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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Zosia从hivemind中唤醒的那几分钟Carol紧张地快崩溃了，那种感觉近似于她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表白的时候，她的第一部作品出版的时候，还有她向Helen求婚的时候。
要知道再次把Zosia召回到她家里的时候，她已经做了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那时她还没有从被操控的挫败与愤怒中完全缓过来。
她迫切地想把这个不知道能否称得上认识的年轻女人从操控性的集体意识中救回来，在经历这该死的一切之后，她终于要成功了。多亏她之前让Zosia吃下的药，让她与hivemind的联结稳定性产生了细微的波动，从那以后他们提高了防御性，没有再给幸存者类似的机会，以至于Zosia成为唯一一个用目前尚不完善的手段可能取得成功的感染者。
在内心深处，她甚至有那么一点希望Zosia别醒来了，至少不要这么快醒来。这么久以来，她认为自己依然没有做好面对真实的个体Zosia的准备。
唯一称得上宽慰的是她不用再经历一次操纵和诱导了，不用再为一具躯壳付出自己可悲的真心。
事实上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Zosia在那意识混沌的几分钟里同样经历了挣扎。其实她不是很介意继续用hivemind和Carol相处，毕竟这和她之前的生活相比，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
在这个意识里，她对Carol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她只是想让对方开心，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应该。
但是她无法预测自己的个体意识恢复后她会产生什么情绪，她会因为那次不知道是否算意外的性爱对Carol生气吗？她会忍不住打她吗？甚至杀了她？
而在这最主要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更模糊不清的疑问。虽然不知道Carol是否现在仍对她有着那些感觉，但曾经她们可是像人类世界里的情侣一样约会过，她们真实地拥抱、接吻、做爱和同居，如果那可以称为真实的话。这个给她生活带来剧变的人……醒来之后她要如何重新看待发生过的一切？
Zosia觉得这一切处理起来实在很麻烦，而此前三个月的生活显得如此简单平和。尚且处于hivemind中的Zosia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Carol非要把她拉出来，不过，她仍然感谢她的好意。
无论怎么样，这一时刻要到来了。
Carol小心翼翼地把Zosia从沙发上扶起，她尽力克制自己的手不要颤抖得太严重，这些不能算特别费劲的动作已经把她搞得几乎全身出汗了。
Zosia缓缓睁开了眼睛。
Manousos正在密切观察眼前的情况，手上拿着本子准备随时记录。
Zosia皱着眉按住额头，像在脑中清理多余的信息，三秒过后，她重新睁开眼睛。
这次，她直直地看向Carol，显然带着hivemind时期的记忆。
Carol觉得自己快心跳骤停了。
站在旁边的Manousos像是没注意到眼前的场面有多一触即发似的，他对这个方法奏效感到非常兴奋，不停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Carol Sturka，我们成功了。”
没有回应。
“Carol Sturka？”Manousos疑惑地看向Carol，发现她正在紧紧盯着被救出的女人，嘴唇咬紧，用力得感觉像要流血了。
他刚想出声，就听到沙发上的女人从嘴里迸发出的一连串陌生语言。Manousos感受到她强烈的情绪波动，结合他和Carol联手前对方的反应，他觉得自己猜到了一些她们之间发生的事。他没有兴趣介入，于是对Carol说，“我回去整理一下笔记，我们晚点见。”
Carol猛地转头，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他，Manousos耸耸肩，回以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操。Carol在心里给他竖了个中指。
“注意点。”，Manousos离开之前说道。
好吧，少了调节剂之后，气氛开始变得极其尴尬，Zosia像突然熄了火的炸弹，不再用波兰语破口大骂了（Carol猜的）。Carol宁愿对方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她的喉咙现在干涩得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后，Carol缓缓挪动自己的手去拿桌子上的手机，在这个过程中Zosia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的动作。
她打开手机上的翻译器，将屏幕展示给Zosia，用蹩脚的波兰语说道：“如果你想骂我，就对着这个手机骂吧，它会翻译成我听得懂的语言。”
Zosia听到对方说得磕磕绊绊的波兰语后显然愣了一下，随后犹疑地凑近屏幕，轻轻吸气，开始语速极快地说出一长串让Carol近来学得头大的语言。
“停，停一下。”Carol不得不止住对方，翻译器因为字数限制自动停止工作了，她只好深呼吸，对上面已经录入的内容按下了播放键。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翻译器有敏感内容限制，总之Carol并没有听到什么过于粗鲁的词汇，她感激Zosia对她的仁慈。
Zosia只是质问她为什么要把自己从hivemind中拉出来，现在她不得不回到她那操蛋的狗屎生活中去了。
Zosia意识到语音停止了，继续对着手机说了下去，这次Carol直接听到了，Zosia的情绪依然很激动，但被翻译器转录后这些内容由机器人般的语调吐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干预我的人生，你根本不明白之前我在那个国家的处境。
Carol默默记下。她认为这些问题自己都能处理，她愿意花三天三夜解释给对方听。现在她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游刃有余了。
当然，她完全理解Zosia的焦虑，所以如果事情进展地没有那么坏，她会冒着被羞辱和咒骂的风险试着给对方一个选择。
直到她听到Zosia的语气不再那么激烈，而是变得有些迟疑，她开始紧张，右手不自然地攥紧了沙发边缘。翻译器毫不留情地转述着对方的话：“关于那个吻，还有之后发生的一切，我想我们有必要谈谈。”
一枚真正的原子弹。Carol感到一阵晕眩。
她下意识地用英语说：“是的，我同意。”她忘记展示自己拙劣的波兰语水平。
“但不是现在。我很累。”Zosia终于伸展了一下她的身体。
她不是不想继续质问Carol，但她确实非常疲惫，在与那么多他者联结了很长一段日子之后。她需要休息，一场彻底的休息。
Carol如获大赦。
她在脑子里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着翻译器说：“你可以睡在这里，这样拿东西比较方便，楼上有几个空房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去左边那栋房子，如果有需要就打我的电话。”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Zosia投降般地说道：“好吧，但你得保证我是安全的。”
Carol极力克制自己的嘴角，尽管她知道这只是因为Zosia从陌生的国度醒来非常需要安全感。
不过，或许也可能是因为她残存着hivemind的记忆，与自己同居的经历让她有一点点熟悉感呢？Carol忍住不继续妄想下去，她只是十分肯定地回复：“我保证。”
——
Manousos反复叮嘱Carol，不管将来会怎么样，至少现在，努力让Zosia不要离开这个小镇，不要离开她的身边。
实话说，这项任务让Carol压力很大，因为现在她再也无法指挥Zosia。她无权决定另一个个体的想法和选择了。
而在过去的一星期里，Zosia始终没有主动提起那个她们说要聊聊的敏感话题，于是Carol也有意地不踩那条红线，她只能静静地等待属于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还好她和Manousos发现个体从hivemind中脱离后，一些基础性知识也会随着原先身份的剥离和重现随之淡忘，Zosia甚至对手机的使用都变得不再熟悉，Carol都快感恩这种机制了，因为这让她可以选择一些更简单的、不涉及情感交流的事情，来作为每天和Zosia不得不接触的时候的主题，例如教Zosia使用屋子里的电器，教她网购（虽然现在靠hivemind速度更快），以及教她英语。她不知道Zosia在一切恢复正常之后要如何抉择，但她只能做这些了。
一个平常得令Carol几乎以为一切就这么过去的下午，Zosia坐在沙发上看电视，Carol之前已经贴心地提前为她准备好了波兰语节目。当听到Carol拿着果汁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她幽幽地开口：“现在来谈谈那些事。”
Carol停下了脚步，这猝不及防的话像一阵惊雷般让她冒出冷汗，最要命的是她看不见Zosia的表情。
“好。”她的声音发颤。
Zosia转头看向她，示意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告诉我你那时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可以那样做？”
Carol在过去的每一个夜晚都在反复想象着这个问题出现的情景，当这一切变为现实时，Carol感到心脏像被钝刀割开一样，Zosia的语气带着令人心碎的愤怒和悲伤。这不得不让她直面自己的人性中最晦暗的那一部分。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当时非常脆弱，也很困惑…”Carol刚开口，声音便已变得破碎。她这辈子很少说过对不起，但现在她可以说是脱口而出，“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hivemind具体是怎么运作的，这种事是不是需要七十亿人一起同意？我当时真的分不出脑子思考这件事了，我以为那个时刻的你就是一个独立的意识，而这该死的意识里面甚至还有我死去的妻子的记忆，这或许是我的自我欺骗吧，但是，操，算了。”
Zosia没有说话，这让Carol像在面对一个寂静可怖的深渊。
“那时你就在我眼前，距离那么近，我看着你的眼睛，天呐，它看起来很真实，就和我曾经遇见过的无数人类一样。”Carol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她的指缝滑落。
Zosia扶住头艰难地思索着什么，“我想那可能是因为hivemind是七十亿真实人类的集合体，人类所有的情绪都储存在里面，它可以轻易展现出来，如果对方需要的话。”
她埋在手心中深吸一口气。挺住，挺住，她对自己说。那可笑的自尊心在受害者面前不值一提。
“是'我'先吻了你。”Zosia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那是一种自我内心投射，hivemind知道你当时渴望那个吻。”
她将手掌拿开，视线垂落着。多么残酷的事实啊。
“我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拒绝我很难，对吧？”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宽慰，而是一种试探性的责问，而Zosia也知道她在被巨大的愧疚感淹没。
“在你最需要和人类触碰和联结的时候，'我'主动吻了你，然后让你产生了错觉，这确实是一件不怎么公平的事。”
Carol呆住了。她绝对不想自作多情，可Zosia刚刚是不是站在她的角度说了这句话？
“但你实在是个懦弱的人，Carol。”
好吧，这样才正常。
随后，Zosia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然笑了出来，Carol惊恐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我们玩角色扮演的十几天里，你都不敢过问我的性取向。”
Carol发誓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羞耻过，沙发布料已经被抠得留下了痕迹。
“直到我们分开前的那天，你才像一只胆小的老鼠一样旁敲侧击地问我过去的恋爱经历？”
这是什么等级的惩罚？她现在宁愿Zosia把自己揍一顿，或者把她杀了和Helen埋在一起，怎样都好。
“就因为你很害怕，所以在那十几天里，你居然当做什么未解的问题都不存在一样，很轻松地和我一次次上床？”
“天呐。”Carol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我知道自己是个可耻的小人，我再次向你道歉，我恳求你不要对女同性恋群体产生不好的偏见，嗯，她们是无辜的。”
“如果你为那些事感到恶心的话，你可以现在直接吐出来，吐在我身上也没关系。”
Zosia被她这种自暴自弃的失败者陈述搞得一阵烦躁。
“这都什么和什么，老天，别这么紧张。”Zosia看向她的眼神甚至都变得有些无奈了，这是她绝对不希望发生的变数。“我是说，我压根没研究过自己的性取向好吗，毕竟我连养活自己都很困难。”
“对了，说到这个……”Zosia自嘲地笑笑，“你也没问过我过去的身份，以及我在那个国家遭遇了什么，不过也许hivemind也刻意回避了吧，它不希望你问这些问题。”
“为什么？”
“还记得你问我最喜欢吃什么吗，当时'我'说了一段自己的童年经历，那是经过仔细筛选的一种可接受的回答。对我来说，类似那样的姑且算得上美好的记忆截止到刚成年就结束了。”
Carol怔住了。
“hivemind大概不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是一个来自波兰的乞丐，因为那会让滤镜破碎，让你减少和我亲近的渴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hivemind竟然千里迢迢从波兰拉了个女版流浪者拉班送到她面前作为她的性爱玩具？这太残忍了。
Zosia平静地对她讲述着自己过去的经历，那些破败的，残缺的，荒芜的个体记忆。她无法抑制地再次流下眼泪，她为刚开始笃定自己可以说服Zosia接受脱离hivemind的想法感到羞愧。
有一瞬间Carol想伸手拥抱眼前的女孩，但她知道自己不能。
“在我过去的生活中，恋爱是一种奢侈品。”Zosia停顿了一下，“然后，没错，我那为数不多的恋爱经历的确都是和男性。”
Carol没有什么其他表情，毕竟她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不过我想hivemind应该会做那种，呃，类似于基因测试？毕竟它可是知道你是个喜欢隐藏的女同性恋，应该没道理会送一个100%异性恋基因的女性过来吧。”
“所以……你？”她迟疑地问道。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能确定自己不排斥。”
Carol知道自己绝对不该在Zosia面前松一口气，于是她忍住了。
“所以，不要再自顾自地臆想你伤害了一个异性恋女性好吗？说真的，那有点冒犯。”
“以及，但愿你没有把我的话当成你能获得原谅的理由，我只是在说和女性发生性关系这件事，而不是关于你和我发生的那些，毕竟那可是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啊。”Zosia眯起双眼，用一种Carol从未见过的凌厉眼神死死地抓着她这个逃犯。
她在心里举起双手。
“但我要说明一点，我们做爱的时候不需要七十亿人同意，毕竟和你上床的只是'我'这个个体，这是一种高效的运算结果。不过……”Zosia笑了，Carol可以确信当真实的Zosia露出这种笑容时，她是要说出一些让自己无地自容的话。
“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上床了。”
Carol的脸瞬间红透了，她不是个容易脸红的人，上次这样她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第一次面对面听到某个读者非常夸张的赞美？
她紧张地喝了一口果汁，然后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
Zosia却不说话了。Carol试图去猜测她突然陷入沉默的原因。
她听见Zosia深深吸气，随后用一种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和hivemind时期类似但更真实的轻柔语气说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Carol，现在我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陌生人。”
——
那次要命的谈话最终以一种相对和平的方式结束了，Carol觉得这一定是她之前将不小数目的写作收入捐给慈善事业的福报。
她不知道Zosia是否保留着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如果是的话那也太可怕了），但是她发觉真实的Zosia保留着旧世界的hivemind对她的一丝温情，以至于Zosia并没有在这段时间悄悄刺杀她。而即使她知道Zosia同样意识到了这件事，她也绝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知道。
她们过了半个月相安无事的生活，像Carol祈祷的那样。她基本不过问Zosia的事情，上次谈话Zosia已经极其罕见地自述了很多过往。她把这些记录在稿纸上。
Carol只是像hivemind之前对待她一样，尽力满足Zosia的日常需求，尽管Zosia通常对她不会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她还是努力使对方可以尽快融入新的生活。她知道对于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她们都还需要时间慢慢思考。
关于她和Manousos的研究，经过了几天日夜颠倒的努力，他们对于更完善的解除hivemind的方法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Carol觉得当世界重新运转的时候他们应该去申请一个诺贝尔和平奖，即使那时世界会变得看起来不像现在这样和平。
带着取得的新成果，她步伐轻快地回到家，却看见Zosia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蜷缩在沙发的一侧。
“嘿，嘿，你还好吗？”Carol快步走上前，把写满研究成果的稿纸随手放在桌上。
情况比她想象地更糟，Zosia在低声哭泣。
她知道，这一切不会这么容易被消化掉，尤其是对Zosia来说。
“Zosia，抱歉。”Carol的眉毛苦涩地皱在一起，她从来没有见过Zosia的眼泪，哪怕是之前那个Zosia的也没有。
“不管这需要持续多少次，但是我会一直再次对你说抱歉。”她觉得自己真该学习一下安慰人的技巧，亏她还是个畅销小说家。
“天啊，你能不能哪怕一次不要干涉我，让我一个人呆会儿。”Zosia抬起头，语气里是深深的倦怠。
她闭嘴了。Carol知道Zosia说的是对的，她总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但自己的人生却过得乱七八糟。
过了一会儿，Zosia似乎情绪平复了一些，她主动开口：“我只是觉得，该死，在这一切结束之后，难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我根本一无所有。”
Carol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这个本应该在世界恢复正常之后再讨论的话题提前得如此突然。她开始给自己做好Zosia拎包走人的心理准备。
“我知道你对我感到愧疚，也知道之后你会问我要不要留在这里，和你一起，但这根本不能算一个选择，你能理解吗？你把这个问题带去我之前那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都会发疯似地冲进这座豪华别墅立刻和你签下契约。”
她完全可以理解。即使Carol自认为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这些根深蒂固的，伴随着人类历史不断轮回的矛盾与痛苦，她永远无可奈何。
“也许我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在小时候挑选芒果味的冰淇淋。”
“抱歉，我……”
“停下，你再说一句对不起我真的会直接给你一拳。”
Carol可以肯定她是来真的。
“我知道这一切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要怪就怪这个操蛋的病毒吧，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病毒…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病毒，你都不会认识我。”
Zosia和Carol同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显然Zosia也没想到她说出口的话语竟然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有时候我不想承认，现在我能坐在这里和你还算顺畅地交流，居然是因为这个该死的病毒，你应该知道，此前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很贫瘠。”，看到Carol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这让Zosia的声音产生了一丝紧张的波动，“我是说，如果不是因为它，你不可能喜欢我。”
“操。”这次连Zosia自己都觉得失言，不禁低声咒骂。Carol看到对方近半个月以来越发沉稳的表情中出现一条裂痕。
Carol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反过来安慰真实的Zosia，她笨拙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是的，现在她们已经可以进行一些简单而短暂的肢体接触，“上帝只是把我们随机分配在不同的地方，噢，这该死的随机性，总之你可以试着把它当成一次重新洗牌。”
“没关系，你可以不必现在就做出'选择'，如果你想，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去其他国家，过普通人的生活。”
Zosia简直怒火中烧，她现在知道了那些所谓的小说家在现实中绝对不是都擅长交流，“够了，Carol，你明明想的是把我彻底留在你身边，但你仅仅为了安慰我搞出这套说辞。”
Carol很怀疑hivemind那种恐怖的洞察人心的能力是否在Zosia脑内压根就没有抹去。
她撇撇嘴，不置可否。
Zosia不易察觉地翻了个白眼，“学着坦率点吧，Carol，反正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最大的秘密了。”
好吧，看来Carol充满滑稽的安慰倒是让Zosia的愤懑渐渐消退了。
“你的那些纸上写的是什么？”
“改良版的拯救世界的方法，当然还没有全部完成。之后还会研究出降低残存的hivemind意识对你的影响的办法，这样可以让你减少一些对我的记忆。”
Zosia沉默了片刻，“嗯，谢谢。”Carol略显呆滞地看着她，似乎是没想到能从真实的Zosia的口中听见这个词。
“说真的，谢谢你做的这一切。你之前跟我解释的那些，关于操纵、欺骗性的极权主义什么的，我想我有点理解了，但是你知道的，人生太复杂了，也许人类就是在矛盾中进化的。”
Carol点点头，她深刻认同。
“噢，还有你学的波兰语。”她猜测这应该是也归类进谢谢的意思。“虽然水平不怎么样，但是也很厉害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
面前这个真实的Zosia和在球场嘲笑她技术的Zosia有片刻的重叠。
——
研究到了收尾阶段，预计一星期之后就可以投入实验，那时距离hivemind用她的卵子强制同化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Carol和Manousos的初期目标是至少先说服其他幸存者，把他们的随行侍从从hivemind中解救出来。
另一方面，如今和Zosia这种微妙的相处方式已经是Carol此前最大的奢想了，可惜她始终低估了人性的永不满足，就像曾经她以为一个吻就够了。
也例如就在刚才，她向Zosia问出了也许永远不该问的问题：“hivemind个体和幸存者人类做爱的时候会有超出机制允许的平均值的快感吗？”
Carol发誓她只是出于好奇，何况她自认为对于学术来说它也很有研究价值。
至于她为什么有胆子问出这种问题，也许是最近和Zosia的相处稍微自然了一些，让她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她一直就是这种人。
她听到Zosia冷笑了一声，不禁后背发凉。
“Carol，也许我该反思自己对你的态度，让你觉得可以问出这种越界的问题？”
“抱……”她停住了，Zosia用食指指向她，一种无声的警告。
Carol搞不懂Zosia脱离hivemind之后身上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威慑感是哪来的。
而她这么顺从全都是出于对Zosia的愧疚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浮现于她的脑海。她不得不迫使自己停止细想下去。
“你很想知道吗？”Zosia站到桌前，眯起眼睛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她。
她心虚地轻咳一声，“我觉得这会对我们的研究有帮助，当然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完全可以拒绝回答。”
Zosia左手撑着桌子，右手的指节一下一下地点在棕色的木板上，“看来你永远学不会坦率是吧。”
Carol扭过头，用沉默回避这个问题。
Zosia不在乎她的抵抗，毕竟她早就知道对方什么德行了。她使思绪逐渐放空，练习着主动调取hivemind在她脑内时对Carol的记忆。
她只是无法接受Carol又一次像忘记了所有发生过的事一样问出这种问题，但对于这个问题本身，她并不完全拒绝在盘根错杂的回忆间搜寻答案，或许她自己也有那么一丁点兴趣。
许久没听到动静的Carol转过头，看见Zosia又露出那种双眼无神的表情。
操。她惊叫“Zosia！Zosia！快醒醒！”她不确定hivemind是否重新找上了她，这种事情她绝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Zosia啧了一声，回过神的棕色眼眸瞪着Carol，“别烦我，我能控制。”
她能控制？Carol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个发现告诉Manousos，现在她不确定是否要完全剔除Zosia的hivemind残留了。很难说这其中有多少是她的私心，不过客观来说，有时候携带他者留下的知识也不错，对吧？
等等。Carol突然愣在原地，难道Zosia是在找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没人知道她内心经历了一阵多剧烈的震荡，尽量不明显地深呼吸几次后，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想起什么了吗？”
Zosia只是从头到脚打量着她，老实说这眼神和狱警让犯人脱光衣服进行检查没什么区别。
“你刚吐完身体颤颤巍巍地给你妻子的尸体挖坟的样子好可悲。”
什。么。鬼？Carol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算她对Zosia怀有无穷无尽的歉意，在这种时候，对方提起Helen还是让她马上就要发作了。
“你很生气吗？这就是我找到的答案啊。”Zosia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虽然可能有点偏题了。”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Carol攥紧了拳头。
啊哈，久违的刺猬模式。Zosia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怀念刚见到Carol她那一副要干翻全世界的臭脸。
“你那种沉浸在悲伤里，虚弱又汗水涔涔的样子……”
Carol感觉身体一阵颤栗，她不知道那是出于恐惧还是兴奋。她试图分出一点理智分辨这是否属于hivemind变态的癖好，所以它才一副想拯救众生于苦难之中的伪善模样。
“Carol。”Zosia在叫她的名字，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我认为hivemind不会这么恶劣，它是真心希望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快乐。”
“所以，这应该只是个体的我，在当时产生的一些不该产生的想法。”
Zosia并没有详细说那个想法，但她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嗯哼，看来你们之前那种，全知全能的神？也会出现这样卑劣的念头？”Carol说地断断续续又恶狠狠的，试图找回一些主动权，来缓解她内心涌现出的奇怪感觉。
Zosia的身体离开了桌子，一步步朝她走近。
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夺取过的主动权再次消失了，Carol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朝沙发角落挪动。
“Carol，虽然我仍然时不时对你做的事感到很愤怒，但是……”Zosia歪过头，像是在观察她，“有时候看你这种样子真的挺好玩的。”
她靠近Carol，把自己宽厚的手心盖在对方的大腿上。
“比如我可以肯定，你现在已经湿了。”
Carol确信至少有0.3秒的时间她是真的想挣脱Zosia冲出去，把那个一直放在门外的原子弹给引爆。
但是她没有冲出去，也暂时还没研究要怎么引爆原子弹，毕竟对于解救世界的进展比他们想象地顺利许多，幸好有Zosia这个成功案例。
现在她不得不面对距离她只有一英尺不到的真实的Zosia，好吧，也许是99%的真实。
“所以呢？”她默认了。
Zosia挑了挑眉，“你问我？”
“好吧，好吧，让我把窗帘拉上把门锁上好吗？我可不想让Manousos撞见。”
事实上，本来Manousos确实打算过来一趟，当他刚出大门没几步，看见Carol窗帘紧闭的房子时，他撇撇嘴，轻轻哼了一声，又转身回去了。
Zosia用两根手指直接伸进来时，Carol知道了她脱离hivemind后性爱技巧也变差了，这是当然的，谁会有hivemind那么强的服务意识呢？
好在她确实很兴奋，所以下面足够湿润。不仅是因为将近两个月没有和人类有过任何亲密行为，也因为她面对的是真实的Zosia，没那么温柔、带有一丝侵略性的Zosia。
Zosia用中指和无名指将Carol的阴唇分开，用大拇指揉弄她的阴蒂，Carol的手臂无力地挂在沙发背上，发出细碎的呻吟。
这大概不是因为Zosia想让她获得快感，而是对方就想看自己现在混乱的表情。
Carol心里生出一丝怨气，这不公平。
于是她起身搂住Zosia的脖子，手指慢慢下移，轻轻抚摸着她背后的伤疤。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明显一僵，满足的虚荣心让她嘴角上扬，她附在Zosia耳边轻轻吹气：“操我，快点。”
Zosia的耳朵红了。她得以忘形地用手指轻轻触碰对方的耳垂，下一秒就被Zosia拍掉了。
“喂，我没说过可以碰那里。”
她没说话，只是抓住Zosia的手在下面进进出出地摩擦。
Zosia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我操你不是因为我想要，这是你欠我的。”
Carol在她背后翻了个白眼，她自己难道就很坦率？
Zosia把手指再次顶入她的下体，甬道被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塞满了，Carol爽得咒骂了一声。
被操得神志不清的时候，Carol承认她从来无法抗拒Zosia对她的生理性吸引，只是听到Zosia用隐忍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她都感觉要被随时推到高潮边缘了。
“我好像还记得你的敏感点。”Zosia低头，咬上她的脖颈靠近锁骨的地方，“是不是这里？”
同时她的指腹在Carol的阴道内向上拱了一下，摩擦着上壁某一小处凸起，“这里的敏感点也记得。”
Carol要疯了，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快感刺激。
“现在只有我在操你，Carol。”Zosia的声音带着情潮的起伏。
说完她有点后悔，但是，随便吧。
Carol用手遮住的眼睛底下露出微笑的嘴角，她知道Zosia也在享受和她做爱的感觉，否则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几乎是调情的话？
Zosia很想装作没看到Carol的表情，她抿抿嘴，一言不发地加重自己的手指进出对方阴道的力度。
Carol抓紧了盖在沙发上的毛毯，她快要到了。
“Zosia……”Carol扣着她的后脑勺，伸手插进她的发丝。
Zosia头皮发麻。
“对，继续叫我的名字。”
Carol在呻吟中断断续续地叫了很多声Zosia，水汽已经浸润了她的眼眸。
“说你爱我，然后我会让你达到高潮。”
Carol微微睁大了眼睛，透过指缝她看到Zosia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可不是个容易说出的词。
Zosia的手指有渐渐退出的趋势。
该死，好吧。
“Zosia。”她叫着对方的名字。
Carol放下了遮在脸上的手，她和Zosia对视着，试图让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显得更诚挚一些。
“我爱你。”
Zosia的手指几乎在同一时刻顶到她的阴道尽头，快速且用力地疯狂抽插着。
Carol失去控制地叫出声，没过几秒就感到眼前一片空白，她高潮了。
高潮的余震还未消失，她的小腹还在微微起伏着。
她感觉有什么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她困惑地睁开眼。那是Zosia的一滴泪。
Carol捂住胸口，感到心脏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
她们都知道那句我爱你有多虚幻，也许全世界都找不出比这更荒诞的一句我爱你了。
但那一滴眼泪是真实的。
她想起和Zosia决裂的那天，在直升飞机上，她盯着hivemind控制的Zosia露出一种近似惭愧的表情，她几乎就要动摇了。
她在内心双手合十地虔诚祈祷，祈祷自己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然而在这个由无数错误组成的傍晚，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Zosia。
是的，她接受了，属于她的命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