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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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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8
Words:
10,297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7
Hits:
95

平安夜请不要独处

Summary:

*破产姐妹pa

summary:在漫天大雪里我只看见你

Work Text:

 

*
纽约街道积起薄薄的一层雪的时候,威廉斯堡街头的流浪汉把床单换成了柔软的天鹅绒材质。寭园每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在思考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流浪汉。餐厅里的热摩卡销量开始攀升。一口气做完十杯速溶咖啡,两杯放到门口等待外卖员取走,剩下八杯则一桌一桌送过去。寭园假笑着收下一笔小费,余光投向她最近留意到的时常出现在餐厅角落的一个女孩。


稚嫩的亚洲面孔看起来只有十六岁,齐刘海加重了乖巧的气质,裹着单薄的不合时节的运动服。每天来到昏暗的餐厅角落里,和巨大的木吉他并肩挤在一人座,用生疏的英语只点一碗白米饭——寭园怀疑她只会说这个词——埋头扒饭时另一只手乖巧地垂在桌下,一言不发地待到闭店。因为总是过了饭点才来,闭店前又默默离开,所以寭园也不急着赶她走。至于老板,则可能没有发现这个人。

 

 


如果只是这样安静到隐身的女孩当然不会引起她的注意。寭园起初也以为她和大多数独来独往的年轻亚裔女性客人一样,无论周围人做什么都只会低着头回避视线,问一句答一句。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每当自己走过去擦桌子的时候,女孩会开始用好奇的眼神直勾勾地追随着她。那是一种小动物般的注视,探索的、平等的、暖呼呼的,如果你看她一眼,她似乎会眼睛亮亮地冲你摇尾巴。


寭园猜测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是这店里唯一的亚洲服务员,让她产生了亲近之感,而自己对她停滞的默许也拓宽了她的界限。可是对方也只是停留在了观察这一步,没有主动开口跟她说话;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她也没有任何与客人发展调笑点单以外的关系的心思。
 

 

 

第一次来用餐的客人很容易对寭园产生好奇,误以为她是富家大小姐来体验生活。过分张扬的外貌,像校园剧里的啦啦队队长,会每天在ins上更新派对合照,背着家人在流媒平台发布自作曲。她一直也认为自己就是电视剧里走出来的豪门千金,只是她没想到剧情后续发展也像电视剧,不过是最狗血的那一类苦情剧,还砍掉了复仇的部分。


银行卡被冻结,房产被没收,警察来带走父亲的那一天,寭园一边咒骂一边在半小时内收拾好衣服,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狼狈地挤上地铁,摔进临时租来的公寓。五十平米的空间,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的工作服,做菜做一半调戏服务员的厨师,克扣工资的老板,这便是她这段时间日夜要面对的一切。她在这段时间里的收获主要有两个:第一个是用五分钟后才能反应过来被嘲讽了的笑话堵住某些客人的黄色笑话——这也可能是她生来就有的本领;第二个则是编写了很多以前绝对不会写的,包含“想要票子车子”歌词的歌曲。从酷暑熬到降雪的日子,她一滴眼泪也没流过,反而以一头亮眼的金发和清爽的笑容在客人中积攒下相当的口碑和小费。


下班后从酸臭难耐的纽约地铁出来,要走十分钟的路才能到出租屋——她暂时不想称那个地方为家——这段时间里,寭园会清空大脑,任由歌声流动。有时是自己喜欢的歌手的歌,有时是韩料店韩妆店里会放的韩语流行曲,更多时候是自己编写的旋律,用气息包裹着吟唱送出。路灯透过梧桐叶漏下橘黄的光晕,这段时光是她生活里唯一的换气口。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女孩无声地出现在寭园掌管的空间里,连铲雪车驶过时溅到玻璃上的雪水都比她动静大。有一个客人每天都会来,默默观察美女服务员,待到关门才走,这么告诉别人可能会有些奇怪,引发对于杀人案可能性的担忧。但或许是因为女孩柔和干净的气质,好奇的目光,以及她们默契地、共同保持着的共处一个空间内时互不干扰的距离,寭园反而从这样没有真正发生任何实际连接的“关系”中感受到一种安心与舒适。仿佛在脏污嘈杂的快餐厅里,有一片飘着洁白雪花的角落,变成和下班后哼唱的时光一样的美好碎片。

 

 


寭园以为她们会一直保持这样的距离。也许在气温逐渐回升时,女孩会降低来的频率,从某一天开始,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听起来很像某种来过冬的候鸟。

 

 


直到那一天。

 

鹅毛大雪落满杂乱无章的街道,将满目铁锈、垃圾堆、尿渍覆盖在厚重的雪被下。平安夜晚上会来快餐厅的,只有加班的白领和避风雪的流浪汉。想到今晚不仅可以领加班费,还可以早早下班回家捧着一杯热牛奶缩进被窝里,寭园上菜和收拾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其他服务员要么没来,要么躲在厨房里偷懒。动作慢腾腾的收银员将那一沓破旧的现金翻来覆去地数,见寭园在餐厅里转来转去,反复擦拭每一张空着的桌子,不禁好笑问道:“今天这么开心?”手指绕起发尾转圈圈,寭园背对着收银员,开玩笑道:“没有烦人的客人缠着我,还有加班费,你也挺羡慕我的吧。”
“哦不,我可干不来你的活。我马上就下班了,你加油哈。”

 

 


距离圣诞夜的铃声敲响还有不到一小时。目送最后一个客人披上西装外套冲进漫天大雪中,寭园将门牌转到“暂停营业”那一面朝外。餐厅的灯只熄剩下一半,门边点缀圣诞树的五颜六色的小灯泡还闪烁着。今天客人不多,所幸依然有不菲的小费收入。她坐下来,长呼一口气,一张一张数起钱来。一年当中总会有这样的一天,明明第二天醒来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让人想冲天比中指,可是对这一天的期待本身已经一种庆祝,足以让人多巴胺攀升,获得充溢的幸福感。


或许是被这样难以言喻的心情感染,又或许是预料到待会儿在大雪中赶路会很狼狈,寭园无法自已地把放声歌唱的行程安排提前。从现在开始,十二芭蕾舞公主马上要逃出房间开始唱歌跳舞了。

 

她先是用咏叹调逐渐升高的音符预热嗓子,直到声音可以毫无障碍地释放出来,很快又转换到自由的吟唱。


每天只要与你一起
时间静止的梦幻岛
女孩 你是如此危险 危险 危险
我已被你的美蒙蔽了双眼


耳边,吉他的弦音若有若无。接着,清澈的和声加入,追赶着音调爬升。在寂静到显得十分空旷的餐馆里,单薄的独唱逐渐丰满成一首有和声有伴奏的歌曲。


正适合与你一起的夜晚啊
夜雨淅淅沥沥
将我们都淋湿 直至天明…


喜欢随时随地哼歌的人,很容易在太过沉浸的时候产生耳边在播放背景音乐的错觉,就像进入了游戏里的开放世界一样。寭园沉浸在自己的歌唱艺术中,一曲毕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并且十分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她没有进入开放世界,也不是芭比动画里一唱歌就有鲜花盛开、小动物跟唱的公主。

 

 


她瞪大了双眼,看向声音来处,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客人”没有离开,差点叫出声来——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亚洲女孩,仿佛这时才解开隐身魔法,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低着头,长发软软垂在肩上,将落未落,手指停在吉他弦上。因为歌声停下好一阵,她疑惑地抬起头来。在暗下来的那一半灯管下,无法看清她五官的轮廓,却可见那双眸如黑夜中的雪地一样明亮。很显然,刚刚的吉他声与歌声就是她发出的。


“你是韩国人?”
“是的。或许您也是...?”


寭园与她面对面坐下,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或许是被凛冽的寒风刮伤,又许是因激动而浮起红霞,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非常可爱,下巴藏在竖起的衣领里,显得有些羞涩。
“是的,但我很多年没回过韩国。对了,我的韩文名叫沈寭园,你也可以叫我Belle...”
“我叫元天空。”
天空。是那个天空吗?没人会直接用这个词做名字,汉字的话应该是“荷娜”之类的。可是“天空”……是十分干净澄澈的事物哎——和她对她的印象完美符合——她更愿意这样在心里给她登记名字。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呢?而且只是晚上来...”
看着天空与衣着不服的清纯面容,寭园下意识揣测对方或许与自己有着相同的处境,不可避免地自顾自陷入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中。


“因为没有地方去...钱花光了。”
很显然,天空不是擅长倾诉悲惨过往的人。她抿起嘴唇,音量减小。但寭园更加不是听了那些话以后还能笑着送走她,临走前说你明天再来就好,然后未来继续保持距离的人。她想要试图以自己笨拙却十分热忱的关心来融化掉那层冰封。


“你爸爸妈妈呢?”
“……没办法管我了。”
真是撬不开的一张嘴啊,寭园眯起了眼睛。可惜用错地方了,如果我是那种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坐在这里跟你闲聊了。

 

 


不是作曲家来取材,也不是私家侦探在跟踪,就只是在十八岁这一年,母亲病死,父亲逃债,无处可去。天空背上吉他和行李开始流浪。没钱租房,需要吃饭的话就在街边坐下弹唱,幸运的时候一天可以赚几美元。她走走停停,尽量在人多的街头活动,到不同的快餐店里停留,偶尔运气不好会被赶走。要说为什么不工作,可能是觉得一个人生活的话,相比起付出劳动,只需要唱歌的生活还挺不错的——不过气温降下来的时候就要面临风险了,纽约的冬天再怎么说也是会降到零度以下的。


听上去很有文艺电影的气质,但寭园十分确信她和街头的流浪汉并无本质区别——甚至那位可能都比她过得更好。

 

 


圣诞钟声即将敲响,雪夜里的餐馆暖烘烘的。不远处,厨房里的微波炉似乎在低声轰鸣着,叫嚣着它可怜的健康状况。在一阵宛如摩斯密码般不连续的对话之后,天空突然非常积极地问道,可以叫你寭园姐姐吗。她的两只手垂在吉他前,左手略显紧张地抠着右手,整个人洋溢出与四周不和谐的纯净气息。也许在那段短暂的流浪生活里,她也是第一次碰见寭园这样的店员,美丽、包容、有趣,会唱歌。

 

 


美丽的名字、美丽的面容,在那样温情的氛围里,寭园产生了某种在和卖火柴的小女孩说话的错觉。小时候看童话书都有过为小美人鱼落泪的经历吧,那么自然也幻想过亲自走到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给濒死的小女孩披上棉衣、送上食物。


或许就是被这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心情推动着,她没有多想什么便做出轻率的决定。

“那你来我家住吧。”

 

 

 

*
通过吉他弹唱结识的场景太过唯美、太过文艺,以至于寭园暂时性地遗忘了自己本来生活在怎样的一片混乱里。


仅仅只是一个小时以后,她面对的便不再是雪夜里音符环绕的小木屋,而是打开门就能一眼看清的肮脏斑驳的墙壁,还有早上赶着出门前不小心洒上牛奶的地毯。感受到天空小心翼翼看向她的目光,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随便坐,想做什么都可以。把这里当你家就好。”——家本来就是乱糟糟的呀!而且,圣诞节的话,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被原谅吧。
寭园昏倒在床里,怀着这样非常草率的心情,以至于第二天醒来走出房间那一刻,她还以为自己或许仍在梦中。


没有存款的天空也没有床垫,在窄小的沙发里缩成一团,努力减少占用的公共空间。立在她身边的,是收拾得一干二净的小餐桌。阳台上晾着清洗好的地毯,厨房里餐具被擦得锃亮。她遵循了寭园说的话,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想做什么就做了什么——只是寭园没想到这其中还包括把房间打扫干净。


没有窗帘遮挡的窗户透入刺眼的阳光,照射在天空的身上。她把外套脱了下来,只着一件贴身衣物。外套整齐地叠放在桌上,空气中浮尘慢悠悠地无序运动着,似乎可以闻到淡淡的、阳光的、温暖的气味。
莫名其妙从外面带一个人回家的操作听上去真的非常愚蠢,但是说成捡到一只聪明持家的成年边牧就会显得很幸运。寭园绕着自己五十平的出租屋转了三圈,直到天空双眼惺忪地醒来,确信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然而,饲养一个成年女性对一个服务员来说还是超出承受范围了,所以寭园果断选择给天空也安排了一份工作。在餐厅老板两分钟的面试里,天空展现了比韩餐馆厨师更蹩脚的英语水平。这怎么做服务员?老板皱眉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大将。寭园假笑着,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说她力气很大,可以帮忙搬很多东西。她给天空眼神示意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纯良得像一只微笑短尾矮袋鼠。


就这样,天空呆愣着接下了黄红拼接的工作服,像记住魔法咒语一样记下字母随机排列组合出的菜单。她没有搞懂那时寭园给的暗示,只是按照本能行动着,在货车送来披萨面团时一人抬两箱,顺手搀扶起差点滑倒的货车女司机。站在收银台帮忙结账的时候,裤子拉到屁股一半的男人在她面前鬼鬼祟祟,四处张望,被牛奶麻薯似的可爱面孔所欺骗,没多注意这个微笑萨摩耶,一把夺走收银员手里那沓钱,没跑出五十米便被天空扯住后领缉拿归案。天空给出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表现,让寭园不得不对老板投来的认可的目光回以心虚的微笑。

 


寭园还在做大小姐的时候,去商场闲逛是她日常的娱乐方式。偶尔也会幻想独立以后和伴侣同居,去超市买两大袋零食,黏黏糊糊地走回家塞满冰箱。

 

而现在会碰到的情况是,超市还有十分钟就关门,她和天空一人提着一袋补货的廉价菜肉,四周挤满了身材壮硕、肤色各异的大叔大妈,每个人都为了清仓折扣差点大打出手。天空第一次来抢货,只花了三秒就接受了寭园总结好的战略,挑选略有瑕疵但内部完好的蔬菜,抢下快过期的熟食。两个人没有多一句抱怨,齐头并进挤向收银台。在这样的活动中,寭园和天空似乎逐渐形成了某种战友般的情谊和默契。

 


对天空在这些方面的满意,很快又转化为对她在生活中的包容。寭园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在她床上蠕动的时候,尖叫着一脚踹了过去,结果没有踹动一丝一毫,只是感受到了结实的肌肉。那团生物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和体型不符的稚嫩面孔皱成一团。她挠了挠凌乱的头发说,抱歉寭园姐,我太累的时候会梦游。她没有直接提到任何一个字,寭园却想到了她在沙发上缩成贝果形状的样子。给别人一个家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了吧?可寭园的心,还是生出了一丝丝愧疚。这愧疚感不多,但也足以让她在天空第二次爬上床的时候什么也没做,默默忍受着那又硬又沉的腿搭在身上,保持一个姿势到第二天,在上班路上等待麻掉的半边身子恢复。


偶尔会在深夜想起可怕的过去和茫然的未来,默默流泪、无法入睡的寭园,现在也不得不把精力都投入到控制好元天空的睡姿上。睡着睡着想反压回去,趁机蹂躏她的软糯脸蛋,很快又会被压回来。


两人就是以这样糊里糊涂的方式,在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共睡一张床的关系。只是因为没钱没地方,寭园这样说服自己。

 

 


生活依然是一滩烂泥,银行账户余额依然不超过三位数,但是因为有了天空的加入,寭园确实像是……捡到了大狗狗一样?得到了她并不需要的陪伴,心情似乎变得柔软了一些。

 

 


两人前后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的光晕,身影忽长忽短。唱歌的时候,无论是幸福还是悲伤都能自由地表达出来,像呕吐一样把情绪发泄出去,患病的身体就会变好。忘记了歌词,只是简单的旋律,还是r&b风格,像夜风从很远捎来的片段。


天空轻轻用鞋尖踢开一粒小石子,看它嗒嗒嗒地滚进黑暗里。她跟着寭园的调子,用近乎气声的音量接上了下一句。两人声音都不大,一个声线清澈明亮,一个则带着微醺后的慵懒,混在风里,像两条汩汩交汇的溪流。

 


每天穿梭在纽约市灯光迷离的玻璃大楼间,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偶尔也会产生干脆把工作辞掉,像以前的天空一样去做流浪歌手的冲动,反正现在也是以没有明天的心态傻傻地活着。寭园也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在阻碍着她行动,或许只是经历过重大挫折的人容易失去重启的勇气,坚持上班的自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吧?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脑袋疼。一贯以来,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就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把无法变简单的问题忘掉。大脑像个过滤器一样,任由血液和烦恼直接流过,很快便重新变得清爽。可摆在不远的前方的事情,就像超大规模的颗粒,把滤网给彻底堵住了。

 

 


歌声的余韵还悬在潮湿的夜风里,两人走过到家前那段路灯稀疏的巷口,围墙投下深浓阴影。只是不经意间一撇开目光,阴影便活了过来。一团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带着劣质烟草和汗液混合的酸馊气味,毫无预兆地冲到两人面前。


“啊!我的包!”


和寭园的尖叫声一起爆发出来的是天空的脚步。“咚”的一声闷响,天空狠狠把那人撞到地上。寭园很快赶上了那两人,从那人手里狠狠夺回自己的包。


天空正想抬起头看她姐,嘴边的关心还没说出口,寭园便像疯了一样用包捶打那人,大声喊着“你居然还敢来惹我?”


那是天空第一次见到寭园释放如此大的怒气和狂气,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喷涌而出。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揪起那人的衣领怒吼着:“知不知道我是谁!?去这条街上问问啊!”那贼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在地上扑腾,像砧板上挣扎的一条鱼。寭园气不过,又用脚狠狠地踹了两下地上的人。现在的她看上去可以去演一集女子监狱,角色还是大姐头那种,会在拍入狱照时摆出时尚风骚的姿势。

 


不知为何,见到寭园这幅歇斯底里的狰狞模样,天空僵硬了许久的大脑没有理由地开始转动。小机器人元天空向来有自己的原则,像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形状一样,说话必须严格遵守逻辑,做事要遵守规则。可是寭园崩溃的怒骂声中,非常不合时宜不合逻辑地,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从她的大脑里冒了出来。
“寭园姐姐,我们可以一起组弹唱组合表演吗?”

 

 

 

 

*

作为一个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破产”的人,寭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感情用事。虽然听上去是个小孩子都懂的话,对她来说却是付出了许多代价才真正学会的道理。


不然的话,放在以前的她身上,她应该会在听到天空的提议的那一刻就立刻打电话给老板辞职,第二天直接搬一张凳子去街头开路演。


不过现在,她懂得了迂回,懂得了循序渐进,懂得了考虑周全。比如,可以先在餐厅里表演。“就像菲比那种,你知道吧,老友记里那个。”寭园只花了五分钟便说服了老板。她在店里立起两张椅子,随便找个有客人的时间便开始。两人对视一眼,在周围或好奇或鼓励或轻蔑的目光里,音乐自然流淌而出。

 

 


上一次合唱已经是刚说上话那天了。要表演的话,不管怎么说都得先在家里练习一下。她们挑选了一个休息的日子。天空第一次弹奏寭园写的歌曲,一动不动地盯着曲谱,全身上下只有手在动。寭园是完全的自由主义者,要么闭上双眼摇头晃脑,要么胸部律动着,向天空送去挑逗的眼神,没能得到回应,便轻挠她的下巴。
“好好唱歌啦,不要乱动。”
“这才是唱歌的魅力~”

 


第一次合唱那么完美,是因为当时没有负担,随性发挥?还是只是本就是冥冥之中两颗心在靠近?只是任何事情一旦想要认真起来较起劲来,人就会变得像第一次约会的初中生一样笨拙。
“姐姐写的歌很难把握节奏。”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沙发上,桌上铺满了寭园写的曲谱。现在正在弹的这首是她上菜上一半,见到热吻的同性情侣时灵感闪过,冲进仓库里在备忘录写下的。把自己私下写的充满欲望和幻想的歌分享给另一个人,再通过她的双手弹奏出来,就像掏出热腾腾的跳动的心脏给她看一样——而寭园竟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隔音不好的墙板外传来不清晰的脚步声、谩骂声、捶打声,此起彼伏。此时此刻,音乐是她们的秘密花园。


练习从白天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有时候唱累了,就把吉他放下,装两杯水喝。晚餐是从超市抢购来的熟食便当,再多放一天就会过期,热一热香味便溢满整个空间。是泡菜猪肉炒饭——她们有一些共同的做韩国人的回忆和天性。面对面坐下时可以看清对方的便当,寭园趁天空转身去冰箱时,偷偷地夹走了一块她便当里本就不多的猪肉,被她端着开了罐的汽水怒斥,实在是害怕她当头泼她一身,又把肉乖乖放了回去。


“天空呐,等我们赚到大钱了,就一起坐头等舱回韩国吃正宗的韩料如何?”
“姐姐这样说话好像大叔。不要刚开始尝试就幻想那么远的事好不好?”
“这叫目标啦,目标。”

 

 

 


餐厅里的表演从一开始的被人当作背景音,到有不少顾客专门等待她们的出现,也就只经过了一个周左右。表演结束时,掌声与欢呼声越来越激烈,时不时有人给她们送信和小礼物。如果是小费会更好哦!寭园微笑着接下信,模仿韩国爱豆的方式比心,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冰冷的消费主义。她们还在休息时去街头表演,去时代广场表演,那里到处都是像她们一样的音乐人,还有会为艺术停下脚步的路人。没有什么收入,但是可以获得目光,名声,偶尔还有一些淡薄的爱意。


“街尾那家快餐店里有两个唱歌很好听的亚洲女服务员”,这样的话在布鲁克林区慢慢传开。天空一脸兴奋地把她从外面的咖啡店听到的传言告诉寭园时,后者却并没有什么大反应。


“我们这样的,没人喜欢才奇怪吧?不如说我们才到这种程度的话还差得远呢。”寭园擦着桌子,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连看也没看天空一眼。


“可是刚开始有收获,就是很值得庆祝啊?我们要因为以后的事否定掉现在吗?”天空似乎对她的话感受有些受伤,也有些恼怒。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撇着嘴走到一边,收拾起下一桌去了。


生气了?寭园看着她的背影,歪了歪脑袋。其实她没告诉天空的是,从小她就接受过不错的音乐教育和氛围熏陶,歌唱比赛、乐队活动等也参加过不少,自然有相当的自信和傲气。虽然没能在破产之前正式走上歌手道路,但她也计划着缓冲过来后继续进行这方面的尝试,而天空的建议则刚好成为了那个契机——所以她更加清楚天空的水平有多出众,她们有可能走多远。


算了,晚上回家再跟她说吧…刚刚好像是说得有点过了。

 

破天荒的,寭园和天空在沉默中度过了一天,连厨师都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了?姐妹档闹分手了?”

 

 

 


可是,如果对朋友兼搭档兼室友,生出了异样的情愫,事情还能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吗?


一片黑暗中,寭园不可置信地大睁着眼睛,呼吸急促,右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被子。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目光移向身边的人。天空沉沉地酣睡着,呼吸平缓而无声,宛如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儿,姿势也比刚一起睡那时乖巧许多,躺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小人字形

 

——和梦里面的人完全是两幅面孔。

梦里那个女孩,不,她的搭档,她捡回来的小流浪犬,用蛮力把她按住,亲吻、啃食,还伸出舌头挑逗。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身体却仿佛被点燃,情不自禁地回应对方。她们在拥挤的床上缠绵,又翻滚到练习的沙发上,撞到了吉他,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才把她惊醒。依然是梦境中的房间,只是空气是凉的,被子是整齐盖在身上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寭园十分确定自己的性取向。那不是自己的初吻,她也不是没谈过恋爱。她从未对天空有过任何除对亲密朋友的信任和依恋以外的感情,她也确信这种感情90%都是出于她们相依为命、又在音乐上非常合得来的原因。如果她没有破产,天空没有流浪,以她们的性格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彼此并成为朋友,更别谈成为恋人发生关系——就算是现在,她也不认为这种事会在现实里发生。

 

但是,梦到那样的场景,而且醒来后身体似乎还有反应,正常人,短时间内,应该都会有奇怪的感觉吧?

 

她没意识到自己没像平时一样,把所有暧昧话题引向黄色笑话,反而在合唱时很难再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地带有挑逗的意味对视。肢体接触也下意识地想避免,下了班回家就少说话,早点休息吧。她需要相当的私人空间来调整自己,虽然两人还是躺在一张床上,关上灯安静下来后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每到这时,她就忍不住后悔当初放任元天空爬上她的床。但是一直让她睡沙发也很不人道啊?

 


寭园很快也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异常显然被天空察觉到了。起初是每次对视失败时,天空都会弹错一个音。上班的时候自己有意错开的上菜时间、清理安排也被她赶上。过去习惯平躺的天空,现在有时会侧躺着面向她,一言不发。她有在看她吗?还是只是换姿势这样睡?寭园非常想睁开眼睛偷看,却还是缺乏面对天空的勇气,只能屏气等她先睡着。或许是工作得太困了,天空没过多久又躺回去睡了。

 


这样微妙的拉扯的距离,让寭园好像回到了她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只是这次不同于那时的情况,她有预感两个人中一定会有一个人先主动挑起话题,而这个人可能不是她。

 

 


可她没想到的是,比正式开口谈话的那一天先到来的,是艺人公司送来的面试邀请。


两个人都受到了邀请。送到了家里,隔了好几天才发现。一打开信箱,里面的信全部争先恐后地掉在了地上。捡起来才发现是来自一个美国大型唱片公司。信上写道,公司看到了有人发布在油管的她们的合唱视频。在那么嘈杂的环境里,没有修音也没有混声设备,她们展现出的演唱水平却异常优秀,加上都外貌出众,希望她们可以来公司详细谈谈。

 

听完寭园的翻译,天空兴冲冲地欢呼一声,一个没忍住抱了抱寭园,又想起些什么,有些尴尬地移开。只是这次寭园没有扫兴,也笑着和她说太好了之类的话。然而在去往信上写的地址的路上,她不可避免地感到忧虑起来。


信上虽然写满了对她们的欣赏,却没直说是什么样的合作形式、要等待多久。虽然这些话或许会当面谈,或许会写在合同里,但她依然对没有直说这件事略有疑虑。更重要的是,要在心里还乱糟糟的时候就成为艺人,甚至是艺人组合吗?

 

 


从地铁口出来,按照导航走上几百米,很快便到了公司楼下。无论如何用力仰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眯眼看,似乎都无法看清大楼的顶端。这就是她们以后可能工作的地方?寭园和天空对视了一眼。她身体里有种莫名的凉意,那或许是一种本能的,人类感到渺小时的无助和空虚。

 


很快便有人来接待她们。得体的微笑,贴心的照顾,规范的程序,让寭园感到某种暂时的安心。她们跟随着一个又一个高大挺拔的白人,一直往大楼的高处和深处走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时,却把两个人给分开了。


寭园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她害怕的不只是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更是自己不得不重新面对的,冷冰冰的、功利的资本市场。

 

 

 


“你们两个都很好。”面前,西装革履、留着络腮胡的男人递上一份资料,“但是你们适合的路线不大一样。我想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需要我跟你解释得更详细一些吗?”


寭园的手一直在不住地摩挲纸杯,她紧张的时候反而话更多:“但您也是看到我们一起的视频才看中我的吧?我们一起练习了很久,许多表演出来的曲目也是我们一起写的,不,很多歌都是我们一起生活的细节提供给我的写作灵感。如果您——我非常荣幸——看中了我的作曲能力,那么就希望您知道我是如何一个需要自由和自我表达的歌手。我目前的想法就是,我想要和我朋友一起出唱片。”


“我知道的,沈寭园,大名鼎鼎的。”男人的微笑一下子变得有些阴森,“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是毕竟是大新闻。”


“您到底想说什么呢?”寭园的语气和嘴角彻底沉了下来。


“首先,如果你在这里生活超过一年,并且会刷流媒平台会听美国流行音乐,那么你就会知道这里更偏爱唱作歌手。而你的条件,你的国籍都允许你做这种尝试。再加上你的,呃,没有冒犯的意思,和知名歌手相似的声音条件和家庭背景,我认为你的出道讨论度不会低。而她的话,则更适合去和跟她相似的女孩组成团体,你知道的,现在从亚洲市场传来的非常时髦的那种偶像团体形式。她的长相和声音非常有特色,所以会加入一个多元的国际化团体,对她来说也是很好的出路,甚至是突破性的发展。你们待在一起,不是不可以,只是会没有另一种方式那么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利益最大化……利润,营销,销量,又是这些话,还想要利用她家的事……寭园很想把水泼到他虚伪的笑脸上,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服务员,期待着从天而降的机会。只是,这就是她想要的那个机会吗?


“但是您就没有想过,我一个亚裔歌手要单打独斗,会有多么困难吗?”


“这些是我们之后会替你考虑的,解决方法有很多,比如和其他知名艺人合作,又或者从流媒体平台开始。更重要的是,你先加入了我们的团队。”


一切听上去都那么完美。什么都有人考虑好了,甚至是她在以前的家庭里也不一定会遇到的机会。她还在顾虑什么呢,在犹豫什么呢?

 

人在越是紧迫的时候反而越容易走神,这也许是另一类走马灯。她回想起她们第一次被邀请去地下live house表演的那次。那时她们还在闹别扭。调音的时候除了配合的话,竟然没有再说别的——要知道以前她们唱歌时有多少怪动静。这样的状态下还能表演好就怪了。可是在震耳欲聋的混响里,在混乱疯狂的人群中,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向了她。

 


“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只是如果不是她,我可能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回到音乐的道路。”

 

 


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寭园提着的包一晃一晃,打在天空的小腿上。

怎么办,就这样拒绝了。自己脑子真的出问题了吧?

 

握手告别后,转身出门的那一瞬间,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万一元天空答应了,岂不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只是看到已经坐在外面等候的身影时,她甚至没有感到惊讶或欣喜,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相信着元天空不会抛下自己。这是一种难以言喻、连她自己也搞不懂的自信。可能因为自己没让她在圣诞夜流浪街头吧。寭园惊讶于自己的风格突然转变为黑色幽默那一类,偷偷笑了出声,引来天空探究的视线。

 

或许,天空那时根本都没有犹豫过,现在,也没有要讨论她怎么做决定的意思。相反,她怀疑下一秒天空就会开口问她前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现在的氛围,好像就是说那件事的时候。橘黄色的落日余晖,给一切都染上一丝怀旧的温情,哪怕是忙碌的纽约街头,和前途未卜的流浪歌手。


可她依然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想回答,也不想说话的话,不如就先唱一首歌吧。


There was a time when I was alone
No where to go and no place to call home
My only friend was the man in the moon 
And even sometimes he would go away 
too
Then one night as I closed my eyes


是天空没听过的歌曲。她没办法接上,也不太听得懂歌词,只能默默低着头听她唱。时不时有过路的行人冲她们吹口哨,或是大声地夸奖。她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刚刚的公司打来的。


“你好,是元小姐吗?我们内部就你们的事情再讨论了一下,也许你们俩一起回来再谈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