sam只会考虑Dean会不会介意和他睡一张床。
"你想睡哪边?"于是Sam这样贴心地问。
Sam的床不算小,足够睡下两个人,而且还会有空余。
他也还有毯子,可以避免盖同一条被子的尴尬。
Sam开始觉得这个主意其实不错。
他还能看着Dean,以防他趁Sam睡着后溜走,毕竟Sam先前睡在客厅沙发上时并没察觉到Dean下楼。
不过Dean显然是不喜欢这个选择的,因为他僵在那里为Sam的问题有些不知所措。
"我先去洗个澡。"Sam压住嘴角,留给Dean时间来选睡哪边。
他并没有直接跳到另一个选项,虽然他最后可能还是会自己去睡沙发,但在那之前,Sam决定先让Dean短暂地纠结一下他自己的选择。
他走进浴室,注意到Dean没有用浴缸,他换下的衣服卷成一团堆在门口的行李袋上。
Sam见过这个行李袋,他和Dean第一次接触就是因为它。
他记得当时这袋子很重,应该不止装了衣服。
是Dean追踪怪物用的工具?还是武器?
现在里面也装着这些吗?
Sam没有去印证自己的猜测,他只是把Dean的衣服捡了起来,他的洗衣机也可以让Dean借用。
那一团衣服是Dean的衬衫、外套和裤子,他应该是把贴身的衣物都塞进了行李袋。
Sam抖开被Dean缠在一起的衣服,一件件装入浴室的脏衣篓,在放对方的裤子时,Sam无意间摸到上面还有两处变干的污痕。
因为裤子是黑色的,所以他无法辨清那痕迹的颜色,可Sam直觉那是血。
但那血迹并不在Dean受伤的右小腿位置,而更接近于大腿内侧。
Sam回想起了床单上的血渍,或许也并非来自Dean的腿伤。
Sam的心脏沉了沉。
Dean还有哪里受伤了吗?什么时候伤的?
他知道Dean不会告诉他的,只希望那并不严重。
Sam叹息着,脱去自己的脏衣服,挖坑和烧怪物尸体的活让他身上都是泥土和臭味。
不过,Dean说那怪物原来是个人类。
寄生以后的蜕变?
Sam站到淋浴的花洒底下,闭上眼让热水从头淋了下来。
他不会因此觉得自己杀了人。
那已经是怪物了。
Sam有时也会为自己缺少怜悯的想法感到诧异。
但他清楚这并非来自天生的冷酷,而更像是他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后的接受,故而对于湖边的那半具受害者尸体,他也仅有理性的推论……
等等!
Sam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大胆而恐怖的想法。
他飞快冲完澡,只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头发后,就急步走进了卧室。
"Dean……"
Sam的声音连同那想法都戛然而止了,他看见Dean侧躺在近门的半边床上,和之前不同,这次他正对门口睡着。
他缩在床的边缘处,给Sam留出了大半张床。
再一次,Sam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可应该是什么样的?
Dean会肆无忌惮地霸占他整张床?
不脱鞋子就带着满身脏污滚上去?
还是在他床上吃东西,把食物碎渣都掉进枕头里,然后趁他不注意用床单擦自己油腻腻的手,再朝他无辜地一笑?
Sam想象着,仿佛那个Dean就在眼前,他不由自主地向床走去,却来到了眼前这个真实的Dean身旁。
眼前的Dean苍白、虚弱,他挨着床沿,没盖被子,只穿着那件连帽衫就睡了,好像那衣服已经能给他充足的温暖和安全感。
他微屈着双腿,右手依然保护于腹部,另一条手臂则搭到了床外。
这姿势其实不算舒服。
Dean睡熟了,他的呼吸很平缓,眉眼也放松地舒展着,难得没有被病痛侵扰。
或者,还在他可承受范围内。
Sam想到Dean睡着前的胃疼,也想到那不知来源的血迹,对方身上还藏着许多伤病。
他皱紧眉,轻轻将Dean伸出的胳膊放回床上,再弯腰把人往床中间抱进去了一些。
Sam将被子替Dean拉上,对方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反应,这让Sam又有点担忧起来。
这种程度的昏睡也并不是正常的。
但一次只能解决一个问题,Sam安慰自己,起码这会儿Dean能好好休息了。
至于其他的问题,Sam会想办法的。
同样,他也会搞清楚Dean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
Dean的全部过去。
Sam关上卧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拿着毯子走到床的另一侧。
Sam睡到了Dean的身边。
他想过客厅的沙发,正如他进浴室前。
但Dean给他留了床位不是吗?
Dean也不介意和Sam睡一张床。
Sam闭上眼,放任睡意淹没自己。
他没有做梦。
Sam经常会做梦,几乎是每一晚,大部分他都不记得,只是知道自己做梦了。
少数梦境,比如那个和Dean搭档一起成为FBI探员的,他能在醒来后清楚回忆起来。
只是那过于妄诞了。
但他平静正常的生活已然脱轨了不是吗?
拉夫兰蛙人,huh?
Sam在六点时因为生物钟醒了过来,他不用看闹钟就知道时间。
不管他睡得多晚,他都能在这个时间点醒来。
Sam是个自律的人,就像曾经接受过某种军事化管理一样。
微薄的晨光从窗帘缝隙中掠进了卧室,Sam转过头,Dean还在另一侧沉睡,背对着他。
只是对方又不知不觉挪到床边去了,似乎在睡梦中还不忘提醒自己要给Sam留出床位。
或者,他一点都不想和Sam发生身体接触。
Sam掀开毯子的手为此滞了下,他放轻动作,下床来到Dean的那边。
原本他帮Dean盖好的被子一角掉到了地毯上,Dean蜷身在剩下的那部分里,倒是没把手脚伸出来。
Sam只好连同被子裹着人又抱到了床里面。
Dean还是没醒。
Sam用手试了下对方额头的体温,感觉稍微有点热,他暂时没法判断这是发烧还是由于被窝暖和。
不过Dean没显露出什么不适,Sam便决定让他继续睡。
他在浴室洗漱完,帮Dean准备了新的牙膏牙刷和杯子,幸而这类日用品Sam平时就习惯备两份。
Sam来到书房,用电脑给自己的主管发了封请假邮件,还发送了一条短信。
他今天肯定没法去工作了。
他也没去晨跑,把Dean和他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后,Sam在厨房煮上了番茄米汤。
他还做了两种三明治,一种是火腿,一种是鸡蛋,将它们分成两半。他将苹果切成块,放上一把蓝莓,还有橙汁,以及咖啡——给Sam自己的。
他来到二楼想叫Dean起床吃早餐,却正好碰见对方从浴室出来,Dean一手湿漉漉地按着腹部,脸色惨白地靠在浴室门框上,显然是在吐过一轮后刚洗漱完。
Sam忙过去扶住他,慢慢带着他回到卧室床上。
早晨醒来会呕吐,吃完东西会胃疼,恶心的气味和画面也会让他难受,还有不明原因的腹痛。
Sam一条条记着Dean的病症,一边思索着,对方胃疼很可能是因为他不吃东西,长期不进食后再受到刺激自然是会疼的,而不吃东西则是因为他胃不舒服。
听上去似乎无解。
所以Dean才会那么瘦。
但Sam给今天的早餐准备了许多种类,他应该多少能吃一些。
这是第一步,他想,得先让Dean开始吃东西。
只是Dean躺回床以后就闭上了眼,他看起来好像还有点头晕。
Sam明白他需要时间来缓解不适,便没有叫他,只是拉开一些窗帘放了几缕阳光进来,但他没让那光照到Dean的眼睛。
"让我看看你的腿伤。"Sam在床边坐下,他拿过床头柜旁的医药箱,昨晚帮Dean处理过伤口后,医药箱就一直放在那儿。
Dean没有出言反对,他顺从地架起了右腿。也许他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也许他确实信任Sam了。
Sam挽高他的裤腿,解开绷带,上面干结着一点红褐色的血,但没有新的出血,伤口周围也没有发炎的趋势。
Sam放下心,帮他用棉签消毒过后,又换好绷带。
他抬起头,正对上Dean的目光。
"你好像很擅长做这些事?"Dean轻声问,他撑坐了起来,眼神柔和地望着Sam。
Sam愣了愣。
Dean是指他帮他处理伤口吗?还是在说照顾他这件事?
其实在遇到Dean之前,Sam也不知道自己擅长这些。
他想起Dean也曾用类似的探究语气问过他对尸体,对怪物的态度。
如果Dean并非怀疑,而是试探……
他在Dean眼中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的这些反应也会出乎Dean的意料吗?
Dean想得到他怎么样的回答?
Dean也会有一个想象中的,不该如此反应的Sam吗?
"我们从前认识吗?"Sam忽然问。
18
"你这话该留着去健身俱乐部说。"
Dean先是怔了几秒,随即神色就冷了下来,他眼中的那些柔软也消失了,大概是觉得Sam冒犯到他了。
好吧,Sam想,Dean没有和他同样的感觉。
"抱歉,"Sam道,"我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找着看似合理的理由,Dean的表情却更警惕了,他研究般地打量着Sam。
"我们先去吃早餐怎么样?"Sam连忙转开话题,不想让他们两个的关系又因此疏远起来。
"我不……"Dean刚要拒绝,但不知想到什么,他摸过自己的腹部,点了下头。
Sam松了口气,和Dean一起来到厨房,今天的早餐被Sam放在了厨房的小吧台,那地方够坐两个人。
客厅的狼藉他还未来得及收拾,而且里面仍残留着一股腥味,Sam怕影响Dean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食欲。
他和Dean并排坐在了一起,阳光从窗户透了进来,在玻璃上聚起亮点,又散成温暖的光束浅浅打在他们周围。
Sam看见晨曦抚着Dean的侧脸,从他的额头、鼻梁、嘴唇再到下巴……不同于周六那个迷蒙的阴雨天,这一刻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得见Dean脸颊的小雀斑跳在光晕里,还有那微垂的长长眼睫,染着淡金色,温柔地掩住他的双眸。
Sam必须承认,他再次被对方美好的外貌所吸引。
他灌下一口咖啡,又不动声色地观察起Dean的喜好。
Dean拉过了那一份番茄米汤,他用勺子搅拌了几下,然后开始发呆,就和之前Sam在快餐店见到的一样。
"尝尝吧。"Sam忍不住催促,"我生病的时候经常会喝这个。"
他特意只给Dean准备了小份量,他知道对方没法吃太多。
Sam想不起自己从哪里学来的这食谱了,只是记忆里每逢生病就会有这个,还有鸡汤和毯子。
Dean转头看向他,低哑着声道:"我妈妈从前也会做这个。"
Sam微愣,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Sam没见过对方,也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
母亲,对他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话题。
Sam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清楚Dean的妈妈怎么样,但很可能已经不在Dean身边了。
不然他也不会孤单一人来到这个小镇了。
还好Dean没再往下说,他尝了口番茄米汤,或许觉得Sam厨艺不错,或许觉得味道和他妈妈做得相似——尽管Sam认为这世上的番茄米汤味道应该都差不多,总之Dean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下去。
Sam满意了,他在Dean喝完米汤以后,又试着推了半块火腿三明治过去。
"你可以只吃一口。"Sam道,用自己那双眼睛装满期盼地望着他,"或者只挑你喜欢的部分。"
Dean犹豫了一下,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小口,他嚼得非常慢,可终究还是咽下去了。
接着,他象征性地喝了口橙汁,还吃了两颗蓝莓。
Sam很高兴,虽然Dean吃得很少,但他并没有抗拒吃东西,至少从现在看他是愿意尝试的,之前可能只是因为身体状况导致他没法好好吃下去,或者没人像Sam这样在一旁劝他。
Sam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早餐,洗干净餐具,将没喝完的橙汁留在了Dean面前。
"你不用去工作吗?"Dean一直看着他忙碌完才出声。
"我请假了。"Sam道,他朝Dean展开一个笑容,"而且你不是帮我换了份新工作吗?"
Dean不置可否地哼了声,也没指出Sam骗他的事。他弓起腰,用手肘撑在吧台上,右手按摩着胃部。
他可能又开始胃疼了,Sam知道这也许是个必经的过程,他只能让Dean转移一下注意力。
"那半具尸体和蛙人有什么关系?"Sam将昨晚洗澡时的想法问了出来,"是蜕变留下的吗?"
Dean抬头看向他的表情有些惊讶,"你不是以为被吃掉了吗?"
"我现在也还保留着这个猜测。"Sam又坐回他身旁,"只是提供另一种可能,当然,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另外半具尸体你们并没有找到,可能被怪物吃了,也可能是直接变成了那种怪物。"Sam说出自己的理由,"但你又告诉我那种怪物是由人类蜕变的,而昨晚的怪物不管在袭击你,还是袭击我的时候都没有表现出猎食的意图。"
"此外,它的生物构造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吃掉半个人。"
"Well,"Dean噘了下嘴,"你猜得没错。"
"真的?"Sam不禁有点激动,他可以不去知晓怪物的真相,但他喜欢和Dean讨论这些。
特别是Dean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些许的活力。
睡眠和食物还是有用的。
"你之前问我在尸体上发现了什么?"Dean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这就是。"
"首先,我没有对尸体做什么。"Dean声明道,"我只是在观察是什么导致的尸体变形。"
"也许这个过程中我用树枝拨动过。"Dean眨眨眼。
"所以Mark Wright没有看错?"Sam扬起眉毛,"你确实在对尸体做什么。"
Dean无所谓地耸肩,"但不影响结论。"
"那半具尸体没有发生腐败,甚至可以说很新鲜,可里面是空的,内脏全部消失了。"Dean说。
他一改昨晚不愿多说的态度,开始耐心地和Sam分享起来,或许是出于对Sam提供早餐的谢意。
Sam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他眼也不眨地望着对方,他好像这样看过Dean无数次,以一种仰望的角度。
"后来我知道尸体的肿胀是由于内部形成了新的躯体,就是你看到的那种怪物,这是寄生的方式。"
Dean歇了口气,又道:"新的躯体形成以后,会连着变形的下半身与原本人类的上半身分离,变成半蛙半人的怪物,传说把它们称为蜕变者,那个过程非常血腥。"
"可周围没有出现大片的血迹。"Sam疑惑,当时那地方满是血和湖水的腥味,但只有风衣下摆留有血迹。
"因为被那片土地吸收了。"Dean顿了下,"鲜血通过土地和湖水祭奉给了真正的蛙人。"
"什么是真正的蛙人?"Sam问,Dean在此之前不止一次提到过这说法。
"关于这个,在你昨晚的推测里,有一点说错了。"Dean先指出。
Sam有点意外Dean当时在生气之余还能从他那一通话中抓到问题。
"顺着那些河流到达各地的不是它们,而是它。"Dean对着Sam纠正道,"那是真正的蛙人,也是寄生的来源。"
Dean停住了揉胃的手,但他皱着眉,看上去似乎更加难受了。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是这个地方的一种守护神。"
"古老、原始,以及野蛮……"Dean停下来,呼吸过一次,"起源于这块平原最早的部落。"
"在接受人类血肉的献祭后,它会帮助人类守卫他们河岸的居住地。"他的声音逐渐变轻。
"而这个小镇……"压抑的喘息混入Dean的讲述,冷汗一点点从他前额渗开,"最早的那批成员在建立之初,与它达成了契约……"
他垂下脑袋,低微地呻吟了声,缓缓趴到吧台上,"作为交换,他们会定期……"
"胃疼得很厉害吗?"Sam没心思再听下去,也不在乎这个小镇和蛙人的真实历史了。
他靠上前,环过对方的肩膀,几乎要将Dean搂进怀里。
Sam确实很想这么做,只是还不能,至少不是Dean清醒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那般亲密。
Dean摇了下头,脸色白得可怕,他把手压在胸口,咳了几声想要克制某种冲动,但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推开Sam跑出厨房,跪在洗手间吐光了刚刚吃下的所有东西。
Sam知道Dean的身体状况很糟,可他没有想到会如此糟。
Sam站在洗手间的门口,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什么。
前一刻Sam还在欣喜Dean的情况好转,可后一秒病痛就再次无情地击中了Dean。
或许那晚的鸡肉米汤也在他回家后吐完了……所以那时Dean才会突然离开吗?
Sam抿着嘴唇,他所见到的痛苦仅仅只是一部分。
Dean在这折磨结束后颤巍巍地爬了起来,他熟练地收拾完自己,好似也习惯了这一状况。
他转过身,用手抹着脸上的水珠,看见Sam后愣了一下。
Sam不知道Dean眼里的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同情吗?
担忧吗?
Sam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Dean揪紧了。
"抱歉。"Dean倚在洗手台边,说了句,他避开了Sam的目光。
Sam甚至不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
"你一直这样吗?"他走进去问,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哑。
"我没事。"Dean低头瞥着地上的某块瓷砖,"通常到下午就不会这样了。"
"你去看过医生吗?"Sam又问,他将Dean完全堵在了洗手台前,只要他张开手臂,就能把对方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当然。"Dean大概是感受到了Sam的这种压迫,他单手护着小腹往后仰了仰。
这回Sam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微隆的存在,自从发现过一次后,他就很难不去注意这道弧线了。
"医生说这是阶段性的。"Dean说,将Sam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眼睛。
Dean又在说谎了。
Sam知道,但他能从Dean这里问出真相吗?
他有资格去探听对方的隐私吗?
即便如Dean所说这症状是阶段性的,那么后续是会变好,还是会恶化?
Sam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而Dean在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关心中显得有点局促,他瞄了Sam一眼,伸手推开他一些。
"别担心我了。"Dean故作轻松地说,他扶着墙挤过Sam身旁走出去,"我们得先解决蛙人的事。"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做这些?
Sam不禁去想,是FBI给了Dean高额的报酬?还是什么无法拒绝的利益好处?
Dean想要什么?
烦闷的情绪在Sam心底滋长,撕扯开无能的愤怒,他想大声阻止Dean,想让Dean放弃这些,想让Dean先照顾好自己。
Sam不想干了。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Dean坐回了厨房的椅子,他微弯着身体半靠在吧台上。
他看上去好一些了,至少不用再忍耐反胃带来的恶心。可他还是那样毫无生机,就像那病痛已侵蚀了他的每一个细胞,而不再给Sam任何能治愈对方的机会。
但只一眼,依然仅需看Dean一眼。
Sam会因为Dean放弃理智,也会因为Dean冷静地压下内心所有的躁动。
Dean全然掌握了Sam的情绪。
"小镇的建立。"Sam说,倒了杯水给他。
他扼杀了自己的想法。
Dean的身体够糟了,Sam不想让他更难受。
他会帮助Dean尽快完成他的工作,然后想办法带他去看病。
他也不去考虑那些所谓的关系了,因为他会成为Dean的朋友。
他们可以去一些医疗条件更好的大城市。
"Yeah,小镇。"Dean点点头,"这个小镇很平静,对吧?"
Sam没反驳,确实如此,小镇过去从未发生过恶性事件,除了那个抢劫犯。
而他正是因此选择了这个小镇。
"平静的条件是小镇会定期提供血肉祭品给蛙人守护神,我还不知道最早那批人是怎么做到的……"
"起码他们没用完整的活人献祭,因为我没发现这个小镇和附近地区有过失踪记录。"
Dean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趁机挡着换过一次沉重的呼吸,Sam看出他其实是没法一下子说太久太长的话。
"可随着最早的那批人死去,"Dean放下杯子,接着道,"而越来越多的小镇居民搬去城市留下他们的空房子,这地方没人还记得需要献祭。"
"于是它只好自己来寻觅祭品……"
"所以那种寄生其实是一种献祭?"Sam顿时就想明白了。
"没错。"Dean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这让Sam的心情稍微好了点。
"我猜那应该是原本的献祭方式,将人类的血肉变成供其驱使的祭品。"
"当然,"Dean撇了下嘴,"最后也有可能会被它吃掉。"
"只是这个小镇的建立者用什么方法免除了这种可怕的献祭,或者,他们找到了替代方案。"
"但现在?那种方法显然失效了。"Dean说着,站起了身,"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解决掉它,否则会有更多人被寄生成为半人半蛙的怪物。"
Sam不由地想起了那对古怪的夫妻。
19
"那种寄生是可逆的吗?"
"寄生转化的时间需要多久?"Sam锁着眉头询问,"它挑选祭品有什么规律吗?"
如果那个女人的怪异表现是因为被寄生……
"我不知道。"Dean直白道。
"……"对方回答得太过理所当然,Sam不免有些语塞。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东西。"Dean也显得有些无奈,"老爸的日记……"
他咳了声,"我爸爸的日记……"
"算了,"Dean看了眼Sam,"这部分先跳过。"
Sam不解地望着他,为什么Dean会提到他父亲的日记?
日记里有什么?
记载了这种蛙人吗?不,从Dean的话来判断应该是没有相关内容的,因为他不知道Sam的问题答案。
或许日记本里记载了类似的东西?可以用来参考?
如果是,那他父亲也从事着和Dean同样的工作吗?
这算什么?
家族事业?
Sam觉得缠绕在Dean身上的谜团更大了。
"我只知道寄生需要接触到对方。"Dean说,他蹙了下眉。
"你为什么问这些?"Dean将问题转给了Sam。
"我觉得……"Sam斟酌着,"我觉得我可能看见了另一个被寄生的人。"
"什么?"Dean急忙追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Sam瞥过厨房墙上的挂钟,道:"如果你想确认,我们现在出门还来得及。"
"那走吧。"Dean急匆匆地走出厨房。
"我们现在最优先,也是最重要的事是找到蛙人的藏身之处,就像你说的,我们可以沿着河流找,但那需要时间。"Dean走上楼梯,边和跟在身后的Sam解释,"而寄生是通过接触发生的,所以如果知道在哪里遇到过蛙人,我们就能缩小搜查的范围。"
Deam到了二楼浴室门口,看到那个行李袋。
"我的外套……我的衣服在哪里?"Dean一脸困惑。
"Uhh……洗衣机?"Sam无辜道,"你没有其他外套了吗?"
"……"Dean沉默了一秒。
他弯腰拉开行李袋的侧袋,从中掏出两把银制的匕首,分了一把给Sam。
"以防万一。"Dean说,"你知道方法,如果对方已经变成怪物了,不要犹豫。"
他的语气慎重,Sam点着头接过匕首,他知道自己不会的。
临出门前,Sam拿了件自己的黑色长外套给Dean。
Dean看看他,没有接。
"外面会很冷。"Sam道,双眼愧疚地望着对方。
他把Dean的外套洗了,是他考虑不周,他还记得昨晚Dean穿着外套都在树林里冻得发抖,他不能害他感冒。
Dean大概是不想和他浪费时间,他翻了个白眼,将Sam的外套穿在了那件连帽衫外,打开门走出去。
今天的风确实冷,又干又冷,直直地吹进了脖子,一路灌到胸口。
Sam看见Dean吸了口气,拢紧了他的那件外套。
他弯了弯嘴角,带着Dean赶往小镇中央广场那个他每一个工作日都会去的巴士站。
他没有跑着去,他清楚Dean没法走太快,他先前见到Dean的时候,他一个人都走得很慢。
Sam放缓了自己的脚步,好让Dean不会跟得太吃力。他算过时间,足够他们赶上那班巴士。
"和我说说你看到的那个人。"Dean道。
"那是一个女人。"Sam描述起来,"她总是把全身都遮得很严实,她的手和膝盖似乎都有关节问题,在昨天之前,她只是有点古怪。"
"但经过一个周末,她的眼睛鼓涨、脸上长满疙瘩、皮肤变得像皮革一样,手腕上也有透明液体……"Sam说到这里,不禁后背发寒。
他的描述和那被寄生的半人半蛙怪物特征太像了。
"她还会发出奇怪的打嗝声,就像……"
"就像昨晚那种蜕变者怪物?"Dean接上。
"Yeah……"Sam感到某种恐惧正在袭来。
完全对得上。
那个女人,他亲眼看着她被寄生、被转化。
甚至可能有一天早晨,他照常搭上那辆八点的巴士,坐在那个座位,看着那些玉米地和森林的风景,一切都如他以为的那般熟悉和平静。
但他会在那一天,在巴士行驶到半路时听见骇人的惊叫,目睹她身体分离的血腥过程。
之后,他,和车上的其他人可能会受伤、会死亡。
而若非Dean告诉他真相,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未知。
未知的恐怖,在这一瞬间化为无数他曾经听说,或是超出想象的邪恶、丑陋和残暴,它们张牙舞爪、尖嚎嘶叫,混合成无法形容之物,占据了他的身心。
Sam不由深呼吸了一次,让自己平静下来,将那恐怖匿藏于大脑深处的黑暗。
"她从夏天起就遮挡自己了,我们是不是能推断出这种寄生蜕变的周期?"他又开始理智地思考,"而且她不是本地人,她还有丈夫,她的丈夫目前还没有出现变化,他会是下一个吗?"
"答应我一件事。"Dean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说,"下次如果你还遇到这么奇怪的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什么都别想,也什么都别管。"Dean认真嘱咐道,"你只做一件事。"
"第一时间离开这个地方。"
"那你呢?"Sam脱口而出。
Dean遇到这种怪事后会做什么?
不顾生死地去解决这些东西?
Dean好像也被他这个问题问愣住了。
"这是我的工作。"半晌,他这样说道。
工作,又是那该死的工作。
那种躁怒再次在Sam胸腔中膨胀开。
"我很好奇FBI给你的报酬有多少?"Sam半是玩笑地问,语气却藏不住一丝轻讽。
"高得你无法想象。"Dean勾起唇角,"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干这活?"
Sam很想接着问对方,他要那些报酬用来做什么?
他连自己的身体健康都没法拥有。
但那实在太刺人了。
还是Dean的病需要高额的治疗费用?
若是如此,那就说明Dean的病症可以治愈。
想到这,Sam又平静下来,甚至不免有些欣喜,他打算找个机会问清楚。
治疗费用方面,他也能想办法帮助Dean。
他们走到了巴士站,七点五十四分。
巴士停在路边,早到排队的人都已经上车了。
Sam率先从前门上去,扫视了一圈车厢内,却没看到那对夫妻。
他下来冲Dean摇了下头,"再等等。"
可直到巴士八点准时出发,他们都没等来那对夫妻。
"他们有时不搭这一班车。"Sam说,"可能更早,也可能更晚。"
"再等一班。"Dean决定道。
每班巴士的间隔时间是半小时,Sam注意到随着时间流逝,Dean不自觉地靠向巴士站的栏杆,身体重心也在降低。
"你可以坐在那儿休息一会儿。"Sam指了指中央广场的花园长椅,正对着这个方向,"我会在这里等着。"
"我没事。"Dean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因此还特意站直了身。
Sam无法,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挨近了Dean方便能及时伸手,并希望那对夫妻能快点出现。
然而,等到下一班巴士开走,他们也仍没看见那对夫妻的身影。
"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吗?"Dean问。
Sam摇头,"下班的时候我没遇到过他们,时间对不上,我只知道那个女人在哪幢楼上班。"
"不过没有具体楼层,那里面可能有几十家公司。"
"我们没法一家家去找。"Dean抿抿嘴,"那动静太大了。"
他仰起头寻找着,视线落到巴士站旁的道路监控,应该正好能拍到每天来等车的人。
Dean立刻打了个电话给Jim,请对方调取昨天和上周五早晨的监控录像,找到符合Sam描述的夫妻,把他们的住址查出来发给他。
Sam旁观着他迅速做出决断,开始相信Dean确实是干这份工作的了。
"我们现在去做什么?"Sam问,准备全听对方的。
Dean想了想,"你说你还有更详细的河流地图,在哪里?"
"图书馆。"Sam道,"在马路对面,穿过广场花园就是。"
"听上去是你会喜欢的地方。"Dean嘀咕了一声。
Sam皱皱眉,他在Dean眼里看上去也像书呆子吗?
他领着Dean进入图书馆,来到那片小镇历史区。
"这里。"
Sam翻出一本专门介绍小镇及其所在平原地理环境的书,回头看见Dean正在研究那个小镇的模型。
"那东西并不完整。"Sam说,把书递给对方,"而且我早把这模型记在脑子里了,你可以问我。"
"Huh……"Dean望向Sam,"我还需要一本有关小镇建立历史的书,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关于最早那批小镇成员用的那种方法。"
Sam举起另一只手里早准备好的小镇历史图册,这书在图书馆还有好几本,而Dean之前在他家应该只翻到了湖水来源和河流走向的那一页。
Dean挑起眉,接了过去。
他们一起坐在了阅览室里,还是Sam喜欢的老地方。他让Dean坐到了靠窗的座位,那里能晒到太阳,更适合生病怕冷的Dean。
Sam坐在外侧看那本地理书,Dean让他记下详细的地图,因为几条河之间还有分流,注进小镇湖中的那条俄亥俄河支流也是,距汇入口三英里外就出现了两条分流。
Sam一边记着地图,一边不时瞄着身旁的人读那本历史图册。
Dean不知从哪里顺来了笔和纸,他将笔盖咬在嘴间,像是他的小习惯,他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在那一行行单词上划着,有时还会带上他的小指。
他的右手腕戴着串奇特的手链,无名指上则有一枚银戒,Sam知道那是用来开啤酒的。
"看看这个。"Dean用手背拍了他肩膀一下,拿下嘴里的笔盖。
Sam凑过去,就听Dean小声念道:"新的小镇在建设过程中获得了当地印第安人的协助,他们一起规划出了合适的居住区域……"
他看着Dean的食指从那张黑白的,记载着小镇初始成员的照片中,指出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模样,站在那批建设者最左侧,和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搭着肩,似乎关系不错。从他的样貌和穿着风格看,显然不是外来迁入的人,而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
"蛙人来自最早的部落?"Sam想到Dean的说法。
"没错。"Dean在那照片上点了点,冲他弯起眼睛笑道,"我们得找到他,哦不,也许是找到他的后代打听情况。"
Sam不禁为他的笑容晃神了那么几秒,他觉得Dean此时的态度与此前截然不同。
这一刻,他们之间熟稔、放松,甚至还有一些亲近。
这感觉就像他们曾这样在一起查阅过许多次资料。
就像他们真的认识了二十多年。
20
Dean把找人的工作又安排给了Jim,治安官没提出任何异议,爽快地接了下来。
Dean告诉Sam监控录像已经发现了那对夫妻,Jim他们在排查住址,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他。
Sam不清楚Dean是如何办到的,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就获得了Jim的全力支持,对方现在完全按着他的指示做事。
即便他是FBI探员,Sam知道有些地方警力会不屑于配合工作。
或许因为Jim正直,或许因为Dean自有一套方法。
但不管如何,Sam喜欢看到Dean这样明亮的笑容。
如同他梦里的那个Dean。
"你记下地图了吗?"Dean的问话把Sam的思绪唤了回来。
"Yeah,"Sam自是不会让对方失望,"但我们要去什么样的地方找蛙人?"
"靠近河岸的树林里,"Dean说,"最潮湿阴暗的深处。"
"听上去有很多地方能符合这描述。"Sam扬眉。
"所以很费时间。"Dean挨向Sam,左手越过Sam的手臂,描着地图上的河流。
Sam被他的突然靠近惊了一下,身体僵硬着不敢动。
他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来自Sam自己的外套,已将Dean整个人都拢住了。
"但鉴于蛙人和蜕变者的相关目击只在拉夫兰和这里出现过,我们可以先缩短到小迈阿密河与这条支流之间。"Dean似乎没发现他们此刻这过分亲密的距离,只管和Sam说着话,"而最近,它显然只出没在这个小镇,所以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发探查。"
"我那天晚上也在湖边发现了它的脚印。"Dean补充道,他坐了回去。
Sam莫名有点遗憾,他定了定心思,回到让Dean执著的工作上来。
他想起他跟踪Dean的那晚,对方在湖边比对着什么。
"它的脚印和那些蜕变者有什么不同?"他问,"它也是半蛙半人的生物吗?"
"蛙人的脚印更大,它的身形也更高。"Dean说,"那些蜕变者只有四五英尺高,但蛙人据说至少有七英尺,而且它看起来更像青蛙。"
"那我们怎么才能解决掉它?"Sam有些不安,那东西听上去是个大家伙。
"还是银匕首。"Dean压低声道,"但这次你得瞄准心脏。而且得让它离开水,因为它可以从它守护的河流中恢复力量,那些蜕变者也能。"
Sam了然,这就能解释他昨晚给那只怪物胸口造成的伤为何很快就愈合了,可这让那蛙人听上去更难对付了。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Sam又忍不住问。
"Well,"Dean把笔帽盖好,将那张空白的纸揉成团,"因为有一个专门的图书馆会记录这些。"
他朝Sam露齿一笑,把纸团抛进了他们身后的垃圾桶。
Sam听出Dean在笑他是书呆子,他却并不生气,他无法对着这样鲜活的Dean生气。
他甚至有点喜欢和Dean一起干这活了。
他们走出了图书馆,准备在得到Jim的消息前,下午先去湖边沿着那条支流探寻蛙人的踪迹。
而在那之前,Sam把Dean带进了隔壁的那家快餐店。
"先吃点东西。"Sam说。
他看过手表,十一点,不是他平时吃午餐的时间,可Dean需要吃点什么了。
Sam没问Dean的意见,也没给Dean拒绝的机会。
他直接点了两份鸡肉三明治和两杯水,在桌子中间放下后,坐到Dean对面。
"……"Dean望了望他,又看看三明治。
Sam没管他,先吃起了自己那份。
Dean在椅子上动了动,好像很不自在。
他犹豫许久,拿过水杯喝了几口。接着他把那个三明治拆开了,像是记得Sam早上的建议,他挑走生菜叶,扒拉出鸡肉咬了一口。
一直偷偷瞧着他的Sam这才放心,他怕Dean会像之前那样呆着不动,也怕他会因为早上的可怕反应不愿再尝试。
也许Dean需要一个人的陪伴,或者督促,在吃东西这件事上。
Sam愿意,不,他希望成为这个人,因为他不想再见到Dean独自在这店里发呆,也不想再见到Dean痛苦的挣扎。
这次Dean慢吞吞地吃掉了三明治里的番茄、半块鸡肉和两口面包片。
"我饱了。"Dean摸着肚子说,他靠到椅背上,仿佛只这些东西就已撑满了他的胃。
Sam不敢劝他多吃,在这件事上,他们只能放慢节奏。
他擦了擦嘴,和Dean对视着,一时也没提出离开,他担心Dean还会胃疼。
"我们可以走了吗?"Dean却坐不住了。
"让我休息半小时。"Sam双手抱胸向后靠去,摆出一副放松懒散的姿态,"午餐时间还没结束。"
Dean眼睛睁大了一点点,像是不认识Sam似的,完全不敢相信Sam会说出这种话来。
"Dude,我们在办案。"Dean提醒。
"我知道。"Sam点点头,"我想Jim也会给我休息时间的。"
Sam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给Dean留下了会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形象。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活。"Dean语气严厉起来,像是在以某种年长者的口吻教导Sam。
"我们在救人,Sam,时间紧迫。"他还为此叫了Sam的名字。
所以就要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Sam觉得Dean很矛盾。
他说得像是为了工作的高额报酬才如此积极,以至于放弃原本的休假也要主动揽下这活,可他又时不时展现出把救人当做自己责任的牺牲精神。
而Sam先前内心无端升起的几次烦躁愤懑,其实也正是源于Dean的这种矛盾。
他要救谁?
这些小镇居民?
他们和Dean有什么关系?
Dean为什么要为他们牺牲自己?
即使Sam也将会是Dean自我牺牲的受益者,但他绝不愿Dean这样做。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Dean为其牺牲。
不过这次Dean不吃Sam耍无赖的这套了。
"好吧。"他站起来,"我自己去。"
Dean面无表情地绕过Sam身后,走出了快餐店。
Sam只停留了一秒,就立刻起身付下钱,跟了出去。
这回合,Sam完败。
他几步就追上了Dean,走在对方身旁,和他一起回住宅区的方向。
Dean加快了步伐,但他作为伤着腿的病人自然是甩不掉Sam的。于是他不再说话,也不看Sam,当他是个陌生人。
Dean收回了那些令Sam沉迷的亲近感,无形之中又与他疏离起来。
很好,他惹到Dean了。
Dean是有底线的,Sam意识到,他自作聪明的一些无赖行为没法逾越Dean心中那条救人第一的原则。
Sam不知道该不该哄人,他没干过这个。
他悄悄注意着Dean,对方鼻尖冒出了汗,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走太快,他的手又落到了胃上轻揉起来。
Sam无法避免地开始自责,他刚才的行为实在十分幼稚。
他为什么要那样干?
他分明知道自己劝不过Dean的。
如果Dean都不会为自己考虑,那他还能以什么理由说动Dean?
他不是打算先帮助Dean解决这件事,再带他去看病吗?
他为什么要打乱这个计划?
"我很抱歉,Dean。"Sam出声道歉,他看向对方。
Dean沉默着,还是不愿开口,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一路安静别扭地转过住宅区,穿出林地,到了湖边,然后开始沿湖走向那条俄亥俄河的分流汇入点。
Sam走在了靠湖水的那一侧,以免Dean再不慎摔倒。而当他们走完湖的部分,进入未开拓的河道旁森林区域后,脚下的路变得难以行走。
准确来说,已经没有路了,彻底变为大自然的造景。岸边地势高低起伏,狭长的河滩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有些地方根本没法通过,被河水全部淹没了,他们只能向上踩着松软的土壤,往一旁的森林里钻爬。
森林斜长在一块拔高的坡地上,树木高耸,茂密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他们一进去就明显感觉到了幽冷阴暗。
这地方对Sam来说没有太大难度,Dean的呼吸却逐渐失了控制,可他全无停下休息的意思,只管跟着Sam往前。
Sam不得不先驻足,他张望着,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区域。虽然有点高,但可以望见下方的河流,如果河面上发生什么动静,他们很容易发现。
他先跃了上去,回身伸手给Dean。
Dean抬眼看了看Sam,他的额头挂满了汗珠。
"谢谢。"他气喘吁吁地说,握住Sam的手。
Sam抿了下嘴唇,他可能短时间内没法再和Dean亲近起来了。
他将Dean拉上来,等他缓过一口气,才继续和对方往前走去。
可没走两步,Dean忽然一把拽停了Sam,警惕地盯住Sam右前方。
Sam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那里有两棵树,低处的树叶极为繁茂,大团地交错在一起。
Sam起先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不过是树枝和树叶,但他感到Dean抓着他的手一些些收紧了,连凌乱的呼吸也强行屏住了。
Sam的心跳陡然加快,他仔细对着那处寻觅起来,就见几片树叶的缝隙中,隐蔽地藏着半张人的侧脸。
21
那是一个人。
虽然Sam还看不到对方的身体,那部分应该被树遮住了,但他觉得那是一个人。
那半张脸偏黑,且静止地掩在树叶间,因此很难发现,可它有着人类该有的面部特征。
只是……Sam看到那半张脸上长着一些疙瘩,而对方的眼睛正暴突着,即使从侧面的角度,他也能窥见到那大半个球体都涨出眼眶,几乎马上就要脱落出来了。
是那个巴士上的女人!
Sam认了出来,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Dean当即拉住他,牢牢地拽着Sam不让他向前,并对他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Sam停了下来,等待着Dean的指令,却见对方松开手,摸出那把银匕首,无声地探出一步想要自己先过去。
Sam忙抓住Dean的胳膊,对方阻止了他,他也不可能让Dean独自接近那个被寄生的诡怪女人。
Dean皱眉看向他,用嘴型询问:"What?"
Sam没放手,他将Dean给他的匕首握进了另一只手里,示意一起过去。
Dean自是无辙,Sam便和他互相拉扯着一块儿接近上前。
他们动作谨慎,而且意外地同步,没影响到对方,也没发出一点声响,浑身戒备地来到了那两棵树中间。
确实是那个女人,Sam确认了,她穿着那件灰色的运动衣,直挺挺地站在树中间,被树干完全挡住了身体,所以他们刚才看不到她。
若不是Dean观察敏锐,他们可能要直到经过她面前才会猛然发现,而那绝对会让他们吓一跳。
可就算此刻他们到了她面前,她也只是僵直地睁着那双凸出的眼睛,仿佛看不见他们,也没有任何动作。
而她的脸,以及衣服未覆盖的脖子连接处,已长满了恶心的疙瘩,从那变成皮革般坚硬的皮肤下一颗颗地顶起来。
Dean转向Sam,Sam点点头表示就是他说的那个女人。
很奇怪,他光看Dean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在问什么,而Dean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并且默认Sam能看懂他的问题。
他正惊讶于他们之间的默契,那女人动了。
不,动的是她的眼睛,正如Sam想的一样,那对直视着前方的球体进一步向外凸着,就像是正在被里面的什么东西挤出来。
一些黏腻的血肉,从她的眼眶周围榨压开,落到她的运动衣,刮擦出污秽的血线。
然后,啪、啪……那血肉的模糊状物,在一种仿佛蕴寓着古老的节奏中,连续掉入了枯叶,激起悚异的声响。
她脸上的那些疙瘩也在动,先是小幅度地抖动着,而后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如同即将孵化幼虫的虫卵。
Sam几乎忘记了呼吸,他死死盯着那女人的头部根本不敢眨眼,注意到她的脖子和脑袋似乎也异样地鼓涨了起来……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朝他们笔直倒了下来,爆开一股裹着浓重腥味的血雾。
"小心!"
Dean反应极快地挣开Sam,并用力将他推向了一边。
"Dean!"
Sam视线一晃,余光中只瞥见有人的身体滚下了陡坡,他感觉心脏瞬间跳到了喉咙口,稳住自己后第一时间去寻找Dean的身影。
所幸Dean只是退到了另一边的一棵树上,他扶着树干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Sam跨过地上大滩的血,慌忙冲到Dean的身边,握住了对方的肩膀,急切地用目光四处检查着,"你没事吧?"
Dean抬起拿着匕首的手晃了下,他看起来只是有点恶心,身上也没淋到血。
Sam松了口气,恐惧令他呼吸不稳,大脑也嗡响着隐隐作痛。
刚才Dean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他,先保障Sam的安全,而这无疑会延缓Dean自己躲避的时机。
如果Dean为了救他而受伤……
Sam没法说清自己的感受,他看着Dean,克制着想把对方拥进怀里的冲动。
他需要那身体的接触来确认Dean还好好的。
Dean却毫无所觉,很可能也没想过自己的举动会给Sam带来什么样的震撼和后怕。
或许他习惯了先去救别人。
Sam垂眸,敛住了所有情绪。
"看那里。"Dean扯了扯他的衣袖。
Sam回过神,朝下方看去,循着一路洒下的鲜血,他见到那个女人滚到了河岸边,她的身体呈现出一个可怕的角度,与人类椎骨正常生长方向相反地折着。
她的上半身横扑进了水里,而她的下半身则趴在此处近乎垂直的坡面,不自然地左右摆动着。
她的双腿弯曲起来,小腿压向了大腿后侧,贴附着,神经反射般地做出了一次抽动,接着又是一次……
慢慢地,她的身体从腰部开始脱节,大量的血喷溅了出来,又立刻被土地和河水吸收殆尽,包括原本落在坡面上的,以及Sam和Dean所在之处的那些血迹。
Sam惊骇地看着,单纯的恐怖已无法描述眼前这一幕,这蜕变的过程远超他先前的想象。
他看见那女人的下半身如同有了自己的控制意识,猛一下从她上半身中拉出一大段裹满血红黏液的透明躯体。Sam能看到那躯体里有属于人类的内脏,被那遍布突起的褶皱皮层包裹着,逐步变成灰绿的丑恶颜色。
汹烈的血腥味中混进了那股水生物特有的腥臭,Dean拉过外套衣领蒙住了呼吸,Sam顺了顺对方的后背,抬起胳膊挡着自己的鼻子,同样觉得无法忍受。
愈多的部分从人类原有的身体中被分离出来,直到那个畸形的头颅,它转动着,正面还保留着一些那女人的容貌特征,却失去了人类的眼部,那脑袋的两侧长出了硕大的蛙类眼睛。
完成蜕变的怪物爬上了人类残余的半具躯体,它面向静静淌着的河流,脖子上鼓起鸣囊,发出了一串古怪的叫声。
Sam想到蛙类的特征,通常只有雄蛙才具备这一发声器官,而第一个被寄生的蜕变者也是女人。
改变性别?
他正思考这是否代表着蛙人挑选的规律,察觉到身旁的Dean挪动了一下,他握紧了匕首,好似准备下去解决那只怪物。
只是没等Sam阻拦他,或是跟着他一起迈开脚步,哗啦的水声从河面传来,仿佛有什么巨物从水底探了出来。
他们齐齐望过去,就见河流中央冒出了一个黑色的蛙类脑袋,随即,一条长舌以一种快到人类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卷走岸上那只似蛙似人的怪物后,重新沉入了水中。
仅仅几秒之间,那条俄亥俄河的支流又恢复了平静,唯一能证明他们刚刚所见可怖之事的只有泡在河岸边的那半具人类尸体。
Sam和Dean面面相觑。
"那是……那就是你说的蛙人吗?"Sam问,"看上去只是一种巨大的青蛙。"
那个脑袋毫无人类的特征,纯粹就是一只青蛙,不过比那些蜕变者更大而已。
"我说过的,它长得更像青蛙。"Dean隔着衣服闷闷地说。
"那它是不是吃掉了……"
"也许。"Dean蹙着眉不确定道。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Sam问,"需要下去再检查尸体吗?"
如果Dean需要,他打算自己接下这活,这里地势太陡,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不用。"Dean摇头。
他望着河面思虑片刻,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但这地方信号不好,他试了几下也没找到信号。
"我们先回去。"Dean说。
"我们不找蛙人守护神的藏身处了吗?"Sam多问了一句,他以为蛙人的出现会让Dean抓紧机会去追踪,毕竟他们亲眼见到了那东西。
Dean没回答Sam的问题,他率先往他们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
Sam不由想对方是不是仍在生气?
可Dean没有躲开他刚才的碰触。
Sam有些丧气地跟在Dean身后,在Dean下坡时还是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他们从湖边到这里大概走了一小时,可回去的时间慢了不少,因为Dean一路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股腥味并未蔓延开,他们回到湖边的林地,这里环绕着树木植物的清新。
蜕变的怪物身上无疑会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味,但Sam没搞明白湖里的腥味是怎么形成的,因为在第一个蜕变者出现之前湖水就发臭了。
而发现那半具尸体后,湖水又恢复了正常,后来的腥味也都是那半蛙半人的寄生怪物带来的。
难道还是因为下雨?
似乎能对应得上,Sam沉思着,他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遗漏的关键。
他望向Dean,对方正在给Jim打电话,让他来把尸体弄回去,并把受害者的丈夫找来认尸。
他听到Jim同样完成了Dean交代的另一项任务,把那位帮助建立小镇的原住民的儿子住址发给了Dean。
"你在这里等他们。"Dean挂断电话,看了眼Jim的短信后,对Sam道,"他们需要人带路。"
"只有一条路。"Sam愣了愣,他们方才还没走到分流点。
"你可以跟着Jim了解情况。"Dean又道,"Jim会通知她丈夫去认尸。"
"那你去做什么?"Sam问。
Dean是准备抛下他了吗?
他又要独自行动?
Sam皱起了眉,他猜Dean在回来的路上可能又掌握了什么新线索。
Dean忽略了他的问题,只是道:"他们需要你,Sam,只有你知道杀死怪物的方法。"
道德、责任、正义感,或者一个好人该有的其他什么品质,他也想用这理由说服Sam。
"你不会让我们回去那地方,"Sam缓缓开口,"如果你觉得还存在危险的话。"
他完全清楚Dean的行事作风了。
好人Dean不会让他们这群普通人冒险接触到怪物。
果然,Dean被他这话堵住了,他同之前那样,回避着别开了脸。
"所以,这不是能让我留下的理由。"Sam绕到Dean的面前。
Sam同样是个固执的人,在某些事上。
"你只是想撇开我。"
他低下头,"我向你道歉,保证之后完全听你的,就只是……"
"别这样拒绝我。"
Sam难过地望着Dean的眼睛。
"Dean……"
22
Sam觉得自己暴露出来的情绪也已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直是习惯隐藏自己的,他总是冷静、平和,甚少有起落,只会旁观别人的情绪反应。
正如一开始他对着Dean。
可在之后,他穿过警戒线走向了Dean,Sam知道自己从此会情不自禁地为Dean牵引,可他也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但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跟Dean委屈地抱怨?
哀求?
可这情绪是如此真实,绝不是他对着Jim套话的那种流程步骤。
他就是那样难过,不愿在获得过Dean的信任和亲近后再度失去。
"Dean……"他轻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Dean躲不开他的目光。
许久。
"你会开车吗?"Dean问,他挠了挠鼻子,瞄了眼Sam。
Sam还没明白他这问话的意思,只下意识地点头,"我会。"
"Jim给我的地址在离这大约七英里的另一个小镇。"Dean说,"我们先去找那个印第安人的儿子,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秘密。"
"我们",Dean是这样说的。
Sam过去从未觉得这个单词是如此美妙动听。
Dean原谅他了吗?愿意带着他一起去了吗?
Sam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心情雀跃地跟上Dean,与对方并肩同行着走向住宅区。
他们来到了Dean的房子,Sam帮着Dean抬起车库门,Dean进去将那辆黑色的Impala开了出来。
Sam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停到他面前,Dean摇下车窗,冲Sam晃了下脑袋示意他上车。
Sam第一次见到这位美人时可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坐上。
他的视线从车尾一点点描绘至车头,昨晚他和Dean过来时没机会走近她,此刻却能肆无忌惮地欣赏她的全貌了,那些泥点已从她身上洗去,这让她看起来像新的一样,闪亮动人。
Sam把这辆黑斑羚完全印入了脑中,他抬起头,对上Dean的眼睛。对方正出神地看着他,像是在回想某些很遥远的记忆。
他在想念谁?
是他的搭档?还是家人?
那人大概也坐过Dean的车。
Sam收回了视线,从车头走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让Dean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看向Sam。
Sam知道Dean这次是在看他,而不是他记忆里的什么人。
"感觉怎么样?"Dean问,他苍白的脸上带出了一抹笑意。
Sam看得出Dean喜欢自己的车,还有几分骄傲,他没给自己收拾床铺,倒是把Impala先擦洗干净了。
"她是个很棒的女孩。"Sam毫不吝啬地夸赞。
他确实感觉这车的座椅很舒服,他坐进来后,双脚一下子就能找到最适宜的位置,门把手也设计得恰到好处,Sam随便一抓就能准确拉到。
他侧着身往后座瞧去,那里果然有一条皱巴巴的旧毯子。
Sam的目光继续探寻着,想要找出Dean睡在这车里的全部细节。
他注意到左后侧的暖气排气口里塞了什么绿色的东西。
那是……小士兵玩具吗?
Sam的视角没法看太清楚,但他感觉是。
他眯起眼,有哪个孩子坐过这车?
"Uhh……Sam,等会儿可能需要你来开车。"Dean忽然有些紧张地说,"我感觉不太舒服。"
Sam忙把视线从后座转到了Dean身上,关心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咳咳,"Dean捂着嘴咳嗽两声,"我会晕车。"
"……什么?"Sam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
Dean?晕车?
他甚至不能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他也无法想象如果Dean晕车,他又是怎么一路开到这小镇的?
Sam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Dean的场景,当时他正撑着车门忍受身体的不适。
"因为我的胃……"
或许Sam的表情过于惊讶,Dean试着解释道:"所以这段时间会晕车,我想应该是暂时的。"
Sam蹙眉,肠胃问题的确可能会引发晕车。
他又忽地意识到Dean从吃过午餐后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吐,尽管他们目睹了那番血腥恶心的蜕变,但他只是有些反胃,就像Dean说的,到了下午他的症状就会减轻。
而那一点食物,似乎也让Dean的状态好了不少。
这让Sam放心了些,至少Dean在自己生病这件事上没有全部撒谎。
他不由计划起晚餐的事,希望能有时间留给他们吃晚餐。
"需要换人的时候叫你。"Dean说。
Sam当然答应,他在副驾驶座上坐正了身体,有种莫名的兴奋正在鼓动他的心脏。
Dean发动了车,他踩下油门掉过头,他们在Impala引擎的轰鸣中驶出了小镇。
他们没走那条高速路,而是从小镇出口向左拐弯进了另一条路,那路的两旁是树林,稍远一点的地方有条小河,大概率是人工挖掘的。午后的太阳有些刺目,斜落在河面上,折射出粼粼的波光,又投到Impala的车窗上,令Sam有点恍惚。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坐别人的车。
不过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拘束。
他很放松,也许因为身边开车的人是Dean。
只是,他觉得缺了点什么。
重金属摇滚乐。
没错了,他坐车时习惯听这个,而且坐在这辆黑斑羚中疾驰时听那些经典摇滚乐会更适合。
但有没有音乐,放什么音乐的权利属于驾驶座。
Sam看向Dean,不禁好奇对方的音乐偏好。
"你的车是你自己买的吗?"
没有音乐,Sam只好找点话题。
"不。"Dean应道。
他看着前方的路况,沉默了几秒,才又低声道:"是我爸爸给我的。"
"这是他年轻时候的车。"Dean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称不上是一个笑容。
"他会开着这车带我妈妈去约会。"他说,仍直视着前面,没有分心给Sam任何目光。
"Whoa……"Sam感叹。
除此之外,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有点后悔自己问这个问题了。
他不敢问Dean:现在呢?
他的父母现在怎么样?
Dean的妈妈可能不在了,那他的爸爸还在吗?
而Sam对自己父亲的记忆同样十分模糊。
就像劳伦斯。
听上去Dean对他的父母知晓甚多,既然他的父母会告诉他那些年轻时候的甜蜜,那他大抵是有一个美好的家庭。
至少,他拥有过。
那个士兵玩具可能是Dean小时候塞进去的,Sam想,对方的童年应该也充满幸福,他的爸爸妈妈会开着这辆黑斑羚带他出去玩耍,给他买那些小男孩喜欢的玩具。
之后的时间里,他们都没再说话,直至Impala在Sam从未到过的一个小镇路口停下。
这个小镇在一片玉米地之后,他们下了车,Sam一转身就见到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稻草人竖在路边。那东西歪着自己的麻布脑袋,看着有些吓人,像是下一秒就会蹦下来追赶他们似的。
他们按照Jim给的地址摸到了一幢棕色的房子前,Dean先去摁了门铃。
几声过后,一个男人为他们打开了门。
他扎着两根长辫子,可他的相貌基本看不出印第安人的血统了。而他的年龄也过于年轻,看着不过三十多岁。
"Eddie Coan?"Dean试探着询问。
"不,我是他的儿子,Martin Coan。"男人说出了更符合他年纪的答案。
"那你的父亲在家吗?"Dean出示FBI的证件,"我们需要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Martin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们,"我以为你们会穿得更正式。"
"临时指派。"Dean耸肩。
Sam发现Dean随口扯谎时完全不用思考,好似他天生就擅长,就像Sam那同样仿佛与生俱来的观察力。
他知道这个案子是Dean自己申请的,可对方又能对着当事人说是上面指派。
这是他们工作的需要?真假掺半?
那Dean告诉他的就是真实了吗?
"你的父亲……"Dean又提起道。
"你们晚了一步。"Martin说,"他两周前去世了。"
两周前?
与那蛙人的出现时间相隔很近,Sam想,这里面是否有什么关联?
"哦……"Dean露出些遗憾的神色,"他是怎么……"
"他生了重病。"男人回答,他的视线移过Sam和Dean,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事实上,"Dean顿了顿,"是你祖父那一辈的事,关于隔壁那个小镇的建立……"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了。"闻言,Martin一副了然的表情,他让开身,请他们进去。
Dean回头和Sam对视一眼,Sam看得出他很意外,似乎极少遇到这样会表明自己了解情况的当事人。
"我父亲临死前一直在和我念叨这件事。"Martin把他们带进了客厅,"他说的那些东西,老实说,我并不相信。"
如果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正常人应该都无法相信。
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接受良好的,Sam想着,自觉地跟Dean坐到一排沙发上。
"我听说了那个镇子发生的怪事。"Martin在他们对面坐下,"你们要问那个水妖的事是吗?"
"水妖?"Sam一愣,"我以为你们把它当做守护神。"
他记得Dean说那种东西是原住民的守护神。
"有些人认为是守护神。"Martin道,"但我父亲说那是水妖,只有在这点上我相信他说的。"
"那种血腥的献祭方式,"他表情嫌恶,"即使真的能换来好处,也无法称之为守护神。"
不,大部分传说中的神都是极度血腥蛮荒的存在。
Sam脑中立即蹦出了这样的念头,他是在哪里看过相关的书?
他寻遍记忆,却毫无所获。
是他很久以前看过的吗?
23
"所以你知道献祭的事?"
Dean问道,他往前坐了一些,俯下身,双手撑在了腿上。
Martin点头,"我父亲告诉我,那是部落流传下来的秘密,是我们古老的信仰,只要向河流里的水妖定期献上血肉祭品,就能得到它的保护。"
"你知道,过去某些时候并不安全。"Martin意有所指。
"后来,我们渐渐不需要这种祭祀了,或者说相信这些神秘力量的人越来越少,还有很大一部分人离开了原住地。"
"也许这让它陷入了某种沉睡,正如我父亲说的。"Martin道,"当然,我也不相信这说法,只是因为没人再提起那古怪的传说了。"
"而在那个小镇建立之初,他们担心某些不希望影响自然环境的原住民会来阻挠。"Martin同样说得委婉,"于是我的祖父通过某种方法,让他们用自己的血来供养那个水妖,换取小镇的安全。"
"什么方法?"Dean追问。
"他们埋了什么东西在湖边的那片土地中。"Martin回答,"可具体埋了什么,埋在哪里,我的父亲没有说。"
"他只告诉我,在他去世后要尽快搬离这个地方,除非有人能杀死那只水妖。"
"怎么杀死它?"Sam问。
尽管Dean告诉过他方法,但他认为有必要确认,以防万一。
"挖出它的心脏?"Martin回忆道,"我父亲好像是这么说的,我不太记得了,我以为那是他病重时说的胡话。"
"可我听说那个镇子死了人是不是?"男人转了下眼珠,表现出了某种对猎奇事物的兴趣,"他们说被什么东西吃得只剩下半具尸体,连脑袋也没了。"
"所以真的有水妖存在?"Martin双眼对着Sam和Dean上下打量,"FBI也真的有你们这样的特殊部门?"
"这属于保密范围。"Dean说,他站起身,同之前对着Sam那样公事公办地感谢男人提供信息,并请对方如果再想起什么新线索务必告知他。
Dean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Sam只扫了一眼,便记在了脑中。
"哦,顺便问,"走出门后,Dean回头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的祖父要帮助他们进行这种献祭?"
"因为我的祖母。"Martin一手搭在门框上,笑了笑,"她哥哥主导了那个小镇的建设。"
"Huh……"Dean没再多说什么。
Sam想到那张照片,老Coan和另一个男人搭着肩,那应该就是他妻子的兄长了。
Sam皱起眉,他并不觉得这是好事。
家族及血缘,确实是足够牢靠的关系,让人愿意为之付出,但同时也会成为一个人的弱点。
而Martin的祖父则是帮助小镇的建立者招惹来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可那恐怖的、远超死亡的后果却由与此毫无关系的无辜者来承担。
Sam觉得他们甚至无法判断那种献祭是否起作用了。
也许小镇一直以来的平静只是因为人们的善良。
就算他们当时没有献祭,可能也不会发生暴力事件。
Sam不知道如果让现在的受害人的家人知道源头,他们是否会仇恨Martin的祖父和那些建立者,又或者仇恨整个小镇。
Sam和Dean回到了车里,Dean没有提出换人开车的需要。
"你猜他们会埋什么东西?"他用手指敲着方向盘,像是自言自语。
即便Dean是在问Sam,他也没法回答Dean的这个问题。
不管是那个大青蛙,还是什么献祭仪式,都不在他的知识范围里。
他好像并帮不上什么忙。
Dean又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
FBI?
Sam不知道Dean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这些的,他又干了多久?
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学习、训练,有机会变得和Dean一样吗?
或许还没等他分清守护神和水妖的区别,Dean的搭档就会出现,他会代替Sam这个普通人,给Dean提供强大的支持,照看好Dean的后背。
或许他就是那个坐在副驾驶座的人,那个Dean想念的人。
Dean会在解决这青蛙怪以后,和对方开着Impala一起离开小镇。
而Sam则会继续留在这里,就像Dean工作中遇到的任何一个当事人。
可Dean租下了房子不是吗?
不,他没有收拾那房子,他看起来不像是准备长久住下的样子。
可Dean的搭档没有出现不是吗?Dean也没有联系对方不是吗?
Dean其实从未提起过自己的搭档。
Sam问过,Dean没有告诉他。
或许那个人因为Dean生病而放弃了他,不再与Dean搭档。
就像那个冷漠的丈夫。
Sam不知道对方在认尸时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你有听到Martin说,他的祖父当时是用他们的血完成了献祭吗?"
Dean的声音再次唤回了Sam的思绪,他看着Dean的那双眼睛,而对方也正在看他。
但现在Dean的身边只有Sam。
"听上去献祭的事可能只有最早的那批人参与了。"Dean又道,"也许他们是把自己的血装进罐子埋到了土里?"
"我们可以去试着找找,你觉得呢?"
Sam眨了眨眼,意识到Dean的确是想和他展开讨论,这令他有点受宠若惊。
他思考着,提醒:"别忘了还有Eddie Coan,他告诉自己儿子的那些话,我认为没有那么简单。"
"你觉得不只是老Coan那一辈的事?"Dean朝Sam的方向转过身一些。
Sam点头,"Eddie Coan交代他的儿子在他死后尽快远离这地方,显然他知道会发生可怕的事。"
"而他是两周前去世的。"
"特殊的时间点?"Dean反应也很快,"两周前发生了什么?"
"湖水的腥味。"Sam道,就在和Dean说话的这一刻,他把时间都连上了。
"小镇的湖正是从两周前开始变臭的。"Sam记得清楚,因为他每天都会去晨跑。
"接着出现了第一个蜕变者,那是湖水最臭的时候。"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之后湖水的臭味又消失了,那蛙人没有离开不是吗?"Sam还没想通这一点。
"因为那时它收到了第一份祭品,"Dean解答了Sam的疑问,"那种腥臭味是它的警告,只是小镇没人意识到。"
"所以小镇最初的那场献祭真正结束的时间是在Eddie Coan死之后。" Dean总结,"他当时也参与其中,他那时候多大?十几岁?二十岁?"
"或者,他只是延续了那场献祭。"Sam却想到另一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我不确定他们的献祭方法是否有正常结束的方式。"Sam面向Dean,"至少目前来看是没有的,可能献祭一旦开始,就需要一直持续下去。"
"再假设如果需要等同数量的人来延续献祭,而且必须向外界保密,谁都不愿意住进一个明知有怪物的地方对吧?"Sam问,"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告诉自己的下一代。"Dean立刻道。
"没错。"Sam附和,"他们会把那种献祭方法在内部延续下去。"
"毕竟他们的初衷是建立一个安全的小镇,而不是把小镇居民转化成半人半蛙的怪物。他们也更希望自己被后人尊敬,从他们留下的照片和文字记录来看。"
"他们两者都想要。"
"所以我猜并不是方法失效了,"Sam说出自己的结论,"而是那方法没有延续下去。"
"很合理。"Dean赞同道,并没有因为Sam推翻他先前的判断而有什么意见。他把头靠在座椅上,看上去似乎有些累了。
Sam暗自观察着,确定对方没有明显的不舒服,才继续分析:"另外,这整件事中还存在着某一段时间差。"
"按照巴士上那个女人经历的过程,第一个蜕变者的接触和寄生都早于两周前,我猜是夏天或者夏天以前,她们接触到蛙人的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她们的蜕变只相隔了三天。"
"献祭结束于Eddie Coan的离世,但可能献祭的人在那之前就不够了,蛙人才会在结束前就出来寻找祭品,然后在感到Eddie Coan死去后,它就向小镇发出了警告。"
"这样时间就能对上了。"Dean微笑起来,他仰着脸,渐向西落的夕阳铺在他眼里,让他看向Sam的眼神显得很是温和。
那里面有赞许、宽慰,或许还有自豪?
Sam不确定。
Dean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
Sam找不出合适的形容,可他为此而心跳加速。
"献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亡,却没有新的人加入,就像你之前说的。"Sam压抑着胸腔里的那种颤动,接着道,"但区别在于,不是因为小镇居民搬去城市遗忘了献祭,而是除了最早的那批人和他们的后代,压根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事。"
"Eddie Coan不是唯一一个延续献祭的人,第一批人死后没有出现蜕变者,献祭至少延续到了二代,但他却是他们这一代中的最后一个。"
"至于为什么没有再延续下去?"Sam轻哼了声,"我能想到的原因是这方法对献祭的人产生了什么副作用。"
"Eddie Coan并未告诉他儿子延续献祭的方法,只让他尽快搬离,他意识到了什么,他准备让剩下的小镇居民来承担失去献祭的后果。"
而最终变成Dean来解决这件事。
Sam神色蓦地冷了下来。
"如果想证明这一点,"Dean坐直起来,"我们可以调查一下那些小镇建立者和他们后代的死亡时间。"
"还有死亡原因。"他补充。
"交给Jim?"Sam先一步问。
Dean短暂地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给治安官新加了一项工作。
Sam想Jim大概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小镇安保员了。
24
他们讨论完小镇献祭的可能后,Dean又提出说去湖边的林地再看看。
"需要我开车吗?"Sam主动问道。他觉得Dean的状态从刚才起就不太好。
虽然他看起来总显得病倦,但Sam还是能在那之外辨别出更糟的部分。
Dean犹豫片刻,下车和Sam换了座位。
Sam来到驾驶座,他握住方向盘,脚踩上油门,再一次感慨这辆黑斑羚的完美设计,与他非常契合。
Sam原以为Dean会说一些好好对他的车之类的嘱咐,可他没有。
Dean只是坐在副驾驶座,用那种堪称温柔的目光看着他。
可当Sam试图回望他,Dean就看向了窗外的风景。
Sam撇撇嘴,专心充当着一个司机。
他没问Dean能不能放音乐,因为他注意到对方靠着车门一点点倚了下去,Dean闭起了眼,安宁地被笼进落日的余晖。
Sam知道按照Dean的身体状况,其实他很容易疲惫,而他们今天又干了许多事,Dean能撑到现在已让Sam颇为意外了。
Sam关上自己这边的车窗,放慢车速,将车开得更加平稳。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小镇,Sam把车停在了Dean的车库外。
此时天色转暗,有大块的云飘在西方,晚霞叠着云层,一道粉调的红色过后,又交织出一道深紫的蓝色,厚重地压在那处天空,绚丽而诡谲。
Sam转过头,看见Dean仍侧着身,额头抵在车窗上。他脸色发白,眉间难受地蹙着,似乎是身体不太舒服,又像是被什么噩梦缠住了。
Sam叫了他两声,Dean没有醒来。
Sam想起对方那种不正常的昏睡,他担忧地倾过身去,用手背碰了下Dean前额,觉得体温还算正常。
"Dean,hey,醒醒。"Sam又唤道,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没敢太用力,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的鲁莽。
"唔……"Dean低吟着,他慢晃着脑袋,靠回到座椅后,总算徐徐睁开了眼。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Sam把自己的声音也放轻了。
Dean没有回答,他表情迷惘,看了看Sam,又仰头望向车顶,好似还不太清醒。
"我们到了。"Sam不得不说。
Dean的目光为此又投给了Sam,他怔怔盯着Sam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谁。
他是谁?
如果他不是Dean想的那个人,Dean会失望吗?
Sam抿紧嘴唇,他不想看到Dean失望的神情,也不愿去揣测Dean到底在透过他看谁了。
因为他已经确定了,确实有那么一个人。
不管那人是Dean的搭档,还是Dean别的什么重要之人,Sam都无法忽视对方的存在。
即便现在只有Sam陪于Dean的身边,可那个人仍无时无刻不环绕着他们。
Dean的那些温柔笑意其实全部属于那个人。
Sam拔下车钥匙,把Impala的钥匙还给了Dean,手指与Dean的相触间,他感觉对方冰凉的指尖在轻颤。
Sam没再多问,Dean的病症、Dean想念的人,都是他的秘密。
而Sam也有秘密。
他呼出口气,先下了车,寒冷的夜风迎面吹过来,令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从原本的生活中偏离太远了。
或许他明天该回去上班。
或许他就该只做一个Dean工作中遇到的普通人,在解决完怪物后被Dean抛之脑后,留在原地。
Sam走到车头,站在那处等着,他看见Dean打开车门,从车里缓慢地挪出来。可Dean才站起身,就踉跄着往旁边倒,右手本能地想要去抓寻什么。
"Dean!"
Sam想也不想地冲过去,堪堪接住对方无力倒下的身体,搂着Dean的腰让人靠在他胸前。
Dean的右手抓住了Sam的外套,他闭着眼,呼吸又急又重。Sam握到他的手腕,只觉Dean的心率快得有些吓人。
"你怎么了?"Sam心慌意乱地问着,"晕车?"
他不觉得单纯的肠胃问题或者晕车能引起这么严重的症状。
Dean说不出话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弯下腰,另一只手压着腹部干呕了一声。
Sam忙顺起他的后背,感觉到Dean几乎用尽全力地在深呼吸,每一下吸气都会令他全身颤抖。
Sam牢牢支撑住他,心脏再次被Dean拽得生痛。
他不去在意那个人了,他只知道Dean此刻需要他。他可以被Dean抛下,但他无法不靠近Dean。
他不断抚摸着Dean消瘦的背脊,又嘘声在对方耳边安抚。
终于,Dean压制住了胃里的翻腾,他没有吐出来,低头努力平复着呼吸。Sam摸到他的心跳缓下了一些,可他太虚弱了,只能靠Sam半抱着才不会腿软滑下去。
"先去我家休息一会儿好吗?"Sam征询道,他语气轻柔,同样不敢强迫。
他看着对方的侧脸,终是没忍住,抬手在Dean清醒时拭去了他前额的冷汗。
Dean没反抗,也没点头,Sam以为他不会答应,因为他们就在Dean的家门口,Dean可能更愿意躺到自己积灰的脏沙发上去。
Sam正想着怎么说服对方,Dean却几不可闻地嗯了声,他的手落向小腹,有些痛苦地在那处弧线上摩挲着。
果然还是由这一病症引起的,Sam想,而这一系列反应又会加重Dean的病症,让Dean的身体愈发糟糕。
正如Sam担心的,今天的工作对Dean来说太勉强了。
他没法拖着这样的身体去调查,更别说之后还要用一把银匕首去杀死那个蛙人了。
他本应搬来这小镇休养的,而不是给那群无知自负的人解决他们制造的问题。
Sam目光微沉,他揽抱着Dean回到他的家,把人送上了二楼卧室。
这次Dean没有和Sam客气,他一挨着床就躺了下去,捂着小腹蜷在床尾,似乎根本没法再多移动一点了,但至少他没像昨晚那样直接痛晕过去。
"你还觉得哪里难受?"Sam明知故问,可他想再试试,能不能从Dean这里得到答案。
"只是头晕……"Dean仍然没有告诉Sam,"需要借用你的床。"
他甚至勉强笑了下,"也许……半小时?"
Sam放弃了,他被Dean反复地拉扯,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Dean,甚至他每一秒都在改变对Dean的想法,而他还是不明白。
Sam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俯身帮Dean盖好被子,手指状似无意地蹭过Dean的下巴,Dean没有觉察到,他眼眸微阖,在疼痛的侵袭中已有些昏沉了。
"我在楼下,有需要叫我。"Sam说,走出卧室掩起门。
他最好再给Dean弄点吃的。
Sam下到一楼,经过客厅时,他进去扶起书架,把书放回去,庆幸那三本书都没有损坏,只是书架左上角砸出了裂痕。
他打开窗户,将那腥味散出去,又将另一面靠墙地板上的血迹黏液清理干净。
看见自己的客厅恢复如初,Sam心情放松了一点,他来到厨房,开了一罐鸡汤倒入锅里,又加了切碎的鸡肉、蔬菜和意面进去。
他还做了一杯热的柠檬蜂蜜水,肉桂苹果泥配面包片。
等他准备完这些,Dean没有下楼来,已经超过他所说的半小时了。
Sam不禁担忧对方是不是疼得更厉害了,或是又出现了什么其他不适的症状,他正打算上楼,就听到门铃被摁响了数声。
Sam走过去打开门,治安官Jim出现在外面。
"是Dean让我来的。"Jim笑着说,他拿出一个文件袋,"他需要的信息,有关小镇建立者和他们后代的死亡信息,我都整理好了。"
Sam锁起眉头,他和Dean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他不记得Dean在电话中说过让Jim来他家。Dean最后一次给治安官打电话时,他们也都还没考虑过要先回Sam家。
随即,Sam意识到Dean在楼上并没有好好休息,他还在处理工作。
Sam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生气,在他为对方忧心忡忡时,那人却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他干脆堵在了门口,没让Jim进来,只伸手示意可以把资料给他。
Jim并未多想,信任地将文件袋递给了Sam,"这些信息找起来不难,他们都住在小镇或者小镇附近,但我不懂这和现在发生的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Sam愣了下,他之前猜测Dean向治安官透露了一小部分,因此Jim才会这么配合,可事实上Dean从未告诉过Jim任何有关蛙人的事。
真相从来只有Dean和Sam两个人知道。
"我不知道。"Sam自然也不会揭露,"他说是机密。"
"好吧。"听到这说法,Jim便也不再打听了,他往Sam身后瞧去,"那么他在哪里?"
"他在楼上卧室休息。"Sam控制不住地有几分不耐,"他还在生病,你知道的。"
他不希望治安官再打扰Dean,哪怕只有一两个小时,Dean需要安静的休息。
"他睡在你家?你的床上?"Jim惊讶出声。
"有问题?"Sam反问,"他的房子还没收拾好。"
"老实说,"Jim瞄了Sam两眼,犹豫道,"我一直以为你有洁癖。"
"我没有。"Sam反驳。
他只是有边界。
而那边界唯有Dean能跨过来。
"还有别的事吗?"Sam问,他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那么冷淡,可其实也差不多了。
他只想尽快上楼去看看Dean在做什么。
"你们发现的那半具尸体,确实是你说的那对夫妻。"Jim摸摸脑袋,"我带她的丈夫去认尸了,但我可看不出他有任何伤心的表情。"
"我觉得他可能不太对劲。"
25
"不是他,他没有杀他的妻子。"
Dean的声音忽然在Sam背后响起。
Sam回过头,就见Dean不知何时从卧室下来了,他面容惨白地走向Sam。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Sam毫不怀疑,如果Dean想,他也能成功跟踪Sam。
Dean看起来似乎很正常,没有展露任何一丝痛楚或者不适,只是动作比较慢,可Sam知道事实绝非他表现出来这样轻松。
他想要上前去扶住对方,Dean却像是看出他的意图,停在Sam几步远的地方,没再走近,只望向了Sam身后。
门口还站着Jim,Sam猛然意识到。
"我已经查到真正的凶手了。"Dean对着治安官说,他语气轻淡,"后面的事我会解决,Jim,你今晚可以回家休息了。"
"真是个好消息。"Jim道,他感激地冲Dean一笑,"多亏了有你,我得承认我们确实没有能力处理这个案子。"
Jim就是这样,他一旦相信某个人,就不会再有所怀疑,他对Sam也是如此。
Sam有时候喜欢和这类人打交道,所以他才会允许对方进来他家。
但不是现在。
Jim又看向了Sam,眼神带了点期待,他应该是闻到Sam煮的鸡汤面香味了。
Sam不打算留他吃晚餐,上次Jim进来以后,Dean就为着避开对方而离开了。
Sam不会让那再发生一次。
他握上了门把手,半边身体压着门,无辜地望着治安官。
"……"Jim没能把到嘴边的话说出来,他识趣地冲他们挥了下手,走下门廊回自己家去了。
Sam迅速关上门,朝身后那人伸出手去,而Dean也再无法承受地向Sam软倒过来,就像是他知道Sam一定会接住他。
Sam确实接住了Dean,他一手撑在对方后背,一手托着Dean的胳膊,文件袋因此被他揉皱在了手里。
"你感觉怎么样?"Sam低声问,"要再去躺一会儿吗?"
他没去询问Dean在楼上有没有休息,他已经想明白了,他没有立场要求对方不去管那些。
他能做的只有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照顾好Dean。
Dean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想吃点东西。"
"你做了什么?"Dean极浅地笑了一下,"闻上去很棒。"
Sam诧异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听Dean提出这需求。
他不由高兴起来,扶着人走进客厅,顺手把文件袋放到了书架上。他让Dean坐到餐桌前,先去把窗户关小了,确保Dean不会吹到风,才将准备好的晚餐摆上桌。
"我做了鸡汤面、肉桂苹果泥配面包。"Sam向对方介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还有柠檬水,我想这可能对你有帮助。"
"或者你还想吃点别的吗?"Sam挠了下头,"我的冰箱里还有……"
"这些足够了。"Dean柔声打断,他眼里仍含着笑意。
Sam为此沉溺进了那双湿润明亮的眼睛,此时此刻,Dean的眼中只有他。
他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坐到Dean身旁,注视着对方,无法移开目光。
Dean先喝了口蜂蜜柠檬水,却被酸得皱了下脸。
Sam顿时忐忑起来,"需要再加点蜂蜜吗?"
他只加了半勺蜂蜜,可能还有点苦涩,因为他没去柠檬皮,切柠檬的过程中也许还把柠檬籽切碎了,Dean应该会更喜欢甜的。
"不用。"Dean舔了舔嘴唇,"味道正好。"
他又喝了几口,放下杯子,转头望向Sam。
"谢谢你,Sam。"Dean说。
Sam睁大了眼,这份感谢和之前那些客套疏离完全不一样。
Dean也不仅是在感谢这杯柠檬水,他在感谢Sam为他做的一切。
Sam能分辨得出对方的意思,虽然他不需要Dean的感谢,因为他愿意为Dean做这些。
他甚至想不出有什么事是自己不愿意为Dean做的。
只是,他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比今天Dean在对他生气前更近一步。
"尝尝这个。"Sam心里发烫,他兴致勃勃地把小份的鸡汤面端给Dean。
鸡汤罐头里有胡椒,于是他便没再另外多加,他尝过味道,相信Dean会喜欢。
果然,Dean能够吃下这道热乎乎的鸡汤面。尽管他还是吃得很慢,可他吃掉了几根螺旋意面、香芹碎和鸡肉,而后把胡萝卜块都剩在碗底,不过因为Sam盯着,他没法再藏起来。
但他趁着Sam低头吃自己那份鸡汤面时,一点点将碗往餐桌另一边推远,直到他们两人都没法再看见那些胡萝卜。
Sam觉得他这行为十分孩子气,他忍着笑只当没发现,又切了一个面包角蘸上苹果泥分给Dean。
Dean同样慢慢嚼着咽了下去,他把柠檬水也喝完了,Sam见状,决定明天去超市多采购几个柠檬。
晚餐过后,Sam先去厨房洗碗,他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去买洗碗机了。
原先他独自生活的时候,通常只需洗一个盘子或者沙拉碗,可现在他得照看Dean吃东西,他之后都会想办法邀请Dean共进三餐的。
他不可能让Dean一起和他做这些清理工作,无论是因为Dean是客人,还是出于对Dean身体的考虑。
而Sam也想要更多的时间待在Dean身边。
Sam把洗碗机列进了脑海中的明日购物清单,他倒了两杯水,走回客厅。
Dean从椅子换到了沙发,他又在安静地发呆,不过这次他看的是对面的电视,整个人的姿势也放松了许多,他向后半躺在了沙发上。
"你想看电视吗?"Sam尝试唤回对方的注意力,他放下水杯,转眼注意到Dean正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胃部。
"你的胃又开始疼了吗?"他担心地问。
Dean摇了摇头,"只是有点撑。"
Sam还想问问Dean身上另一处是否还在疼,但Sam不能戳穿Dean的谎言,那可能会让Dean愈加刻意地向Sam隐藏起自己的病痛。
"Jim送来的资料呢?"Dean问。
又是工作,Dean完全不会停歇。
Sam无奈地把书架顶上的那个文件袋拿过来递给对方,Dean打开文件袋,掏出十几张纸,他分了一半给Sam。
Sam接了过去,和Dean坐在一起看了起来。
他们几乎是同时看完的,又几乎是同时开口:"你先说?"
Dean笑了笑,他做了个手势让Sam先说。
"小镇建立后的二十年,老Coan因病去世。"Sam道,"又过了二十年,他的儿子,Eddie Coan去世,也是因为生病。"
"这就是那种献祭方法的副作用。"
"其他人也一样。"Dean弹了下手里的纸,"当初创建小镇的是十二个人,他们和他们的后代都死于血液系统的恶性疾病,而且都只有二十年。"
"另外,Jim还告诉了我一件事。"Dean将资料放到茶几上,"在小镇建立的十四年前,老Coan的父亲在拉夫兰失踪了。"
Sam吃惊地张嘴,"所以拉夫兰目击到的所谓蛙人是……"
"Yeah,"Dean点头,"不知道原因,但也许他才是重新唤醒蛙人的那个人。"
"而因为他的献祭,老Coan才会在小镇建立的时候,用了他找到的另一种替代方法。"
"但这方法同样需要付出代价。"
等价交换,Sam认为其实很公平,这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只是他们不该让其他人来承担后果。
"那我们还需要再找出他们的献祭方法吗?"他又问,想到Dean原计划是要再去趟林地的。
"不,我们直接找到那个蛙人,然后杀死它。"Dean决定道。
"你确定那真的有用?"Sam拧起眉毛,"我们到底该把银匕首插进它心脏,还是需要把它的心脏挖出来?"
"我们可以插进去后再挖出来。"Dean眨了下眼,"但我们明天再出发去找蛙人,现在看来它更有可能出现在白天。"
"我今晚还能睡你家吗?"他话题一转,期盼地望着Sam。
Sam怔住了,Dean说什么?
"我的房子……"Dean局促起来,大概以为Sam不愿意。
"当然可以!"Sam大声道,他心跳怦然地注视着那双令他着迷的绿色眼睛,"你想住多久都行。"
"Whoa……"Dean愣了愣。
Sam也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激动,他咳了声,可嘴角止不住地扬起,生怕Dean改变主意,他赶忙带着人一起上楼。
他们先后洗了澡,Sam将早上两人洗完烘好的干净衣服挂进敞开的衣柜,方便Dean明早拿来穿。
Dean从自己的行李袋翻出了一件黑色的T恤,又套了件深蓝的法兰绒衬衫,他把那件连帽衫放在了Sam的衣柜里,可能明天还要再穿。
Sam为了不让Dean感到尴尬,也好好地穿着长袖和长裤。
他们一块儿平躺到床上,这回Dean没有缩在床的边缘了。他们挨得很近,Sam觉得自己只需稍微一动,就可以碰到Dean。
他也能清楚听见Dean的呼吸声,对方身上还带着和他一样的沐浴液香味,Sam悄悄深吸了口气,他从未有过这般的安心。
好像他空悬的心脏有了归属,好像他就该和Dean这样生活在一起。
"我还没问过你,"Dean开了口,"你为什么选择这里?听Jim说,你也才搬来几个月?"
"我是夏天搬来的。"Sam说,"我喜欢这地方,宁静、安全。"
"不过现在我知道真相了。"他转脸看向Dean,试探道,"我在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
"Well,相信我,它会恢复原样的。"Dean闭着眼道。
"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这地方会变得很安全。"
Dean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就如他第一次来Sam家时的那个笑容一样。
Sam看不懂,他也没得到真正想获知的答案——Dean是否会在解决蛙人后离开这个小镇?
他伸手关上了卧室的灯。
"晚安,Sam……"
Dean低语,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虚渺,不可捉摸。
Sam从没和人互道过晚安,他始终都是一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才道:"晚安,Dean。"
Sam合上眼,这几天积累的疲乏伴着沉沉睡意很快袭来……
Sam在奔跑。
他拿着手电筒在树林里拼命奔跑,脚步匆乱险些被树根绊倒,死寂的黑夜鬼魅般笼罩了整个世界,让Sam心中恐惧更甚。
心跳越来越快,在Sam快要喘不过气时,他跑到湖边,看见了恐惧的源头。
Dean仰面躺在湖岸处,鲜血在他身下淌开,蜿蜒着流入暗不见底的湖里,将那片湖水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不!"
Sam嘶吼着,冲过去跪倒在地,把人抱起来。
不对,Dean没有在湖边受伤,那个半蛙半人的蜕变者被Sam击退了。
他及时赶到救下了Dean。
可眼前的Dean整个人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湖里爬上来,他浑身是血,左手臂有一道长长的划伤,衣服上也有好几处破口,Sam在满眼的血色中甚至数不出Dean身上有多少伤。
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是那个蛙人吗?
Sam急慌地四处查看,他并没有发现蛙人或是蜕变者的踪迹。
"Sammy……"Dean费力地睁开眼,就和上次那样,轻轻软软地叫他,只是没有疑问。
Sam仍想要纠正是Sam,想说自己不是Sammy,可是他的喉咙被当下的这一幕掐住了。
这和上次不一样。
"我……我杀死它了。"Dean说,他神情平静,或者说空白,他的意识再次涣散。
"你做了什么,Dean!?"Sam逼迫自己出声,妄图用问话让Dean保持清醒,"你怎么受伤的?"
Dean没法回答,他脸上的平静消失了,他皱了皱眉,痛苦地在Sam怀里蜷成一团,双手狠狠摁住自己的小腹,他痛到身体开始痉挛,身下渗出了更多的血。
Dean呻吟着,透出几声幽咽,颜色深暗的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呕出,又害他呛咳起来。
"不不……Dean……"Sam意识到Dean不止身上有伤,他还有严重的内出血,他手足无措地抹去Dean唇边的血,又轻缓顺着对方后背。
可这些都毫无用处了。
Dean胸膛急剧起伏着,却难以再吸入新的氧气,他的生命正在无可挽回地灰败下去。
"Sammy……"他又这样含糊不清地喊他。
或者没在喊Sam
Dean那双美丽的眼睛聚不起亮光,他看不见Sam。
他快死了。
他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Sam无法回应,不敢冒充Dean心里最想念的那个人。
他只有颤抖着抽噎,被泪水蒙住的视线中,他看见Dean沾满血的右手伸向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挂着一条项链,一直被Dean贴身珍藏着。
Dean摸到了它,他把那奇怪的金属饰物拢进掌心,虚虚握住。
Dean脸上又一次漾开了那个浅淡的笑容。
他闭起眼,一颗泪从他眼尾滑落,他躺在Sam的臂弯中呼出最后一缕气息,握着项链的手骤然松开,只留下金属饰物在Sam眼中摆晃……
"Dean!不——!"
Sam急喘着气从床上弹坐起来,血流随着震耳的心跳声冲击他的大脑,他揉着眉心感觉头痛欲裂,瞥见床头柜上的闹钟才过十二点。
是个噩梦。
可那梦境是那样真实、绝望,就像过去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Dean死在了湖边,死在了Sam的梦里。
Sam惊惧地转过头去。
另一边的床上空无一人。
26
该死,该死!
Sam不断在心里咒骂,拿着手电筒在黑夜中的林地小径上拼命奔跑。
他不喜欢在夜里出门,以后更不会,如果那绝望的噩梦成真……
可梦都是虚幻,如他从前所想,毫无意义不是吗?
但Dean不见了。
他穿走自己的外套,在Sam的衣柜里落下了连帽衫,他拎起那个行李袋,悄然无声地趁Sam睡熟时离开了。
Dean完全能做到这点,他是训练有素的FBI探员,他经验丰富,即便身体抱恙,也能顺利摆脱掉Sam。
而Sam只是个普通人,偶然窥得怪物的真相,便以为能和Dean并肩作战。
他太愚蠢了,他早该察觉到的。
他被Dean今晚的笑容和格外的亲密所迷惑,他怎么会只顾沉迷于这些,而忽略了Dean掩藏的细节?
Sam打通了Jim的电话,冷声问着治安官对Dean还说了什么?
关于那对巴士上的夫妻,那个丈夫,他都知道什么?认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Dean在这种事上向来谨慎而敏锐,他不可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明明他曾想从那对夫妻那里了解到他们什么时候接触过蛙人,以便缩小搜查范围,他又怎么会在Jim提到丈夫不对劲时没去追问?
因为他在之前就得到需要的信息了。
在Sam以为他在楼上休息的时候,在Dean让Jim把资料送来Sam家的那通电话里。
Dean从二楼下来打断Jim的话,是不想让对方透露给Sam。
他怎么会如此愚蠢?
Sam重新从Jim嘴里得到了信息,他剥掉那些纯良无辜,直白冷厉地逼问着治安官。
那个丈夫认为自己的妻子出轨了,他妻子的朋友在六月的时候从西弗吉尼亚来拜访他们,在他们家住了一周,她们会在夜间出去,有一次甚至彻夜未回。
他的妻子告诉他,她们只是偷偷去湖里游泳,因为她的朋友是个游泳爱好者,她想去那湖里游泳,可小镇并不允许大家破坏那地方的自然生态。没回家的那次也是由于她们太累,在湖边睡着了。
那男人才不信这鬼话,他和妻子持续数月地冷战,考虑着是否要离婚。前几天,他妻子的朋友又来了这小镇,但只和他妻子见了一面就告辞了。Jim拿出照片让他辨认,对方从穿着上初步判断那位朋友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所以Jim推测男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她的朋友,他觉得动机充分,妻子的朋友怂恿她出轨……
Sam不想听他荒谬地说下去,治安官便又问他是不是出了事?是否需要支援?
Sam挂断了电话。
这些人都没用。
他们救不了Dean。
接触的地点是那个湖。
Dean去了湖里。
梦中的Dean死在湖边。
他从冰冷的湖里爬出来,鲜血染红了水面。
Sam咬紧牙关,更快地狂奔向湖边,差点就因自己的慌乱向前摔倒。
Dean今晚是在做什么?
他在和Sam告别?
他知道自己会死于那怪物?
不,那只是Sam的噩梦。
Dean不会死。
但他绝对做好了独自赴死的准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由一定不是他所谓的高额报酬。
如果他死了,他怎么获得那报酬?
他想让小镇恢复安全?
这个小镇到底凭什么值得他牺牲自己?
还是因为他的病?
他知道那是无法治愈的绝症,因此认为自己可以被牺牲吗?
用他一个人换一个小镇?
Dean让Sam相信他……
Dean对他说晚安。
等Sam和小镇的居民们一夜睡醒,小镇就会恢复宁静?
而他自己却死在湖边,成为另一桩没有结果的被害案件?
或者就此沉入湖底,无人发现。
过快的喘息令Sam的脑袋嗡嗡直响,大脑深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嗫咬着他绷到极限的神经,如同火焰灼烧。
他努力过了,去理解Dean对工作的执著,保证全听Dean的话,不敢强迫Dean……因为他没有立场,因为他舍不得。
不,等他这次找到Dean,他就会把人强行带回来。
无论用什么方法,他绝不会让Dean死在这里。
终于,Sam跑到了湖边,他四肢发软,手电筒晃乱地照过去。
没有人。
Dean不在湖边。
Sam的噩梦没有成真。
不对,他梦中的湖边不是这里。
但梦境本就是假的,他不能相信。
万一那是某种预见启示呢?
梦里的他跑在树林里,而不是林地间的小径。
Sam混乱而盲目,噩梦与现实来回跳跃间,理智尽数崩溃,他转头跑进绕湖生长的树林。
Dean在哪里?
寒风灌入口鼻,树枝刮蹭着Sam的脸和身体,他重重地咬过嘴唇,在疼痛中尝到咸腥味。
冷静,冷静,Sam Winchester。
先不要去想那噩梦。
如果梦里的是结局。
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现实中又会发生什么?
Dean会去哪里?
他知道了接触地点。
他还说过要找什么?
蛙人……献祭……
突然,一张照片如闪电般刺进Sam的大脑。
他想起了那本小镇的历史图册,那张黑白的照片。
最早的那十二个人,那些自以为是的开拓者、建立者,他们在湖边种下了树苗,每人一棵,代表着小镇的初始。
之后,其他人跟着栽上树木,一代又一代,在湖边形成了整片的树林。
他知道他们究竟把什么东西埋进土地了。
是那些树。
显然Dean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说不用再去林地。
而在他们从那条俄亥俄河的支流回来的路上,Dean也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在Sam一无所知的时候,Dean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线索,他确定了蛙人的所在,知道如何找到它。
也许Sam先前发现的那部分,Dean也早知道了,他那么聪明。但他只是引导着Sam,听着Sam、看着Sam,用那种温柔包容的目光。
知晓一切的Dean怎么能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打算牺牲自己的Dean怎么能镇定平常地和Sam吃晚餐,向Sam借住,朝Sam笑得那样柔软,让Sam以为他们之间……
不,Dean今晚的表现并非寻常。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Dean怎么能让Sam在知道这些后,又留下Sam一个人面对他的死亡?
他没法面对。
他不能失去Dean。
Sam无法抑制地哽咽起来,他回忆着那张照片中的环境,寻觅每一处可能的参照物,扫除时间的痕迹,逐渐与他噩梦的场景重叠。
他找准了方向,穿进更茂密且黑暗的树林。
Dean……
Dean就在那里面。
他的直觉没错,他看到了远处的亮光。
血腥味却一下涌入了Sam的鼻腔。
"不……"
那只是一个噩梦。
Sam眼前发黑,他一头从树叶间跌撞出去,带着被他折断的枝条,狼狈地滚在地上。
他又快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见Dean在一棵树前伸出左手臂,他挽高了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在上面比划。
"Dean!"他嘶哑喊出声,飞奔过去,赶在Dean割开自己手臂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Dean被惊了一跳,他本能向后退去,踢到被他放在地上的手电筒。亮光晃过Sam的眼睛,他手上不免更加用力,Dean吃痛地闷哼一声,匕首从他手中掉落。
"你在做什么,Dean?"Sam呼吸急促,他在稳定下来的白光中注视着对方,眼眶发热。
Dean还活着!
Sam能摸到对方的心跳,虽然不够有力,但他还活着。
Sam视线下移,却见到Dean的身前都是血,在他那蓝色的衬衫上喷溅开大片。
"不不……"
恐惧在Sam脑中轰然炸开,他拦腰搂住了Dean,不顾一切地将人抱进怀里。
"别……呃……"Dean立刻挣扎起来。
他试图单手挡开Sam的怀抱,抓住Sam圈着他的手臂推拒几次无果后,他难受地别过脸干呕出声,身体也跟着瘫软下去。
"Dean!"Sam反应过来,慌忙撤走压着他身体的力道,松开禁锢在Dean腰间的手,转而揽到他肩膀上。
"我很抱歉,Dean,你受伤了吗?肚子很疼吗?"Sam忘了Dean"胃病"的借口,焦急地想去检查Dean身前的血迹来源,和那在梦中引发他强烈痛苦的病症。
"不是我的血……"Dean侧过身避开了,他抚着被Sam不知轻重压到的微隆小腹,脸色十分难看。
Sam才注意到对方衬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而Dean还能站在他面前。
"你为什么在这里?"Dean问。
他这话像是在指责Sam不应该来这里。
他的语气冷漠又疏远,仿佛几小时前的那些笑容亲近全是假装。
Dean确实欺骗了Sam。
他为什么在这里?
心跳稍缓的Sam几乎要笑出声。
因为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怕噩梦变成现实。
他怕Dean独自去送死,仅仅是为了这个该死的小镇。
他来阻止Dean。
如果他刚才没能阻止Dean……
Dean的左手臂就会出现一道划伤。
正如他那个噩梦里的Dean。
Sam的心跳再度急骤,无数可能在他脑中纷乱闪过,他猛地上前,右手伸向Dean的脖颈。
Dean抬手想挡,Sam却比他更快。
他拽出了Dean挂在脖子里的那条项链。
奇怪的饰物在半空摆动几下,回荡在Dean胸前。
Sam看清了那个吊坠,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他直直盯着吊坠,它闪着金属冷光,就像是什么邪恶诡异之物,狞笑着向他揭露最为恐怖的事。
他从未见过Dean的项链,一次也没有。
他为什么能梦见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只有一种解释。
Dean因为Sam的这一举动怔住了,他震惊地望着Sam,"你……"
Sam抬眼看向他,Dean宝贝似的握住了自己的项链。
他记起梦的最后。
Dean想念着送他项链的人。
Dean没有见到那个人,他只能徒然地握着那项链。
Dean除了死亡什么也没得到。
情绪疯狂汹涌上来,Sam心脏痛得全身颤栗。
"Dean……"Sam叫他,嗓音低哑发沉。
Dean的表情变得紧张,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惊疑不定。
"和我回去。"Sam一字一顿地说,近乎咬牙切齿,他用右手死死扣住了Dean的手腕,确定Dean绝无可能挣脱他。
Sam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或许像个疯子。
但他的梦是真的。
他梦见了未来。
Dean会死在这地方,就在今晚。
27
"回去哪里?"
Dean这样问。
他像是被Sam吓到了,只举着被Sam钳住的手腕,并没有如Sam想的那般反抗。
"回我家,"Sam深吸着气,吞下快要出口的泣音,"或者你家,就只是……"
"我们离开这里。"
随着Sam的话,Dean眼中的震惊褪去了,他低下眸,看起来有几分失落。
Dean原本在期待什么?
他希望Sam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又来了,Sam心想,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只是这次他们互换了角色。
可Dean说他们从前并不认识,以为Sam在冒犯地挑逗。
那么就是因为"他"了。
而Sam是"他"的替代。
Sam同样也不在意这事了。
他只为Dean感到心痛。
想到Dean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再见到那人,而身边仅有Sam这个对他来说毫无关系的人,Sam甚至不忍心去看Dean。
他的眼泪,Sam也不知从何而起,自有记忆以来,他未曾哭过。
就像他被Dean牵动着的所有情绪。
只是因为Dean。
"为什么?"Dean又问,他皱起了眉。
Sam不能告诉他原因。
他做了个预知梦?
在梦里预见Dean的死亡?
Dean不会相信的。
即便他在处理蛙人这种怪物,但Sam的预知梦更加诡异。
他听上去就像是什么通灵怪人。
Dean会把他视作异类吗?
Dean会觉得他是怪物吗?
Dean会不会把Sam的怪异汇报给自己的上级,那个FBI的特殊部门就会派人来带走Sam做一些实验研究?
Dean会不会……害怕他?
Sam没法想象Dean用那样退避的眼神看他,对着他面露畏惧。
他不是怪物。
他还想到那些老套的电影情节,主角在得知自己命运后,想方设法地去改变那可怕的终局,最终却促成了自身的死亡。
命运既定。
不。
或许这是给Sam的机会,而不是给Dean的。
让Sam有机会去救Dean。
可如果故事的主角是Sam呢?
Sam呼吸粗重,他的头又痛了起来,而得不到答案的Dean开始在Sam手中挣扎。
"放开我。"Dean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警告。
Dean准备如何施以警告?
往他脸上揍一拳?还是掏出枪对着他脑袋?
Sam知道Dean其实没法对他做什么的,他收紧了抓着对方的手,思考着怎么才能把人带回去。
有那么一秒,他想过打晕Dean。
可他终究不敢,他怕伤到Dean,对方的身体状况令他没把握。
他也不愿见到对方失去意识地躺在他怀中。
就像那个梦……
Sam胸口滞了滞,他拉着Dean将人往自己来时的树林方向拖去。
Dean无疑挣动得愈加激烈,他反手拽着Sam企图停在原地。
"Sam!"他生气地叫了他的名字。
Sam只觉那深处的火焰再一次燃烧起来,沿着大脑神经爬遍身体每一处,冲动叫嚣着吞噬了他。
他从外套口袋拿出了Dean给他的银匕首,毫不犹豫,重重划向自己的右手臂。
"Sam!"Dean的语气瞬时转为了惊慌,他不再挣扎,也不再故作冷漠,他一个跨步就朝Sam扑过来。
Sam放开了Dean的手腕,同时眼疾手快地将匕首藏到身后,以免误伤到Dean,那刀刃异常锋利。
"你疯了吗!?"Dean瞪大了眼,忙乱地扯开Sam衣服的破损处检查他的手臂。
Sam知道自己没划开,他只是割破了两层衣服,在刀刃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就松了力道。
Dean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次,甚至将Sam的衣服撕开更大一道口子,确定Sam手臂没见血以后,他松出口气,却还是双手攥着Sam的衣袖不放。
Sam任他拽住自己,他的理智又回来了,火焰熄灭。他仿若无关之人,站在原地观察着对方的每一个举动和每一个表情。
"你在想什么!?"Dean嘴唇轻颤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你呢?"Sam平静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你想用自己的血延续献祭?"Sam不急不慢道,"还是想把自己作为诱饵放血引那怪物出来?"
"蛙人更有可能出现在白天?"
"不需要再去林地寻找献祭方法?"
他一条条列举着Dean的欺骗,看见Dean张嘴想说什么。
"你想说这和我无关吗?"Sam先替他说了出来。
"你已经把我拉进这事了,Dean。"Sam直视着那双眼睛,"如果你不想我参与进来,你就应该把机密死守到底,永远都不告诉我。"
"是你让我知道这些的,Dean,是你。"
"我不再是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了。"
闻言,Dean猛地松开了手,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他退后一步,像是要让自己远离Sam。
Dean转过了脸,身体发抖,如同溺水之人般大口喘气,他看上去像被Sam捅了一刀。
他的反应太大,远在Sam的意料之外。
Sam不想这么说的。
他这话简直是在怪罪于Dean。
其实他庆幸Dean告诉了他这些。
只是,他需要Dean认清,他没法再回去了。
没法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没法无动于衷地看着Dean去牺牲自己。
"Dean……"Sam走上前,他又绕到了对方面前,让人无路可逃。
"我……"Dean哽住了,他咬着牙,眼里浸满悲切的伤痛,几乎要溢落出来。
他垂下头,不敢再看Sam。
不敢?
Dean不敢看的人绝不是Sam。
Dean对Sam没有那样深重的感情,也不像Sam对他有如此不知缘由的情不自禁。
有人曾这样怨过Dean,Sam意识到,而那人对Dean来说十分重要。
"我很抱歉。"Dean的声音苦涩极了,"我很抱歉,Sam……"
Sam直觉对方并非想叫Sam。
或者他没听清那呜咽似的尾音?
"我不该……"Dean抬起右手抓到了自己的吊坠,按在胸口。
他没能再说下去,只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他坚持站在Sam面前。
伤害Dean的是送他项链的那个人吗?
现在Sam又一次伤害了他,提醒他,重新剜开他的伤疤。
这绝非Sam的本意。
Sam突然没辙了。
一种无力感缚住了Sam的心脏,他从前似乎也有过这感受。
愤怒、不甘、委屈……最终都会变成疲倦。
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们要为了这种事而争执。
明明他们也可以只是两个普通的小镇居民,租下房子,成为邻居,然后是朋友……
Sam不知道眼前摇摇欲坠的Dean是否这样想过?
他也不确定Dean是否仍在这里,还是迷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中?
Sam只想抱住他,将人搂进怀里来,向他道歉,把他唤回有Sam的现实。
他靠近过去,正要伸手,却瞥见Dean身后的一棵树有点古怪。
那棵树很高,枝桠繁密,树干笔直,Dean的行李袋丢在那里,前方挖出了个坑洞。但这不是古怪之处,让Sam真正感到异样的是树干右侧边缘,离地大约四五英尺高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块凸起的阴影。
那阴影并非是从树上长出来的,而是贴在树干后面,如同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偷窥他们,却不小心暴露了一部分。
Sam停住了动作,他敛起呼吸,盯着那处树干。
凸起的阴影正在变大。
凸起是会动的活物。
Sam刚确定这一事实,一个灰绿色的脑袋就无声无息地探了出来。
在旁边手电筒自下而上的白光中,Sam看清了它的可怖面目,那似人的特征来自他们亲眼所见的那个被寄生转化的女人。
它直立在树后,手蹼搭在树干上,圆鼓的蛙类眼睛瞄准了他们,熟悉的腥臭蔓延而来。
Dean身体一颤,他本能地想要回头。
"别动。"Sam低声阻止他。
话音刚落,那半蛙半人的怪物往前蹬跳起来,它在半空弹出那条长舌,迅疾卷向他们。
Sam忙一手拉开Dean,右手握着的银匕首飞掷出去,精准扎中怪物的喉咙。
这次他不会再弄错了。
怪物咕地大叫了声,重重摔在他们几步远的地上,在尘土和腐叶中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了。
Dean从Sam身旁走过去,他已收起了那些痛苦,Sam只看得见他微红的双眼。
"需要把寄生的青蛙挖出来吗?"Sam问。
Dean点点头,他吸了下鼻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刚才的情绪所致。
但他显然还不想与Sam说话。
Sam愧疚更甚,可经过这一突发的变故,他也失去了开口道歉的机会。Sam叹了口气,过去蹲下身,握住穿透怪物喉咙的银匕首。
不同于死在他客厅的那个蜕变者,这怪物的尖形嘴部咧开着,它那条长长的舌头软耷在外面,透明的粘液混着血丝从那黑洞洞的嘴腔内部汩汩涌起,不断冒着细小的气泡。
Sam皱眉,他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越来越多的粘液正一些些地被那东西推挤出来。
不等他进一步细看,那怪物的鸣囊瞬间涨大,一道闪亮的银线自它嘴里箭一般射了出来,直逼Sam的咽喉。
"Sammy!"
28
Dean拉开了Sam。
当Sam敏捷地往一边躲闪时,站在他身旁的Dean也抓住Sam衣服使劲往自己的方向拉。
幸运的是,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方向。
那道银线从Sam脸侧擦过,射向他身后,一股水腥味灌入了Sam的鼻腔。
他只来得及掠见那东西长有鱼尾,惯性便让他失去重心撞在了Dean腿上,Dean的身体顿时跟着往后倒。Sam慌乱地单手撑住地面,另一手拽紧Dean的外套下摆,努力不让两人摔在一起。
幸好Dean退了几步后站住了,他不等自己站稳就俯下身来,抓过Sam肩膀紧张地看向他脖子,"你还好吗,Sam?"
Sam?
还是Sammy?
Sam听清了Dean惊急之下叫的那一声。
没有模糊的发音,他的确是在叫Sammy……Sammy是谁?
或许不仅是Sammy。
或许Dean其实从没叫过他。
Sam望着他,Dean的呼吸快而乱,眼中满是担忧。
他不愿看到Dean担惊受怕,即便那可能不是因为他。
"别担心,我没受伤。"Sam道,他搭上Dean伸出的手站起身,目光在对方身上也打量了一圈。
这是不是和他的梦不同了?
目前为止,Dean还没受伤。
他阻止了Dean划伤手臂,又代替Dean避开半蛙半人的怪物。
梦里的Dean脖子上没有伤痕,但他可能被那躲在树后的蜕变者偷袭成功,或许他在和蜕变者的搏斗中就受了伤,而后又带着伤独自去湖里杀了蛙人……
Sam不知道Dean是如何凭着那样糟糕的身体状况做到的,那到底是一种怎样强大的信念?
他强迫自己止住某些想法,转头看向他们的身后。
从半蛙半人的怪物嘴里射出的确实是一条鱼。
它长得有些像鲭鱼,有十英寸那么长,正在枯叶上疯狂地弹跳着,它的背脊颜色其实偏深,闪烁的银光来自它的鱼鳞。
它眼珠的周围透着血红色,如同亚马逊河中的那类食人鱼,它的嘴一张一合,可以清楚看见那一圈利齿,底下的两颗尤其尖长。
"Dean……"Sam提醒。
Dean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下自己的右腿。
正是这种鱼咬伤了Dean的小腿。
那晚Sam在发现湖面的怪物后,不慎滑入湖中的Dean便遭到了袭击。
不管是在湖里游动,还是发起攻击,它的速度都异常快,爆发力也十分骇人,若非他们两个反应迅速,普通人绝对会在刚才被这鱼的利齿咬穿喉咙。
所以除了寄生,确实还存在着某种共生关系。而这种共生关系使得这条鱼在离开湖水后,还能活在蜕变者体内。
可现在,这条凶猛的鱼如其他正常鱼类那样,很快就死在了陆地上。
"传说里有提到这种鱼吗?"Sam踢了一脚这条死鱼,确保它死透了。
"我没发现。"Dean道,他恢复了呼吸的频率,左手却还松松地拉着Sam的衣袖。
Sam看了看他的手,Dean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他仍在观察那条死鱼。
Sam走回那蜕变者的尸体,Dean也转身跟了过来。Sam只好轻轻动了一下右手,Dean马上收回手,偷偷瞄了Sam两眼。
Sam假装没发现,心里却依旧有点遗憾,他喜欢Dean的碰触,就像在图书馆,尽管只是一些小动作。
可他不打算让Dean跟着他接近尸体,Sam收起了这些渴望,再次蹲下身。
"小心。"Dean还想要挨过来。
Sam冲他摇了下手,眼前这幕实在有些恶心。
蜕变者的嘴部在那条鱼冲出来的时候被完全撑开了,它薄薄的灰绿色皮肤上迸出一道血口,Sam能看见撕裂的外层筋膜和血肉,而它的嘴里也堵满了黏腻的东西,也许还有某些人类的脏器碎片。
看来这种袭击方式只能实现一次,那条鱼平时应该并没有一直待在蜕变者的体内。
Sam别过头深吸了口气,而后快速用匕首将寄生的青蛙挖了出来,这次蜕变者的尸体没再出现什么异状。
"那个湖,"Dean忽然开口,"是两名受害者接触蛙人的地方。她们偷偷去了湖里游泳,而这个小镇从建立以来就禁止人们下水。"
"我已经知道了。"Sam起身淡淡道。
"他们埋下去的东西其实是树。"Dean又说。
"我也猜到了。"
"所以你能找到我?就凭那张照片?"Dean有些惊讶。
还有他做的那个噩梦,可他不能告诉Dean。
"你不是也同样只凭那张照片找到了这里吗?"Sam反问。
Dean沉默了,他站在Sam对面,表情因Sam的反应显得有些局促,他咬住了下唇,右手缓缓抚过自己小腹。
Sam不确定他是因为疼痛,还是在考虑犹豫,他等着Dean的下一步。
最终,Dean抬眼看向了Sam,道:"蛙人应该就在湖底。"
"不是在河岸最潮湿阴暗的树林深处?"Sam记得Dean说的。
他记得Dean说的每句话。
Dean哑声几秒,"……我不知道。"
"我找到的传说确实是这么记载的。"像是怕他不信,Dean解释道,"但我现在确定它就在湖底。"
"有多确定?"
"……相当确定。"
Sam蹙了下眉,Dean也并非什么都清楚知晓,他的工作充满未知的意外和危险,而他可能没有试错的机会。
"所以?"Sam继续问,他装作不知道Dean表达的意思。
这次他要Dean明白地告诉他。
"所以我想我短时间内没法甩掉你了。"Dean唇边牵起一个有点苦涩的笑。
以后也不行,Sam想。
"你说得对,我不能……"Dean视线微垂,"我需要你的帮助。"
"至少在蛙人这件事上。"
"好吧。"Sam点点头,他忽略Dean加的后半句限定。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闻言,Dean看上去松了口气,他带着Sam走到那棵蜕变者藏身的树,示意他看向树前的坑洞。
那个洞是Dean挖出来的,他的行李袋旁还靠着一把挂满湿泥的铁锹。
Sam注意到洞口附近溅着血迹,周围的草叶间落上了点点红褐色,血腥味正是从洞里散发出来的。洞内被挖出了一个空间,里面繁绕着树木的根系,那些树根密密层层地缠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来自多少棵树。
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有成年男人的手腕那么粗,但也有一些很细,可能是新生的树须。底部的土层上也有几段暴露的树根,像是棕黑扭曲的蛇,或者巨型蚯蚓,显然还有树根扎在更深的土里。
而树根上好似长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不均匀地分布着,也没有任何规则的形状和大小,只是一个个聚合的团块,仿佛某种树瘤。
Sam举起地上的手电筒,探身往里照去,他看见那些东西的表面并不像常见的树瘤那样粗糙,它们非常平滑,在灯光映照下,边缘处泛着血红的色泽。
"我身上的血就是来自这种东西。"Dean挡着鼻子说道,"我不小心挖到了其中一个,它就炸了我一身。"
"这就是他们的献祭方式?"Sam了然。
"没错。"Dean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腹部,"他们在湖边种下树苗,用血灌溉,或者形成什么联结。只要他们还活着,就能一直通过树根把血献祭给湖里的蛙人。"
"不过这些恶心的瘤子里面基本都空了,只有几个还存留着那些人的血,所以我原本打算引诱……"
Dean的声音突然停了,他有些疑惑地往自己腹部看去,而后他脸上的痛楚之色混在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惶失措中。
"Dean?"Sam急忙撑住他胳膊,"你怎么了?"
"呃……"Dean无法压抑地呻吟出了声,他双手捂住小腹,大颗大颗的冷汗瞬时渗满他的额头,他脱力的身体靠着Sam不断下滑,Sam只好抱着他坐到地上。
Dean忍不住就蜷缩了起来,他的左手攥紧了Sam的衣袖,右手颤抖着虚拢在小腹的弧线处,没有按下去。
"Sam……"Dean痛哼出他的名字,似含着低弱的呜咽,他转过脸伏进Sam怀里,将前额用力抵在Sam肩膀。
"我在这,Dean,我在这。"Sam心中又急又痛,尽管眼前的Dean没有如梦里那般受伤,可他依然会被突如其来的病痛所折磨。
事实上,Dean的病从他昨晚被蜕变者袭击后开始发作,期间连休息都少有,更别说有时间去恢复,这让他的病症总是在反复,而这一次尤为严重。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Dean,你会没事的好吗?"他摩挲着对方的手臂试图安慰。
Dean没有回应,甚至不再有力气拒绝,他只是痛苦低吟着把自己更紧地贴向Sam,本能地拉着Sam的手移向疼痛的位置。
Sam不敢触摸,他怕自己加重Dean的痛苦,他更担心是自己先前的莽撞举动才引发了Dean的病痛。
正当Sam准备将人抱起来直接送医院时,他蓦地感觉到了一种诡异而又危险的盯视。
Sam猛然抬起头,就见一只巨大的黑色青蛙出现在树林中。
它是一只青蛙,可它像人类一样站立着,大约有七英尺高。
它看着他们,瞳孔和巩膜也全然是漆黑的颜色,脑袋和身体生有无数尖锐的凸起,那些尖端的最上面是一个个白点,仿若有什么东西正在冒头。
Dean就是在遭受这般剧烈疼痛的时候,遇到了蛙人。
如果他不在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噩梦回到了Sam脑海,他目光冰冷地和那蛙人对视着,渐渐地,他觉得那怪物似乎在笑。
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Dean杀死它了。
Sam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杀死蛙人,但他知道此刻必须引开它,将蛙人从Dean身边引开。
"Sam……?"Dean虚弱地发出一声疑问,即使他已痛到意识不清,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Shhh……"Sam低头,嘴唇若有似无地刷过Dean的发顶。
他轻轻放下怀里的Dean,握住银匕首,在起身的刹那射向了蛙人的心脏。
匕首扎入了蛙人的胸口,Sam确信自己的准头不会有问题,可那蛙人并没有死,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丝毫没受影响。
看来必须挖出蛙人的心脏才能杀死它。
Sam猜到蛙人没那么好解决,这本来也不是他的目的。
他看着蛙人拔掉匕首带出乳白粘稠的体液,随即张大了嘴向他直冲而来。
Sam飞快地绕过Dean,转身跑进另一个方向的黑暗。
他听到Dean的喊声,他也听到那怪物追来的脚步声。
Dean不可能追上他们。
一切如他所想,Sam扯了下嘴角。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在梦里去过了。
只要他去那里解决掉蛙人,Dean就不会死。
29
Sam在奔跑。
他举着手电筒在黑夜的林中奔跑。
就和梦里一样。
但他不再脚步慌乱,满心恐惧。
蛙人被他引开了,Dean是安全的。
Dean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Sam知道。
这是他救下Dean的最后一步。
他避开那些在梦里差点绊倒他的树根,一口气钻出了树林,望见月光照在无波黑沉的湖面。
就是这地方。
Sam完全确定了。
他可以梦见未来。
而现在湖岸上什么也没有。
他改变了未来。
Sam轻笑一声,紧接着,他听到某种迅捷之物穿过树枝向他颈后袭来,Sam矮身躲闪过去,那简直像是他身体的本能。
然而对方的反应速度异常快,Sam还未恢复平衡,那东西便又一次朝他卷来,清楚这回无法再避开,他只能转过身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脖子。
湿软的东西一下子就缠到他胳膊,蠕动过他裸露于外的皮肤,在Sam背后激起一阵恶心的战栗。
他正打算反向拖住这条连接着蛙人的舌头,就如他对付潜入他家的蜕变者时那样,但蛙人显然更聪明,它当即放开Sam的手臂,并毫无间断地发起了第三次攻击。
Sam感到自己的喉咙一紧,仅来得及用两只手扯住粘滑的舌头拉开一段距离,保证自己的呼吸。
可蛙人的力气远比蜕变者大得多,Sam被这条舌头重重拽倒在地,身体四处传来疼痛。
不等他爬起,那蛙人蹲伏下去后蓄势一跳,它黑色庞然的身体从Sam头顶跃过,落在湖边溅起大片水花,它又猛一甩脑袋,带动着舌头将Sam一路拖行向湖。
Sam咬紧牙挣扭着,重心贴住地面前倾,他空出左手试图去抓岸边的杂草。枯败的草叶纷纷断裂在他手里,他的手指全数抠进湖岸的湿泥,划出一道道深沟也没法抗衡蛙人的力道。
他只好暂时放弃,左手放回去继续掰扯那条舌头,他得先让自己能仰头吸到氧气。
Sam听着蛙人涉水进入湖中的声响,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被拖下水。
冰冷腥臭的湖水拨弄过他的头发,浸透衣服淹上身躯,灌进耳朵屏蔽声音,然后是他的脸颊、颧骨、直到口鼻……
Sam深吸一口气,在沉入湖里的刹那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几乎是立刻就适应了湖中的环境。
黑暗迅速包围他。
倾洒在湖面的月光离他越来越远。
Dean也是遭遇了这样无法反抗的恐怖吗?
他记得Dean说过蛙人可以通过守护的河流治愈自身。
Dean是怎么在水里杀死对方的?
Dean应该带了武器。
而Sam什么都没有,他也没受过专门的训练。
他确实改变了未来。
他改变了Dean的未来,同样也改变了自己的。
或许他会就此死在这湖里。
他用自己的生命换了Dean的。
Sam不后悔。
他甚至并未对自己的不后悔感到意外,仿佛他就是为了救Dean而活。
Dean会活下去……
不,他还没杀死蛙人。
Dean仍会遇到危险。
Sam重新挣动起来,他翻过身望向蛙人,他只看得清一个黑影,那怪物在将他往湖底拖去。
它要做什么?
溺死他?
还是把他变成祭品?
Sam不知道什么样的接触会形成寄生。
他隐约扫见底下有一块巨大的阴影存在,随后,他迎面撞上了几根枝条状的东西,手表照明的按钮恰巧被刮到,眼前乍亮起一团光。
水体里漂浮着各种杂质,还有……树枝?
不对,是树根。
是那些用来献祭鲜血的树,它们的树根从地底生长到了湖岸,并从泥土中钻出来,相互交缠着,在湖底筑起一处完美的藏身之所。
靠近河岸最阴暗潮湿的树林深处……
Sam想起Dean告诉他的传说,他们之前一直以为是在岸上。
但事实上,没有比这更符合的地方了。
Sam伸出手,竭尽全力地抓住一条还算粗壮的树根,他心脏肆乱震动着,胸口憋闷愈发明显。
他不能再被拖下去了。
他得想办法游回湖面。
突然,有一群鱼从前方的湖水暗处疾速游向他,为首最快的一条直直咬向他的手腕。
幸而手表的亮光吸引了它,Sam稍一转手腕,那鱼的尖牙便只磕在了他的手表表盘。
但他没法躲开剩下的鱼了,它们露着如剑一般的利齿,模样凶残地冲向他。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鱼群,终于知道梦里Dean身上数不清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蛙人在湖中拖住Dean,又让那些肉食鱼咬伤他,Dean的血因此染红了湖水。
而Sam也即将面对Dean本会经历的。
可就在Sam做好准备被鱼群咬出血淋淋的伤口时,那些鱼却停住了,它们似感应到了什么,调转方向朝下游去,而蛙人也收回了那条绕着Sam脖子的舌头。
Sam身体往前一挣,他顾不上探寻那怪物去了哪里以及它们离开的原因,求生欲驱使他向上游去。
手表的亮光闪烁两下后,Sam眼前又变为黑暗,或者他可能出现了缺氧症状。
他觉得很冷,手脚有些僵硬不听使唤,他应该还在游动,他也记得自己被拖下的距离,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抵达湖面。
肺部像是要炸了,Sam的意识也像湖水般昏暗起来……
一道模糊的光忽地从上方穿透这处幽黑,有人抓住了他,Sam睁开眼——他果然是闭上了眼。
是Dean。
水中的他更为苍白,Sam有那么几秒甚至不敢相信Dean的出现是真的。
Dean拿手电筒照了照Sam,努力带着Sam往上游,Sam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其实离湖面很近了。
在Dean的拉动下,他们很快冲出了水面,Sam急迫地吸着空气,他的喉咙泛着刺痛。
"Sam……"
是Dean的声音,但他只叫了Sam的名字,一条舌头就从湖中蹿出卷住Dean的左手臂,瞬间将他拽到了水下。
"Dean!"
Sam想也没想地扎回湖里,见到Dean挣扎着被拖入更深暗之处,乱晃的灯光中,血红的颜色从Dean被蛙人长舌缚住的胳膊渗了出来,雾一般晕染进湖水。
不!
Sam在心里怒吼,上前抓住了那条舌头,拼命拉扯着想要帮助Dean脱身。
他不能让已经改变的局面再逆转回去。
是他耽误了太多时间。
是他太过弱小没能杀死蛙人,让Dean又陷入了危险。
或者……此刻的一切真如电影的剧情,他以为阻止的每一步都在促成那个噩梦的结局。
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也许Dean按照自己的方法解决蛙人,他就不会死。
如果Dean就是因为Sam做的那些改变而死的呢?
错乱、迷漩。
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这种绝望的可能令他恐惧得几近疯狂,头痛得眼前发黑,身上却陡然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仿佛突破某种限制激发了潜能。
Sam双手用力,在下一秒就扯断蛙人的舌头,将Dean拉回了自己身边。
他搂着Dean浮出水面,飞快游到岸边,正想把人先推上岸,Dean却用肩膀使劲撞开了他。
Sam向后摔倒在湖岸的浅水中,而Dean丢开手电筒,右手中多了把银制的匕首,他回身正好捅进追上来的蛙人心脏位置。
蛙人咕呱鸣叫起来,乳白的体液自它吊着断舌的嘴里喷涌,而它身上的疙瘩也抖动着将白色冒尖的东西从皮层之下挤出来。
尖头的部分如同某种胶卵,里面似乎藏有会动的活体。
是那些寄生青蛙!
Sam反应过来,一把将Dean拽至身后,单手握住那把插在蛙人胸口的匕首后,顺势用自己的身体制住蛙人压进了水里。
冰冷的湖水再度没顶。
可这一次,挣扎的不再是Sam。
他划割开蛙人的皮肉,竟感觉不到任何阻力,银制的匕首在他手里变得格外轻,Sam泄恨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搅着那颗心脏,挖出碎散的血絮组织,直到怪物完全没了动静。
他拔出匕首,冷眼看着死去的蛙人往湖底沉落,那群肉食鱼从根系的林中游了出来,争抢着啃咬起那具尸体。
Sam转过头朝着湖面游去,肾上腺素逐渐消退,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岸,瘫倒跪进水里。
"Sam!"
Dean扑过来抱住了他。
Sam终于放下了几乎嵌入掌心的匕首。
他应该推开Dean的。
他需要确认Dean没事,对方的左手臂在流血,而先前也因病症发作痛得没法动弹。
但这个怀抱太美好了。
Dean正牢牢地抱着他。
Sam忍不住颤抖着环上Dean的身体。
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在致命的危险过后汲取着对方同样寒冷的体温,粗重的呼吸声响在彼此耳边,连着心跳也都重叠到一起。
Sam想起了家。
不是他现在住的那幢房子。
而是劳伦斯。
Sam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劳伦斯对他来只是一个地名,一个单词。
"你该死的到底在想什么,Sam?"Dean率先结束了这个拥抱,他扯住Sam衣领,双眼通红地看向他,"你怎么能……"
"你该死的怎么能这么做!?"
Dean沙哑着低吼出声,他的表情看上去像要哭了。
"我没事,Dean。"Sam吸了口气说道,"我杀死它了。"
他笑了声,握上Dean的右手,拇指抚过对方冰冷的手背,Dean颤了颤松开他的衣领。
Sam说了梦里Dean会说的话,他帮Dean完成了工作。
他还活着,Dean也还活着。
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没有害死Dean。
他救下了Dean。
噩梦没有成真。
Dean没有重伤,更不会……
面前Dean的身体开始摇晃。
Sam连忙扶住他,低头,看见Dean身下是一片刺眼的血水。
"Sammy……"
Dean倒进了他的怀里。
30
噩梦还是成真了。
这是Sam的第一个想法。
随后就什么也不剩了。
极度的恐慌漫遍全身,Sam将Dean从水中抱到岸上,焦急地查找他身上的伤处。
Dean满脸痛苦地靠在Sam身前,他右手搭着腹部合上眼,短促的呼吸在他胸腔徘徊。
Sam意识到Dean其实一直在强撑,他原以为Dean没法追上他,但他还是为了Sam拼力赶来,正如昨晚半夜他撑着病体从蜕变者的袭击中保护了Sam一样。
Dean不会放弃救Sam。
Sam和Dean没有关系,他不是Dean的什么重要之人。
他为什么要为Sam做到如此地步?
不,换成其他人,Dean也会这么做。
Dean不会放弃的是他救人的责任。
而等危机解除,Sam亲口告诉他的,Dean的精神松懈下来后,他的身体状况便骤然恶化。
Sam不知道到底哪一项更严重,是Dean的病,还是他的伤,可他甚至不知道Dean哪里在出血。
Dean的左手臂有一道刀伤。
仍是Dean救了他。
Dean终究划开手臂,用血浇灌了那些树根,当Sam在湖底被围攻时,是Dean的血将鱼群和蛙人引走,给了他逃脱的机会。
Dean胳膊上的那道伤口周围已被湖水泡白起皮,中间最深的地方仍在丝丝缕缕地渗血,却绝不足以将湖水染成那样的红色。
"是你的腿伤在出血吗?"Sam揽着人追问,他找不到Dean失血的伤处,"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Sam回忆起床单上的血渍,他也不知道来源于何处,或许是同一个地方。
Dean摇了下头,接着又点了点头,他双手按住腹部,像梦里那般痛得身体痉挛起来,愈浓的血腥味萦绕在Sam鼻尖。
Sam赶紧制住了他的手,他还记得梦中Dean摁压的力道,那无疑会对他自己造成更进一步的伤害。
也许这才是造成那个噩梦结局的原因。
"别这样,Dean……"Sam压抑着内心忧急,轻声哄慰道,"拜托,让我看看好吗?"
这回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弄清楚Dean的病。
Dean没有抵抗,他稍稍转向Sam,无法克制地痛吟出一个单词:"Sammy……"
"是我。"
Sam回应了Dean。
他抱紧怀里的人,感到Dean喘出一口气后,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些许。
Sam心脏抽痛着,他做了和梦里相反的事。
他确实是卑鄙之徒,他冒充了Dean心里的那个人,来获得Dean全部的信赖和依靠。
但此刻Dean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事。
Sam垂下眼眸,左手覆上令Dean剧痛难忍的小腹,谨慎而细致地检查起来。
湿透的衣服贴着Dean的上身,他身形消瘦,因而现下他腹部隆起的部分尤为突显,毫无任何遮掩地呈在Sam眼中和手里,比San原先以为的大了不少。
他吞咽了一下,沿着那弧度抚摸过去。
Dean微弱地呻吟起来,他挣了挣身体,挨到Sam胸口,幽咽地唤着Sammy。
"Shhh……"Sam安抚着,动作愈发小心,他感觉Dean腹部的皮肤绷得很紧,里面有些发硬,似乎是某种肿块侵占了Dean的盆腔。
那弧线也并未只限于Dean的小腹,而是延伸到了更高处,他整个中下腹其实都向外挺着,只是肚脐那一圈特别鼓胀。
不过Dean总是穿好几层空荡的衣服来遮盖,所以不仅是他腹部的实际大小,Sam之前同样看不出Dean肚子的完整形状。
Sam很容易就联想到了腹部的肿瘤和积液,这符合Dean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所有症状。
Dean的胃痛和恶心也定然是肿瘤引起的。
Sam早该想到的。
他想到了Dean在病休,想到了Dean可能得了无法治愈的绝症。
可他的大脑始终在回避这一事实。
他一次次地接受Dean的借口,顺应Dean不去医院的意愿,事实上,都是因为他在回避。
他害怕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现在,他再也不能逃避了。
但他会找到办法的。
他救过Dean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
Sam深吸口气,托过Dean的腿弯把人抱起来,他得尽快送对方去医院。
Dean需要得到治疗,手术或者其他什么方案。等到了医院,那些医生也能找出Dean隐藏的伤势,帮他止血。
Sam踩着森白的月光冲进树林,他记得回去的路,他抱着Dean,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离他们最近的大型医院就在市中心,他可以开Dean的车,应该只用二十分钟,不,他能开得更快……
"Sam……"Dean低低地开口,他仿佛缓过来一些,总算认出抱着自己的人,叫对了Sam的名字。
"去哪里……"他问,湿冷的额头蹭了下Sam的脖子,就像他曾与什么人有过的习惯性亲昵。
Sam抿着唇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那条小径,再过几分钟,他就能载Dean去医院了。
"等……"Dean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拉了把Sam的外套,又虚软落回手,"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Sam没有停下脚步。
"官方记录……"Dean断断续续地道着些零碎单词,"我死了……危险……"
他说得含混不清,Sam却听懂了。
Dean在官方记录上是个死人。
因为他那份工作。
所以他未曾告诉过Sam他姓什么。
保密,不仅仅针对他的工作,连Dean活着也不能被公众知晓,他只能独自一人在某次的工作中悄然死去。
若非Sam通灵般的预知梦,Dean就会得到那样的结局。
Sam从没这样痛恨过。
为什么?
为什么是Dean?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待他?
如果他在工作中受伤呢?他要怎么去医院?
"你可以给自己编一个假身份。"Sam下意识地说,他走出了小径,马上就要经过他家,然后是Dean的家。
"没用……"Dean撑起一点身体,费力地攀上Sam肩膀。
"什么没用?"Sam反问,他在黯淡的路灯光下望向Dean,"为什么没用?"
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但他可以借此让Dean保持清醒。
"我……"Dean嘴唇颤动,犹豫着想说什么,最终却摇摇头。
这次Sam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Sam只看见Dean的右手再度抚上腹部,仰头难以遏制地痛呼出声。
Dean搂紧了Sam的脖子,手指死死绞着Sam衣服。
"你家……回去……"他的声音在Sam听来宛如抽泣,"拜托……"
该死!
Sam咬牙在心底咒骂,脚步一转拐进自己家,他的家门还是没关,这让Dean的哀求更易实现。
"浴室……"Dean又说。
Sam立刻将他抱到二楼浴室门口,Dean挣扎着要下来,Sam怕他摔落只好放下他。
Dean根本直不起腰,他也没法站稳,混了血的湖水顺着他裤管滴在地板,他向后退进浴室。
"你想要什么,Dean?"Sam忙伸手跟过去。
Dean踉跄着避开,他抓住浴室门想要关上。
"求你了……Sam……"Dean抬头看他,眼神带着灰暗的绝望。
Sam一怔,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Dean。
Dean趁机关起浴室门,上了锁,把Sam阻隔在外。
他第一次在Sam面前藏起自己病痛时也是这么干的。
"Dean!"
Sam重重拍了下门,掌心震痛,他心跳急乱地拧着门把手,Dean看着会在里面晕过去。
"我没事……"
Dean极轻地回了一句。
而后浴室里传来故意放大的流水声。
Dean……
Sam抵住浴室门,他盯着将自己衣袖浸湿的血红,颓然坐倒在地。
Dean在浴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Sam过十分钟就会喊他一下,Dean每次都能给出回应,表现得只是需要先去洗一个热水澡,可Sam清楚不是。
他不知道Dean要做什么,不知道Dean在浴室里怎么样,他到底还对Sam隐瞒了什么?
时间因此变得分外煎熬,直至最后一次Sam叫他时,Dean拜托Sam借些衣服给他。
Sam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手脚发麻地走向衣柜,翻出新的睡衣裤,同那些日用品一样,这类衣物他也会多备。
Sam从门缝把衣服递进去,手指碰到Dean的,氤氲热气中他只感觉到了冷。
片刻过后,Dean打开浴室门,他穿好了衣服,那些属于Sam尺码的衣服更加松垮地挂在他身上,他的肚子重新被遮住了。
上次的热水澡至少还给Dean带来了一些温暖。
而这回没有任何用处。
Dean脸色煞白地护着腹部,那条奇怪的项链从领口掉了出来,他全身都在不停发颤。
"抱歉……"Dean的鼻音很重,他看上去又似是哭过的模样,眼里满是血丝,眼尾也红透了。
他依旧在向Sam道歉。
Sam也依旧不知原因。
他抽过一条干浴巾,赶在Dean倚着门框滑到地上前裹住他,隔开自己又湿又脏的衣服,把人抱到了卧室床上。
"还是很痛吗?"Sam随手扔掉浴巾,帮Dean盖好被子。
他们都知道Sam在问什么。
Dean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搂着腹部屈起腿,侧身在床沿处缩成一团。
"你的伤怎么样?"Sam换了个问题。
尽管Dean好像没再流血了,但他仍想知道对方究竟伤在哪里。另外,他还需要再帮Dean处理一下右腿和左手臂,以防感染。
"我没事,你不用……"Dean被一声泣噎堵住了。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我很抱歉……"Dean失控地哽咽起来,他把自己更深地藏进被子。
"Dean……"Sam为此心痛得发慌。
他跪在床边,轻轻摸着Dean的胳膊,他不确定Dean在和谁道歉了,也不清楚Dean怎么了。
但就在刚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有什么Sam不知道的可怕事情发生在了Dean身上。
31
Dean的状况非常糟糕。
不止是身体,他整个人都像是破碎了。
Sam尝试拉开他的手,Dean只是呼吸急促将自己捂得更紧,朝后躲避起Sam的碰触。Sam又放轻了声唤他,问他是不是觉得肚子很疼,Dean也不再给他一句回应。
Sam没办法了,他毫无头绪,不敢对着这样的Dean再强行做些什么。
他直觉只要自己再逼近一分,Dean就会全然崩溃。
Sam不敢承担这个后果。
他是从湖边救下了Dean,但眼前的Dean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可以说,是Sam亲眼看着Dean在这短短几天里逐步倾颓,最后到了如今这般。
是Sam。
是这个小镇。
是那些自大愚蠢的建立者。
如果Dean没来这地方,他的情况就不会这么糟。
Sam用力咬着口腔内壁,他没想到自己比受害者的家人们更早地体会到对那些小镇建立者的怨恨。
"Sam……"
Dean忽然开了口,他还是没把手放下来,甚至没有动一下,Sam却觉得是转机。
"我在,Dean,我就在这里好吗?"他倾身凑过去,柔声询问,"你想要什么?"
Dean轻不可闻地抽噎了声。
"想一个人待着……"他说,同样带着悲切。
Sam哑然说不出话了。
Dean在哀求他离开。
Dean不想要Sam陪着,不想要Sam关心他。
他也该想到的,毕竟他不是Dean希望见到的那个人。
Dean想要的是Sammy。
而他是Sam,Sam Winchester,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Sam心中发涩,他嘴角牵动了下,站起身道:"我先去洗澡。"
Sam把卧室的顶灯关了,只留下一盏暖光的台灯,这样的环境可能会让Dean好受些。
他拿着睡衣走进浴室,水蒸气还未散去,含着很淡的血腥味,Dean把沾有血污的衣服全塞进了垃圾桶。
Sam想起Dean的行李袋还在树林里,但没关系,Sam天亮后会帮他带回来。
Dean这次还用了浴缸,浴缸里面留下了未干的水痕,不过他冲刷得非常干净,没有一丝血迹。
Sam不免去想Dean独自躲在浴室里的场景,他应该没法站住,可能在关起浴室门后就躺到了冰冷的瓷砖上。
他把水流调到最大,用来掩盖自己的痛苦,不愿让门外的Sam听到。他艰难地爬进浴缸,没有力气去处理伤势,只能硬抗着熬过疼痛,而如果Sam没有持续地叫他,他可能会陷入昏迷,等沉进变冷的水中后又惊醒过来……
或者,再也醒不过来。
Sam的喉咙生出窒息感,他不知道Dean从前是怎么度过这些的,Dean的工作一定会让他经常受伤。
那个人为什么要离开Dean?
他怎么能让Dean单独面对危险?
Sam脱掉了衣服,站进淋浴间的热水中,他才发现自己在打哆嗦。
他的身上也有一些淤痛和擦伤,其中几处破皮渗着血,但比起Dean的情况来说算不了什么。
Sam没去管,头顶水流淋下,他闭起眼屏住呼吸。
黑暗中全是Dean。
昨日,今天,还有梦里。
他快速冲完澡吹干了头发,尽管Dean想要独自待着,可Sam并不敢放他一个人待太久,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
Dean没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挪到Sam睡的那边床位,面朝窗户,Sam只能见到他单薄的背影。
他绕过去,Dean没再用胳膊遮住自己,但他大半张脸都埋在Sam的枕头里。他睡着了,也可能终究是昏过去了,他呼吸平静下来,只是眉头还皱着,眼睛周围都泛着红。
Sam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食指指节温柔蹭过了Dean沾湿的睫毛。
Sam不知道Dean的情绪失控是因为什么。
是和Dean的过去有关吗?
也许很久以后,Sam可以让Dean从那悲伤的过去走出来,可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帮Dean恢复身体。
他掀开被子一些,先是检查了对方的腿伤,那伤口显然是裂开了,睡裤的棉质布料粘在上面,洇出一块血色。Sam小心翼翼地拉起Dean的裤腿,原本缠着的绷带被Dean扔了,伤口也有些发炎,Sam忙取过医药箱,熟练地消毒包扎好。
Dean没有被Sam的这番动作扰醒,Sam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也不确定是否源于Dean现在情况恶化,对方先前也有过这种程度的昏睡。
Dean左手臂的刀伤不太好处理,因为他两手都保护般地放在了腹部。
Sam在Dean的腹侧摸了一下,对方的肚子依然隆着,但并未如先前那般发硬。
Dean腹部的异样其实是相对他自己的身体而言,如果只当他是发胖,他这肚子都没有Mark Wright的啤酒肚大。
Sam一边观察着Dean的反应,手掌一点点移到了Dean整个腹部最饱满的下方,他感觉里头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死物坠在那处,其余更软的地方则是充盈着某种液体。
腹部的肿瘤。
Sam再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他又握到Dean的左手腕,却还是没能把对方的手臂拉开,Sam只好先帮人把被子盖了回去。
Sam睡到另一边的床上,关了台灯,合起眼。他没有睡着,或者说,他不敢睡着,而且再过不久就会天亮了。
Sam听着闹钟指针走动到六点,头脑清醒地坐起身,望向一旁的人。Dean还在睡,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翻动都没有。
Sam看了他一会儿,确定对方短时间内不会醒,便收拾了浴室后洗漱下楼。
他回了趟树林,按Dean教他的方法对那蜕变者的尸体完成善后工作,又把Dean的行李袋找了回来。
他也到湖边确认过,那种腥臭味彻底消失了,湖面宁静而清澈。
正如Dean保证的,小镇复原,Sam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但Sam不知道Dean还能不能好转。
他匆匆赶回家,换了身没有异味的衣服后,才进到卧室去看Dean。
Dean没有醒,仍双手捂腹蜷在床边,大概是呼吸不畅,他把脑袋露出来了一些。
Sam蹙着眉过去摸了把,觉得他额头有些发烫。
"Dean?"Sam叫了他一声,右手轻抚过他的脸。
Dean双眼紧闭,他就像是醒不过来,或者不愿醒来。
Sam犹豫了几秒,决定再给对方一些时间。
Sam随便吃了些东西,他来到书房,用电脑搜索着几家医院的情况。他将卧室和书房的门都敞开着,既不会吵醒Dean,又方便注意到Dean的动静。
Dean一直睡到了接近下午两点,Sam见他从床上坐起,就快步进了卧室。
Dean斜靠在床头,他眼眸微阖,一手徐缓揉着胃部。
"想吐吗?"Sam担心地问,他已经完全掌握Dean会有的不适症状了。
Sam俯身搂过Dean的肩膀,打算扶他去浴室。
Dean没说话,他只是吸着气慢吞吞地从Sam手臂间移开,环着腹部缩到床的另一边去。
Sam垂下了手。
"我去做些吃的。"他向不发一言的Dean交代自己的去处,不让他们之间显得过于生疏僵硬。
Sam来到厨房,从冰箱拿出柠檬和番茄。
今天似乎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今天的阳光也很好,照亮在Sam的房子里。
Dean从Sam的床上醒来,Sam帮Dean准备食物。
可Dean抗拒着Sam。
Dean只想单独待着。
Sam今早也没有发请假邮件。
Sam无所谓了。
无所谓主管可能会打来电话,无所谓可能会丢掉工作。
Jim也给他打过十几个电话,还有数条短信。
Sam一条也没有读,他将手机抛在客厅的沙发,把自己家的前门也从里反锁了。
他不会再让谁来打扰Dean,打扰他们。
除了Dean,他现在不关心任何事或任何人。
Sam煮了番茄米汤,还有柠檬水,这次他多放了勺蜂蜜。
他回到二楼卧室,看见Dean又躺下了。
"起来吃点东西好吗?"Sam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耐心问着,"你渴吗?"
Dean的视线落在地板,他没看Sam,当然也没去看番茄米汤和柠檬水。
他又开始发呆了。
一切回到原点。
而Dean的身体状况不会回转,甚至没法回到昨天,只会越来越糟。
Sam坐到床边,声音轻哑:"我不知道你怎么了,Dean,但你得吃些东西。"
Dean置若罔闻,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比Sam之前所见到的外壳更为坚固,拒绝着外部的一切。
"Dean……拜托……"Sam恳求着,试图唤醒他。
Dean不会回应Sam的恳求,他不会对着Sam心软。
Sam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连帮Dean恢复身体都做不到。
他究竟该怎么做?
还有谁能来帮助Dean?
"你想要Sammy吗?"
Sam突然问,他的心脏因这个名字撕扯起来。
可这个名字让Dean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盯住了Sam。
"Dean,谁是Sammy?"
Sam又问,他对着那双眼睛,语气平常冷静,身体却莫名颤栗起来。
紧张?
畏惧?
如果Dean告诉了他,那Sammy就不再只是一道虚无的影子,他会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会将Dean从Sam身边带走的人。
Sam看着Dean为这个名字奋力撑起身,他的眼睛漾起湿红雾水。
"谁是Sammy?"
他颤着声重复了这个问题,好似想笑,却又忍不住哽泣出声,他神情悲恸得让Sam顿时后悔问了这话。
Dean弯腰用手压住了自己的胸口,身体抖得厉害,几乎没法呼吸。
"Dean!"Sam急慌地抱住人,自责吞没了他。
"我很抱歉,Dean,我不该问那个问题。"Sam在他后背顺抚着,无措地解释,"我只是……我很担心你。"
Dean长长地抽过一口气,靠倒在Sam身上,无力再推拒,他的手拢回肚子,轻微呻吟了声。
Sam见状更是担忧,他没法在这时去碰对方的腹部。
"你愿意告诉我怎么了吗?"Sam只能圈紧怀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Dean?"
他试探着握住Dean的手,Dean没有挣开,也许这就足够了。
"你可以相信我,Dean。"Sam在他耳畔温声低语着,"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好吗?"
"就只是,让我帮你。"
半晌,Dean终于呜咽出了一个单词:"它……"
"什么?"Sam不解。
它是指什么?
蛙人吗?
他们杀死它了不是吗?
Sam静待着下文,但Dean不愿说了,只把脸贴到Sam心脏处。
和昨晚一样的欲言又止。
"好吧。"Sam没再继续,"我知道这是你的秘密。"
"Well,我也有瞒着你的秘密。"Sam轻柔抚挲着Dean的胳膊,自顾自道,"我们来做秘密交换怎么样?"
"如果你不反对,那我先说?"
Dean没出声。
Sam涩然弯了下嘴角,他可能找到了正确的方法。
"我的秘密是……"
Sam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过去的记忆。"
32
"我失忆了。"
Sam告诉Dean,而这个秘密让Dean仰脸望向他,给了Sam反应。
不再是因为那个名字。
"听上去像什么小说或者电影情节对吧?"Sam朝对方扯起一个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然,我的记忆并非完全是空白。"
"我知道自己有父母,我家在劳伦斯,只是这些都没有细节,我不记得父母的模样,也不记得那个家是什么样的。"Sam慢慢地和Dean说着,因为他发现对方听得很认真,专注在Sam的声音里,似乎忘却了自己的痛苦。
"我也没有失去常识的认知,还有我曾经学到的一些知识,或者读过的书。"
"比如,我可能研究过法律。"Sam将Dean搂起来一些,让他在Sam身上靠得更舒服,"但其他的事?我都不记得。"
Dean问他为什么选择这里,这是他没告诉对方的另一个原因。
因为他就是在附近某处空地上醒来的。
他在一个阳光刺眼的下午徒步走到镇上,阻止了流浪汉犯下的抢劫案。Jim和其他居民感谢着邀请他留下,当时他觉得这个小镇不错,而他也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所以我的记忆是从搬来小镇开始的。"Sam说。
"你撞到了脑袋?"
Dean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只是一缕气息,但至少他又愿意说话了。
"也许。"Sam撇嘴,他的确有时会头疼。
"你需要去看医生,"Dean打量他,"你去过吗?"
"没有。"Sam挑起眉,Dean自己避着不去医院,却建议让Sam去?
"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脑袋和我的身体都没出现问题。"他给了一个理由。
"你……你不想恢复记忆吗?"Dean轻声问。
"那好像没有什么影响。"Sam淡淡道,"没人来找过我,我的父母应该都去世了,我也没有朋友。"
"我从前大概都是一个人生活的。"
Dean低下了头,Sam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他曾想过的同情吗?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那他希望得到Dean的同情吗?
Sam没再说什么,他已经说完了,但他也没去提醒Dean该轮到他说自己的秘密了,他不敢去催促对方。
Dean虚弱地依靠着Sam。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Sam以为这招其实也没用时,Dean唤出了那个名字:
"Sammy……"
Sam仍旧会为此心脏震颤,连灵魂都在未知的深处动荡,他下意识收了收抱着Dean的手臂。
"那是我的……"
他的谁?
搭档?朋友?
还是,爱人?
Dean不自觉地揪住了被角,吐露出秘密:"那是我的小妹妹。"
"她也叫Sam。"Dean颤抖着换过气,"和你的名字一样,但我们会叫她Sammy。"
Sam听着Dean的话,大脑空白,这才是真正的空白。
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听清了Dean说的每个单词。
可这和他的猜测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他对这个秘密的答案没有产生任何情绪,连应该被鄙弃的庆幸都没有。
"我以为……"Sam茫然地喃喃。
他以为什么?
"你以为我在叫你吗?"Dean问,他抽了抽鼻子,带出一声似是而非的泣笑,"以为我认识你?"
Sam想到自己曾问过的那句话,让Dean误会是挑逗。
"不,我不认识你。"Dean再次说道。
Sam知道Dean不认识他。
如果认识他,他就会第一时间来找Sam,证明他们过去相识,并想方设法地让Sam恢复记忆,而不是那样疏远推拒着他。
Dean开始的时候只主动过一次,为了房子的问题。
但是……Sammy……
Sammy怎么会只是Dean的妹妹?
"所以……"Sam逼迫着自己思考,"你的妹妹,她现在在哪里?"
细节,他需要更多细节来确定这是真的,如果Dean愿意告诉他的话。
"我们小时候,有一次在游乐园,她走丢了。"Dean再次哽咽了一下,"我在玩游戏,但我应该看好她的,我不该……我找不回来……"
"Hey……那不是你的错。"Sam打断了他,哑着声安慰,"Dean,你那时也还只是个孩子好吗?"
他拥住怀里的人,他不想勾起Dean的这些回忆了,不想Dean愈加破碎。
Dean没有对他的安慰表示什么,他皱起眉,右手伸入被子,在膨隆的腹底微微按了按。
Sam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他动作,着急问他:"怎么了,Dean?"
Dean的呼吸猝然加快,他闭上眼抚着腹部,身体转动,不安地收起腿。
紧接着,他猛地抓过了Sam的手,眼睛睁大,神情是某种不敢置信的惊讶。
"Sam……"他叫道,不再是Sammy,却晃出明显的泣音。
"你感觉很疼吗?"Sam慌忙反握住他的手,Dean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见一颗眼泪漾出了Dean的眼睛,流过他苍白的面颊。
"Shhh,我们去医院好吗?"Sam语无伦次起来,"我有办法帮你,Dean,你可以去医院,我会解决……"
"不……"Dean还是在拒绝,他固执地抹过自己的脸。
"不用去医院……我没事。"
"Dean……"
"是真的。"Dean声音略高了几分,胸膛难受地起伏着。
Sam不敢乱动他了,只静静握着他的手,感觉Dean绷着的身体逐渐放软。
Dean的右手始终放在腹部,确认似的摸着下腹某一处,几分钟后,Dean叹息着靠回Sam的怀抱。
Sam抿紧嘴唇,是Dean的这阵疼痛过去了?还是……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Dean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Dean的其余秘密一样。
Sammy是Dean的妹妹,她小时候就走丢了。那送Dean项链,坐在Impala副驾驶座的人是谁?
"Sam……"Dean轻咳出声。
他抽回手捂了捂胸口,呼吸还是不稳,"我想……我需要一些水。"
Sam回过神来,"柠檬水好吗?"
Dean点点头,Sam便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送到Dean嘴边。
Dean没有逞强,他就着Sam的手浅浅喝了两口,顺过喉咙。
"我想躺下。"Dean又道。
Dean在向Sam提需求,Sam意识到,Dean对Sam打开了自己的外壳。
他不知缘由,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秘密的交换?
不管如何,这是好现象。
Sam暂时不去深究其他的事了,他只想帮助Dean从病痛中康复,他小心地将人扶躺回床上。
Dean侧过了身,面向床边的Sam,Sam注意到Dean从没有平躺过,即便是在他昏迷时。
应该是因为他的肚子会令他不舒服,Sam皱着眉想。
"我可能……"Dean的表情有些窘迫,"我需要在你家借住几天,我……"
"没问题。"Sam答应道,"我说过的,Dean,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而这次他绝不会再让Dean有机会偷偷离开。
"想吃点东西吗?"Sam问,他瞥过那碗番茄米汤,已经冷了,他可以给Dean再准备一份。
"晚上再吃可以吗?"Dean小声道,像是在和Sam商量。
"当然。"Sam自是不会勉强。
或许他得从头开始,在劝Dean吃东西这件事上,但Sam有足够的耐心,况且现在的Dean已经比昨晚好太多了。
他弯下身,同样商量着问:"我能看看你手臂的伤吗?"
Dean愣了愣,似乎忘了自己胳膊上还有伤,他顺从地朝Sam伸出左手。
Sam托起Dean的手臂,卷起衣袖,那一道他自己划开的伤结了新鲜的血痂,刀口周围全都红肿着。
Sam眉头拧得更深,Dean的两处伤势情况都不太好,这可能是对方体温偏高的原因。
他搬过椅子,打开医药箱,坐下为Dean细致地处理起伤口。
Sam做消毒的时候目光一直顾着Dean,他清楚那种刺激的灼痛,可Dean却什么也没表露,他好像不觉得疼,或者说习惯了这类伤。
Dean其实很能忍痛,在他被那条鱼咬伤的时候,Sam就发现了。
而这再一次印证了Dean的病症有多严重。
Sam放下Dean的手臂,抬头看见对方又闭起了眼。
"Dean?"Sam轻轻叫他,边将他的手塞回被窝。
Dean迷糊地应了声,他在Sam的枕头上蹭了蹭,很快就会再度陷入沉睡。
Sam担忧地探过他前额,只觉Dean确实有一些低烧。
Sam翻过药箱,找到退烧消炎的药品,他打开药盒,踌躇着要不要给Dean吃药。
他不太确定这类药物会不会影响Dean的病情,他记得Dean含糊说过不能吃药,可Sam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
他也不知道Dean到底有没有在定期服药,针对他的病,他怕药物冲突。
最终,Sam把药丢了回去,准备等Dean睡醒问清楚后再给他用药。
他站起身,从浴室弄来一条冷水毛巾,敷在Dean额头上,只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尽快帮他降温。
33
Sam坐在床边,注视着Dean,他觉得自己也曾这样守在过谁的床边。
他的父母?
不,他应该没有这样看着母亲的机会。
那就是他的父亲了?
是在医院吗?还是他们劳伦斯的家?
又或者,其他遗失在记忆中的人?
还会有谁?
Sam想不起来,总归是过去,而他只关注眼下。
他又帮Dean换了条毛巾,这是第四次了,可那人的体温依然下不去。
Dean睡得很沉,他不会说梦话,也没再呻吟。
但同样醒不过来。
Sam来到楼下厨房,准备拿点冰块。
他望向了厨房的后窗,此时夕阳还没落下去,留了一线在西方,整个世界都拂着橘红色的光
Sam心中突然有种难以描述的、特别的感觉。
像是某些记忆呼之欲出,可又像是从没发生过什么。
他抬眼环顾着,这幢房子还是同之前那般暖和,可却没了温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
还有,孤独。
是因为他在告诉Dean自己失忆时,试着回忆过往吗?
还是因为Dean?
他需要回到Dean的身边。
Dean是真实的。
虽然Dean还是离他很远。
他需要Dean醒来。
Sam从冰箱取出冰块,用毛巾扎成一个冰包,走出厨房正要回到楼上,他前门的门铃被摁响了。
Jim?
Sam不想去开门,他不想让任何人进来他的房子。
可下一秒,他听见门锁被转开的响动,在这宁静的房子中是那样震耳欲聋,而又毛骨悚然。
Sam心跳疯狂加快,他僵硬地转过身去。
不会是Jim。
谁?
谁在企图打开他家的门?
谁又能打开他家的门?
无数危险的东西闯到他眼前,毫无秩序地狰狞在一起,枪口、鲜血、男人、黄色、火焰……
他盯着那扇门被从外缓慢打开,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外。
青蛙。
一只黑色巨大的青蛙,如人类一般站在那里。
它漆黑的眼睛没有聚焦,死寂而丑陋,可Sam清楚对方将他锁住成了目标,它认识Sam。
它来复仇。
不是谁,是什么。
怪物打开了他家的门。
不是撞开,是打开。
不对……这怪物已经死了!
他亲手捣烂挖出了它的心脏……还是说,挖出心脏也没用?
那个湖、那条河治愈了它?
到底要怎么才能杀死它?
他得找到自己的枪,他把枪放哪里了?
不,可能压根没法杀死它。
逃跑的本能在这一瞬间占领了他的大脑。
他得逃出去,得带着Dean一起逃离怪物,逃离这个小镇。
Sam想要后退,但恐怖从地板生长出利爪,抓住了他的脚腕,抠得血肉模糊。
Sam只能被迫看着那怪物走进他的房子……
不!
"醒醒,Sam,醒醒………"
熟悉的声音逐渐驱散开眼前画面。
Sam身体一震,睁开眼。
是他的卧室,温暖、明亮,他正趴在床边。
"没事了,Sam。"
那道将他从噩梦中唤醒的声音在他上方温柔响起。
是Dean。
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拧着身坐在床上,神色忧虑,一只手却放在Sam肩膀抚慰似的轻拍着。
Sam一下坐直起来,有些发怔地对上Dean关切的目光。
"Easy……"Dean低声哄他,"只是一个噩梦,Sam,你很安全。"
他的手也没离开,依旧放于Sam肩上,似是在给他某种保证。
Sam定了定心神。
确实是噩梦。
他和Dean一起杀死那怪物了。
可外面究竟还有多少如蛙人那样的存在潜伏在黑暗中?
那些不是噩梦。
未知的恐惧再次爬到了Sam后背。
而Dean就是干着这份工作,保护他们,让他们能一无所知地过着平静普通的生活。
"你感觉怎么样?"Sam问面前的人,他伸手直接摸上Dean的额头。
Dean立刻就转开了脸,可Sam还是能感觉到他前额热度。
Dean的体温还没降下来,Sam却在照顾他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不免有几分羞愧,Dean也一定是被Sam吵醒的。
"我没事。"Dean说,他往后靠到床头,"睡得很好。"
"你要不要……"Dean顿了顿,提议,"到床上来睡一会儿?"
"不用。"Sam瞥过闹钟,快六点了,刚刚的打盹也足够了。
他从药箱拿出那盒退烧药,递给Dean,"你可以吃这个药吗?"
Dean看了两眼,有些不确定地拒绝了。
Sam皱眉,他愈发怀疑Dean根本没去看过医生了,或者很久没去复诊过。
"那你想吃点什么吗?"Sam又问,今天他已找到几家肿瘤中心,之后会再筛选一番,等Dean身体恢复一些就带他去看病。
Dean表情纠结,但他大概也记得是自己和Sam说好的,犹豫道:"一片面包?"
"需要烤一下吗?"Sam朝他扬起一个笑。
Dean摇头,Sam便收拾了床头柜上剩余的食物走出卧室。一路下楼时,他打开了所有的灯,黑暗鬼祟般迅速退回了不可知的隐蔽角落。
他来到厨房,先是取了冰块送上楼,让Dean躺着再敷一会儿。
而直至他重新来到一楼,前门的门铃都没有响,Sam不由安心地呼出口气。
毕竟他在上一个梦中预见了未来。
Sam清空了家里的食材,他把苹果和橙子放一起煮了甜汤,接着把面包切成片,去掉偏硬的面包边,在盘中配好火腿、芝士以及一些生菜叶。
甜汤在锅中咕嘟嘟地冒起泡,好闻的橙果香味弥漫在房子里,Sam彻底地放松下来,他希望这也能让Dean的心情变好。
他另外又准备了一杯水和冰块,端着一起回到卧室。
Dean看见他进来就想要下床,Sam忙阻止了他,告诉对方不用担心弄脏他的床,他还有可以更换的床单被套。
Dean撑着身体尽量往外挪动了些,和Sam一起坐在床边吃东西。
Dean更喜欢Sam突发奇想煮的甜汤,他喝了半碗,但没碰煮烂的苹果块和橙子。
火腿与芝士完全没引起他的兴趣,而原本Dean自己提出来的面包片也只吃了一口就不动了,似乎只要是固体状的食物都令他难以下咽。
"我……"Dean看向Sam,左手覆在胃部轻轻揉抚起来。
"没关系。"Sam没等他说完就接过了他手里的面包,解决剩下的食物。
刚吃过东西的Dean觉得暂时没法躺下,他闭着眼,一边努力抚平胃里的不适,一边抬手继续用冰块敷着自己额头。
Sam的视线不自主地跟了过去,随着那宽松滑落的睡衣袖口,从Dean的小臂到手腕,他能看见在苍白皮肤下的血管,还有那脆弱的腕骨。
Dean是很瘦,Sam也的确仅用单手就能抓住Dean两只手的手腕,可Sam比谁都清楚对方的这双手能爆发出多么强大的力量。
正是Dean的双手将他从黑暗冰冷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Sam……"
Sam收回缠在Dean手腕的视线,"怎么了?"
"有人在叫你。"Dean说,他望向窗户,"好像是你的新上司。"
这时Sam也听到了屋外的喊声,他起身来到窗边,挑开窗帘朝下望去。
治安官的车停在他家门口,而那个好心善良的中年男人正提着一袋东西,朝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Sam不愿去回应,他放下窗帘,内心更是生起些许不耐烦。
"他很关心你。"Dean在他身后道,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Sam看向他,Dean微弯着背脊,长睫垂掩住眼睛,好似又困倦了。
"他是一个好人。"Dean评价,他笑了下,像是欣慰于什么。
可Sam无端地感觉Dean有些难过,他抿了抿嘴,走回床边半蹲下来。
"Jim需要得到案子的结果,"Dean稍稍低下头,同Sam对视,"我的工作也需要正常人能接受的结案。"
Sam当然知道这些,但他还想再和Dean一起待一段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不受打扰。
"那我负责去应付他。"Sam仰望着Dean,克制住想去握他手的冲动,"你负责留在这儿休息好吗?"
"我一个人就能应付他。"Sam又补充,"我很快就会回来。"
Dean笑着说好,Sam这才放心地下楼,他先把餐具放进厨房,再去开了门。
"终于。"Jim在见到他以后松出口气。
"你们谁都不接电话,要不是看见你的房子亮着灯,我还以为……"
"案件需要。"Sam道,他仍是挡着门,没打算请对方进屋。
"不过现在都解决了,Dean找到了凶手。"
"我猜这过程也是一个机密了?"
"没错。"Sam点头,"凶手已经移交给了Dean的同事。"
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很擅长随口扯谎。
"那Dean……"
"他受了伤。"Sam语气微冷,"但我会照顾好他。"
他不会将Dean的伤病暴露给别人,也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Dean。
Jim闻言叹了口气,他把手里的袋子推向Sam,"给你们带了些吃的。"
"我们吃过晚餐了。"Sam没有接。
"别随便拒绝别人的好意,小子。"Jim眉毛一竖,他把袋子硬塞到Sam手中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Sam抱着散发出香气的温热袋子,又想起Dean第一次来他家的场景。
他拒绝了Dean。
从此Dean孤寂的背影便蛰在了Sam的记忆中。
Sam暗自发誓不会再有第二次。
"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就打我电话。"治安官坐进车里后,又从车窗伸出头来,"随时都行。"
对方这种毫不计较的热心令Sam的烦躁终于冷却下来,他确实太不礼貌了,甚至无理智地怨怪着无辜的人。
事实上,在Dean把自己封闭起来的那一刻,Sam也在他们周围竖起了牢不可破的高墙,无人能逾越。
"谢谢。"Sam真诚道。
"不用客气。"治安官冲他爽朗一笑,"我等着你来找我报到,Sam。"
Sam无奈,他目送着对方的车驶出这条街道后,关起家门。
Jim给他们带了汉堡和薯条,Dean显然吃不了这些,Sam只好先放进冰箱,与上次Jim送的啤酒存在了一层。
他回到二楼卧室,看见Dean还靠坐在床头,像是在等他回来。
Sam在柔和的灯光中向Dean走去,与他目光相接时,Sam觉得自己的房子又变得温馨起来。
他扶着Dean去浴室洗漱,替他的两处伤口换药,Dean都没再抗拒,他接受了Sam所有的帮助。
之后,他们再一次睡在一张床上,而这回他们一起睡到了早晨。
Sam在六点时醒来,第一眼就见到了熟睡中的Dean。
Dean面向着Sam,并未如之前那般缩在床边,他与Sam挨得很近。
Sam几乎可以数清他的睫毛。
他放轻动作坐起身,试过Dean的体温,庆幸那热度总算是消了下去
他看着Dean眼睫微颤,脸颊在Sam枕间又埋进去一些,贪恋般地吸着气。
Sam知道自己的床睡起来很舒服。
他不再急着把对方叫回现实,只是安静等待着,等待着Dean睁开那双绿色的眼睛,一点点从迷茫中苏醒,最后把目光定聚到Sam脸上。
"Sam。"
他的声音沙哑、软绵,没有犹疑,痒痒地挠动在Sam心里。
Sam止不住地微笑起来。
"早安,Dean。"
34
Sam给自己请了假。
是Dean提醒他的,如果Sam还不想去做Jim的副手,那他得保住原来那份工作。
Sam本想说他可以再找新的工作,他也不确定自己之后是否还会长期待在这个小镇,因为Dean可能会离开,而且他还需要带Dean去其他城市看病。
但Dean一直看着他,用那种包容、关心又带点责备的眼神,就像是对待不听话的孩子。
Sam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联想到这种奇怪的形容的。
他是比Dean年轻几岁,可他们是同龄人,何况这几天都是Sam在照顾对方。
然而Sam没法在Dean的目光中撑过一分钟,他乖乖地去书房向主管打电话,先是诚恳地道歉,而后申请了新的假期:他下周一才能返回工作。主管并未对他的请假理由——照顾生病的朋友有意见,只问他是否需要帮助,Sam对此表达了感谢。
他又成了温和有礼的人,与每个人都能相处得当。
Sam走回卧室,Dean还半躺在床上,他今早醒来的时候没有反胃,精神也好了不少,Sam认为是充足的睡眠在起作用。
只是他依然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陷在被窝中,Sam得想办法让他多吃些东西。
Dean看着他进来,便挨着床头坐起身一些。
"早餐时间?"他问。
Sam摸了下鼻子,Dean也十分熟悉Sam会盯着他吃东西这件事了。
"我的冰箱空了,我得先出去买点东西回来。"Sam来到床边坐下,"你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
"……"
Sam也不知道,这几天他已想尽办法,把那些食材处理成Dean可能吃下的状态了。
看来他得顺道再去买几本食谱。
"我大概会出去一小时。"Sam估算着时间,试探地问:"你……你能自己待在这里吗?"
他其实更想问Dean会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当他出门的时候,Deam会不会趁机离开?
Dean似乎看出了Sam的想法,笑了笑,"放心,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的房子需要打扫干净后才能住进去。"
"所以你还会留在这里?"Sam一下子就听懂了Dean的意思,语气激动起来,"留在这个小镇?"
"我付了房租,而且我是来休假的,记得吗?"Dean叹气,"蛙人的出现是个意外,我没想过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Sam嘴角高高地扬起,Dean不会在解决完蛙人后就开着Impala离开这里,不会只当Sam是个工作中遇到的当事人。
他们还会是邻居、朋友,会在一起生活很久。
他会先带Dean去看病,而后他们可以一起看电影,去森林打猎,周末的时候在院子里烧烤,还可以开着Impala去公路旅行。
Sam的内心被那些美好的可能填满了,他无法控制地倾身抱住了Dean。
"Whoa……"Dean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抬手在他们之间挡了一下。
Sam也记得Dean的病症,他小心地避开一小段距离,没再挤压到对方的肚子。
Dean……
他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对方颈间后松开了这个怀抱,他看见Dean也浅浅笑着,目光温柔地注视他。
Sam跑着去了小镇中央广场,他对每个见到的人都露出微笑,他在超市采购到足够多的食物,还有两本食谱。
他按时赶回家,先跑上二楼卧室,见到Dean还在,便安下心来。Sam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暖洋洋地铺到床上,Dean舒服地眯起了眼。
Sam尝试了些新的食物,Dean在早上吃掉了一个鸡蛋,还有青苹果汁。午餐是番茄牛肉汤,配上水煮意大利面,Dean不喜欢没味道的东西,Sam只好又撒了点黑胡椒。
晚餐则是蔬菜米汤,Dean对着那绿色的糊状物看了许久,因为没法挑出完整的蔬菜,他勉强喝完了一半。
晚餐过后,Dean想下床走走,于是Sam带Dean参观了二楼的书房。虽然里头只有电脑和他买的一些书,Dean却并未觉得无聊,他专心听着Sam讲完了每一本书的内容。
他们今晚仍然睡在一起,Sam也没有做梦,甚至这可能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晚。
他在第二天准点起床,又是一个周五的早晨,他去湖边快跑了一圈,确定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而等他回来,Dean坐在床边穿上了衣服,是他先前落在衣柜的那件连帽衫。
"你要去哪儿?"Sam几步就来到了Dean面前,有些心慌地拉住他的衣袖。
"下楼吃早餐?"Dean眨了眨眼。
Sam尴尬地放开手,"我还没准备好……"
"或许……"Dean仰起脸想了想,建议,"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
Sam下意识地想反对,Dean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他需要更多的休息。
"我不能总是躺在床上,"Dean又说,他在自己腰后揉了揉,"那也会令我不舒服。"
"而且我需要新鲜空气。"
Sam没法再拒绝Dean,他知道的。
他们出了门,Sam又让Dean穿上了他的长外套,他没有伸手去扶Dean,只慢慢地与他并行着。
他们不是第一次并排走在一处,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悠闲地走在一起。
Sam不用赶巴士去工作,Dean也不用追查怪物的线索。
就只是,为了早餐。
整整一周。
不,才过去一周,自Sam见到那个孤单、沉默又戒备的Dean。
他们竟会有这样的时候?
Sam感到不可思议的神奇。
他抬起头,温煦的阳光穿过路旁的树冠,梭织起一片片金黄的落叶,空气里含着草木的新鲜,正如Sam在这小镇上度过的每一个早晨。
身旁的Dean深吸了口气。
Sam看过去,Dean脸上漾起笑意,绿色的眼睛同Sam第一次见他时想过的那样,缀着万千光亮,令他不可自拔地沉迷进去。
Dean的一只手虚捂在腹前,那不正常隆起的弧度被衣服完美遮挡着,但他看起来很好。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几位邻居,他们朝着Sam打招呼,而Sam则会将Dean介绍给他们认识,仍是以他朋友的身份。凶杀案的嫌疑早已从Dean身上排除,邻居们都热情地欢迎了Dean的加入。
Sam本以为Dean会像对着Jim、Martin Coan他们那样自如坦然,可事实上,Dean在面对这些友好的邻居时表现出了几分局促,求救似的频频瞄向Sam。
这种社区生活似乎让他非常不习惯。
Sam弯了下嘴角,减少了接下去的社区关系维护。
他们一路走到小镇中央广场,Sam忍不住向Dean说明着小镇的布局和公共设施,尽管对方可能已经基本了解清楚。
他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做了Dean的小镇导览员,自愿地。
当他们经过一家华夫饼店时,Dean多看了两眼门口的招牌,Sam立刻停下脚步。
"想进去吗?"Sam微笑着问,甜蜜的香气正从店里飘出来。
Dean果然喜欢甜食,Sam想,也许以后他可以学习一些甜点的制作。
Dean摇头,"我不认为我能吃下去。"
"来吧。"Sam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勾起Dean食欲的选项,他拉着Dean走进店里,"我们可以先试试。"
他找了靠窗的座位,给自己要了一杯咖啡和蓝莓口味的华夫饼,Sam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些,但他会陪着Dean。
他会一直陪着Dean。
Dean对着菜单犹豫半晌,点了一份不加奶油的草莓华夫饼。Sam发现Dean好像不能接受奶制类的东西,他为对方准备过热牛奶,Dean当时也没碰。
他记下了这点,等Dean吃完半份华夫饼后,跟着他回到家。
然后是午餐,Dean在卧室睡了午觉,Sam悄悄联系上三家肿瘤中心,决定先带Dean去位于纽约的那家,他们开车一天就能到。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湖边散步,Dean仔细地检查完,向Sam保证这地方安全了。
周六,Sam计划帮Dean打扫他的房子,他问Dean要了钥匙,却没让Dean回去。
Sam走进Dean的小房子,呛人的浮灰扑面而来,他还是不知道Dean为什么选了这幢房子,那些电路和水管的问题又意味着什么?
而Dean的房子确实没有毛病,除了热水不太好用之外,他想到Dean问他借用过浴室,在还没借住进Sam家前。
所以对方原先是在用冷水洗澡吗?
Sam眉头攒紧,他帮Dean修好了热水的问题,接着从卧室开始,一点点除去房子里的灰尘,直到门口,他重新注意到了那些混脏的白色颗粒物。
是盐吗?
Sam辨认着,他想起在烧蜕变者的尸体时,Dean也会教他撒上盐,可对方至今没告诉他原因。
下午,听说他们在大扫除的治安官Jim开着车跑来帮忙,他们忙碌到了晚上七点才清理干净Dean的房子。
Dean替他们叫了披萨外送,Sam便将那半打曾被他拒绝的啤酒也带回了家。
Dean在看到他怀里的啤酒时愣了愣,Sam冲他笑着,把啤酒放进自己的客厅,将Jim送的啤酒从冰箱拿了出来,放在厨房的吧台上。
Jim开了三瓶啤酒,把其中一瓶递给Dean,Sam赶在Dean开口之前就接了过去。
"他不能喝酒。"Sam皱着眉对Jim道。
Jim表情古怪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扫视着。
Sam低头瞥过那份油腻的披萨,伸手又把它推远了些,"这个他也不能吃。"
Jim怀疑地看向Dean。
"……他说的没错。"Dean脸色微白地摸着胃部。
Sam连忙带着Dean离开了厨房,将人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掩起门挡住味道后,询问他想吃什么。
Jim在Sam冲进厨房一刀接一刀地切起柠檬后,识趣地打包走了啤酒和披萨。
周日,Sam陪同Dean选购好合适的家具搬入房子,他自己则添置了一台小型洗碗机。
他们一起在Sam家吃过晚餐,纵然Sam十分不舍,Dean还是坚持搬回了自己家。
Sam洗完澡独自躺上床,挪到Dean睡的那一边。
Dean没有在他家留下什么东西,可Sam觉得到处都是对方的痕迹。
他不确定Dean今晚会睡得如何,Sam给Dean留了电话号码,也再三叮嘱过对方,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找他,无论多晚都行。
Sam翻了个身,他可能没法再安然入睡了。
屋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混着雨水,接连地拍打过窗户。
他现在知道了,下雨不会引起湖水发臭。
不过是雨天和蛙人恰巧重合在同一时间。
Sam闭上眼。
天花板又在漏水了。
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那声音似乎近在咫尺。
他记得这房子的天花板会在下雨时漏水,雨水从屋顶渗到书房,又蓄积着漏至客厅。
可他在卧室。
难道卧室的天花板也开始漏雨了吗?
看来他明天下班后需要再去买一桶防水涂料。
Sam正迷迷糊糊地想着,有液体滴答一声落到了他脸上。
他转过脑袋,想要躲开这恼人的漏水。
又是一滴。
冰冷的、黏腻的,散发出令人厌恶的可怖腥味,绝非是雨水。
Sam猛然睁开眼。
天花板上流淌着鲜血。
————
第一部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