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出生在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父母感情和睦,在乡下有一栋还不错的房子。听母亲说,上小学时的我还很开朗,每天放学后,都呼朋引伴,一群小朋友,一同在麦田里玩耍。小朋友们都乐意听我说的话。我对此多有怀疑。在我自己的记忆中,我是个挺腼腆的孩子,不太知道怎么和别人讲话。上初中后,学校离家远了些,每天需要坐电车来回,一来一去,指示灯依次亮起,十一站,又十一站。小学的朋友们都分散开了,上学放学我都自己走。高中上了男校,一周回家一次。我成绩还不错。成绩不错的学生都进入了升学班,所以我也进入了升学班。升学班里安静又整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来去匆匆,同班同学似乎也只是点头之交。我好像无法这样度过人生。一次,我从课桌间隙走出,不慎将掉在地上的一块橡皮踢了出去。我连忙将它捡起来,还给遗落他的人,K君是名列前茅的学生,留了很厚的刘海,从眼镜片后看我,对我说了一声谢谢。秋天,午休时间,我独自在操场上闲逛,他从放运动器材的棚子下叫住我,我们没话找话,还是聊了几句。聊到最后,我们的话题像枝头的枯叶一般颤抖,再难坚持住了。他说他要离开了,走之前无论如何想要送我一句话:你看不上别人的生存方式,但又害怕和别人不一样。K君那时已经通过了推荐入试,我后来再没见过他。我那时十分惊讶,又感觉到闷在胸中的怒火,因为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怒火随后又如同被扎破的气球,泄气了,瘪下去。我只是对考取一个名牌大学没有那么大的欲望而已,难道大家都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那段日子,也许是赌气,我拼命学习了一阵,不过也就一阵。
除了那件事之外,我的中学生涯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虽然我渴望朋友,但可以假装不渴望。考上位于东京的大学,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大学生活过得很快。临近毕业的那段日子,不知为何,想到穿西服打领带、早出晚归出入高高大大写字楼大门的社畜生活,我的内心深处就产生一阵抵触。为此,我又隐隐感觉兴奋,因为我对于迄今为止沿之行进的正常人生轨道,终于自发地产生了一点逆反心理。等着看吧,K君。但这一点他说得没错,我确实,终究无法主动去做太出格的事。于是我刻意散漫地投简历,散漫地面试,其余时候都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打游戏,理所当然错过了整个招聘季。
打电话回老家。父母很温柔地宽慰我,说没关系,慢慢找,不着急。我挂了电话,感到失望。我好像更希望他们可以凶一点,骂我一顿。我更希望会有一些激烈的事情发生。
回过神来,已经过上了在便利店打零工的生活。我搬了家,很幸运,在工作的地方附近,找到了一间便宜房子。房子八叠大小,有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小卫生间,还有一扇不小的窗户。我换了新的窗帘,搬来大学时候攒钱买的电脑和游戏机,买了一个新的豆袋沙发。即使房间陈旧,现在看起来也很舒适了。我一周四天下午在便利店打工,其他三天窝在家里,除了打游戏,也想想其他可做的事。但是没关系,毕竟我很聪明啊,许多人这么说过。我可以自己开发软件,做出一番事业。至于软件的内容呢,我还没找到方向。
这样过了几个月。有一阵子,厄运在便利店里像流感一样传播,一个同事出了车祸,另一个在家被开水烫伤,还有一个母亲急病,不得不回家照顾一阵。我们是个小店,平时员工人数就不多,这样少了三个,竟然人手不太够用,排班排不过来了。领班拜托我换到夜班。夜班,我是很讨厌的。从店里回家路程不远,但中间有一段小路,路灯总坏,要么是一闪一闪的,要么就干脆不亮,一段路完全是黑的,到了晚上又几乎没人,阴森森的,说实话有点可怕。我真不愿意走这段路。领班说我是员工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希望我尽量能上夜班,可以加工资。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年轻力壮这个词里只占个年轻。只是,别的同事里有来兼职的高中小女生,有需要提早回家照顾孩子的四十代阿姨,不太好意思让他们上夜班啊。想想还能加钱,就接受了。于是,我一周上班的四天里,有两天换成了夜班。
到了晚上,同事们都提早回去了。我需要一个人把店开到十二点,再锁门离开。我发现可怕的不只是走夜路,还有守在店内的这段时间。万一来了奇怪的客人怎么办呢,看上去是个人,其实是个怪物什么的,从衣服底下伸出漆黑的触手,把我绞死了。好可怕,我不好吃啊。我缩在柜台后面,靠玩手机把这段时间捱过去。上了几次班后,我发现,因为店的位置相对偏僻,没什么人大半夜出来买东西,十点之后基本就没有人了。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某一天,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五十。我的心中充满雀跃,心里想着,马上就可以关门回家,躺到沙发上去了。这时候,挂在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响起来。我紧张地看向门口。还好,来者看起来比较像一个人类。他穿着有点松垮的黑色西装,围着一条看起来很松软的红色围巾,头发是像新鲜草地一样亮而艳的绿色。他在店里转了一会。我悄悄看看手机的时间,快要过十二点了。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把客人赶走吧?我只好继续等待,自愿加班。过了一会,他抱着几个杯面和火腿肠走到收银台。我把他买的东西装好,他接过塑料袋,笑了一下,对我说:“谢谢。”
啊,不用谢……很少有客人这么客气,我有点慌张地回答。感觉是还不错的人,我在心里为刚才警惕他而感到抱歉。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又把身体转了回来,盯着我的眼睛,问:“你是一个人住吗?”
诶……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睛和其他人似乎不同,直勾勾盯着人时,使人感觉像被两台摄像机镜头对着。我又开始感觉危险,额头上沁出了汗。他大概是看出我紧张,哈哈笑起来,解释道:他正在找新房子,由于种种突发原因,原来的房子今天晚上就不能住了。本来要去住宾馆,看到了我,觉得很亲切,就突发奇想问一句。
是这样吗?嗯……一般人会这样吗?他看我还僵着,摆摆手说没关系,吓到了我很不好意思,他就先走了。不知为什么,仔细想来,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动。可能正因如此,在那一瞬间,我觉得,现在就是大胆的机会,势必要帮助他不可。我叫住了他,有点颤颤巍巍地说:我是一个人住,不过我的房间非常非常小……他的眼睛亮了,笑着说:“没关系的,非常感谢你。”
日和先生确实是个经常突发奇想,而且真的会把突发奇想付诸行动的人。大概是那天我一见到他,就被他身边这股突发奇想的氛围传染了吧。那天晚上,刚说出这样的话,我就后悔了。他在门外等我、注视着我,我硬着头皮打扫卫生,硬着头皮锁门。我们能相处好吗?我的心咚咚直跳,忘记去担忧日和先生是一个触手怪,或者变态杀人狂的可能。因为,当一个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很难将他,与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的未知生物联系在一起的。所联系在一起的是离自己的生活很近的东西。学生时代的挫败,说出了自以为有趣的笑话,他人的鸦雀无声。我都要流汗了。我小小的、杂乱的小屋,没有预备着被谁参观的。真是难为情啊。
我忐忑地带他回家,忐忑地打开门。他环顾了一圈,笑着说:很温馨嘛。真的吗……我有点开心,即使知道是恭维的话。这是第一次有同龄人来我家里……日和先生开了两罐啤酒,我们坐在地上聊了起来。意外地,谈话非常顺利,我们聊得很投缘。日和先生也学cs,是个天才,十六岁就上了东大。他比我大两岁,因此已经工作了几年,因为觉得这样的生活不称心,上个月辞职了。他给我讲了些过去在公司里遇到的不如意,我听着,觉得很有共鸣,或许这正是我所抵触的……我真的可以适应会社生活吗。遇到想法相近的人,我大着胆子,也讲了些自己毕业后的迷茫。“日和先生真勇敢,”我说:“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不敢辞职吧……”
“怎么会这么说呢,真!”他微笑着看着我,绿色的双眼拥有令人心安的力量。“我觉得,真一开始就有勇气拒绝自己不想要的生活,这才是很勇敢哦。”真的吗?我随波逐流的生活,经他的口一转述,似乎显得合理又正确了。第一次敞开心扉,和别人讲自己的事,出口的话,居然全部被接纳,我有点飘飘然。然后我们又聊了别的,我喜欢的游戏他全都玩过,我们的癖好相同,都更偏爱c而不是新语言,甚至我们的老家都离得很近。不知道聊到什么时候,我们俩都睡着了。再醒来,半边脸挨着地,脖子和背都好痛。眼前是日和先生。“早上好!”他快乐地说,脸上还有榻榻米压出的印子。我的心中升起一阵陌生而崭新的喜悦。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借住几天,找好新房子就搬走,我的房间太小。晚上铺好我们两人的床,被子能触到电脑桌腿。没想到他真的准备搬进来,拉来一个行李箱。他的东西很少,除了电脑之外就没什么。他要和我均摊房租,我犹豫了下,没答应。他说,那么作为交换,他可以负责购买食材和做饭。日和先生很会做饭,尤其是肉类,这并不很出人意料,他看起来什么事都擅长。有时我们买大份的冻牛肉,他可以把牛肉切成无比均匀的薄片,简直像饭店里出售的一样。我独居时基本没做过做饭,都是靠便利店的速食蒙混过去。日和先生搬进来以后,我每次下班回来,都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准备着。
我上夜班的日子,临近十二点,日和先生又如同我们遇到那天一样,出现在店里。有时候更早。他美其名曰来买东西,其实一直闲逛,或者从货架后面偷偷看我,等着我发现。到剩几分钟十二点的时候,他才拿着几样东西磨磨蹭蹭来结账,然后站在店外,看我锁门,一起回家。难道是因为看出我害怕走夜路吗?我一直没问出口,这也太逊了吧。
有一天,路灯一如往常地坏了。我们正走到黑暗路段的一半,借着月光,我正在看日和先生被夜风吹动的小辫子。突然间,我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的脚步声,沉沉、慢慢的,一声一声,伴着沙沙的摩擦声。我有点紧张,犹豫着,是要回头看,还是快步走。日和先生扯住我的袖子。他已经回过头去了,对我说:看。一只狸猫。躲在路边的黑色垃圾袋后面。刚才的沙沙声,大概是它扒垃圾袋的声音。他从垃圾袋后露出脑袋,明明周围很黑,我却看清了他的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睛。日和先生突然躲了跺脚,往狸猫的方向跑动几步,狸猫受惊,沿着墙根逃跑了。为什么要赶跑它呢?我总觉得日和先生笑得不怀好意:这样真就不害怕了吧。我才不怕狸猫呢!
虽然日和做过这些好的事,而且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是我总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不能与周围世界融合的感觉。不过,和他相处久了,也就习惯了,我慢慢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他同时也是个非常坏心眼的人,总是捉弄我。他藏我的东西,逼迫我去找他问,甚至还仗着身高比我高,做过高举糖果让我拿不到这种幼稚的事。他故意买可爱的玩偶给我,让我抱着睡觉,还在玉米浓汤里放辣椒。他说:真身体太差了,要多锻炼,所以经常把我拉到家附近的公园散步。他带着相机,给我拍了很多照片,后来变本加厉,在家里也拍。有天我醒来时,看见他在架子上布置相框,每个相框里都是我的脸。太可怕了。他还不准我拿下来。为什么大家都是阿宅,但是他的力气比我大呢?完全拗不过他,真是不公平。但是,不得不说,总体来讲,和他一起度过的时间还是很快乐的。
日和说准备休息一阵再考虑工作的事,每天在家捣鼓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天我刚赶到店里,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大礼花,写着“恭喜上班”,怎么都退出不了,按哪里都没反应。屏幕上出现一个按钮,按下去,拨通了日和的电话。他很无辜:我给你加油打气。有一阵他在家里搞手工,摆了一桌子锉刀和砂纸,做出一串米白色的雕刻小动物,粘在显示器顶上。他说是石膏做的。石膏是这个颜色吗?总之挺可爱的。我下班回来,他把我叫去,手心摆着一颗弯弯的白色月牙,说要送给我。
我第一次收到如此用心的、手工制作的礼物,有点高兴,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直白。他把我的领子拉开,捏着这颗月牙比划,寻找合适的长度。他的手指,有点烫,漫不经心在我的颈间划下竖线,最后捏了捏我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处,说:小真,很适合带项圈。
诶?他经常会这样,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表情却很认真。我咽了下口水。
最后当然是普通地在月牙尖上打了眼,穿了皮绳。我时常带在身上。
那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梦到日和把我按在墙上亲吻。
他的手钳住我的手腕,肩膀抵着我的肩膀,不急不忙,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牙齿亲昵地轻啃我的嘴唇。我动弹不得,浑身颤抖,醒来时吓了一跳。日和还睡着,我悄悄溜进厕所,换掉湿漉漉的裤子。
嗯……是前阵子忽视这方面太久了吗?日和出门吃晚饭,我躲进厕所,坐在马桶盖上,将裤子褪下一点。在房间里的话,会有点害羞啊,别提还摆着好多我的照片,对着自己的脸怎么都……
我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握住自己稍微立起来的性器,不断驱散着不断浮现在眼前的那个梦的细节,但还是不断地回忆起,他放在我脖颈上的手指。呜呜……就这一次吧,日和,不好意思啦。我迷迷蒙蒙,感觉临近高潮,没听见门开关的声响,直到浴室的门打开,日和鲜绿色的脑袋探进来,太过显眼,我一下就看见了。我整个人僵住,忘记呼吸,血液倒流。日和露出了然的表情,嘴角勾起,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说:要帮忙吗?他伸出手握住我的阴茎,像一只蜻蜓落在我身上。我感觉到一阵眩晕。
我不愿意回想。我要删除这段记忆。我埋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观察情况。日和像没事人一样,从厨房里喊我,叫我起来吃早饭。
我啃着面包,一边听他说昨天和前同事聚餐发生的事,一边走神,直到他伸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双手撑着下巴:“很在意?”
“别说了,对不起……我要忘掉……请你也忘掉……”
“呵呵呵……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以后还可以找我帮忙哦。”
我尖叫着拒绝。日和假装伸出手来抓我,我们在屋子里跑动,屋子太小了,我躺到地上装死。
总之,日和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并没有再提,我们相处一如往常。我轻松不少,暗自想,再过些时间,把这事完全忘掉,就过去了。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我睡不着,侧躺着,对着窗帘边缘泻出的光发呆。我听见日和窸窸窣窣的动作。从我的背后,他的手像海草缠上来。我吓了一跳,却无力挣脱,随着他的手向下滑动,我愈加虚弱。我听见自己吸气和呼气时带出的各种各样细碎音节,很陌生。而身体的反馈很诚实。他抚摸我的前胸,碰到的地方都很舒服。我射在他手里。他的手又如潮水般褪去了。我的身体充满了高潮过后的静谧,一切思维都中断了。柔软的黑暗含着我。他说:睡吧。像一个魔咒,我即刻睡着了。
他说:哈哈,小真真,你不用掩饰。你想的时候,我闻都能闻出来。太奇怪了,这根本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是他好像真的知道。他找到了捉弄我的新方法。一开始我们约定好,要做也要等晚上关了灯之后。这条约定很快就作废了,日和越来越过分,有时候早上刚醒,手就摸过来。甚至有一次,大白天,他掰着我的脸,叫我看窗外的行人。我都流眼泪了,真的,太恶劣了。真是一段混乱的日子。我侧坐在日和的腿上,像小孩子一样,扒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不想睁眼看到任何东西。他哼着歌,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我想不明白,他的乐趣在哪里,难道纯属是愿意看我难堪吗?我平复呼吸的时候,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又开始颤抖。好想缩进地板下面。这个时候他说:小真,有没有想过做游戏?
要在这个时候说吗?我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满的心情,不能细想,思维向那个方向探去,感觉一阵恶心。但我确实有点好奇,就问他是什么游戏。他说:死亡游戏。
死亡游戏?
小真知道弹丸O破吧。那个类型,不觉得会很受欢迎吗?我很久之前就有在想了……
其实我一开始觉得有点可怕。什么样的故事不好,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去呢?但是日和很兴奋的样子,我连着听他说了几天,也产生了一些兴趣。仔细想想,这项工作相当适合我们对吧,两个人,在家里就可以完成。关于故事框架他已经想了很多,被抛入死亡游戏的二十人,通过表决,层层决出最后的、唯一的生者……主角是冷静的,性格有点残酷的女高中生。
日和说,他认为我很适合制作游戏涉及到的推理内容,而且我一定会做得很好。说来惭愧,但我确实自恃聪明……我心里已经接受了他的这个提议,越想越兴奋,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忍不住不断想象着,游戏该有什么样的内容,游戏发行成功后的样子。终于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很开心。有日和在的话,未来一定会变得更加……
我叉开腿,坐在马桶盖上。第一次被日和抓包时候的姿势。日和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的手,掐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厕所的惨白灯管刺得我睁不开眼,日和的脸模糊在黑影里。我捏着他的袖子,身体紧绷,高潮了。我大口喘息,日和掐着我下巴的手却没有放开,而是愈加用力。日和?我开始痛了,感觉脖子拉伸到极限,喘不上气。日和……!下巴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我深深呼吸,日和的手轻轻蹭了蹭我的脸。不好意思哦……因为小真真太可爱了,不小心入迷了。
什么意思啊……我觉得自己的脸好烫。日和把手伸到我面前。我看清了,上面挂着白色的液体,是我搞脏的……
想尝尝吗?看得这么入迷。日和笑了一声。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一下一下,从身体内侧重重的敲击着,我的肋骨,我的颅骨。我……我伸出一点舌头,小心地,迅速地碰了一下他的手,马上退开了。好奇怪的味道……浴室的瓷砖反射一片白晃晃的光芒,日和身在画面中央,颜色暗而滞重。他微笑着,好像在鼓励我的动作。我于是又伸出舌头……最后是慢慢地、连续地舔起来。从指甲的缝隙,到指根,手指间那层薄薄的皮肤……正面,反面……舔不到的地方,我歪过头去,努力寻找着能够到的姿势。不知不觉身体往前探,差点栽下去,被日和拦了一把。抬头看去,日和吃吃笑着:真,做什么事都容易太认真呢。
我感到很难为情,同时,因为已经陷入了这样难为情的境地,而大胆了起来。瞄到日和的腿根,裤子的布料,似乎被顶起来了一些。日和,我也……我伸出手去,却被日和按住了。今天很晚了哦,先睡觉吧?
诶,是被拒绝了吗……我愣住了。日和思索了一下,吻了吻我的头发,这是第一次。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我的心变成一颗爆米花。
日和说:然后,纱良……
纱良,是我们给游戏女主角起的名字,那个冷酷的女高中生。我斜躺在豆袋沙发上,歪着头,世界侧过来,日和绿色的头发在厨房的移门后面若隐若现。
为了自己活下来,可以干出任何事吧,纱良小姐。明明是自己杀了人,却装出楚楚可怜的、伤心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日和说得很起劲。唉,多可怕啊,我绝对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的。难道日和喜欢这种女孩子吗?
日和说:嗯……要说的话,对自私的类型比较感兴趣呢。
并不意外啊。我隔着沙发套,搓着几颗里面的泡沫颗粒。
日和从移门后面探出头,又直直地看着我:真,喜欢我吗?
诶?
今天休假。昨天晚上幸运地从便利店买到了打折肥牛,日和说要做芦笋牛肉卷,这会已经卷好,放在锅里煎。空气中充满了油脂香味。
为什么这么问……我盯着自己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的沙发布料,尽力克制想要缩成一团的冲动。
余光瞟了一下,日和没有移动,微笑着。牛肉卷发出滋滋的响声。
我不回答,他是不会放过我了。我说:当然了……因为,因为!日和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吗,太好了。我也是。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哦。
啊啊,是这样吗。好开心,日和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哈哈。日和转回头去,消失在移门后面,声音飘出来:如果我是真最好的朋友,假如有一天我杀了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真会帮我吗?
诶?
诶?这是在说什么话题?对话的节奏变得好快,我说不清自己是在害怕,担忧,还是……?
呵呵,开玩笑的啦,别紧张别紧张。
开玩笑……吗?
我不想认输。我说:会的吧……朋友就是这样……?
哈哈,这样吗。太好了呢。他从门后露出一双眼睛,笑眯眯看着我,颇为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哦,真。
已经是春天,外面依然很冷。尽管我说什么都不想出门,还是被日和拉到旁边的公园。他说越冷越要锻炼身体。不知为何,草地中间依然盛开着白色的小花。日和蹲在草地上拔花。我突然很想给他拍张照片,打开手机,刚对准他,他扭过头来看我,说:不可以哦——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严肃,有点可怕的样子,抖了一下,锁上了手机屏幕。
他站起来,拍拍手,走到我身边,说:想要拍照的话。小真真,和那孩子合张照吧,如何?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坐在长椅上,黑色长发的女孩。我们在公园时,常常会看到她和男友一起散步。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诶,很奇怪吧,为什么?她会答应吗……
去吧。好吗?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向下的重力,不沉重,也不轻。
出乎意料的是,她很简单地答应了,站在我身边,手臂轻轻靠着我。日和拿过我的手机,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背后是公园的湖水和柳树。回家路上,日和很开心,举着这张照片左看看右看看。真是不明白他。
天冷,起床好困难。不知几点,昏昏沉沉之间,我听见门开合的声音。日和出门了吗?不知道他去做什么,我又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日和恰巧回来,正在进门。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和往常不一样,我却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于是眯着眼睛一再去看。他拉着一个大行李箱,手上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垃圾袋底部被抻成圆形。难道是一颗卷心菜吗?日和慢条斯理地停住行李箱,关了门,把手下的锁门旋钮发出咔哒一声响,有一种近乎疑虑的困惑发生在我的心中,慢慢地,似乎是生物本能察觉到了危险,我紧张起来,手臂侧面的皮肤绷紧了,因为我闻到了轻微的,某种熟悉而异常的气味。我说:日和……?
日和说:你醒了?他看着我,目光仔细地在我身上一寸寸挪动,好像我是一件摆放在玻璃柜里,四面打着射灯的透光的瓷器;他看我,更比他为我手淫时更加仔细。
那是什么?
日和发出了短促的、愉快的笑声,抖了抖手中的塑料袋,里面的物体掉到地上,滚出一段距离,我看清了,那是一颗人头。
这是真的吗?这是恶作剧吗?惊吓过度,我整个人悬浮起来,不确定身处现实还是梦境。我去看日和的表情,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微微睁大,从他面孔的每一根线条透露出激动的狂乱,和心满意足的懒散;餍足的微笑,我从未见过的。我觉得他像换了一层皮肤,蜕下了一层,长出了崭新的一层,在房间内闪耀。这是动真格的。我的身体不顾一切地行动了,我已经跑到门前,不断扳动门把手。打不开,为什么打不开?对了,门锁上了。我满头大汗,掰动旋钮,却连连失败,我的手不断打滑,旋钮强硬地维持着自身的姿态,不肯让步,也不肯拯救我。终于,我意识到我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猛地转身,后背贴着门,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理睬我,不紧不慢地把大行李箱平放在地上,动作仔细,仿佛不愿意惊动行李箱内的物体。拉链拉开,蜷在行李箱里的,是一个女人的身体。黑色的头发很长,盖住她的上半身。
已经死了吗?我觉得冷意从四面八方侵袭,冷得发抖,抱住自己的手臂。
日和把椅子拉过来,从行李箱里抱起,或者是说拿起女人的身体,如同对待布偶一般,让她坐在椅子上。又塑料束线带将她的手腕捆在一起,又从箱子里取出绳子,一圈一圈,将她的上半身固定在椅背上。结束了这些工序,他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全部泼在女人的身上。
我瞪着眼睛,惊讶于他动作的流畅。我又觉得似乎不应该惊讶,从我见他的第一面起,他身上萦绕不去的违和感,此时消失了,仿佛他天然地,就应该进行这样的动作,身处这样的位置。就像一只野兽。他的眼睛闪光,我不住发抖。
可怜的女人醒了,惨白的脸从黑色的发丝间露出来,下巴还在不断滴水。我认出了她,虽然她的嘴被胶布掩盖着,可能塞了什么东西,使她只能发出微弱的嘤咛。她同我的合照,还保存在我手机相册中,最后一张。
我的目光缓慢地,犹豫地移动到地上的那颗人头。他目眦欲裂,表情体现了生前最后一刻的情绪,困惑、恐惧。是的,尽管只是打过照面,这是被捆在椅子上的女孩的男友。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阴影投下来,抬头看去,日和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啊,是水果刀,形状尖尖的。日和把刀柄塞进我的手里,握了握我的手,确保我以足够的力度拿住了刀。
日和说:我对她说,杀了她的男友,我就不杀她。她就动手了。是不是很棒?呵呵……小真真,所以我把她带回来,送给你。
他几乎是谦逊地退到了一旁,像酒店的迎宾人员,退到我通向女孩的这条直线行道路的旁侧,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在颤抖。不,冷静点,我驱使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刀?他怎么会把刀交到我手里,这样我不就有了武器?我可以割开捆住女孩的绳子,对。我在脑中勾勒出这个画面:走到椅子背后去,不,那样太远了,从正面,从她的手臂和椅子的缝隙下刀,这样就可以了。然后是手腕上的绳子……不对,日和在旁边看着呢。我应该先解决日和……怎么办?刺他的喉咙,还是他的心脏?哪边比较快?我想象着,闪光的银色的刀刃没入他的身体,肉与肉之间,如同刀刃滑进半融的黄油。我的手变得黏腻,血,很多的血,蜿蜒而下,积聚起来,以一个茧的形状,包围了整个我。杀人犯。杀人犯——!我一惊,膝盖软下去,跪坐在地。日和温和地收走我手上的刀,像是收走孩童的玩具,然后漫不经心地、随意地,像在毛毡板上扎钉子一样,把它扎进了女孩的肩膀。我看见女孩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不可名状的痛苦,因为太过扭曲,必须把人类的概念和形象从这具人形的躯体摘除,因为如果不这样,下一秒我就会发疯。日和哈哈大笑。他说:我曾经想过,你究竟是会恐惧,还是会兴奋?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无论哪种,都很值得一试啊。叮叮当当,他解开皮带,拉开拉链,炽热的阴茎弹在我脸上,烫得我不住后退。你之前就想要这个了,对吧?他掐着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阴茎在我的口腔中进出,我喘不过来气,不断咳嗽,喉头紧缩,或许取悦了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世界乱七八糟。我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仿佛来自远古时代,有一种蒙昧的野蛮,残酷的天真。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睁开眼,看到厨房中日和的背影,在那瞬间以为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只是无数个普通早晨之中的一个。日和哼着歌,不断地挥动菜刀,切着 一大块肉。脚下的黑色塑料袋里,戳出来一截白色的东西。眼熟的颜色。我挂在脖子上的月牙开始发烫,我的胃开始痉挛。不知道我已经多久没吃东西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不断干呕。从嗓子,到口腔,到整个头,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在我们以往用来切肉的切菜板上,日和不断地切啊切,切啊切,我不断呕吐。他切肉的声音,优雅而谨慎,不会花上太大的力气,对刀和菜板几乎没有损耗,更不至于影响到邻居。哒哒哒,哒哒哒,有节奏地,不断敲在我的神经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光线暗了又灭,我呆滞地躺在地上,呆滞地接受一切进入我的感官,放弃对它们进行任何处理。日和走到我面前,带了一杯温水,沾湿我的嘴唇。
水。我就着他的手,大口大口喝起来,一边喝,一边有眼泪滚进杯子里。水的循环。喝够了,我躺在地板上喘气。我问他:你会杀了我吗。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我也不会再意外了。我想:我好疲倦。日和泫然欲泣,躺下来,面对着我,说:好可怜,小真真。吓坏了吧。他搂我进他的怀抱,血的味道环绕上来,我感受到一阵熟悉的虚弱。我就要这样死了吗?我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乡下的房子,想起一次偶然间听见的他们的谈话,说我有个未曾谋面的姐妹或兄弟……我觉得万事万物,所有回忆,所有自我,化作一滴水,从我的身体中流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然模糊,清醒和昏沉的界限又当如何呢。人应当直面己身的死亡,还是逃避?他在轻轻地吻我的额头。我觉得他在吃我。他说:我不会的。只要你听话。我怎么舍得……至少现在……
然后我再一次醒来了。阳光如同澄澈的泉水,洒在榻榻米和我的身上。我眨了眨眼睛,想确认自己是否还在人世。那些东西全部消失了。地板上的人头。黑色塑料袋。女孩。肉块。还有日和飒。
他的围巾,端正地摆放在他的椅子上,围成一圈,如同一个鸟窝。除此之外,一切属于他的东西都消失了。我躺在单人的被褥里,用我习惯的入睡姿势。一个普通的早晨,细碎清脆的鸟鸣,自行车的车铃声,这里是人间,美妙的阳光,春天到来了。我的头脑和身体一片轻快。尽管能够感知到,内心中模糊地阻隔着什么东西,但我决心不去碰它。我走进厨房,打开壁橱,泡面就放在我摆放它的位置,太好了。我烧起水,煮了一碗面。肠胃已经忘记饥饿,接触到食物后苏醒了过来。我搜刮了冰箱,还有一盒纳豆、两个金枪鱼罐头、两个鸡蛋、一袋冷冻乌冬面。我把它们全都吃掉了。
我在房子里四处走动,出了厨房,再去厕所。除了围巾,和桌子上空出的、原本摆放他电脑的那块空间,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几个月来,有一个名叫日和飒的人进入了我的生活,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这一切不是我的妄想。回到房间,一张纸片从天花板上慢悠悠地飘下来,我接住它。我和死者的合照。背景是公园的湖面,被风拂动的柳树。
我忍住再次呕吐的冲动。刚才的食物,不能浪费啊。照片翻到背面,有他留下的字迹:照顾好自己,在我们再次相遇前。不要忘记我。致意。吻你。吻你许多遍。挥泪而别。署名:飒。
我把照片扔出去。它不遂我意,没有直直飞出窗户,飞到地球的另一面,而只是象征性飘出一段距离,又晃晃悠悠,自空中垂直下落,扣在地板上。
他不害怕?他不害怕我去报警?我恨得咬牙切齿,却躺在榻榻米上,浑身颤抖,无法行动。半夜醒来,我把照片撕成碎片,扔进马桶冲掉。早晨又大为懊悔,现在我没有了和他相关的物件,或许可作证据呢。我在家里过了两天,稍微觉得能够与人对话,给手机充上电。很多个便利店店长的未接电话。我给店长发邮件,手抖得不成样子,打了好半天字才打成。我说:生病了,没有来得及请假,很抱歉……
店长回复:没事的。我都开始担心了。还好,x君烫伤痊愈,回到店里了。下次要提前说哦。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日和”,删掉了。又打了一个“我”,删掉了。最后发送:好的。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无心打游戏,或做任何事情。也太过于虚弱去做任何事情。仅仅是躺着,等待光阴流逝。
等到一个傍晚,我爬起来,打开了电视。电视的光芒照映昏暗的室内,在墙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电视上播报着一对情侣失踪的新闻。一小会,就被国际新闻替代了。我感到头晕目眩。好冷。夜幕降临,周围冷得刺骨。椅子上,他的围巾吸引了我的视线。红色的,这个房间内最鲜艳的东西。它周身围绕着一股奇异的光晕,对我有种神秘的引力。我膝盖着地,蹭到椅子旁边,拿起了它,围在自己身上。它就像我每次看见它时所想象的那样柔软,软如一个怀抱。啊,好暖和。我闭上眼睛,流下一滴眼泪,眼泪掉到织物的表面,消失不见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