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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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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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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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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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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黑】我从山中来

Summary:

继国缘一经历了十二次轮回,在生命的最后才与兄长重逢,却终于过上了曾经最盼望的生活。(本文人称有意义)

Work Text:

缘一坐在木屋的前面,面前是顺着山势曲折延伸的台阶。台阶很高,向下逐渐隐没在幽深的树影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林子里不时传来类似于走兽徘徊的响动,好像下一刻就会有野狼或猛虎跳跃而出似的,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但是缘一并未对这番景象生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他双手撑着沾染了露水的台阶,抬头望着夜空,心里想,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在太阳升起之前,他就会死去。
这一认知像乳白色的银河一样温柔地横亘在他的脑海中,随着群星的明灭而安静地呼吸着,渐渐与他自身的呼吸节奏化而为一了。就在这样与万物相对敞开的境界里,缘一清楚地感知到,他即将迎来自己的第十二次死亡。
日之呼吸十二型为一轮,而他带着继国缘一的所有记忆走过十二个轮回,也许这是上天对继国缘一的期望与不甘。但他从来就清楚地知道,所谓的神与神子都是妄言,只要是人,天赋的力量终究有消散的时候。因此,当他重活一世,发现脸上光洁如新,全然不见斑纹的印记之时,他没有焦躁,更没有恐惧,只是带着“果然如此”的想法,按部就班地生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但身负着那样沉重的记忆,缘一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八十年里的事情当做过眼云烟。是以当他结束一天的劳作,像今天一样坐在空地上,一无所想地望着天色由淡转浓、望着弦月逐渐攀至山巅的时候,心里偶尔会涌起一股感伤。
这感伤在继国缘一未死的时候就生成于心了,大概源于对兄长的愧疚,又源于在那之后作为连锁反应发生的种种往事。但当时的继国缘一只是看着,像是知道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知道这愧疚源于没能体察到兄长的情绪,却又像是不知道太阳为何会升起一样,到死也不知道兄长的情绪为何如此浓烈,浓烈到燃尽了自身与其他所有。如现在沐浴在月光里一般朦胧却切身地体会到兄长的心情,已经是几千次日落之后的事情了。
然而,体会得到与做得到,终究是两码事。身为继国缘一的时候没能做到的事情,现在依然没能办到。“无能为力”这四个字像是沉默的群山投下的巨影,将人影密不透风地压在下面,让人的影子失去自身的形状,仿佛除了妥协以外没有任何的办法。继国岩胜不肯妥协,在力量的蛊惑下成为了鬼;继国缘一本无所谓妥协与否,但当他看到黑死牟眼中的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的时候,忽然而怅然地发现,原来自己就是兄长眼里的那座山。
而他自己空负着一身力量,不过也是行在山中而不自知的凡人罢了。
第一次重生的时候,他还带着那样迫切的希望,想找到兄长,带他一起从这山中走出来。他想站在兄长的面前告诉他,你看,我现在没有斑纹,使不出赫刀,也早就不再使用继国缘一这个名字,可我仍然认为我们是兄弟。
但那一次生命很快便迎来了终结。那个孩子死得太早,早到比当年继国缘一离家时还要幼小。
此后竟过去了十次轮回。十次,一百年,他没有见到继国岩胜哪怕一次,而那样迫切的愿望,终究也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落之后,渐渐如束之高阁的日轮刀,被埋在尘灰之下了。
就这样,缘一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直到如今。这一世与继国岩胜的重逢来得突然又短暂,从初见直到今日,他没有向继国岩胜提起过有关继国缘一的任何事情。
他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问他见到这样平凡的“继国缘一”之后,是不是可以放下心结了?
兄长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假如果真这样说了,与侮辱他有什么区别呢?缘一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继而他又发觉自己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他想和兄长过一段普通的、平常人家的日子。他恐怕兄长已经忘记了作为人要如何生活,因此,在这样短暂的相处里,他唯有尽可能地给兄长留下一段可堪回望的为人的记忆,哪怕这样的记忆比一株花的开落还要短暂,脆弱到终究会随着时间枯萎。
毕竟他不是那个“继国缘一”了,而继国岩胜的心结针对的只有“继国缘一”。
蓦地起了一阵风,将淡紫色的薄云如水一般吹散,一弯青玉似的月亮由是浮现而出,一切的形象都由是明晰起来。缘一将目光收回人间,便看见树影正中、月光之下,继国岩胜正登上台阶向他走来,萤火虫于他的身畔优游,翻飞的衣袖如风中的兰花。
继国岩胜一生容止矜持,每一次向他走来的时候都保持着武士的风度。这样的姿态早已铭刻在缘一的心里了,亲见也好,梦见也罢,他见过许多次了。
但是就像飘忽的叶子终于落定在脚边一样,缘一了然,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第一次以这具身体见到继国岩胜的时候,缘一险些被他杀死。
你从哪里来?
我从山中来。缘一像这样回答了他。他的脖子被继国岩胜握在手里,要害尽在兄长的指腹之下。在这样的境况里,缘一却没有去想自己的生死。他只是在想,兄长的情绪很激动,因为那只手上有汗。
认出来了吗?或许吧,但他现在的相貌已经与当年的继国缘一大不相同了,凭什么能确认是他呢?
什么也不能。
他注视着继国岩胜的双眼,正如那双眼聚焦于他。
是的,双眼。缘一忽然想起来,变成鬼以后的兄长应当有六只眼睛,就像他们上次见面时那样。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维持着青年时期的样貌,两只眼睛乌黑如潭,眼尾微微地上挑,显出雍容而精神的气度。这大概是拟态的结果,只是缘一不知道他为何要拟态。
你从哪里来?
就在缘一思考那些事情的时候,继国岩胜又问了一遍,手也收紧了些。但缘一仍旧没有生出担忧——他正因这双眼睛而感到放松与喜悦。于是,像是不知道眼前人话里的深意一般,缘一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回答。
我从山中来。
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他实打实地住在山里,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粗麻缝就的衣裳,上面打着两块补丁;再往下看,手里提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两尾小鱼,是他一个下午的收获,充作今天的晚饭。
继国岩胜又打量了他一会儿,大概是觉得缘一确实没有撒谎,如缘一所料地松开了手。
不杀我吗?缘一问他。
继国岩胜的手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脚尖转过两寸,似乎是准备走了。听到缘一的问话,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眼神从缘一的额角扫过。
缘一知道他在看什么。然而那里如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斑纹的痕迹。继国岩胜旋即松了手上的力道。他向缘一道歉,说他认错人了,不会对身无长刃的人下手。
多谢。缘一抬起头,看了一眼印在淡蓝色的天空上的月痕,用闲谈一样的语气说着。天色不早了,听说晚上会有恶鬼出没,到我家睡一晚再走吧。
继国岩胜问他为何如此松懈。进而他说:假如我就是恶鬼呢?
哦,是吗?在我看来,您和人类一模一样。
听了这样的回答,咫尺之外的那双眼睛里,含血的薄红一闪而过,几道淡青色的痕迹似乎要从苍白的皮肤下显化而出,缘一知道,那是他刻意掩饰的两对眉眼。但是,缘一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似的,语气轻松地接着说下去,好像在谈论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他这样告诉继国岩胜:就算是,我也逃不掉了。或者被吃掉,或者请您从别的恶鬼手下保护我,如今也唯有这样了吧?
那么,我来带路吧。他没等到继国岩胜回答,便回头向前走。不过他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光是维持表情的淡然就已经是一件颇为消耗精力的事情。提出邀请是他的事,至于继国岩胜愿不愿意回应,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一向如此。转过身的那一刻,缘一感到后背靠左的皮肤与其下的血管轻微地战栗着,似乎继国岩胜的目光正灼灼地钉在那里。
再一次,缘一什么也没说,就像什么也没察觉到似的。
随后,脚步声响起,继国岩胜跟了上来,那股威压也随之减淡了。
他们便如此行在山路上。缘一像开路的侍从一样,略微低着头走在前面,为继国岩胜挥开垂落的蛛丝与纷飞的摇蚊,这让他心里感到平静,又从这种平静里体会到一股极淡的、久违的喜悦。
作为兄长的随从,为主君鞍前马后,这不正是在他还叫继国缘一的时候所盼望的生活吗?
明明可能正在与鬼交谈,却这样淡然地就接受了吗?你好像没有把生命当一回事。
听到继国岩胜这样问他,缘一稍一停步,抬头看了看天,手背从眼角擦过去,像是擦了擦汗。
不是的。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能说出来的不多。说完这句否定的话语,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不紧不慢地向继国岩胜说起自己的事情。
我觉得能活着很好,但是,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好好地活着的事情有很多。因为各种原因,家里只有我一个活人了,其他熟人也不剩几个了。
亲朋的死别是令缘一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都无法平静以待的痛苦的事情,绝不会因见证的次数太多而感到麻木。他从中愈发清晰地体会到,人要安然地活到成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十二次生命,只有第一次和这一次好好地活到了成年,其余十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早早地死掉了。
这一次虽然好好地长大了,可是父母是普通的农户,带着一家人四处躲避战乱,没有时间好好耕种,贫穷到没有足够的钱来喂养孩子,于是他的身体底子也不好,再怎么劳作也没有锻炼出继国缘一的那副体格,更不要说开启斑纹或是挥出赫刀了。
他在如此有限的生命里走访过包括继国家在内的许多故人遗迹,大多已经随着时代的流逝而泯灭无痕,久了他便释怀了,想来自己都能转生,以他们的功绩,或许已在某个地方过上了不错的生活。又因如此,百余年来,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仍然活在人世的兄长。他固执地相信继国岩胜仍然活着——不是以鬼的模样,而是作为人一样活着。他相信自己之所以一直找不到兄长,正是因为兄长不愿以鬼的姿态行走世间。
因此他说,如果这就是我生命里的最后一天,能够像这样与您交谈,不是也很好吗?
继国岩胜没有说什么,似乎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应答,表示他知道了。然而,出乎缘一意料的是,就在他们停在那座木屋前的时候,继国岩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太过伤怀。
您也一样。他这样回答道。
他请继国岩胜坐在仅有的一个可以被称为桌子的小平台前面,自己处理了两条鱼。明知鬼不必再吃人的食物,他还是将其中一条递给继国岩胜。
兄弟两人作为鬼杀队同僚一起出任务的时候,继国岩胜曾经烤鱼给他吃,不过也只有那一次。两个人的实力都太强了,一起出任务算得上是浪费战力,因此他们总是各自为战,聚少离多。继国缘一想着或许某天也可以像这样为兄长烤一次鱼,但一直没有机会,诸事纷纷,最后连这个小小的念头本身都没能宣之于口。
想来兄长也不会知道他曾经有过这个念头,自然也不会从这个普通的举动里联想到什么。继国岩胜找了个理由推辞掉了,没有吃。缘一也没有再坚持,装作不知道似的旁若无人地吃起来,只是那一条仍旧为继国岩胜留着。
继国岩胜握着茶杯,问他是做什么的。缘一如实地告诉他,自己此前为一户富贵人家种花,却因连日暴晒养死了不少,被赶了出来,如今在一座无主的小房子里随意度日罢了。
这么说着,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继国岩胜说种花很好,继而问他种的是什么花。
兰花。太难养了。缘一摇头道。
富贵人家认为兰花风雅,曾经的继国家也种了不少。继国岩胜曾经领着继国缘一看过。他指着花丛,一株一株地告诉缘一,每一株分别是什么品种,是父亲或母亲从哪里得来的。像这样走完一圈,继国岩胜突然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不无懊恼地自言自语起来。
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呢,你又听不见。
听见了,虽然没记住什么。继国缘一想。他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兄长大人喜欢兰花吗?他想这样问,但是也没能问出来。
随后,继国岩胜便转向他,捏了捏他的脸。
但是,我有好多话想说啊……假如你听得见、会说话,那该多好啊。
继国缘一那一夜没有睡。在他截至那时的七年人生里,他一直觉得自己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是这个家庭的灾厄,如若缄口不言,隐藏自己,让自己消失于漫天神佛的视野之中,就不会为家人带来灾祸。像他这样的人,生命还不如一株兰花有意义,如何配与兄长一同行走在阳光之下呢?
但是兄长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做点什么。他面对着墙壁,回想起母亲对他说过的、自己亲眼见过的,那些兄长辛苦地学习如何做一个家主的种种时刻。淡薄却清明的月色下,墙壁上的霉斑映入眼帘,仿佛长在他的心上,使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瘙痒与窒闷,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快了起来。
如果缘一可以为兄长大人分担。
如果缘一可以听兄长大人说话、陪兄长大人说话。
原来缘一不是一个一点用都没有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他去了演武的院子,说出了生平第一句话。
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吗?
那么缘一就成为这个国家第二的武士好了。
这样说完,继国缘一由衷地笑了起来,仿佛长达七年的重负都随着这句话的吐露而云散。
但是,令当时的他感到困惑的是,从那以后,兄长就再也没有向他说过那么多的话了。等到他彻底想清楚这一切的缘由,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而距离他再一次见到继国岩胜,还有足足一百二十年。
兰花……
继国岩胜的尾调飘在半空,没有落下,缘一由是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或许陷入了渺远的回忆。在等继国岩胜把话说完的短暂间隙里,缘一想,从前兄长说话也不快,总是从容而有威仪,仅有几次略微说得快了些,还是和自己讨论问题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一句三折,也许是人生刻度被拉长了的结果。
像这样慢悠悠地度过一生,不是也很好吗。这个久远的愿望如水波反照一般闪过缘一的脑海,但是仅此一瞬,因为在下一个瞬间,继国岩胜便结束了回忆,没有提起别的什么,单落下一句听起来没什么意义的评价。
确实美丽。
缘一随后说,自己倒是没养出什么好看的,假如喜欢,明天可以带他去山里挑两株,带回去种起来。
野花比精心照料的家花长得好,是为什么呢?
继国岩胜忽然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侥幸罢了,多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的。缘一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如是答道。继而他又说,或许二人进山的路上就踩死过还没成型的花苗,毕竟在盛开之前,那些草叶长得和野草没什么区别。
继国岩胜握刀的手紧了紧,但很快便状若无事地松开了,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缘一将这些动作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好像谈论的只是兰花,而不是其他更加珍贵的事物,例如生命。在这样的世道里,人命甚至不如草芥。而他决意守护的这一方草芥却被决意效忠一生的主君踩在脚下了,以至于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兄长。手里的刀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然而若不挥出,又仿佛有数以百千计的生灵于他耳边发出求救与质问,于是未能挥出的每一刀全斩在了自己的身上,刻作一道又一道极深的、却未能入骨的皱纹。
最后那一刀似乎也是,什么也没办到。想了六十年,临死了,才凭着本心斩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不这么做一定不行,毕竟那个时候只有自己能做到,下一个人还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出世,其间又要无谓地消耗多少的生命。那一刀夹杂的感情太多了,爱怜,愤恨,愧疚,祈求,不忍,复杂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这一刀什么也没办到。
大概正是刀里掺杂的情绪太多,所以什么也办不到。一定要说留下了些什么的话,大概是兄弟两人之间愈发深广的沟壑吧。
那时候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觉得,隔阂就隔阂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死后的事情,他也没有办法。谁知竟重又获得生命,让他有机会弥补自己与兄长犯下的过错。
虽然过去了足足一百多年他才再次见到继国岩胜,但如今看来,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继国岩胜似乎仍多少维持着为人的矜持,这让缘一多少感到些许安慰。当然,这安慰不仅是为了兄长,也是为了自己:这辈子只是一个连赫刀都使不出的凡人,不必再陷入杀或不杀的两难境地。
找到他,看着他,像这样与他聊聊天,把他当做人来对待,这就是缘一此生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目的。
你在想什么?
继国岩胜察觉到了。他察觉到缘一的心不在焉,本能地警戒起来。
我只是在回忆哪里的兰花好一点。缘一找了个借口,又再次提出了方才的问题。但继国岩胜还是拒绝了。他说他只是过路,不会久留。
有什么急事吗?送去府上也可以,反正我没有别的事要做了。缘一问他道。
继国岩胜似乎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目光投向窗外,将侧脸留给缘一。
月出东山,越过稀薄的云气倾泻在这半侧身子上,显得继国岩胜本就因化鬼而少了血色的侧脸愈发苍白。紫色的衣料经年如新,在缘一的眼中却如荒废的庭院里垂落的花瀑,在无人问津的年月里不知何时开至极盛,然而又因太过秾丽,被如冰的月色笼罩着的时候,反倒给人一种诡异的行将颓靡的感觉。
如今的缘一已经知道继国岩胜所为的是什么了。继国岩胜的沉默昭显了这一执着的百年未变,于是缘一也不再有追问的必要。
我住在……很远的地方。继国岩胜忽然说。
而我无事可做,哪里都可以去。缘一道。果真在期待吗,期待对方将自己的藏身之处告知与人?缘一远不至于这样天真,他只是在向兄长道出经年未道的本愿。他有意地没去问继国岩胜那是不是他的家,在住所与家之间,缘一固执地代兄长画下了一道界限。
再远也可以,就是需要你等一等了。缘一又补充了一句。
他站在兄长的背后,可是继国岩胜始终在向前看,透过日头落下的投影追逐胞弟的身影。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停下脚步。
他们本该并肩同行的,只是在各种阴差阳错之下,终于像更替的日月一样站到了圆形轨迹的两端,留给对方的只有背影。如此,愈是向前,愈是不至,踏入看起来邈无尽头的轮转。继国缘一曾经追上去了,但赶到得太迟,死在了转身的那一刻。那时候他不知道兄长究竟是否想见他,后来漫长的日子里又不断反思过,或许不见才是最好的决定。
但是现在他想通了。就算兄长坚决地告诉他,不想见,请你走远一点,越远越好,他也会在生命的尽头等待兄长,给他一个斩灭心结的机会。他不愿兄长带着由他而起的诸般怨憎走进烈火——烈火灼烧本身就足够痛苦了。假如心火也在从内而外地燃烧的话,又要怎么承受得住呢?
这是只有继国缘一能够为继国岩胜做到的事情。作为人类的缘一失去了旧日的一切,只能如现在这样陪兄长饮茶闲谈,但无论轮回过多少次,当他们的灵魂在神佛的注视下赤裸相见时,继国岩胜将发现,继国缘一这个名字、连同缘一对兄长的所有情感,都从“继国缘一”诞生的那一天起,就镌刻在了那道与自己相对而相仿的灵魂里。
穷其道者,归处亦同。鬼也好,人也罢,总有一个人会先走到尽头。继国缘一曾经以在继国岩胜眼中近乎冷峻的态度接受并道出这一事实,可在缘一看来,这只是一个事实而已,非但并不冷酷,反倒是温暖的。
只要有一个归处,归处是哪里都可以。说到底,他从小到大最简单的愿望,都是有人与他同归罢了。
就算要下地狱,大不了一起去罢了。
如他所料的是,继国岩胜仍旧选择了、或说终于选择了拒绝。他说没有那个必要。
说得也是,毕竟不算什么稀罕的品种。一路颠簸,最后也难有好的结果。缘一答道。您也颠簸了一路,我去烧水,一会儿回来为您铺床。不等继国岩胜回答什么,他便起身出去,操办这一切。
继国岩胜没有阻止他,毕竟不管他来或者不来,这些事情缘一自己也要做的。两个人就这样一直无话,直到缘一自顾自地睡下。他没有装睡,因为这对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的黑死牟而言没有意义。缘一只是普通地躺在那里,闭上眼睛,等待睡眠的降临,其余的留给继国岩胜自己决定。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继国岩胜脱去外衣的声音。再之后,隔壁的被褥被拉开,继国岩胜躺了进去。
屋子里的烛火也被继国岩胜顺手熄灭了。在这样的夜晚,除了明灭的星月,屋子里再未透入半点颜色。缘一看不见继国岩胜,却知道他就在自己的身边。
于是,缘一再一次想,能够作为普通人活着并走完一生,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普通人家的兄弟,会像这样坐在一个连隔间都没有的小房子里,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睡在伸手就可以摸到对方的狭窄的被褥上。在他作为继国缘一活着的八十年里,没有哪怕一个晚上是与兄长睡在一处的。小的时候没有资格,后来感受到兄长的疏离,也没有凑上去惹他不快的必要。就这样过去了一辈子。
他有些舍不得入睡了。对兄长的依恋久违地涌上心头,这依恋曾在继国缘一年幼之时被过早地掐断。
给他送饭的下人批评过他乱糟糟的被子,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果然样样不如少主”之类的话。那时候他茫然地抱着被子,心里不由得想,兄长是怎么睡觉的,会像他一样,夏夜里把被子踢到一边、冬夜里又紧紧卷到怀里吗?肯定都不会,所以下人才会这样讲。兄长的睡姿一定是很端正的,一定接受过来自父亲或者母亲的教育。但是,什么样的睡姿才能被称为端正呢?难道一整晚都维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吗?
直到离家的那个夜晚,他跪坐在兄长的寝屋门前,透过苍白的月色与摇曳的烛火,透过窗纸上被光影无限柔和了边缘的一团影子,透过如发丝一般狭窄的门缝,才第一次知道了何谓“端正”——兄长是那样地一个人平躺在整齐而宽敞的被褥里,果真许久都没有动过一下。
他暗自想,那个被褥里,兄长的旁边,应当还够一个人的位置。
想与兄长一起睡。
可是那都不再可能了。他刚刚失去了母亲,马上就连兄长也要失去了。
缘一下意识地将手伸进怀里,什么也没摸到,才想起来这段临别前的回忆已经是将近二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了,笛子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他翻过身,面朝继国岩胜。
我睡相不太规矩,但褥子就这点大了。如果冒犯到您了,就把我叫醒吧。明明想要拥抱继国岩胜的心思是那么强烈,缘一却只是说了这样的话。
知道了。继国岩胜答道。
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缘一发现自己正睡在继国岩胜的那一侧,身子侧着,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难怪能睡这么久。他沐浴在璀璨的阳光里,知道而今天已大亮了,兄长大概早就离开了,而他甚至毫无察觉。
原来睡在兄长的身边,是如此让人安心的事情。缘一有些发愣,摸了摸仍然残留着热气的被子,接着,在这个四下无人的时刻,他把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落下了眼泪。

第二次见到继国岩胜是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距离他们上次分别正好过去一年。他躬身打理屋后的那棵兰花的时候,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在这个罕有人至的地方。他擦了擦汗,抬头看过去,在翩翩飞舞的黄蝶的来处看见了那道朝思暮想的紫影。
继国岩胜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不告而别的事情,他也没有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实在没必要和一个山民解释太多。
继国岩胜说,你还在这里。
缘一答道,这里风景好,也没什么人打扰,幸而未遭兵祸,就这么长住下来了。
继国岩胜说也好,以你如今的身体,再四处走动,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缘一笑了起来,说,你看出来了。
这副身体的底子不好,活到二十来岁,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他倒没有刻意地去做什么保命的事情。说要见兄长,他也见过了,此后多活一天都算是幸运。他怀着这样简单的想法平静地生活着,又怀着一个简单的愿望停在原地——万一兄长想回来找他的话,他还在这里。
这愿望简单到了飘渺的地步,像无根的风,让他从心底里觉得没有可能实现。然而,就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这个春天里,愿望实现了。
更令他高兴的是,曾经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见到的那个通透的世界,如今兄长也可以看见了。
继国岩胜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他颇为严肃地对缘一说,如果你死了,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了。
承蒙关心,不过我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了。缘一答道。
继国岩胜有些发愣,似乎没料到缘一会这么说。
不过,您找我应当有事吧,假如我能帮得上,我会努力帮完了再死的。缘一颇为轻松地说道。
继国岩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做一个很难抉择的决定。缘一注视着他,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而他不会答应。
我可以把你变成鬼。继国岩胜终于说道。人的生命太过脆弱,变成鬼,你会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
缘一没有为他突然表露的身份而惊讶,也没有问他变成鬼的代价是什么,只是仍旧说,我的亲友都已不存于世,没有什么要花那么长的时间来完成的事情。
没有亲友,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继国岩胜反问他。
我胸无大志,让您见笑了。缘一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额头贴向地面,这是曾经的许多年里除了拔刀以外他最熟悉的动作。这世界很美,但是,对我这种身无长处的人来说,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未免太过寂寞了。
缘一,你叫缘一,因为妈妈希望你与所有人好好相处,希望以后有许多人爱你,而你也爱着他们,缘一。
寂寞是一种相当私人的感情。在作为继国缘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对兄长吐露过半分,因为他觉得向兄长倾诉这些是一种逾越的行为。如今作为一个陌生人,倒是可以坦然地说出来了。
继国岩胜再次陷入沉默,似乎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普通的山民竟会拒绝他的许诺。但为难这样一个普通人有悖于他的行事准则,于是他保持了缄默。
所以,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呢?缘一从地上直起身,再次询问道。
继国岩胜的目光越过窗子,似乎落在了院中的兰花上。他说他试着种花,但一年过去一无所获。缘一觉得这倒不是继国岩胜缺乏种花的能力,而是一个清晰却残忍的事实所导致的:不能见光的鬼,要怎么养出盛开于阳光之下的花呢?
那种无可名状的悲哀再一次漫上缘一的心头。
种了很久……但是,连花苞也没有见过一个。虽然他的语气仍旧是平静而低沉的,但缘一从那声音里听出了淡如叶脉的一线失落。
你负责白天,我晚上来。如果成功了……我答应你一个愿望。继国岩胜向他许诺道。
上一次从兄长那里得到许诺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缘一有些恍惚。大概是兄长还以为他是哑巴的时候,自顾自地答应他明天一起去放风筝。但又因为那时候他不愿说话,所以到最后连一句“谢谢兄长,我很高兴”都没能说出来。
如您所愿。于是,他没有问他为何愿意为了一株花付出这样的代价,仅仅为了兄长仍在试图按照人类的规则行事,缘一便再次俯身,向兄长行礼。
说是从继国岩胜那里得到了许愿的机会,缘一也清楚这个愿望的分量,可他的愿望是什么呢?思来想去,似乎都是继国岩胜无法替他实现的。一退再退,最后剩下的还是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希望兄长可以陪在自己身边。
这个愿望也随着两人开始一同种花的生活而自然地实现了。一株兰花从播种到盛开需要两年,在足足两年的时光里与兄长一同做一件事,这是继国缘一曾经求而不得的生活。
继国岩胜有的是时间,而缘一所拥有的只剩下时间。继国岩胜并不会每晚都来,偶尔会去做别的事情,有时连续半个月都不会回来。缘一并不多问,而继国岩胜显然也很满意他这一点;或许正是出于对缘一的满意,对于缘一不太规矩的睡姿,继国岩胜也保持着默许的态度,从来不向缘一问起。
他总是从背后抱着兄长,把头埋在他的肩上,或者抵在后背上,就像不愿兄长离开的孩童一样。继国岩胜偶尔也会翻过身来把他抱在怀里,在他做了不大舒服的梦的时候,轻轻地拍他的后背。
你曾经的兄长是一个怎样的人?某天,继国岩胜忽然这样问他。
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笑起来,仿佛陷入回忆一般答道。
这一世的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兄长或是姐姐,他自己就是最年长的那一个。他知道,继国岩胜以为自己把他当成了死去的兄长,这便当真是阴差阳错了。
我……曾经有一个弟弟,不过现在也死了。继国岩胜的眼睛垂着,望着杯子里的酒水,又很快一饮而尽,似乎不想看见倒影里的那张脸。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缘一心中一动。他想知道兄长对他的评价,这是一个不能更好的机会了。
很聪明,又很笨……笨得令人讨厌。
很叛逆吧。缘一好像是在随口接话,因而没有引起继国岩胜的怀疑。
不……大部分时候很听话,但……叛逆的时候,让人心生厌恶。也罢,我……不想再说他了。
我很遗憾。不过,他一定很仰慕您。
继国岩胜放下杯子,没有再说什么。他不会向一个外人谈论自己的家事,即便有酒水的缘故,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相当意外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察觉到了,那就是花开的前夜。
两个人都喝了许多,直到继国岩胜把缘一手里的杯子夺走。
你要死了。继国岩胜说。
缘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肺腑已经濒临坏死,仿佛失去活性的泥土。大概兰花盛开的夜晚,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缘一道。不过,等到花开应当没什么问题,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关照。
举手之劳。继国岩胜道。
最后的这段时间里,缘一时常觉得力有不逮,又不好在继国岩胜的面前用呼吸法调理,好在他对活下去没有太强的执念,只是算着日子过,不让疾病过早地爆发罢了。继国岩胜将他每况愈下的身体看在眼里,嘴上没有说什么,行动上却帮他分担了许多事。缘一不由得想,假如继国缘一也是这样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家伙,大概他们兄弟二人就会过着如此平静的生活,最后一同死去。
是他非要当一个有用的人,但他也救了很多人,所以并不后悔。唯有对兄长的歉疚终究没有消散的可能了,反倒在日久天长的相处中日甚一日地深刻下去,偏偏还不能宣之于口,让他只是望着兄长的脸都感到心痛。
最后问你一次,不后悔吗?
不后悔。缘一答道。
继国岩胜问的是帮他变成鬼的事情,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缘一想了想,说,最迟明晚花就会开,那么,请您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过来找我,把我吃掉,这就是我的愿望了。
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这是他最后一次带着继国缘一的记忆存活于世,再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就会忘记一切,那么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记得继国岩胜,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像月亮似的温柔的、强大的、却又悲哀的人类存在过。
继国岩胜或许会陷入真正的孤独,因为他作为人的生命将就此断绝了。
而化作他的血肉、弥散在他的身体里,或许可以作为一枚种子,一枚“人”的种子,在日后某个至关重要的时刻生根发芽,在黑死牟即将真正地堕入鬼的地狱的时候抽枝绽放,提醒他为人的尊严。
究竟会不会有用,缘一其实并不知道,没有人这样试验过,他也没有追寻过是否有过这样的记录。但反正他也要死了,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继国缘一的生命源自父母,生活却始于兄长。如今归还一切,本就是理所应当。
继国岩胜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愿望。他重复了一遍第一次见到缘一时说过的话,说他不吃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但这是我的愿望。缘一定定地看着他。他知道兄长一定会同意,因为这是兄长的承诺,在弟弟面前,他的兄长决不食言。
继国岩胜沉默了,随后点了点头。
但是,即便如此……我大概也不会记得你。
缘一想说那又如何呢,他并不在乎能不能被人记住。但当他看到继国岩胜的眼睛,忽然想起兄长曾经最在意的事情,想起那天的对答,忽然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
当兄长向他问起传承,而他微笑着望向渺远的天际、就像望着未来一样的时候,错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眼神吧。
——这样认真的、忧郁的,
充满担忧的眼神啊。
他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张开双臂,在继国岩胜错愕的眼神中环住他的肩背,就这样紧紧地抱住了他。
而当继国岩胜的双臂带着犹豫却终于落定在他的后背的时候,他的眼里忽然再次盈满了泪水。
原来只要这样。
原来只要这样就好。
自以为精心的浇灌在这样简单而随意的动作面前不堪一提,为一时的错误付出的代价却比个人的死生还要沉重。
他怀抱着兄长泣不成声,止不住地颤抖着。继国岩胜有些无措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而他唯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着对不起——既是对兄长,也是对他没能救下的所有人。
多么悲哀啊。
这种无能为力的痛楚,竟如斯悲哀。

继国岩胜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株盛开的兰花边上,兰花在月色之下散发着温暖的色泽。花朵虽小,却是他们两年照料的结果,成为他们乏善可陈的协作成果旁边堪称明丽的一笔。
缘一双手撑着沾染了露水的台阶,就像小时候在训练场的边上等兄长训练归来一样,没什么规矩地坐在那里。
你来了。
继国岩胜点头。
以前我就像这样,等我哥哥来接我。
缘一拍了拍身边的空地,邀请继国岩胜坐下。继国岩胜没有拒绝,以一个更加规矩的姿势坐在他的身旁,准备听他说那些与自己无关的陈年往事。
但缘一没有多说,话锋一转,聊起与眼前的境况更加契合的事情。
听说人死后另有一个世界,如果真有的话,他一定还在那里等我。缘一看向继国岩胜的侧脸,那半张脸沐浴在月色之下,深色的斑纹如兰叶投下的影。我想,你的弟弟也是一样吧。
继国岩胜没有说话,似乎并不赞同,又或者是自己也没想出答案。
缘一歪过头,像小时候一样,靠在继国岩胜的肩膀上,仍旧望着他的脸。那张脸在他逐渐衰竭的视野中渐渐淡如胧月,就快看不清了。
过了许久,继国岩胜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低声地倾诉起来。
他为什么……要等我呢?
他……有他认为更重要的事情,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不过是……
不过是……
兄长大人。
继国岩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回头望向声音的来处,可是映入眼中的只有寂然开放的一株孤兰,再向上,才是缘一苍白的面孔——一如睡在他身边的七百个夜晚,安静而淡然,只是没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