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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派对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新装修好的两层工作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兰多的客人很多,就算专门请了朋友帮忙,场面还是稍微有些混乱。酒桌游戏已在火热进行中,二楼还有人在闲逛,另有一小撮人围在电视前面打大乱斗;长桌上有不少半空的酒水饮料,地毯上还有刚刚打翻的一大碗薯片的遗迹,音乐和游戏音效中间穿插着大家的大呼小叫。兰多刚从游戏沙发上下来,在拿着新相机给人拍照片。
相机是奥斯卡送的,在大家还没有来的时候就先给他了,小老板表示真的很喜欢,今晚还没看他从脖子上取下来过。
按理说兰多诺里斯遇到重大场合会出去重大庆祝一番,但不知道是当上老板之后脑子务实许多,还是太喜欢他的新地盘,这次他决定请一群朋友来工作室玩。受邀群体逐渐扩大,联系到后面他们放弃了列名单直接按人头算,麦克斯已经被兰多揪过来帮忙,奥斯卡也没有幸免。来的有些人奥斯卡并不认识,他怀疑兰多也不认识。他本来打算当一枚兰多的社交挂件平静地履行出席任务,直到兰多说那个人要来。
大老远地跑回来一趟?不过毕竟开工作室是件大事,他回来也不奇怪。奥斯卡想。
我想让你们见一面,兰多接着说。
啊?奥斯卡说。
他都没意识到他们俩的关系已经到了要专门见他对象一面的地步。
他不排斥这件事,但没想过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要做什么。他就一直拖延着没做打算,直到大门打开,那个人跟在兰多的朋友后面走进来,认识他的人开始打招呼:卡洛斯!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打算好。
奥斯卡看着他眼熟的人把这位远方来客介绍给他不眼熟的人。四五个人围在他身边,女孩子笑得很开心,男孩子跟他握手碰肩膀,他就这样莫名变成一小圈子人的中心。他的个头比奥斯卡想得要矮,时不时需要抬眼看着别人说话,脸上挂着很友好的笑容,眼睛瞪得老大,有一丝局促但仍然热情。
完了真的是他。
有人过来叫兰多,他看看手机,看看门口,从人堆里跳起来。但他立刻挤过来一点趴在奥斯卡耳边说:真的不要我介绍吗?
奥斯卡摇头:不是都商量过了吗?你去吧。他就按他俩约定好的在原地不动,趴在沙发靠背上,把薯片往嘴里送。
兰多从人缝里出现的那一刻,那个人的眼睛就亮了一下。他们俩抱一起在原地转了一圈,兰多甚至还被抱离地面几公分;两个人开始说话,贴的很近,他一直在笑,兰多也在笑。
兰多看上去很开心,奥斯卡心想。他大自己一岁半,其实看不太出来——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数字,只是兰多闲着没事就爱拿这区区一年半倚老卖老,他现在也爱拿自己小一年半戳他脊梁骨。比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兰多现在只是带人接物熟稔了一些,但看起来还是像个小孩子,尤其是笑眯眯眼睛都挤起来的样子。但是那个人,显得要比其他人都成熟一截,运动员的体格,恰到好处的胡茬,站在他刚从学校毕业的朋友们里面,即使在跟人打打闹闹也可以一眼看出来差别。
在这样的人面前,一如既往笑眯眯的兰多表现得有一点不一样。可能是笑起来脑袋偏过去的角度,可能是身体靠过去的姿势。就是,不太一样。
正在听人说话的兰多此时捕捉到了奥斯卡的眼神,隔着人群对他眨眨眼睛。
——而那个新来的人立刻意识到了兰多在看谁。他的目光正要跟着投过来,在跟奥斯卡对视上的那一秒钟,奥斯卡迅速扭头回去。
好险,还没想好怎么打招呼。
但是那个眼神像直视灯泡过后的残影似的烙在他的视网膜上,就像他的照片一样。
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是在兰多递来的手机上。一张一张划过去,那张合照就在一溜照片里路过——那是兰多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兰多说那是卡洛斯去球队后第一次回家,奥斯卡默默算来,也就是兰多认识自己的一年前。那个人的眼睛很大,笑容也很大,胳膊圈在兰多的腰上,兰多靠在他肩膀上抿着嘴笑,有点害羞但很俏皮。
照片是别人拍的,他们当时跟朋友在一起吧?说不定就是现在派对上这一群人。看上去所有人都喜欢他们。
他本来已经划过去,又倒回来看这张。兰多说,我这张照得还挺可爱的是不是?说完自己很满意地点头。
确实很可爱,但奥斯卡在看另一个人。有点蓬乱的头发,被闪光灯晃亮的眼睛,就算划走了也清清楚楚印在他的脑子里。虽然有点傻里傻气的,但好像只是随便一拍就很漂亮。
其实理论上这场派对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奥斯卡被兰多拽进了他朋友的群聊——虽然无论是面对面还是在输入框里他话都不多,但时不时冒出只言片语还是颇受欢迎。大家集体视频的时候奥斯卡会露一个小脑袋在旁边,兰多就会讲,奥斯卡跟大家说嗨;奥斯卡就说嗨,像小狗被叫来表演握手。兰多跟大家讲话时奥斯卡就做自己的事,偶尔也加两句玩笑话,但更多的只是看着,看他的一举一动,然后记在脑子里。
……不太一样。兰多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
奥斯卡偷偷去看那个人的社媒……很不光彩,他知道,他也不喜欢那种小心翼翼生怕点了一个赞的感觉,好像手指都在背着他偷偷出汗,所以也只去看过那么一次。
好吧也许两次。
那个人身边明显存在爱给他拍照的人,不管是随意搞怪还是摆好姿势,每一个小方块都很明亮,有时候好看到让人望而却步的程度。说实话,奥斯卡对这种人不太感兴趣,他从来不觉得大帅哥有什么了不起的,能云淡风轻地评价一句“发型不错”就已经是莫高的赞扬。朋友笑他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才会这样觉得,他说,什么男朋友,别瞎讲。
兰多真的不是他男朋友。但他也懒得跟人多解释。兰多只是一个头发卷卷的咧嘴会笑出两整排牙的幼稚鬼,这个人有时候甚至不会计算身体跟桌子之间的距离,让人怀疑需要贴防撞海绵防止他捂着腿倒在家里。
他不是很在乎兰多是不是喜欢别人,也从来没有商量过“我们之间算什么”,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兰多会说他很可爱,会在他面前很放松地坐成一团奇怪的样子讲笑话,说着要照顾他把他当小孩看又经常依赖他,会愿意跟他待在一起又不怎么说话。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这样就可以。
但同样是当个小孩子在较真耍赖的时候,兰多在那个人面前就是不一样。他跟兰多很像,明明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人,却都有种很松弛的狡黠在里头,奥斯卡觉得自己像是这两只同类动物旁边的一棵树。
……好吧也许奥斯卡看他账号的次数比两次还要再多一点。他只是好奇,也许是纳闷:十九岁就喜欢上那个人是种什么感觉?
他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派对继续进行。兰多依然在大门口跟他们聊着天,电视上的马里奥赛车如火如荼。奥斯卡坐在沙发扶手上观战,也撕开一根巧克力棒,偶尔看一眼门口。现在兰多的这只同类动物终于出现树的眼前了,跟树想的也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这个人未经允许就跳出屏幕活起来了,让奥斯卡感觉有点不自在,好像有一股能量盘旋在他余光里难以忽视。
他并不是介意兰多把精力分给了别人,他们俩几乎可以天天见面,而兰多时隔这么久只能见到那个人一回,于情于理他都不在乎。兰多倒是十分紧张,虽然他不肯不承认,但的确在换着花样询问奥斯卡如果这样那样他会不会不舒服?奥斯卡说,你怎么不拿这种问题问那个人。兰多表演性质地作出被冒犯的表情:开玩笑我当然问过了,他不在意,更何况他不舒服也活该没人管他。
奥斯卡稍微有些不满,虽然只是一秒钟。也许是因为兰多这种因为亲密而有恃无恐的态度,也许是另一种慢慢爬上来愈演愈烈的情绪:
那个人凭什么不计较?
他就是这样大摇大摆不在乎别人看法地活着吗?
马里奥赛车冲线。沙发上排排坐的四个参赛选手里,有人把手柄递给奥斯卡,把他从扶手上挤到沙发上,说我打累了,快点该你炫技了!
他挺庆幸有人帮他记起来他爱打马里奥赛车。
真的不介绍一下吗?卡洛斯问兰多。他们在电视一侧找了个桌面坐下,屏幕上马里奥赛车被撞飞,众人大呼小叫。兰多举起相机来对着他,镜头近得好像要凑到他鼻子上,他往后缩一缩皱起脸,一副不好意思但乖乖被拍的样子。摄影师对这个反应很满意。
我问过他了,兰多低头摆弄着相机说。奥斯卡不是很愿意介绍。
你确定他没有不开心?我可以不跟你坐一起的。
兰多猛地扭头,两人交换“你有病啊?”“我又说什么了”的眼神。
兰多说,没事他都知道的,他说不要介绍,怕尴尬,他自己来就行。
卡洛斯决定从善如流,虽然怀疑这个人根本不会来。他捏一下兰多的手:诶,那小子要我跟你问好。他说你如果再来的话记得找他吃饭。
哦,他啊。兰多倒是挺愿意的但他现在不说出来。相机挂绳在他手上缠了两圈:所以你们俩最近什么进展?
卡洛斯话到嘴边又打住,只是歪头看他:怎么主动问起来了?
问问又怎么?
哎哪敢啊,没怎么,就是以为有的人会跟我生闷气。
啊?当我几岁啊。
你就算在二十岁的时候也这样。
那不好说,兰多脖子一梗。人可是会变的。
有些人确实变得多一点。卡洛斯亲昵地挤他一下。
说你自己呢吧。兰多作势躲他,但躲完还是跟他的肩膀靠在了一起。卡洛斯揉一把他的脑袋:现在太吵了,有的是时间跟你说。
成长是个做起来比看上去难得多的课题,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咬着牙把一切扛在肩上。卡洛斯被球队签约确定要离开的时候,兰多躲在麦克斯家沙发上的毯子里哭,但闻到外卖香味的时候还是腾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嚼着春卷说,也还行吧,又不是我们俩马上要死一个。
维护关系是从甚至还没分开的时候开始的。他们俩有点强迫性地经常去找对方,尝试融入对方未来的朋友圈子,但仍然会提心吊胆地揣摩对方的神态和字眼,同时装出一副坦然又成熟的样子。两人暗暗生着对方的气却又无处倾诉,情绪像一大锅水慢慢地煮着,直到蒸汽从缝里溢出来。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距离并不见得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不安全感是一种可以调节的情绪,而爱是不会那么轻易消失的。
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卡洛斯走之前那个月是他们闹得最厉害的一次,与其说是吵架其实是冷战;兰多闷在房间里鼓捣他的电脑,卡洛斯本来想摔门走掉,但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兰多抱着膝盖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
你怎么没走?兰多垂下头说。他伸手拉卡洛斯的裤腿边缘,动作很小很轻。卡洛斯慢慢坐起来去碰他的手指。
他们都不爱说对不起,所以彼此都明白这是道歉的意思。
——我害怕你发现我不在你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确实是想装作你不在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区别。
这是他们好好聊过之后的结论。“你踏出一步我就会把剩下九十九步走完”,这是白日梦里才有的故事,两个人都要往中间走才行。特别是当两个人都觉得只有自己才有分离焦虑的时候。
他们逐渐习惯了穿梭于车站和机场,也不再把他们的关系当做救命稻草攥在手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捧沙攥得越紧越容易流走。他们也尝试认识新的人,每一次他们都会先讲明白自己生命中有对方这个人存在,接下来就看各自造化了。不过兰多对卡洛斯在外面认识的人并不是很感兴趣——有时候用”不感兴趣“形容实在过于委婉,但好在卡洛斯能看出来他只是想闹脾气。在兰多跟夏尔某次见面之后,这两个人已经开始背着卡洛斯偷偷约起打游戏;他问兰多为什么不带他,兰多瞟他一眼说我们俩觉得你太菜了。他又补了一句:主要是我觉得。
卡洛斯说我这么久没跟你一起打球你飘了是吧。
两人分开的第二年,兰多给他介绍了奥斯卡。一开始只是说他认识了一个小他两岁的孩子——实际上是一岁半,但是兰多说我现在大了你给我闭嘴少管。不久之后这个小孩子就出现在了他们朋友圈的视频通话里。兰多往屏幕外面招手说:奥斯卡来打招呼,他就蹭一下挤进屏幕里说嗨,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兔牙。他不太喜欢呆在镜头里,那天一大半时候只能在窗口看到他的一截袖子和小卷毛;兰多说,最多努力到这里了,人家不喜欢上镜。
卡洛斯没有直说,但他这次回来的目的之一的确是见一见这个奥斯卡。他本来没有这个打算,毕竟这个小孩安静得有点神出鬼没,明显要比他更没精力跟陌生人打交道。但是这个名字在兰多嘴里出现越多次,他越是好奇。想见一面怎么了?
于是他就见到了。
他被朋友们一车载了过来,刚进门就被一群老朋友携陌生人围住,太过热情,始料不及。他悄悄问朋友:兰多呢?他没回我消息。朋友自告奋勇去帮他叫人。他一边跟所有人寒暄,一边在人群里搜索他的那个卷毛小脑袋。
——但是他首先认出的是那个脸圆圆的小孩。小孩搬了一堆啤酒,一罐罐分给沙发上拿着手柄奋战的选手们。大家挨个给他道谢,他就笑着回应点什么。他好像一直在来回打下手,只跟沙发上那么一群朋友讲话;人群爆发出一阵笑闹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扬起下巴咧着嘴笑。
然而还没等卡洛斯多看两眼,又有新的人在跟他搭话。好在兰多终于出现救他于水火之中。
你可算来了小混蛋。他的脸贴着小混蛋的脸。
欢迎欢迎!他的小混蛋笑眯眯地抱他很紧。
现在他俩坐在随手扒拉出一片空位的桌面上,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好像躲在童年院子的小树屋里,温馨得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尤其考虑到此时奥斯卡正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背对着他们俩,正开着小车闪转腾挪。卡洛斯还是觉得他作为一个体面人应该去打个招呼,但根据刚才对方躲自己眼神的惊人反应速度,此人可能不会欢迎这个热情行为。
兰多注意到他盯着奥斯卡的后脑勺。兰多说:你肯定会喜欢他的,他很可爱。
……不好说。卡洛斯心想。
有人在仓库那边大声叫兰多,引得不少人抬头看。兰多大声应着从桌面上跳下去,卡洛斯抬腿轻轻踹他一下,他象征性地肘回去。
卡洛斯看着他跑走,余光里注意到有人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看。循迹望过去的时候,他意识到奥斯卡也在向这边转过来——砰。他们的眼神撞上。
他没挪开,对方也没挪开。
呃。现在是不是可以打招呼了?
还没等他有任何动作,沙发上有人嚷开了:“卡洛斯!卡洛斯我不玩了,你来替我。”
吓他一跳。“……我刚来连座位都没坐热呢,没有别人要上?”
正要往厕所跑的朋友四处观望。一旁有人说:“别找我,我今天又不是专门来打游戏的。”
奥斯卡在挑赛道没有看他们,屏幕上的场景眼花缭乱地刷刷切换。手柄被塞到卡洛斯手里,他跟奥斯卡隔了一个人坐下。
……结果他俩第一次打交道居然是在马里奥赛车。
这个家里不缺马里奥赛车高手,卡洛斯跟兰多就算在独处的时候也会玩两局,虽然有时候开着开着会扭打到一起去——很不幸,这两人对竞争对抗游戏都过于认真,而且该现象不仅仅出现在马车上。
但今天卡洛斯发现奥斯卡显然也是玩马车长大的孩子。他们两人就这样遥遥领先,刚跑过两把手感火热的奥斯卡跑在最前面,在最后一圈突然用上了一整套漂移跳跃的花式走线手法,眼花缭乱地从近路超了过去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卡洛斯扭头看他一眼。
奥斯卡的眼珠微不可查地往他这边偏一下,然后迅速移回去。
卡洛斯被道具砸中被恐龙踩扁之后终于没能追上去,奥斯卡胜利。一起玩的朋友嘻嘻哈哈冲线,说着“我的天奥斯卡来真的”;卡洛斯也跟着起哄一下,然后眼疾手快抓住了从厕所回来的人来替他,自己迅速离开现场说要去喝点。
……原本他还挺不好意思在一群小孩子面前认真打马里奥赛车,现在有点后悔了,应该好好开的。
他在沙发背后看一眼奥斯卡,手上有罐啤酒但没开。奥斯卡十分谦虚地在教旁人刚才那套花样怎么操作,给人家讲得一愣一愣的,而他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线,跟刚才比赛时候那副认真的表情有些判若两人。他在看屏幕的时候,下巴微微有些收进去,上扬的直眉毛朝眼睛压下来,显得全神贯注不容小觑;然而这些都不妨碍那张脸还是相当柔和讨喜。
这么锐利的表情是怎么出现在一个脸圆圆的小孩子脸上的?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卡洛斯刚认识兰多的时候他好像还完全没有长大——当然,现在他也不是很愿意长大,只不过逐渐掌握了长大的技能。但眼前这一个小孩,看上去就是不会向任何人撒娇的类型。虽然冷静得跟年龄不符、会努力掩饰自己的攻击性,但还是太容易看穿了,强硬的性格会从外壳底下透出来。他有点知道兰多为什么会喜欢他了。
……怎么又是小孩子。他纳闷自己怎么总是碰上更年轻的人,搞什么啊,又不是没有同龄朋友,不该跟小孩子玩了吧?
但是他第一个男朋友就比自己小五岁,他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离场的兰多重新出现在房间那头。卡洛斯扬扬眉毛示意:怎么了?
“冰,冰没了。”
奥斯卡也看过来,好像十分敏锐地听到了这个消息。
冰块不够,派对的永恒问题。本来以为准备足够充分,结果大家打开冰柜发现,这一波搬完居然就没有冰了,难以接受!还好车程不远,兰多有一辆后备箱够大的车,只要马上开车去买就行。兰多在身上摸了一圈掏出来车钥匙,跟麦克斯斗嘴问这篓子到底谁捅的,又到底是谁欠谁一顿饭。
奥斯卡从沙发上站起来。行吧他去买,反正那辆车他也开习惯了——他正这样想着,一抬头车钥匙已经易了主;卡洛斯在手里转着钥匙说,跑趟腿而已我能搞定,你们都别动,该干嘛干嘛!然后就朝门口走。
一瞬间奥斯卡的脑子里好像有很多声音在说话。他站在原地理了好几秒钟,才辨认出来叽叽喳喳说的基本是同一个意思:
你以为你是谁啊?!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不会允许这种喧宾夺主的事发生。
卡洛斯按按车钥匙,汽车解锁的声音在楼外的夜幕里响起。他打量两下:上次回来见他的时候还不是这辆车,可真能折腾。他正端详着小崽子的新车,身前的地面突然变亮投下他的影子:背后的门开了,是那个穿帽衫配短裤的男孩子,顶着有点乱的卷刘海站在逆光里。门在他身后关上,熙熙攘攘的人声音乐声漏出来又被闷回去。
他们俩隔着门廊的几阶楼梯对视了一秒钟。
“啊。”卡洛斯思考了一下要说什么。“……你不冷吗?”
奥斯卡摇头。
真好。他当然不说话。
不会说话的小孩开始下楼梯:“我来帮忙。”他路过卡洛斯身边的时候,卡洛斯意识到他俩一样高,坐着的时候都看不太出来。
……醒醒吧卡洛斯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他在脑子里自言自语。
然后他意识到小孩路过他的目的是为了挤进驾驶座。他套着钥匙圈的手指一空,奥斯卡丢下一句“我来开吧”,就钻进了车里,车门在他面前关上,卡洛斯没来得及说出“有我在的地方别人不能开车除非有人逼我”——很明显现在就有人在逼他。
卡洛斯还是坐进了副驾:现在退缩已经晚了。车门哐当合上,汽车变成封闭空间,引擎启动;驾驶室没开灯,仪表盘和路灯映着两张颜色复杂的脸。
“你不是知道我们的事吗?”卡洛斯说。
“我没说我不知道啊。”司机调调后视镜,停顿一下。“跟这有什么关系吗?”
自我介绍环节就这样开始以及结束。汽车起步,从门廊前的黄光中滑入车道。一共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或许有五分钟都没有说话。
谁平常话更多谁就先坐不住,卡洛斯开始抠副驾的手套箱。“你别动,它——”奥斯卡话音未落,手套箱的门哗啦弹开,还好卡洛斯反应迅速用小臂狼狈地堵住一堆杂物。“——它坏了。”奥斯卡把话说完。卡洛斯本来就大的眼睛快要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奥斯卡腾出一只手过来把箱门又推又拍重新卡好,头都没回煞有介事地专心看路。真有技术。
“我应该能修这个。”卡洛斯作出评价。
“你当然可以试试。”奥斯卡作出讽刺。
他真的连汽车电台都不考虑开一下吗?卡洛斯心想。
“你为什么要跟来?”他还是问了出来。既然手套箱都没得抠了,总不能玩手机……真的不能玩手机吗?卡洛斯设想了一下。算了,坐在别人的副驾玩手机对他来说还是太任人宰割了,不太能接受。
“因为你是客人。”奥斯卡的回答过分简短。
“我以为他才是主人呢。”
奥斯卡扭过头来,缓慢地看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开车。这是他第一次扎扎实实跟卡洛斯直接对视,上扬的眉毛微微皱起来,看不太清是无奈还是不耐烦。
好了好了他懂了。“也是,如果真让他管事今天晚上算是完了。”
奥斯卡开始笑。先是嘴角扬起来,然后微微低头笑出一排牙齿。但他很快就收起了笑容因为他觉得有些丢脸。
终于给逗笑了,要再这样过招两轮卡洛斯真的承受不住。“所以你——”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车拐到了大路上,奥斯卡不动声色地踩下了油门。两人同时被猛推到靠背上,奥斯卡一声没吭,而一个“操”字已经从卡洛斯嘴里掉出来。他手忙脚乱抓上了车顶的扶手,此时奥斯卡已经从前面一辆厢型车旁边超了过去。“奥斯卡——!”听上去下一句适合接“你有病吧”但他没接。
这是卡洛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该系安全带的。”奥斯卡看着路说。他暗暗想:还好刚才没真的笑出来。
卡洛斯直到下车都没系。
车滑进超市停车场的格子,引擎熄火。卡洛斯抢先伸手把车钥匙拔下来:“回去归我开。”奥斯卡耸耸肩跳出车外。
他们并没有如卡洛斯所愿直奔冷冻区,因为奥斯卡说:还要啤酒。很明显卡洛斯冲出门太快没听到这个吩咐。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奥斯卡后面穿梭在货架之间,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微微翘起来一绺。他盯着那撮毛看的时候,那个脑袋转过来,见他落在后面,皱皱眉示意他跟上。
在公共场所这么平铺直叙的白色顶灯下面,前面那人只是个有点呆呆的普通男孩子,一头略微飞起来的头发,松弛下来不太有神的眼睛,帽衫的帽子柔软地堆在背后。逛超市似乎不是两个刚见第一面的人会一起做的事情,购物车轮子在地砖上磕磕绊绊地滑着,扩音器里沙沙地播放着毫无信息量的轻音乐,无论如何,此时他俩就在这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肩并肩站在一整面墙的箱装啤酒面前。
“要哪种?”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问。”
真是太好了。卡洛斯弯下腰来手撑膝盖开始打量货架:看来得靠他了。“那你喜欢喝什么样的?”
“我不爱喝啤酒。”
卡洛斯分辨不出他是在说实话还是不愿意跟他聊天。
“我平常都不怎么喝酒。”平静的声音里有些迟疑,看来是实话。卡洛斯拖出一箱来:“那就它了。“
“之前准备的不是这种。”
“那到底是哪种你又不记得。”
奥斯卡闭上嘴。
卡洛斯开始自顾自地把啤酒箱往推车里堆。“你会喜欢这个的。有些啤酒就是难喝,这个牌子不一样,你要相信我。”
奥斯卡一时间想说,又不是给我喝的你问我干嘛,你又知道我喜欢什么了?
但他只是淡淡重复他的话:“行,相信。”
后备箱被啤酒装满,冰块塞进大大的保温箱。奥斯卡抬手准备合上后备箱,但身边的人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嘶啦一声,最顶上的啤酒箱打开了。“你干嘛?”奥斯卡的质问略显疲惫。卡洛斯掏出一罐递到他鼻子前头。
“你喝吗?”
“不喝。”
“不喝算了。”
他把那叠箱子往车里推推,顺着后备箱边缘坐下。易拉罐清脆地打开,他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奥斯卡的手还停留在关门的姿势。他扭头,喝着酒的人没理他。
“你要酒驾啊。”奥斯卡说。
卡洛斯挑挑眉没接话。他空着的那只手撑在后备箱的橡胶垫上,陷下去一点。把酒往喉咙里送的时候他的头仰起来,他喝得不快,喉结滑动一下、两下,然后易拉罐搁回膝盖上,他擦嘴的时候用的不是手背是大拇指边缘。奥斯卡站在他的侧面看着他,隐约意识到如果自己不作任何反应只是等在这里,他喝完这罐啤酒就会站起来踏进驾驶座,今晚就这样结束。
奥斯卡理应挺希望今晚快点结束的。但他弯腰挪了挪保温箱坐了下来,和对方隔了半个啤酒箱的距离。
卡洛斯转身掏了一罐啤酒递给他,他盯着罐子,以及他的手;他的手心贴了创可贴,从虎口有露出来一点。
易拉罐咔嚓打开了,啤酒淡淡的苦味跟着气泡一起冲上来。
“不太好喝。”奥斯卡说。
“你这小子。”卡洛斯说。
他们没有再看对方。明明都是说话习惯看别人眼睛的人,这时候却谁都没有转头的意思。太近了,即使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也过于近了一些。卡洛斯的存在感比隔着人群看他的时候强烈太多,让人不安,但持续恒定的不安反而变成了一种稳定。奥斯卡可以闻到一点点他古龙水的味道,喷得不浓,气味带着温度,在停车场暗淡的夜色里这个人不再有那么强烈的颜色和光环,变成了可以接触而不会被燎到的东西。
“你多久没回来了?”
奥斯卡就这么脱口问了出来。怎么回事,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尽管他只喝了一口而已。
“唔,大概有半年。不过上次友谊赛的时候经过了一下,你知道格威克桥那边的球场吗?“
——他抛出话题给他接了。
两人从没营养的本地地理开始,聊到平常的活动,聊到小时候的活动。聊彼此小时候是不是都在网上看教学视频,天天苦练游戏技术炫耀给朋友看。聊半夜开车去哪里买汉堡,两人对什么样的汉堡胚才叫好的汉堡胚各执一词。他们聊各自以前上学会经过的街区,聊到卡洛斯老家的一家小酒吧,没成年也可以混进去;但卡洛斯只是跟着同学去玩,他是运动员,并不会放任自己喝酒,教练不乐意,他爸爸也不会乐意。而奥斯卡很小就出门自己上学,并没有几个人真能干涉他是否偷偷溜出去。不过你反正也不爱喝酒,卡洛斯插一句。奥斯卡笑得仰起头:确实。笑的时候他的眼睛眯起来。
原本一板一眼的谈话在逐渐软化,有细流从新凿开的泉眼汩汩冒出来。这片停车场四周空旷没有高楼,灰蒙蒙的夜幕勉强能够看到星星,远处有零星的人走动,传来遥不可辨的谈话声。车道上汽车发动,车灯扫过他们,两人同时抬手挡住眼睛,才发现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说话。只剩一个底的啤酒在卡洛斯手里晃荡,而奥斯卡的易拉罐已经不知不觉喝空捏扁在手里,尽管他说过不好喝。
“哎!是松鼠。”卡洛斯突然指向路沿。
奥斯卡什么也没看见。“那辆车的车尾挡住了,你要过来看。”卡洛斯示意他要站在哪里。他的大脑运转了片刻究竟有没有必要这么积极地看一只松鼠,但很快就放弃了挣扎。“你动作小点,”卡洛斯说,他也蹑手蹑脚地蹲下。
是松鼠。它在车轮附近兜兜转转,叼起地上的半块饼干。卡洛斯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奥斯卡扭头看他一眼,回头继续看松鼠把饼干转来转去调整位置。
有一秒钟他感觉余光里的镜头离开松鼠往他身上转了几度。但他又怀疑是种错觉,他悄悄斜眼看过去的时候,对方仍然在饶有兴趣地跟踪那只忙碌的松鼠。
真的作出一副以为自己被拍的反应才更丢脸吧?
奥斯卡这样想着调整了一下蹲姿……松鼠跑掉了。
他有些尴尬地站起来,而卡洛斯收起手机把最后一口啤酒仰头喝掉。“我要酒后驾驶了。走吧?”他伸手拍了一下奥斯卡的后脑勺,但手没有立刻抬走,停留在他的后颈,拇指轻快地在他颈侧扫过两下……甚至有些亲昵。司机起身关了后备箱,而奥斯卡还站在原地。他花了两秒钟才迈步走向副驾的车门。
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不是还把我当个小孩?
路上两人没有再说话。卡洛斯的电话倒是响了一次,对面有人在嚷嚷,卡洛斯说:“哎呀呀快了快了,没酒喝又不会死人。车要加油了,我拐了个弯。”于是电话那边嚷嚷的人换了一个,安静的车里能听出是兰多的声音:“我刚加的油用完了?不对我什么时候加的油来着。”小老板自顾自说着话又远去,换回朋友叽叽喳喳叮嘱两句挂断。
仪表盘上显示油箱是满的。
“他什么都不记得,连电脑都不记得关。”奥斯卡幽幽说。“而且油是我加的。”
单手把着方向盘的卡洛斯笑了两声,是心情很不错的那种笑。
回程显得要快很多。两人把一箱箱东西搬进大门,有人来接应,有人围上来拿他们开过的啤酒。卡洛斯跟着啤酒箱往人群里面走,奥斯卡松开了保温箱的把手,而兰多跟在奥斯卡的后面。“怎么回事?”兰多说,表情看上去相当关切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不知道他在兴奋些什么。
“什么怎么回事,来去几十分钟能有什么事。”
“把我当傻子糊弄吗!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闲聊了点有的没的然后去给你加油了。”很配合地圆了谎。
兰多斜他两眼开始撇嘴。“拉倒吧。还不如说你俩打了一炮。”
奥斯卡指着他鼻子说你差不多得了你。
他们挤挤挨挨地穿过人群。电视上马里奥赛车已经换成了大乱斗,一群老大不小的人了居然能打这么久的任天堂,真是物以类聚。屋子那头卡洛斯又跟三两个人开始聊天,大家手里拿着他挑的啤酒,而他空着手、双臂抱在胸前,盯着说话人的眼睛正笑着点头。奥斯卡还在向他那边看,而兰多圈住奥斯卡的胳膊要拉他去二楼。
刚才他们那段对话早已结束了,但奥斯卡还是没头没脑地补上一句:
“你说得对,他真人确实比照片好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