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对黑死牟而言,投入地狱是预料之中,他坦然地接受了所有惩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晨昏不分的地狱之中被折磨,直至再也记不起今夕何夕。
最开始时,黑死牟还会因为无法承受地苦痛而嚎呼,而当日久年深,他却在其中获得了诡异的安宁,仿佛重归胎海,除却己身世间万物皆不可感。
无止境地刑罚有时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件脏衣,经年侵染的污垢正在不断地、强而有力地锤捣中松动剥离,离他而去,直至重归干净整洁。
事实也确实如此,黑死牟已经很难再想起曾经的事了,记忆在凌迟中支离破碎,在业火中飞灰湮灭,只有在去往刑场的路上,听见罪人议论他——“就是他,他是吃人的六眼恶鬼。”——的时候,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的罪孽,以及自己在地狱待了多久。
而连这种“意识”都是奢侈。黑死牟在地狱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每天要受的刑法多到令人眼花缭乱,肉体恢复后立马被带到下一处刑场继续处罚,但偶尔也会在刑场中遇见熟悉的人。
譬如曾经的同僚,童磨与猗窝座。
“黑死牟阁下,你还是老样子呀。”被拆解地七零八落的童磨看见熟人便咧嘴笑开,他欢快的语气在此起彼伏的剁肉声与惨叫声里反倒显得可怖。
——老样子......吗?
黑死牟的视线移向他身旁同样支离破碎的猗窝座,他的变化很大,不仅是发色瞳色,就连身上的刺青也仅剩几道,如若遮去,便无异于常人。
不过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这让黑死牟想起许久前对镜验身的事,在那面能映出自身罪孽的铜镜之中,他看见镜中人已仍是六目之貌,其中的“上弦”与“壹”仍清晰可见,而距离他去除战死前那副丑陋扭曲之态,已过去很久很久。
铜镜前,亦有受刑多年却仍无变化之人,他们往往在看见的刹那间便崩溃大叫,继而被鬼卒拖下去再历酷刑。
据说想要通过,就必须真正放下执念,一心一意渴望转世投胎。
而这两项要求,黑死牟一项也做不到。
他的记忆的确变得零碎,但有一人始终留存于他越发稀少的记忆里,亘古不灭。
光是想起他的名字都令人作呕。托他的福,黑死牟至今仍保持着上弦壹时期的样貌,不过这反倒令他安心。
黑死牟颔首,算是回应。他躺上行刑用的砧板,粘稠温热的血液浸透羽织,干净的衣物就这样弄脏了,不适感席卷黑死牟全身,而下一刻,冥府鬼卒一刀剁在他的小臂关节处,一刀未断,便再来一刀。
这下无需顾虑身外之物了。
“你也是,他也是,怎么都这么冷漠啊?要是无惨大人在就好了。”童磨不满地蹙起眉头,像小孩一样嘟囔,“明明好不容易见上一面。”
可惜,无惨所处的阿鼻地狱乃罪大恶极之人的归处,他们都无法去往那里。
咚、咚、咚!小腿被剁下搁在一旁,与此同时恢复好的猗窝座站起身,居高临下乜着童磨:“我跟你们没什么可聊的。”
“好过分呐,猗窝座阁下!”被刻意拉长了的哀怨话音,在空气里转了几转,追逐离去的猗窝座,哪怕童磨并不觉得难过。
继而,童磨扭过脸,正欲开口,鬼卒却已将他的残肢拼好,催促着他向下一处刑场去。
“我得走了,真遗憾。”童磨撇撇嘴,继而微笑:“那么,再见,黑死牟阁下。”
那是黑死牟最后一次见到猗窝座,而在约莫几百轮刑罚之后,连童磨也不见了。
虽说偶遇的概率本就很小,可这么久以来一次不见的概率更小,想必他们都不在这地狱之中了吧。
地狱里没有亡魂敢接近黑死牟,一代一代的亡魂口耳相传,都知道这里有六眼恶鬼,若是被他盯上就会被吃掉。而黑死牟也从不与他们交流,他的生活非常简单,轮到他受罚时就跟着去,未轮到时就端正地跪坐在房间里等候。
等待的时间才是最难捱的。他勒令自己不许思考,因为那个人的幻影总会在他静思时出现,以清晰的面容与身形与他面对,每当那时,平静的心绪会霎时沸腾,不断灼烫他的肺腑,侵蚀他的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忘不掉他?!
回忆起他所带来的煎熬和苦痛比刑罚更甚,致使黑死牟一度以为这才是他真正该受的惩罚。而因为在地狱停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连冥府鬼卒都忍不住劝他说“放下执念,别再跟自己过不去”。
黑死牟心觉可笑。放下?放下之后再入轮回?然后再体会一遍无力、煎熬、绝望和烧心灼肺的嫉妒憎恨?
那种比地狱业火更甚的痛苦,他绝不要再体会第二次!
然而地狱可不是由他做主的地方。
阎魔曾透过业镜纵览其一生,却也不清楚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固执——诸多业障已消,独独不肯放下对胞弟的执念。
殿下,黑死牟被押解在地,即便如此脊背仍挺得笔直,看得出仍保留着武士的习惯。
就算是再历经万年的酷刑,他恐怕也不会再有丝毫改变了。面对无可教化的亡魂,应当抹杀,但像黑死牟这样的堪称“良才”的亡魂,抹杀未免太过可惜。——该拿这个固执的家伙怎么办呢?阎魔沉吟片刻,待目光落在面前的生死簿上之时,他拿定了主意。
“尔既不愿往生,便作为阴差,负责接引亡魂。”
“吾会抹除尔之情感记忆,从今往后,天上人间,与尔无干。”
武士虽然固执,但对主君绝对忠诚,行事极度认真负责,收为己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阎魔给了黑死牟时间去思考,这期间,他无需再遭任何刑罚。
时隔万年,黑死牟再度迎来了抉择道路的时刻。他正坐于三叠间内,远方刑场中的啸叫呼号声透过拉门传入他的耳中,那个人的身影缓缓浮现在眼前。
难得平静的心绪给了黑死牟注视他的机会,那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一如既往地敛眉垂眸,以恭敬地姿态面对他,却强硬地隔绝了一切声音,把黑死牟拽入自己的领域之中。
昏暗的室内,一缕明光自缘侧闯入,毫不吝啬地为他镀上一层暖金的光晕,却又严酷地划出一道明与暗的界限,任黑死牟被黑暗笼罩。
日光下的男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得天独厚,令人望尘莫及。可是,明明拥有过人的天赋,为什么仍然选择屈居人下?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去争取,却得到了一切?
又为什么,斩不下鬼的首级?
仿佛听见了风铃声,身穿鬼杀队制服的男人仍静默着,任风摇曳黑红鬓发与日轮花纸耳饰。
“你这次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黑死牟起身,刹那间泡影破灭,他又回到三叠间中,没有丝毫犹豫,拉开门离开和室。
他不愿转世,也不想被抹杀,他尚未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绝不接受这样虚无的死亡!
阎魔殿内,黑死牟左膝点地,向高居堂上的阎魔低下自己的头。
于是,食人的六眼恶鬼,成为了引渡亡魂的阴差。
没有记忆,不会被情感左右,不会因亡者的哭诉恳求而放过,更不会被诱惑,如精密运作的机器完美地完成每一次任务,为阎魔解决棘手的麻烦。
作恶者眼中,他高大无比,生有六目,身着紫色蛇纹和服,左额以及自右侧脖颈延伸至嘴边的红色印记,犹如地狱之火,持一把怪异骇人的武士刀,若不愿去往三途川则会被斩去四肢拖入冥河;善者眼中,他却身披白色羽织,样貌干净秀丽,举止有序俨然贵族,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跟随。
可哪怕是这样一位阴差,也会有犯难的时候。
他要接引的分明是“时透无一郎”,但真正接引的亡魂却是“时透有一郎”。
起因非常简单,生死簿上写明时透无一郎因被高空坠物砸中而身亡,可是由于时透有一郎的阻拦,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虽说这样的事也并不罕见,可生死簿上的名字没有随之改变就很稀罕了,这意味着时透有一郎无法渡过三途川,自然也无法决定是去往极乐或是堕入地狱,也就没有转世一说。
但是,也不能放任其乱跑,人间不是亡魂可以长期停留的地方。
黑死牟朝着骚乱的中心走去,流入耳中的责备之声也愈发清晰。
“......笨蛋吗?!为什么要追出来?!被砸到了怎么办!”
时透有一郎的亡魂背对着他,不断摇撼已经因惊愕而木僵的时透无一郎的肩膀,浑然不觉自己根本无法触碰到生者。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时透有一郎,停下。”黑死牟出声制止,“你已经死了。”
伴随黑死牟平静威严的话音,时透有一郎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继而扭过脸来,仰起头看向他,神情愕然。
这对兄弟长得很像,就连此刻的神情也出奇一致。这是黑死牟的第一想法。
都还是小孩子啊。这是第二想法。
生死簿上记载,亡者的年龄是十一岁。
“......我......死了?”时透有一郎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听罢不可置信地移开目光,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蔓延至他脚下的一滩血色,以及被玻璃碎渣覆盖的他的身体。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围在意外现场的人们为医护工作者让开了道路,他们展开了专业地急救工作,但已经在生死簿上的签下姓名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伤者已无生命体征。”
当时透有一郎的身体被白布盖上,即将装入尸袋时,时透无一郎才勉强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恢复,扑上前去掀开布匹,握住他渐凉的手哭道:“哥哥......!”
时透有一郎看着泪流满面的弟弟,也跟着落下泪,他喃喃自语:“我怎么就这样死了?你还这么小,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不知为何,黑死牟的心也因此一颤。
从前也不是没有引渡过年幼者的亡魂,可为什么这次身为阴差的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竟然对这对双生子产生了怜悯之情吗?
“走吧。”
黑死牟按住时透有一郎的肩膀,可看着哭成泪人阴阳两隔的两个孩子,他还是说了身为阴差本不该说的话:“你以后还有见他的机会。”
亡者头七,以及每年清明与盂兰盆节时,都能重返人间短暂地与亲人相聚,在地府若是表现良好,也可以给生者托梦。
既得到承诺,又看见胞弟被医护人员们拥抱安慰,纵有万般不舍,时透有一郎还是老老实实跟着他走了。
“没想到你也爱看热闹啊。”
马路对面,一群高校生停下脚步,当中一名学生格外显眼。不只是因其突出的身高,更是因为左额处独特的胎记。
火红的,犹如烈焰的印记。传说拥有这种印记的人能够斩杀恶鬼,虽然只是民间传说,但是对正追求自我的高中生来说这可是无比帅气的特征。
“......兄上。”他缓缓眨了眨眼,目光追随着逐渐隐去的黑死牟。
“缘一,你在说什么?”
“没有。”名为缘一的学生摇头,自顾自地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缘一他......有点酷呢?”
这句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黑死牟直接带时透有一郎去到阎魔殿汇报情况,压抑可怖的殿内与左右样貌狰狞的鬼卒着实吓到了时透有一郎,他本能地贴近殿中唯一看起来易亲近且安全的黑死牟,躲在其身后拽紧洁白的羽织。
当黑死牟跪下时,他也跟着跪了下来,但半边身体还是紧紧贴着他。
“......”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靠近他,他也不喜欢被人接近,但时透有一郎是个例外。
实在是太奇怪了,黑死牟不能理解自己的状态。被这样瘦小的孩子所依赖,他居然觉得怀念,还生出了守护的欲望,这对一个阴差而言,是失职。
他想让时透有一郎放开自己,但细微的颤抖透过接触传递到他身上时,他又无法出言制止了。
跪了有一阵子,阎魔才现身。他端坐在案前,问:“尔来所为何事?”
“本该由属下引渡的亡者并未亡故。”
黑死牟陈述了引渡时出现的状况,并告知生死簿的错误。
说罢,案前书卷无风自动,待翻至某页停住,阎魔便垂眼细看。
“双生子的魂魄难分彼此,故而时有误判。但时透有一郎需等候时透无一郎寿终正寝,方可往生。”
阎魔抬起眼,视线落在黑死牟与紧挨着他的有一郎身上,心道这可真是难得一见,便开口命令:“既是尔负责的亡魂,便负责到底吧。”
“是。”
虽然这么做并不妥当,但既然是主君的命令,黑死牟也只有遵命了。
他将时透有一郎带入自己居住的地方。
黑死牟资历尚浅,但因为办事得力,阎魔对他格外宽厚,不仅允许他佩刀,还分给他一町半的寝殿造屋敷。
踏入这方宅院,熟悉感便扑面而来。在缘侧静坐时,偶尔能听见幼童的欢笑声,若以余光观察,还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虚影在庭院中玩乐,似是在放风筝;在庭院内修习剑道时,总能以余光注意到在不远处,松木的树影之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受到自己正被他注视。
而扭头看去,树影之下又什么都没有。
是这座居所过往的主人,还是被抹除的记忆所遗留的残骸?
黑死牟并不想深究。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就已足够。
“这是你的房间。”
拉开寝殿西北侧对屋的门,屋内烛火骤亮,其中考究古朴的布置令时透有一郎惊叹。
这样的居所,这样的和室,他只在博物馆里看见过模型,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住在其中。
说起来,这些装饰好像是战国时期的风格。
“时透有一郎。”
黑死牟不知何时已经在室内坐下,虽然容貌年轻俊秀,但他挺直的脊梁、肃正的表情与缓慢的语速都使人发自内心地紧张。被点名的时透有一郎自然也不例外,他于黑死牟对面跪下正坐,安静下来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你可以在屋敷内随意活动,但不允许离开这里。”
“为什么?”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阴差也不见怯懦,黑死牟顿了一下:“......地狱是罪者受罚的地方,时有因监管不利流窜躲藏的罪者,它们为了离开地狱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你遇上它们没有好处。”
“我知道了。”时透有一郎感受到了善意,继而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去见我的弟弟?”
“七年之后。”
“这么久?!”这对时透有一郎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一时激动直起了身,“开什么玩笑?!”
“坐下。”
黑死牟抬起眼,喜怒不显。明明是他仰视,但气势却压了时透有一郎好几个头。
直觉告诉时透有一郎,如果不听从,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看起来年轻,说起话来倒像老爷爷。”时透有一郎虽然盘腿坐下了,但并不服气,嘴上仍不输阵,“这么大年纪还装嫩。”
“老爷爷”、“装嫩”这两个词着实噎住了黑死牟,身为阴差哪里还有年龄的概念?但从这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却觉得有些伤人,不过这并不会激怒黑死牟,与之相反,看见时透有一郎垂着脑袋红着眼眶老老实实坐在原处,青蓝色的眼里泛着泪光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年幼的孩子总是格外有耐心。
“人间一天,地狱一年。”黑死牟解释,“地狱没有晨昏之分,你若能专注自身,七年并不难熬。”
他不是话多的性格,但面对这个孩子,却总忍不住想要多说一些。
“......”
时透有一郎默不作声,但是呼吸比刚才平稳。黑死牟便当他是听进去了,缓缓起身离开和室。
重回寝殿,黑死牟习惯性地走到缘侧坐下凝望昏黄天穹下的庭院,明明是习以为常的景色,却始终静不下心。
是因为熟悉的领域中有了不熟悉的人吗?黑死牟并不确定,于是他再度起身,决定在屋敷中散散步。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深入这座居所,原以为会花些时间辨别方向,但出乎意料地畅通无阻,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每条路通往哪里,就像走过无数次般。
这种熟悉感令人心安。黑死牟缓缓往前走,耳畔唯有草履踏过地面的簌簌声,这份安宁颇为难得,时刻因端正的仪态而紧绷的身躯也渐渐松懈,他短暂地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由感性,任这与生俱来的本能引领他去往未知的地点。
并未走多久,脚步在一处和室前停下。
是东北侧的对屋。黑死牟缓缓拉开纸门,屋内一片漆黑,一线天光从越拉越大的口子钻入,将投影在榻榻米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借着这点光,他发现这间和室空间很小,仅有三叠,而除了一张铺好的床铺,一张矮小的桌案与一个衣箱外就没有任何陈设了。
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很小,就好像是为一个孩子打造的,还是一个不受宠爱的孩子。
黑死牟站在门口,既不想踏入其中,又不想这么快离开。
这里的布置和气味是那么熟悉,那么令人怀念......
——又那么令人厌恶。
黑死牟感受到了,仿佛置身业火之海的煎熬苦痛。
横膈肌不断抽动,喉咙阵阵发紧,胃在翻腾,一只鬼为什么还会有呕吐的冲动?
黑死牟牢牢扒住纸门,投入房内的他的影子不断蠕动扭曲,发出混乱零碎,难以辨析的近乎咆哮吼叫的话音,有什么东西寄居在影中,因为刺激而欲从那桎梏中冲出。
——必须离开。
可是身体就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像是要让他见证,从阴影中诞生出的是什么。
就在此刻,一个小小的虚影从屋内探出脑袋,他扒着另一侧的纸门,面容模糊,但左额的火焰形胎记与耳朵上的日轮花纸耳饰却无比清晰。
“兄上。”
他发出细小,孺慕的呼唤,犹如巢中稚鸟。
“您来找**了吗?”
砰——!
黑死牟重重合上纸门,将那团诡异的影子与那幼童的身影尽数关在其中。
世界安静了。
这一举动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什么也想不了,只能扶着门喘息,任由流逝的时间带走令他毛骨悚然的强烈情绪。
刚才看到的那一切究竟是什么?那个孩子究竟——
他还在里面!
黑死牟在拉开门的刹那拔出刀,做好迎战的准备。然而三叠和室内一片死寂,没有那孩子的身影,他的影子也没有异动。
一切都与最开始时相差无几。
“......”
都是......幻觉吗?
黑死牟缓缓敛去架势,将刀插入鞘中。
“发生什么了?”
闻声跑来的时透有一郎只看见黑死牟站在和室前,望着漆黑的室内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事。”黑死牟拉上纸门,转身面对时透有一郎,“回去休息吧。”
这之后,黑死牟又去过几次那间和室,但是并未有什么异样,那天所感受到的强大怨念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蛰伏起来了吗?黑死牟在和室前静坐,他虽为得见那怨念的真容,但能笃定那是一个棘手的存在。迄今为止没有亡魂的执念能够仅凭一个扭曲的影形就能让他脊背发凉。
他向阎魔汇报了这一情况,而阎魔只告诉他不必理会。
为什么呢?是与他自身有关吗?是被抹消的记忆的印影吗?无论是那种,也不能够放松警惕,如今居住在这里的并非他一人,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说到孩子,黑死牟垂下眼,一个小小的虚影伏在他的膝头,浓密到打卷的黑红色头发无拘无束地披散开,几乎挡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就这样枕在他的膝头,睡得安恬,像猫或狗的幼崽。
以往只能用余光瞥见的远处的虚影,如今却来到他身边,甚至与产生了互动,着实令他惊奇。
说起来那天也多亏了他,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黑死牟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黑死牟最初来到这间和室是因为要确保其中无异动,而现在则多了一个理由。他想过来看看这个孩子,有他在身边时,心里总是出奇平静,就好似终于回归正轨的列车,或是寻得栖身之所的倦鸟。
这个幼童的虚影鲜少说话,而每次对他开口,也仅仅会说“兄上”二字。他口中的兄上或许是那个同他一道放风筝的虚影,但已许久未见了。虽然知道他并非是在呼唤自己,但黑死牟仍然是喜欢他的,每次被他依赖——譬如现在,哪怕无法真正触碰,心也像被暖流包裹。
静思的地点有所改变,但其余习惯依然照旧。黑死牟在庭院修习剑道时,这个孩子依然会在松木下站着。
时透有一郎原本会坐在寝殿的箦子上看书,但因为地狱的天色总是昏沉太扫兴,转而也开始观看黑死牟修习。
时间一长,他也起了兴趣。有一日,黑死牟刚完成任务回到屋敷休息,时透有一郎便走过来对他说:“可以教我剑道吗?”
黑死牟起先是不愿意的,因为时透有一郎已经错过了打基础的最佳年龄,而且这需要天赋。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的态度着实打动了黑死牟,于是他答应了时透有一郎的请求。
出乎意料的,时透有一郎很有天赋也很有悟性,他进步的速度连黑死牟都感到惊讶。
惊讶过后则是难以言喻的冲动,是令浑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的兴奋。
这是他成为阴差过后,头一次有了追求,他想亲眼看看,时透有一郎究竟能走到何种境界。
而那孩子的虚影,一如既往地站在树荫下,不即不离,以沉默执拗的目光凝望黑死牟,似乎想以这种方式得到他的关注。
而黑死牟并未理睬,他把绝大多数的精力都倾注于时透有一郎,为他的成长而高兴不已,自然关注不到这本就飘忽的虚影。
如此数年,时透有一郎已大有长进,只是与剑术相契合的呼吸法,他学习起来总有些吃力,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黑死牟的呼吸法对他来说负担太重。
这一点上,黑死牟也无能为力。他并没有过往的记忆,呼吸法与剑招都已经成为了本能,而就连呼吸法这个概念都是时透有一郎自己的推测得出的。
虽然时透有一郎没有抱怨什么,但黑死牟仍怀愧疚,他觉得是自己阻碍了人才的发展。
因此当时透有一郎提出要外出去寻找灵感时,黑死牟答应了,但因有任务在身,并不能每时每刻都陪着他,所以做了一只哨子要求他随身携带,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就吹响,届时他就能及时赶到。
“好古老的方式,地狱难道没有手机吗?”时透有一郎一边吐槽一边把哨子揣进怀里。
黑死牟只能沉默以对,他不知道普通的亡魂间是如何传递消息的,而阴差间相互联络靠的是书简,阎魔则能直接将指令传入阴差的脑海中,他们都用不上名为“手机”的东西。
但是他并不认为手机能比过这哨子。它与他的灵魂相连,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能够听见,这在紧急状态下会很有用。
目送时透有一郎离开后,黑死牟去了人间。
每天都有许多要引渡的亡魂,这是很正常的事,毕竟每天都会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去,黑死牟对这些亡魂的唯一期望就是老老实实地接受自己死去的事实,跟随他去往三途川。
但总有一些试图逃跑的家伙。
酗酒过度而死的亡魂一边呼救一边连滚带爬地奔跑,黑死牟按住腰际的武士刀,六只金色眼眸将亡魂的行动尽数捕捉,这副苟且偷生的狼狈姿态着实激怒了他。
“何等丑陋......”
奔逃亡魂应声倒地,突出的剑气在瞬息间精准地斩断了他的四肢。
“怪、怪物!救命!救救我!”男人还在苦苦挣扎,向来往的人群求救,可谁会看见亡魂呢?从他死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迈入了另一个世界之中。
黑死牟向他走去,行人从他的躯体中穿行而过。他揪住亡魂衣服的后领,欲将他拖入冥河中吃吃苦头。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侧面伸来,在黑死牟的手腕处收握。
虽然知道生人看不见亡者,但这实在太过巧合。黑死牟立刻侧头,率先注意到的是这个人左额处的印记,再然后,是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人怎么可能看得见亡魂?他的的确确是在看着他啊。
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六只眼睛中所映照的这个男人,即便与他对视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就像一个空心的人偶。
被他注视,就像回到了在庭院练习剑道被那虚影凝望时,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出一辙,他们甚至就连左额的印记都一模一样。
一股恶寒顺着脊背攀沿而上,黑死牟怔在原地。
他看见这个与他身高相仿的男人的嘴唇动了。
——“兄上。”
——就连呼唤的方式也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