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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雷淞然忘记在哪看到过这句话,意思大差不差,反正是这个道理,他没怎么读过书,彼时正穿着洗得泛白的红色运动服,廉价的布料下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吸着玻璃瓶里所剩无几的汽水从拳馆走出,想,屁,命运瞎了眼从来没给过他任何东西。
八年后暖风迷人的向阳山,张呈从村长身后探出头喊他雷教练,再过八年微风缱绻,雨水缠绵里潮湿的四月正孕育着明媚的夏天,张呈平坦的小腹也正悄然盛起一捧新生的暖意,像种子在沃土中舒展细芽。
雷淞然想,先苦后甜是个好东西。
雷教练年近而立,本应是个气血方刚的青春年纪,可惜眉目冷冽,周身沉郁,淡淡的胡茬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糙劲,像几十年尘土路走了一遭,苦行劳心。
从向阳山出去又回到家乡,远远没到落叶归根,就只是想有个归属,利欲浮沉看多了,想吹吹风赏赏花,于是拳馆开在整座村庄风景最好的地方。张呈背着补丁书包刚摘下最鲜艳的一朵准备插在妹妹头上,抬头望见雷淞然一身灰白运动衫,肩背绷紧,眉峰拧起,汗水顺着下颌的胡茬砸在拳台,忽然福至心灵道,我想学拳。
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眼神纯真好奇,雷淞然走近时又带点怯生生的笑,掩在村长身后,真把人当成学校老师一样鞠躬敬礼,喊,雷教练好。
雷淞然说好,一周三堂课,不希望看见你迟到,没什么当教练的经验,好在气势拿得住。但张呈板直身子,弧度很圆的眼睛占据了瘦削面庞很可观的分量,一睁一眨,鲜活的跃动。于是雷淞然放缓语气,俯下身,问你为什么想学拳啊。
因为好帅。
小孩心直口快,肯吃苦,求上进,嘴上喊着努力就是有用的,喊了两年真成为雷教练最得意最骄傲的徒弟。身材也抽条似的往高窜,但还是瘦,像骨头都比别人轻一半。
雷淞然平心而论,确实偏向,给张呈开过各种意义上的小灶,拳技上突飞猛进,胳膊上,肉还是那么二两。
诚然向阳村大多以田谋生,不算富裕,但张呈家显然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糊口,高中开学的前一天,依旧背着洗得泛白的蓝色书包,说我上不了学了小雷哥,我能一直和你学打拳吗。
好久之前改的称呼,在第一次金牌触碰到掌心时扑在雷淞然怀里,喊小雷哥,是金的耶。
雷淞然家不大,胜在格局好,两室一厅,张呈有些局促地坐在床边,全然没了拳赛胜利后挂在人身上的自如肆意,揪着衣服拉链,指甲一点一点抠着,太麻烦你了教练。雷淞然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就是做饭带你一份没什么的。
时间越长张呈越摸得透雷淞然的脾气,没有打拳时透出的狠劲,有刺,但不触及底线时更多的是柔和,也有可能是被生活搓磨后的无奈,但以张呈的年纪还尚未参透,只觉得教练人好,由着他小打小闹,被跟得近不嫌烦,赖床都会叫三次,只是第四次要直接掀开被子,淡淡道张呈你今天要跑十圈吗。
练拳时全然换了一副模样,没有半分多余表情,眉眼沉下,要人重心压低,拳峰打正,锐利冷硬,很长一段时间张呈看到人就觉得胳膊疼腿软,回家吃饭时碗里被夹满满的菜又眉眼弯弯笑着,说小雷哥你真好。
雷淞然问你刚刚在拳馆是不是偷偷骂我来着,张呈矢口否认,鼻尖心虚地皱到一起。
直到一个雷淞然敲了五分钟都没能敲开张呈卧室门的清晨,那点被包裹在内里的戾气又露出,张呈,有事就说,昨晚不是回来陪你弄什么手工,谁教你的冷暴力。
等下等下教练,我……
卧室门被强硬地用钥匙别开,张呈僵直地站在原地,上身一件白色T恤,下身空空如也。
衣服的边角堪堪遮住一半光影,白嫩修长的腿上带着两道蜿蜒的红色,殷红血珠蜿蜒而下,像缀着露水的红梅,绽放在最纯白雪天里。
雷淞然看着床单上的血迹,又盯着他楞在原地,三十年生活经验不足以支撑他从善如流地安抚一切,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你流血了。
我知道,张呈快哭出来的声音,在抖,身体也一样。雷淞然掌心在裤腿上快速擦了几下,冲到洗手间取了条毛巾,看起来很镇定语调却打飘,你别怕啊张呈,别怕,我去给你买东西。
来去三分钟,回来带着喘,脑袋比肺叶还没呼吸通畅均匀,猛吸一口气,捕捉到丝丝甜腥。他敲卫生间的门,问疼吗,用不用我帮你。
世界上最热心人好的拳击教练,彻彻底底代入家长角色,年仅三十给青春少年当了两年爹,却忽略没有任何一位父亲会在女儿初潮时发出是否需要帮助的询问。
女儿吗,雷淞然问自己,他没法给张呈一个角色定位,对即将成年的人来说行为的确有些太过亲密,但他和张呈朝夕相伴,又合情合理。
没想通,张呈的声音先传来,闷闷的,像是流过泪,教练,你是不是不会教我打拳了。
会教的。这次很笃定,雷淞然声音平缓,别瞎想,好了就快出来,厕所不通风别把自己闷死。
门打开,漂亮眼睛亮晶晶的,微微红肿,卷毛打了蔫,我觉得肚子被对手狠狠锤了一拳。
一点很合时宜的笑话,雷淞然是笑了,掌心揉到他发端很轻,张呈,你快和我一样高了。
毛巾沾着温水,雷淞然给他擦拭小腿上没抹净的血。脚踩着人的膝盖,张呈只顾着咬唇,快要把脸埋进衣领,还是想问,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教练。
有吗,声音淡淡传来,雷淞然掌心温热,奇怪不是用来形容这个的,张呈,你和所有人一样,甚至比所有人都好。
医生告诉雷淞然,张呈的两套性器官发育得都很完整,没有患病风险,就是需要注重孩子的心理健康教育,雷淞然点头如捣蒜。
张呈从小被当男孩子养大,穿衣风格和喜好也都更偏男性化,只是在很少很小的一些时候,会露出点浪漫的少女情怀。这么用词吗,张呈咬下一口冰棍,凉得呲牙,但是真的很可爱啊这个东西。
那就买,雷淞然少言地从货架上取下,转头发现人停在一排瓶瓶罐罐前驻足,五颜六色的玻璃小瓶泛着细碎的光,标签纸边角卷翘,斑斓鲜艳。
喜欢啊,雷淞然捻起瓶盖转了转,瓶里的甲油跟着旋出一抹亮晶晶的弧光,没太看明白。
算了,涂了也要戴拳套。
但挺可爱的,雷淞然重复他的话,攥在掌心里,说也可以留着给妹妹。
妹妹要上学,更应该抛开这些个新奇玩意,张呈首当其冲做阻拦者,以身试验,试了两个手指崎岖丑陋,不是薄薄一层不均匀,就是涂出边线哪里都是,有点滑稽有点好笑。雷淞然喊他吃饭还坐在桌前发呆,人走到面前低下头,说你中毒了吗张呈,哪个毒发这么快还从指甲开始的。
思维哥夸我心灵手巧,他是不是骗我,眯着眼抱怨,尾调又拉长。
飞过只鸟刘思维都得夸翅膀扇得快,人家是老师,专哄小孩玩的,来,我看看。
张呈伸出手去,五指修长,指尖略翘。雷淞然捏着那瓶廉价甲油,瓶口刚拧开,一股冲鼻的化学甜香漫了出来,昏黄的台灯晕开一圈暖光,他俯身凑近,拇指轻轻捏住人的指节。
那个教练,你得让我明天有脸面去见佩伦师兄。
雷淞然轻笑一声,气息打在手背,刷子划过甲面时带着点笨拙的滞涩和温润的痒,涂出一道弧线。张呈低着眼,看见他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好像在暖光里打着旋,缠缠绵绵,忽然警觉地抖了一下,微凉的甲油粘到指腹,雷淞然啧了一声换了只手,没去管他。
完了,爸爸会打死我吗,张呈突然想,教练比他小多少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