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电梯下行的时间总是很长。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早就停摆的电子表,屏幕是灰暗的,什么数字也没有显示。
但在心里我默默数着数,大概过去了三分钟,或者更久。
我向来不喜欢这个过程。
下行的重力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在我的头顶,企图把我压进脚下那层薄薄的金属板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硬要我描述的话,是一种混合了廉价消毒水和橡胶的气味,黏糊糊地贴在鼻腔上,无论怎么呼吸都无法摆脱。
我身上穿着 E 级人员的制服,它不合身。袖口太长,盖过了手背,而肩膀的位置又太窄,勒得腋下隐隐作痛。
这件衣服不是新的,它大概已经被洗过无数次,变得粗糙发硬。
电梯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依次亮起,又熄灭。
我听见不断响起的“咔哒”声,那是高塔的心跳。
我叫吴邪,至少在进入这里之前,我是叫这个名字的。
现在,我是工蜂编号 3927。
一个在这个精密运转的生物实验机构中,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电梯终于停了下来,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这一层是高塔的最底部,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走出去的那一瞬间,迎面扑来的冷气还是让我打了个寒战。
这里的温度恒定在十二摄氏度,目的是为了抑制细菌的繁殖,或者为了让我们的感官保持麻木,我不清楚。
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每隔大概五米就嵌着一盏防爆灯,灯光惨白,没有任何温度,照在地面上。
我提着行囊走进了E区的工作分配大厅,但其实只是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我仅有的几件私人物品。
大厅里很吵,那是几百个工蜂交谈、走路,亦或是搬运器械的声音,共同汇聚而成的嗡鸣。
“3927号。”
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声音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我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是一个站在高台上的男人,他穿着C级人员的深蓝色制服,胸口挂着名牌:监工刘。
他的脸很宽,皮肤油腻,眼袋浮肿,看起来像是长期生活在阴暗水沟里的两栖动物。
我看见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栏杆。
“我在。”我回答,声音干涩。
监工刘眯起眼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视了一圈,这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新来的?”他问。
“是的。”
“衣服怎么穿的?”他用教鞭指了指我的领口,“扣子,最上面一颗。”
我低下头,确实,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了,但那是因为领口太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对不起。”我说着,抬手去系那颗扣子。
塑料扣子很滑,手指因为寒冷有些僵硬,我费了一点劲才把它扣好。
“动作太慢了,”监工刘冷冷地说,“在高塔,效率就是生命,你浪费了整整五秒钟。如果有三百六十个像你这样的废物,高塔就要停摆半小时。”
毫无逻辑的算法,但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在这里逻辑是不存在的,等级就是唯一的真理。
“去三号清理区,”监工刘在手里的终端上点了几下,“负责清洗培养槽,如果你在午饭前不能把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今天的配给就取消。”
“明白。”我低下头,抓紧了手里的帆布袋。
三号清理区在走廊的尽头。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刺鼻,地面上也变得湿滑起来,积水坑洼不平,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我把帆布袋扔进更衣室的柜子里,换上了厚重的橡胶防护服,它像棺材一般压着我,或许哪天我就会死在里面。
面罩有些模糊,我尝试擦了擦,却无济于事,对着光看才发现那上面是无数次擦拭所留下的划痕,最终也只得作罢。
推开清理区的大门,我看到了我的战场。
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圆柱体,每一个都直通天花板。大部分是空的,玻璃壁上残留着各种颜色的黏液和不明生物组织,有的还在轻微蠕动,有的已经干结成黑色的硬块。
我的工作很简单:爬进去,把它们擦干净。
我拿起高压水枪和长柄刷子,走向最近的一个培养槽。
但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容易,那些黏液极其顽固,附着在玻璃壁上,我不得不关掉水枪,用刷子使劲地铲。
防护服里的闷热和外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汗水顺着我的脊背流下来,汇聚在腰间,黏糊糊的十分难受。
我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铲除,冲洗。铲除,冲洗。
我的大脑开始放空,这是我为了保护自己而学会的一种技能。
把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哪怕只是一点点,悬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个叫吴邪的躯体像机器一样运作。
我想起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并没有什么宏大的理由,没有英雄主义,也没有为了拯救谁,仅仅是因为生存。
外面的世界已经崩塌了,资源匮乏,秩序混乱。高塔虽然是个监狱,但至少提供食物和住所,虽然代价是出卖自由和尊严。
我曾经以为这是个划算的交易。
现在,我不确定了。
大概过了四个小时,或者五个小时,我对时间的感知开始变得模糊,周围只有水流撞击玻璃的轰鸣声。
就在我快要完成第六个培养槽的清理工作时,意外发生了。
我脚下的防滑垫似乎因为长期浸泡在药液中而老化了,因此当我用力去刷高处的一块污渍时,脚下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我重重地摔在培养槽的底部。
手里拿着的长柄刷子脱手飞出,“咣当”一声砸在玻璃壁上,然后反弹回来,撞翻了放在旁边的一桶清洗剂。
蓝色的清洗剂瞬间倾泻而出,顺着排水槽流得到处都是。
我趴在地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防护服虽然厚,但并没有起到太多的缓冲作用。
我试着动了动腿,确认骨头没有断,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我爬起来,大门就被推开了。
监工刘走了进来。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个幽灵,直到他的皮靴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看来我们的新工蜂不太适应这里的工作环境。”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进来,显得有些沉闷,但讥讽的语气依然清晰可辨。
我挣扎着站起来,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对不起,是地太滑了……”
“借口。”
监工刘打断了我,他用那根教鞭指了指地上流淌的蓝色液体。
“你知道这一桶清洗剂值多少钱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那是从深海生物提取物里精炼出来的,”他走近一步,那张油腻的大脸几乎贴在我的面罩上,“把你卖了,都不够赔这一桶。”
我沉默了,辩解是没有用的。在这里,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这是严重的资源浪费行为,”监工刘站直了身体,在终端上记录着什么,“按照规定,记一次二级过失,今天的午餐配给取消。另外,晚上加班两个小时。”
我的胃部适时地抽搐了一下,从昨天到现在,我只喝了一瓶水。
“可是……”我试图争取一下。
“再多说一句,晚餐也取消,”监工刘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收拾干净,如果留下一滴,你就不用回宿舍了,直接去焚化炉报道。”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的蓝色液体。它们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膝盖很疼,胃也很疼。
但我没有哭。
眼泪是含有盐分的液体,如果流出来,会弄脏面罩内部,擦起来很麻烦。
我弯下腰,扶起那个空桶,重新拿起了刷子。
───────────
下午一点十五分,这是原本应该属于午餐的时间。
工蜂的休息区在大厅的另一侧,那里摆着几排长条形的金属桌椅,同样冷硬,没有任何舒适度可言。
我没有饭卡,因为配给被取消了。但我太累了,需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坐满了其他的工蜂。他们大多面无表情,机械地咀嚼着盘子里灰白色的糊状物。
这是高塔特制的营养餐,据说包含了人体所需的所有微量元素,但味道像是在嚼湿透的报纸。
没有人说话。
咀嚼声、餐具碰撞声、吞咽声,交织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背景音。
我摘下防护面罩,放在桌子上。新鲜空气涌入肺部,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有些突兀。
坐在我对面的人抬起了头。
是一个年纪较大的工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胸牌上写着编号:0981。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空荡荡的桌面。
那眼神很浑浊,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冷漠地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
他左右看了看,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是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确认没有监工在附近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快速地在桌面上滑过。
一个灰色的长条状物体停在了我的手边。
我愣住了。
那是一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营养棒,包装纸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被藏了很久。
“吃吧,”他的声音很低,“还没过期。”
我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我说,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新来的?”他重新低下头,用勺子挖着盘子里的糊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我撕开包装纸。一股廉价的合成蛋白味飘了出来,但在这一刻,那简直是世上最诱人的香气。
我用力咀嚼着,让唾液将其软化,然后吞咽下去。
胃部的痉挛缓解了一些。
“那个姓刘的,是条疯狗,”老工蜂依然没有看我,自顾自地说着,“别跟他硬碰硬,他以前也是工蜂,爬上去之后,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我知道了。”我说。
“在这里,没什么道理可讲,”他停下了勺子,目光落在盘子里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上,似乎在透过它看着什么,“忍耐是唯一的生存法则,只要忍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能等到头。”
“等到头?”我苦笑了一下,“等到什么?变成D级、C级?还是被扔进焚化炉?”
老工蜂终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等到死。”他说。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死了,就解脱了。”
他说完,端起盘子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回收处。他的背有些佝偻,灰色的制服松垮地挂在身上。
像是一面投降的旗帜,我想。
但我不愿投降。
我目送着他,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嘴里的营养棒还没吃完,我把它咽了下去。那股干涩的味道一直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这就是我的未来吗?
像他一样,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劳作,小心翼翼地活着,直到耗尽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平静地等待死亡?
愤怒像火星一样在心里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疲惫的潮水浇灭了。
我现在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E级工蜂,连食物都需要别人施舍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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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工作依然繁重。
加班的两个小时里,我清理了剩下的三个培养槽,并且把整个区域的地板拖了两遍。膝盖已经痛到麻木,手臂也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当所有的工作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高塔内部没有昼夜之分,只有灯光的明暗变化。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变成了昏黄的色调,这种颜色让人昏昏欲睡,也让人感到更加孤独。
我拖着步子,走向E区的宿舍。
宿舍区在地下二层,那里比工作区更潮湿,空气流通很差。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用油漆喷着编号。
3927。
我找到我的房间了。
刷卡,开门。
这就是我的新家。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储物柜,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
一张单人铁架床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床垫很薄,散发着一股霉味。床头有一个只有三十厘米左右宽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
没有窗户。
当然不会有窗户,我们在地下。
我把帆布袋扔在桌子上,关上门。
门锁扣上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隔绝了,但我知道这只是错觉。
我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
太累了,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我就这样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吸气,呼气。
我想起白天监工刘那张扭曲的脸,想起老工蜂那双浑浊的眼睛。
明天会怎样,后天呢?
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一年,十年?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井壁长满了青苔,无论怎么抓挠都无济于事,只能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空越来越远。
也许老工蜂是对的。
忍耐,直到死。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我想洗个澡,虽然这里不可能有热水,但至少可以冲掉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味。
宿舍里有一个配套的卫生间,小得可怜,仅仅是用磨砂玻璃隔出的一个角落。
我站起身,推开卫生间的门。
里面的水龙头有些漏水,这是我进来时就听到的声音。
但我刚迈进去一步,脚步就停住了。
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不同于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响。
像某种柔软的东西,拍打积水从而发出的声音。
我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里是高塔,是生物实验基地,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也许是从通风管道里爬进来的变异老鼠,或者是某种泄漏的实验昆虫?
我屏住呼吸,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光,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卫生间的地板有些不平,淋浴喷头下方积了一滩水。
在那滩反着微光的水洼里,有一团东西。
它是蓝色的,半透明的,大概只有拳头大小。
它在动,看起来像是一只迷你的水母。
它的伞状体微微收缩,边缘垂着几根触须。此刻正努力地在那浅浅的积水中移动,触须轻轻拍打着水面。
我愣住了,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好奇所取代。
它太漂亮了。
在这个充满了肮脏的世界里,它就像是个不属于这里的梦境一般。
很快,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伞状体的收缩停顿了一下,然后,它慢慢地转动了一个角度,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我。
我没有动,依然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手扶着门框,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它也没有动,静静地浮在那摊脏水里,周身散发着一圈柔光,随着呼吸般的律动,那光芒也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
它再次动了。
触须轻轻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向我打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