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冬季甦醒
Winter Sleep
1
Orfeo
「Steven Rogers,代號美國隊長」
「聲紋確認。請進入背艙,進行生物掃瞄辨識。」
白色金屬艙的另一側打開,原來是一個巨大的封閉式掃瞄儀。Steve不假思索站了進去。
「掃瞄開始。」藍色冷光轉換成多色光源。
「個體生物特徵確認。歡迎回來,隊長。」
機械女聲聽上去比較有溫度了些。
「請確認指令代號。」
他曾經想像過這個,現在就在這裡,所有人耗費的無數心血,那之後經過的無數時光。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指令代號:奧菲歐。」
「奧菲歐指令為一次性指令,指令完成後所有系統中保存之生物資料將予以銷毀,請確認?」
「確認。」
「奧菲歐指令開始執行。」
背艙艙蓋打開,Steve走出後,白色金屬艙開始緩緩旋轉傾斜,他回身,看見那張蒼白微笑著的臉。
透明艙壁雋刻的那朵微笑,信任、放鬆掩過不安與脆弱,靜靜抹消七十多年的時光,像他自己那次封凍。
「執行目標:James Buchannan “Bucky” Barnes,解凍程序倒數計時。」
他曾經發誓,解不開九頭蛇的詛咒,絕不打擾Bucky的冬眠。
可是現在,那朵微笑更像詛咒本身。
水滴滑落,然後是溫暖的水流,乾燥的風,系統光源逐漸調成溫暖的色調,這是Steve的設計。他要確保他回到的是家。
多管小型針劑同時進行肌肉注射,暖光照射下,他看見一生好友的眼球,快速顫動著。冬眠的時候會做夢嗎?他不記得了。當他撞入北冰洋,就沒有想過未來這個時刻。
未來。Buck說要帶他去的這個未來,仍有奇蹟,卻依然充滿絕望與掙扎。
Bucky安睡的面容逐漸變化,像春天的血液重新在體表流動。他的頭髮與鬍子例行維護時修剪過幾次,介於戰場上的巴恩斯中士與冬兵之間,不是Steve所熟悉的任何一個樣子,卻也在冬眠間逐漸取代了記憶中任何一個Bucky的臉。他可以想像出任何一種肌肉牽動,任何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表情,然後放在這個Bucky身上。
然後仍然不是他。不會是他。他已經厭倦了想像。他想要活生生的,冷冰冰或著熱騰騰,會笑、會發怒、會追逐然後閃躲他的目光、會掩護並且依賴著他的Bucky。
Steve耐心等待著。
「解凍程序完成。開始進行生體機能掃瞄。請問要強制喚醒嗎?喚醒程序中束帶將不會移除。」
「不用強制喚醒。維持這樣的狀態,他多久會醒來?」
「Barnes中士估計自然甦醒時間:十三分鐘。自然甦醒過程中束帶將不會移除。」
他想起系統建造的時候,Bucky堅持必須繫著束帶醒來,就算他移除了金屬手臂也一樣。
「Steve,九頭蛇應該跟你談談我的起床氣。我不希望那張因為我起床而死亡受傷的名單繼續加長。」
「只有我可以喚醒你,而你不會傷到我。」
「上次我從冷凍中醒來的時候,我對你開了三槍,你的頭腫到你媽都不會認識你。」Bucky舔了舔嘴唇,好像不習慣說那麼多話。「我醒來的瞬間,會以為你是九頭蛇。」
「你不會,你會認出我。」
面對Steve的固執,Bucky露出一絲哀傷的笑。
「我總是會。可是不是在那個時候。Steve,我無法控制我醒來那一瞬間…是誰。那具沖壓機,記得嗎?況且九頭蛇的訓練可不是針對我的手臂。」
「我不要你在束縛中醒來。」
「我不是在束縛中醒來,」Bucky安靜地說。「我是在你身邊醒來。」
金屬艙微微傾斜三十度角,穩穩承接著Bucky的身體,他看上去像下一秒就會張開眼睛,從傾斜的平台上起身走出來。
讀秒歸零。Steve等待著。
Bucky緩緩張開了眼睛。
聚焦的瞳孔快速掃過Steve的臉時,嘴角提起了一絲微笑。他閉上眼,像是還想再睡。
苦澀的感覺快速湧入Steve的嘴巴裡。那朵微笑是毒,加深了他的決心。他要走到詛咒的中心,飲下那杯毒藥。
然後無論發生什麼,他們會一起面對。
「желание(渴望),」
他聽見自己唸了出來,像練習過的很多遍那樣。
九頭蛇是怎麼選擇詞彙的?Steve學會這個俄語單詞時,不曾感覺如此赤裸過,就像他從來不知道的某種情感,忽然化為實體,為他指出過往記憶所有可疑之處,為他指出每一首歌的意義,每一道快速交換的眼神,仔細控制的呼吸,暗處的血跡,所有他不曾明白只是憑空記得的線索,組織出一個答案,或是問題。
「ржавчина(生鏽),」
Bucky忽然睜開眼,像是Steve剛剛發出的聲音,現在才進入了他的意識裡。他皺起眉頭,不確定地喊了他的名字。
「семнадцать(十七),」
Steve走到他的身邊,安撫性地點點頭,把手放在Bucky沒受傷那端的肩膀上。他記得那鎖骨的觸感,十七歲,科尼島的夏天,公共海灘是淺藍與粉紅色,那時他們幾乎一樣瘦,Bucky的笑容如白帆展開。
「рассвет(黎明),」
他想起Bucky夜裡的低燒,總是發紅的眼角,著魔般凌厲的準星,瞄準鏡後的視線。他想起Bucky有時在黎明時歸來,脫下深色染血的制服,一聲不吭地鑽進他們的帳篷裡。
「печь(熔爐),девять(九),」
他不知道這些詞語對Bucky有何意義,可是現在它們在他身上引起劇烈的反應。Bucky在束帶之下掙扎著,眼底帶著強壓下的恐懼與試圖信任,他還沒清醒到完全掙脫對Steve的信任,卻也沒昏沉到任自己聽入那些指令。
「Steve,你在幹什麼?停止──」
「доброта(善良),」
Steve輕輕壓制著Bucky的胸膛,感覺他在束帶下的身軀不斷掙扎反抗,體溫逐漸升高。他想擠出一個旁人描述美國隊長最好的笑容,告訴Bucky沒事的,相信我,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我會把你帶回來,像我們約定的那樣,我找到了解開九頭蛇洗腦的方法,我會把你帶回家,交給我,沒事的──
「домой(回家),」
可是他給不出那樣的笑容。而Bucky,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忽然明白了這點。他的驚愕與恐懼開始穿透意識,形成實質而劇烈的反抗。他用全身反抗著Steve,用所有還能調動的情緒重擊著Steve,盡可能地給予他破碎、絕望、罪惡或是無助的感覺。Steve開始感激關於束帶的提議,他在Bucky張嘴尖叫時,摀住了他的嘴。
「один(一),」
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他仍擁有Bucky。Steve嘲笑過去的自己那種信心,Bucky是他的一切──無論發生什麼,他們總是一起面對。
他們必須一起面對。
因為Steve已經無法獨自面對。
「грузовик(貨車)。」
Bucky拿著他的盾,為他擋開那一槍。他看著Bucky掉下那一列貨車車廂,甚至沒有放下繩索,到深谷裡為他收屍。機艙撞入北冰洋的時候,他一心只想死。
他放開盾牌任由墜落,他讓冬兵完成他的任務。那三槍射穿了他的意志,他沒有辦法再騙自己無論如何冬兵都會記起他,而如果冬兵無法記起他,記得他們,他只想死。
他想讓他完成那個誓言,然後死在他的懷裡。
失去意識以前,他開始墜落。冬兵看著他,像他看著Bucky的墜落。
他很久以前就開始墜落了。直到現在,仍在墜落著。
「солдат(士兵),」Steve附耳在冬兵身邊說。Bucky的淚剛好從那明晃晃的瞳底落下,所有掙扎忽然靜止於一種不自然的姿勢。
然後,他聽見了冬兵低沉的聲音。
「Готовый подчиняться。(準備接受任務。)」
Steve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周身的劇痛,就好像這具身體中的血清反噬著他、表達著不贊同以及抵抗。內心某個角落劇烈譴責著他,激勵他停手,要他相信一切總還有機會挽回。
但是他累了,他不想挽回。經過了七十多年,他內心的頑強終於侵蝕殆盡,他投降。
「士兵,你知道我是誰嗎?」
冬兵瞥了他一眼。「資產管理人。」
「你是否知道我的身分?」
冬兵皺了皺眉,快速掃視他的臉。
「機密等級六,Steven Grant Rogers,美國隊長。」
「那麼你是誰?」
「資產代號:冬兵。資產超越社會身分,不為任何一種社會身分限制。」
「如果我說你不是呢?」
「管理人可以任意指定社會身分,資產會視任務需要予以完成。」冬兵不帶感情地說。而情況與Steve蒐集到的資料相符。
「你的新身分是James Buchannan Barnes, “Bucky” Barnes,你知道他是誰嗎?」
冬兵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美國陸軍107中隊巴恩斯中士,咆哮突擊隊副隊長,1944年任務中失蹤,他是你──美國隊長──的終生摯友。」
「是的,他是,」Steve從未覺得說話如此艱難。「但不只是這樣……他是……你是……美國隊長愛慕的對象,他渴望的人,他的影子,他的希望與絕望。」
冬兵冷冷地看著Steve的話聲弱了下去。他眼中的冰冷,使Steve燃起勇氣。
「你必須成為Bucky Barnes,你必須……」
他要走到詛咒的中心,飲下那杯毒藥。
「成為我的戀人。愛上我。」
他想著他一生無時無刻不在勉強著Bucky,而Bucky甘之如飴。但在這世界加諸Bucky的眾惡之中,唯獨是他,作了這一件不可挽回不可原諒之事。
冬兵宛如無色的眼眸倒映著Steve的臉。
「什麼是愛?」
在這世界加諸Bucky的眾惡之中,還可以有更多的惡與墜落。而在這麼多的惡與墜落之中,我是那個被選上的。而他,是被我推下去的。
「這是你要去發掘的,士兵。」
冬兵幾不可聞地歪了一下頭,像在思考。
「任務完成期限?」
「Indefinitely.(無限期。)」
說完後,Steve哀傷地笑了,從金屬艙旁的暗格裡抽出一管針劑,注入冬兵完好的那隻手臂。冬兵看著他,沒有反抗。
「醒來後,你將不會記得這次彙報,不會記得這次甦醒,不會記得……資產管理人是誰。」
冬兵的嘴角動了一下,看起來想要說什麼,最後任沉默吞沒了那句話。他的瞳孔逐漸放大,最終閉上眼睛,再度陷入了沉睡。
「放平恢復艙,然後解開他的束帶。」Steve對著虛空命令,他在金屬艙邊坐下,把臉埋在掌心裡。
機械女聲再度響起,「奧菲歐指令已全數完成。是否刪除所有生理監測資料?」
「所有資料,包括我的權限資料。」
「已確認。」
機器將房間的光源調小,留下一盞溫暖的黃光,然後不再出聲。
Steve把臉從掌心中探出,看著沉睡中的摯友。他默默坐著,等待Bucky的醒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