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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莫小时候经常会莫名其妙的大哭,早上哭,中午哭,晚上睡觉前也哭。明明身下的尿布还干净着,肚子也吃的饱胀,有时在哭之前还在打奶嗝。但就是会哭。突如其来,冷不丁的,哇哇两声就嚎啕起来。豆大的泪珠从泉眼似的泪腺里冒出来,顺着哭红的眼角砸到枕巾上,弄的哪里都湿漉漉的。他哭的很慌张,整个儿都发着抖,像被针扎过,全身都发着痛。
伺候他的奶妈试着用喂奶安慰他,可一点用没有。泽莫对着渗奶的奶头没有一点兴趣,偏过头还是一个劲的哭。等女仆把睡在离这三个房间远住走廊尽头主卧的海因里希叫过来抱他,泽莫正哭得打嗝。他整个人儿缩在手足无措的男爵怀里,哭的越发委屈。
为什么?直到好些年后泽莫会说话,能想明白点最浅显的事情,模糊又久远的记忆顺着雾蒙蒙的神经管道挤进刚开化的大脑里。他方才想起那不知数哭嚎的夜晚和与哭声相伴的疼痛。婴儿纤细的神经整天都浸泡在疼痛的海里,不曾谋面的灵魂伴侣强硬地霸占了他精神世界的一角。难以用语言明说的痛苦挤压在稚嫩的大脑里,于是他哇哇大哭。海因里希过去的指责压根不存在,没有哪个小孩能忍受这种痛苦而不哭泣,他不能,他那位灵魂伴侣也不能,这不是因为软弱娇气,只是疼。
海因里希那时已不常着家,每过三四天才把泽莫叫到书房查功课。泽莫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开口。那时他才七岁,而海因里希早在他三岁时仍不停歇的哭泣声里就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所以泽莫不但不敢和他坦白,还有点害怕。面对未知的苛责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对不曾到来的责备的恐惧让他把这个秘密闷在心里,直到他二十五岁从第一个实战任务里活着到家,躺在床上回想起那些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方才惊觉那时的恐惧与现在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子弹擦过他脸颊时灼热的温度几乎还没有消退干净,他摸上已经结痂的伤痕忽地笑出声。他与那个只敢和欧兹尼克吐露身体上痛苦的弱小的自己突然和解了。这是个好事,他冷静的想,意味着他离彻底摆脱积压在他身上的,来自他父亲的,和他讨厌的灵魂伴侣的影响更近一步。
那天晚上他睡的很好,过去常出现的,被不知名混混按在地上打的梦境没有出现,甚至第二天早上海因里希对他的态度也比以往温和很多。泽莫把这视作一个好征兆,为他眼见的越发灿烂的前途,为他有朝一日不再被束缚的人生。他下意识忽视掉苏联土崩瓦解后带来的连锁反应,忽视掉被苏联压迫完后被旧贵族接着压榨的普通百姓,忽视掉他逐渐能见到的民不聊生。他长长的吸了口气,下决心要在今天,至少是今天忽视这一切。
然后海因里希说,“你该结婚了。”
“不,”泽莫下意识反驳,下意识后退,下意识坚决的摇头。“我已经有一位灵魂伴侣了。”即便他给我带来身体上的疼痛,带给我无休止的,各种坏事集结的噩梦,但那是上帝许配给我的伴侣,我不能不忠。
海因里希嗤得笑出声,他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手指恰好能搭在红木桌上。
“哒哒哒”
“哒哒哒”
泽莫听到这声响,满背的冷汗一点点浸湿衬衫。他眼前灰色的世界里,海因里希他整个人的一切都像一座寡言严肃的雕像,成年累月积攒下的威严沉静的看着他,泽莫几乎想要退缩。如果不是他在不属于他的噩梦里从没有听见有任何一个人说出讨饶的话,他想他会立刻妥协。但他没听到灵魂伴侣的求饶,那么他也就不该在这会儿退缩。
“这不是请求,”海因里希说,他用夹杂着怜悯嘲弄的声音道,“这是命令。”
“你必须要去见她,然后和她约会,上床,结婚,为‘泽莫’延续血脉。”他一字一顿的定好了赫尔默特的后半生,“用你学到的去讨好她,你的礼仪,你的音乐,你无用的文学,最后我要看到孩子。”
“否则你哪也不能去。”
这甚至谈不上威胁,只是通知。泽莫张张嘴想说什么,怒火积压在他胸腔里,他几乎就要说点什么。紧接着他看到海因里希冷漠的眼睛,话又被他憋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他自己也不曾想过的冷静的声音说:“不行,父亲。”
“我不会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人结婚,我不会和你指派给我的联姻对象结婚,整整25年的时间我未曾反抗过您,但我依然是一位泽莫。”泽莫说不清这是迟到的叛逆期还是对伴侣的忠贞让他一时间昏了头去反抗他的父,可总归,“我有我的伴侣,父亲,我希望您能正视这点。”否则他灰白的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海因里希听见这话反倒笑了,这对他而言就像哈巴狗突然暴起咬了主人一口,并不伤人,只是恶心和无用。他唯一的儿子竟然到现在还在想这种爱情童话,他觉得这很荒谬。荒谬又好笑,他敲了敲桌面,哒哒声回响在整个房间。
“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泽莫被关了禁闭,这在他意料之内。从海因里希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是几乎是微笑的让人把他从书房里扔回自己卧室开始,泽莫就知道自己要面临的到底是些什么。无非是无休止的冷战,海因里希把自己能施展出来的精神惩罚压到他肩上让他屈服,这本该是有用。如果泽莫是十五岁二十岁甚至在今天之前都该是有用,只可惜这回儿海因里希算错了他的决心。
泽莫被关了五天,不出所料他还要被他关下一个五天,下下一个五天,,,,直到海因里希妥协或者泽莫耐不住寂寞疯狂敲门。
然而他这回出来的出奇的早。第六天晚上他悄无声息的从房间里出来然后去见海因里希。没人知道他俩谈了什么,总之,在第七天泽莫去见了他的联姻对象,他日后的妻子也就是海克。
欧兹尼克担心泽莫是受到了什么新的胁迫或者别的什么打击,他清楚的记得泽莫来找他时苍白的脸色和难以言说的疲惫。他想问个清楚,可泽莫只回了他两句简短的话。
“他掉进了海里。”
“我的灵魂伴侣死了。”
泽莫只记得包裹住自己全身的冰冷刺骨的海水,和忠实的从梦境里传来的歉意。可你看生活还得继续下去对不对。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痛苦和空虚一同在他心口处汇集,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生生挖掉心脏般的疼痛。
命运冷冷的嘲笑了他,吐出的冰凉的气息让他脊背发寒。比现实更高大的山横亘在他的世界里,比起拦路石更像座难以逾越的石碑。赫尔默特在这时认命了。
不幸中的万幸,海克是比他想的要好的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