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是因为我还没厌倦这一切。斯通纳说,与此同时另一座城市里西班牙斗牛士用长矛使公牛的胸膛流出血液白昼变成夜晚罗马的军队向着东方进发,亚历山大大帝没有征服全世界是因为山脉阻挡了他的视线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来到了尽头,终结之地,浸满鲜血和死亡的巴别塔在他脚下摇摇欲坠。斯通纳在满地废墟里徘徊两颗截然不同的心脏同时在他的胸腔里闪现,左边那颗编号为亚历山德拉右边那个被他称作叶卡捷琳娜,串联起时间和空间的丝线在他的身体里收束然后一切就变成穿梭的跳跃的摇摇欲坠的模样。斯通纳年轻的时候读杀手学校,他经常抬起头仰望天空看见星星就像蓝色的手指抚摸宇宙的肺然后他觉得自己也能攥住另一个人的肋骨并借此了解一切,数据传输,电极片和输电线,几百年前特斯拉发明他们的时候还是个和你一样的年轻人,那些放飞信鸽的贵族不会想到如今世界已经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地面如同火星的疮疤,天空就像海底的乌云,象鼻管道传输人和思想,电视机在命令的声音里播放第二十三套广播体操一二三四请你和我一起做,新世界张开胸膛机械双翼从前方张开笼罩星球就像笼罩一座孤岛,各种各样的星舰在黑暗里游荡在不同的时空流速里等待死亡。斯通纳端起仿来福枪款式的新型武器说真的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在抛弃过去的同时怀念过去,人们为什么总致力于修复又毁灭从前的文明虽然一切人事物都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瓦伦蒂诺·罗西膝盖上摊开故事书掰着手指告诉他凯西那是因为人是下等动物,追逐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是我们的本能。
啊该死的罗西,瓦伦蒂诺·罗西斯通纳差点忘了这场对话为什么开头因为他手里的枪正抵在罗西脖颈上等待一个扣动扳机的机会,麻醉针会带着微弱的蓝色电流从枪管里破空而出击穿罗西的血管那就是他们所说的人文关怀,至少在死的那一刻让你别感到痛苦,考试之后往孩子们嘴里灌进致幻药再把他们成批成批装填进焚烧炉至少在知道自己被抛弃的那一刻让你别感到痛苦,公司颁奖典礼上把金牌挂到你身上用别针给你一个勇士称号至少在被授予人造的虚构的荣誉的那一刻让你感到幸福。斯通纳想说其实我已经厌倦了这一切譬如说低下头说感谢或者你好或者我恨你,用削皮刀割去语言的含义是残忍的但至少能让你不再痛苦,这就像寄生在你的舌头之后的暴力工具你说出什么然后一切忽然之间产生了隔阂,陌生的墙体陌生的空间你伸出手去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遥远的国度,于是你站在原地打量自己被薄荷色光覆盖的冰冷的手掌好像还不熟悉自己的身体在你说另一种语言的时候,所有事都在转瞬之间变了。但罗西难道他也有这种烦恼吗还是说他就像个光斑可以在报纸的不同分区上跳来跳去他在色彩的模块里来回变化让所有字符穿过他的身体而自己毫发无伤,他的金发因为成长而变成更深的棕色但他对此毫不在意就像他并不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部位。他伸出手笑盈盈地对斯通纳做出了一个开枪的手势而斯通纳说算了吧瓦伦蒂诺别故作轻松。罗西踩在废墟上没说话紫色的夜幕从他背后缓缓滑落露出大理石银白的肩胛。所以我们才把这叫做新世纪,维纳斯在黑夜里流窜,所有荒野都等待流浪儿带着剑齿虎回到他们该有的槽位里,瓦伦蒂诺·罗西也是其中之一,他比凯西·斯通纳更早为大型机构工作然后又在某一天突然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要走了因为我发现这没什么意思,我要去追逐荒野里的角马群和名叫弗朗西斯卡的小女孩。其他人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白痴:你说什么呢什么是角马世界上又哪来的弗朗西斯卡?罗西拍了拍大腿上的灰从办公桌上一跃而下带走了自己那把真正的古典手枪,再见了你们这群不愿意将目光投向我的混蛋我要去一个充满镁光灯的地方,在那里营地火光代表集体意识,犯错的人被赶到卡车后备箱里别误会我在说的不是一九六零年的嬉皮士,但我们的社会和那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我走了,诸位,再也不见。罗西就此变成了一个他人口中的社会蛀虫,斯通纳用叉子拨弄鹰嘴豆和薯条的时候从无线电里听到消息说凯西你去把他杀了吧我们不需要违法犯罪份子,罗西那漂浮在海洋表面的珍珠般轻盈的笑容印在通缉令上,斯通纳盘子里的鹰嘴豆哗啦啦倾倒一地而他发誓这真的只和叉子,而不是和瓦伦蒂诺有关。
斯通纳他的手枪里面的麻醉针和毒药总是互相轮换,为生活增添一点趣味性。他在学校里面得到的评价是门门全优,天才,就这么简单,基因排列最美丽的协奏曲,手握死亡的太阳背靠黄金的国王,凯西别表现得像你的人生除了辉煌就是毁灭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堪称完美,你知道这会让别人像崇拜旧时代的宗教那样崇拜你,你骑着白银所雕刻而成的马匹冲向末日你简直是自我毁灭的骑士。然后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接受徽章和批评好像一切都本该如此,那时候罗西的目光从墨镜上面滑出来,罗西比他更高所以罗西的视线垂下来的时候让他想起某种丝线,某种金光闪闪的饰品在罗西的肋骨下面发出亮光而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心,不是,瓦伦蒂诺·罗西不像童话里的王子那样拥有金子做成的纯真而善良的心相反他更容易让人联想到锈蚀的鱼钩,你从海底找到的那些东西,触摸就会觉得疼,就会无休无止地流血,泰坦尼克号已经变成了传说,罗西是鬼魂。他的手里是古董筹码他用它们做抛接游戏就像个无比娴熟的杂技演员或者魔术师他能从帽子里抓出一只白鸽,羽毛纷飞,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屑于这种把戏了因为我们可以得到更高级的猎奇和快感我们的好奇心也可以被其他事物完全满足。看看那些比我们更低等的人那些距离焚烧炉一步之遥的人,他们手里的药片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他们大脑里充满电视上的笑话和缤纷多彩的节目,让我们来辨认各种角色,向比自己更高等的人低头。罗西边嚼口香糖边出现在斯通纳身边,影院里的座位成排列开而罗西跨越所有椅背就像跨越台阶,斯通纳闻到了糖浆的气味,石榴,草莓,樱桃,牙龈出血的颜色,只能和罗西匹配。罗西用带着可笑口音的英语和他搭话,说无聊的玩笑,身后恶魔的尾巴像梦魇在空气里挥动,斯通纳装作没看见然后又回过头来说是啊瓦尔你说得对,罗西露出笑容苍白的牙齿散发出凉丝丝的薄荷叶质感,他说我什么也没说。斯通纳说那你就是说了任何事。看看你的配枪,从磨损程度我就能猜测出来你要么是个滥杀无辜的无良警察要么是个给枪起名叫罗丝玛丽的恋物癖,罗西抚摸着自己的枪管他的指尖缓慢而游移他的指纹将会以毫秒做单位停留在上面,他在每次任务结束后都亲吻自己的枪口里面的毒药火药麻醉枪蓝色电流随时可能窜出来轰烂他的脸,但没人能说准罗西是不是有一个成为弗兰肯斯坦的梦想。他把两条腿架在前座上,影院里只有他们俩,对白平稳而无趣,没有使人发笑的冲动。斯通纳想起在办公室里罗西友好地伸出手那就是他们所做的,伸出手,拍肩膀,装作友好的同时施舍宽容和怜悯。罗西的耳坠在黑暗里反射出屏幕上的光这是虚假中的虚假,或许所有人都只是全息投影幻觉,那什么才是真的?死,死神围在你身后伸出双手顽皮地索要糖果,死神寄生在你的衣服里被微风吹起又狡猾地消失不见,死神被挤压成蜗牛的形状用舌头轻轻舔过你的眼眶留下真实的水痕,死,性,这是我们为数不多能体会到的事,疼痛,快感,由此及彼,这是我们为数不多能体会到的事。罗西显然既是疼痛也是快感,但斯通纳既不是死也不是性,即使他在白天捂着反动派的嘴把他们拖到没人的地方扭断脖颈也不代表他就靠近死了,他只是躲在阴影里欣赏自己的刀,死是个体自愿放弃生命或者集体被迫灭亡,谋杀算什么?一种微乎其微的暴力,谋杀反动派算是做好人好事,所有好人好事都是被虚构出来的故事,谋杀反动派不接近真实所以不能等同于死,证毕,所有人起立鼓掌,鲜红的天鹅绒帷幕让人想起德古拉伯爵和美第奇家族的荣光但是睁开眼睛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吧,影院只用无实体的光屏,斯通纳低下头血液黏稠、闪亮,就像天鹅绒蜿蜒到他胃腔的花园。
天使和石膏像我们还能够在身体的后花园里做游戏,用小肠翻花绳用胆囊作为天鹅湖那惊人的热泪横流的三十二个挥鞭转然后艺术开始了,圣徒围绕在耶稣身边等待背叛的时刻降临葡萄酒和面包遍地流淌被抛洒得到处都是与此同时第欧根尼捧起恒河水,斯通纳坐在影院里看着夸张的没有任何伪造痕迹的动物表演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个瞬间,时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我们生活在酒缸里,被幻觉刺破了头脑。看他的脸颊,瓦伦蒂诺的脸颊,他的表情显示出他永远都在寻找什么,他的嘴唇标志着他的欲望正如同漂移的大陆缓慢而沉重,我们在某种上升的质地里面用两只手掌抓住圣光,而瓦伦蒂诺的剖面是血红色,他的石榴、草莓、樱桃味口香糖。难怪他后来会选择追逐他人的目光,为了影院里跨过座位那一刻的征服心理他什么都能做他本来也足够轻薄,锋利,他存在的意义是嵌进各种各样的缝隙里,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和他可怜的因为吸水而显得像死去多时的心脏,他手捧鲜花的样子看起来具有英雄和罪人的两面性他在阳光下行走仿佛整个世界低下头亲吻他的脊椎,然而回归黑暗他就又只是个人类了。下等动物,永不满足,追逐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追逐瞬间的死亡如同追逐真相微不足道的切片。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厌倦这一切斯通纳说。我厌倦的只是你,瓦尔,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空心的石膏像,摇滚明星海报,最狂热的诗歌的句点和最一无所有的尽头的放声大笑,鲍德温四世骑在马上时的神情,拥有宇宙,死到临头。罗西坐在他身边影院的座位上,起身离去然后把他留在这里,他走的时候还是翻过一层层座位如同翻过威尼斯的游船,他一定会踩着那些船头跳来跳去只为了让自己掉进海里。他说我也没有,我简直爱死这一切了凯西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抛弃某些东西,这是我目前的使命,来吧别这样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是逃跑,而你的是杀了我。
斯通纳没有扣下扳机,他当然不会,他坐在罗西身边开始翻看故事书影剧院所有被称为禁忌的事物你知道吗我们已经抛弃莎士比亚很多年了,所有该落幕的该走向永恒的事情都终结了,只要你还活着,那就和卧轨自杀没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