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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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并不是一片漆黑。他见过风呼啸着吹过翠绿的山峰,见过蓝色的海浪哗哗的拍打着金黄的沙,见过鸟儿鸣叫着飞过湛蓝的天空,也见过暖黄的夕阳打在爱人的脸上,听到他微笑着说“我爱你”。他知道,那是声音的颜色。
1 雨声
“韩老师再见!”
“老师外面下雨了,路上慢一点。”
“我会注意安全的,明天见。”
韩诺亚站在教室门口,带着微笑和孩子们说再见。金黄的半长发扎起一半,因为是混血五官也更精致,蓝色的眼睛镶在眼角上翘的眼眶里,仔细一看就能发现,瞳孔是失焦的。
他是一个盲人,在这家音乐机构教钢琴快五年了。一般都是放学之后孩子们来学,所以他的工作时间从下午四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半。
不过天黑天明对他来说也无所谓了。失明后的生活没有前一天的云霞和第二天的日出,只有手机提示音机械的响起,告诉他现在是几点,应该起床,吃饭,来上班,或者是睡觉。
他本来并不是一个很规矩的人,但是被剥夺视觉后,一些规则倒成了他最大的安全感。出现任何变故都会使他变得慌乱。
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韩诺亚站在原地,能听到外面的雨声,还挺大的。他凭着习惯拿上自己包,右手握住盲杖,左手向下摸索,握住一个结实的皮质牵引杆,柔声说:
“Echo走了,我们回家。你先带我去找伞好不好?”
Echo是他的养的狗,一只血统纯正的杜宾犬。它并不是一只导盲犬,韩诺亚在失明之前就养它了。它很聪明,沉稳,又通人性。在变故发生后它就一直陪在韩诺亚身边,能担任导盲犬的职责,还能保护他。
听到主人的指令,Echo立马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体,然后带着韩诺亚走出教室,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然后在门口的伞架上拿到雨伞,在门口站停。
门外的雨声更直接,混杂着车轮碾过湿地的噪音,一片混沌。韩诺亚没有贸然走进这片混沌里。他拿出手机。
“帮我报一下天气预报。”
“……当前天气为大雨,预计一小时后转为小雨……”
机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冷。韩诺亚轻轻叹了口气。早上天气预报还说雨下不大的,现在也不一定一个小时后就会停。他讨厌这种计划外的变动,任何意外都会让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
但是还是决定再等等,毕竟一会儿就变小了也说不定,人生就是有很多不确定的变数。
“Echo,趴下等等,我们一会儿再走。”
小狗听话的坐了下来,紧贴着韩诺亚的腿。眼睛警戒的看着周围,认真保护着困在黑暗里的主人。
韩诺亚就站在原地发呆的听着雨声,还有雨里掺杂的混乱的声音。失明后的世界变得黑暗,也变得更加吵闹。他总能从一片嘈杂中剥离出不同的声音:雨砸在柏油路上是沉闷的啪嗒声,落在树叶上是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呼啸声,近处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的脚步溅起水花的声音......他在脑海里模糊地拼凑这这条湿漉漉的街道。他对所有东西外貌的认知都停留在十年前。
然后,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定的靠近,最后停在他面前大约一米的位置。雨声的质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一部分雨被什么挡住了。
“您好,我看您一直站在这里,需要什么帮助吗?”
一个陌生的,但是温柔的男性声音从面前响起,随后是Echo警戒的呜咽声。他听着声音好像是从斜上方传来,看来来人比他要高大一些。
他大概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抬起头,礼貌的说:
“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就走。”
周围没有灯光,昏暗中来人凑近了才发现,这张好看的脸眼神是空洞的。他试探性的在韩诺亚面前挥了挥手,确定了他看不见。
短暂的沉默。韩诺亚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习惯了这种探寻的视线。
“您看不见吧?”好听的声音又响起来,“那更危险了,下雨天路又滑。我送您回家吧。”
韩诺亚下意识就在脑海里描绘出这个人大概的轮廓:约莫180以上的身高,身材不确定,但是五官应该是柔和的,看上去应该是文质彬彬,一看就很温柔随和的人。
但也不代表就可以相信他。韩诺亚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他不敢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走。
“还是不用了……”
他抓紧了牵引杆,Echo也警惕地站了起来。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立刻有了动作,传来一阵翻找挎包的窸窣声。
“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是斜对面那栋楼里的音效师,南艺俊。”南艺俊把工作证递给韩诺亚,“我们公司也有一些视障同事,所以上面都有盲文,您可以摸一摸。”
指尖划过证件边缘,姓名那一栏写的确实是“南艺俊”,岗位就是“音效师”,公司也确实是斜对面那家。
“您经常下班路过这里吗?”韩诺亚把证件还给南艺俊。
“是的,”南艺俊下意识点点头,才反应过来他看不见,“但我没怎么见过你。我一般过来的时候你们这已经关门了,今天却看到您站在这,雨又这么大,所以我想着问一下。”
脑海中南艺俊的样子又多了几分艺术气息和俊俏感。韩诺亚怎么也感觉不出他像个坏人,他确实很少拖到这么晚。
“那……麻烦您了,就送到asterum小区门口就好了。也不远,走路就十分钟。”
“诶,您也住asterum小区?”韩诺亚听出来声音里的惊喜,“我也住在那,就在三号楼。那离公司近。正好我顺路送您回去。”
巧合得有点让人意外。韩诺亚想,或许之前很多夜晚,他们都曾一前一后走过同一条路,只是从未相遇。
他有些无措的抬了抬手,南艺俊立马领会,帮忙打开韩诺亚的伞:
“您让您的小狗朋友贴着你走,这样你们都不会淋湿了。我打伞站在旁边,您扶着我就好。”
小狗朋友吗?看来也是个可爱的人。韩诺亚对他的好感度又上升一点,隔着衣物能感觉到结实的臂膀和温热的体温。
“它叫Echo,我失明之前就养它了,已经十年了,算是一条老狗了。”
“这么长时间了吗?完全看不出来,看来您把它养的很好。”
南艺俊稳步带着韩诺亚走。其实这条路韩诺亚再熟悉不过,熟悉到他可以完全信任Echo和此刻这条手臂的引导,现在可以专注的听雨点打在两把伞上啪啪的节奏声,像是二重奏。他听见南艺俊的声音穿透雨声平稳的传过来。像是平静的大海一样。
韩诺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联想到这些。反正视觉被剥夺后脑海里随时就会蹦出来很多意象化的画面。
“所以您多大了?”韩诺亚问。
“我今年26了,刚过九月生日。”
“是吗?”韩诺亚有些惊喜,“我也26。不过我是2月的。那就不用跟我说敬语了,也差不了多少。”
路程果然很短。熟悉的拐弯,上坡,小区门口保安亭传来的微弱电视声……一切都在预计之中。南艺俊一直把他送到单元楼门口。
“电梯我帮你按了,”没有了嘈杂的声音后南艺俊的声音更加清晰,“回去洗个热水澡吧,我也回家了。”
“呃……”
不知道为什么,韩诺亚总想再跟他说些什么,但是张开嘴后又没有话题,只是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融入雨声,消失不见。突如其来的安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电梯运行的低微嗡鸣和Echo轻微的喘息声。心里莫名有一丝落空。
有缘会再见的吧,他想。听见电梯门打开的摩擦声,Echo带他进了电梯,手熟练的按下5楼。
上了楼之后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在他脑内都定了型。邻居都是好心的人,经常会及时把楼道清空。他隔壁那家是个嗓门大的一家人,路过门口时总能听到里面的交谈声。他就知道自己快到家了。
往前走摸到家门,拿出钥匙,怼到钥匙孔的时候才敢使劲扭。因为之前着急还把钥匙弄断过,他不想再经历这些麻烦事。
进门后把Echo的牵引杆解开,小狗就撒欢的满屋子乱跑。他总是会笑,这所有东西都固定不变的熟悉的家里,早就在他脑袋里形成了所有的细节,任何的响动他都能想象到是什么发出来的,不会像在外面一样迷茫。
就比如现在,他知道Echo正叼着饭盆蹲在狗粮旁边,着急的跺脚。
“好啦好啦知道你饿坏了,”手摸索了两下摸到狗粮袋,拿起来掂了掂,“又快没有了,你最近饭量见长啊!”
他倒上狗粮,又摸了两下摸到小狗的脑袋,拍了拍,然后起身去洗澡。
韩诺亚躺在浴缸里,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放音乐,眼前昏暗的好处就是他可以沉浸式的享受旋律,也不会就这么睡过去淹死。
但今天他没有放音乐,浴室里安静的只有滴水的声音。
南艺俊。这个名字和那个声音在脑海里盘旋。
对于盲人而言,认识一个人,往往是先认识他的声音,他的脚步,他的气息。所有人在他这都是声音先入为主,每个人的代表不是各具特色的外貌,而是不同的音色,名字便是他们声音的名字。
南艺俊的声音很好听,手臂很稳,身上有雨水,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旧书和某种木料混合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知道,拥有这样声音和气味的人,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指尖无意识的在水面滑动,仿佛想复刻下午触摸那张工作证时,盲文凸起的微小触感。
可除了他的名字和职业,韩诺亚对他一无所知。南艺俊或许就跟他之前遇到过的所有好心人一样,短暂的出来温暖他一下,然后又奔向各自的生活。这段插曲就这么散在时间里。
韩诺亚还是照常睡到中午才起床,点个外卖后再刷牙洗脸。他看不见自己,但还是会护肤扎头发,他想让自己在别人眼里至少是体面一点的。衣服基本都是黑白色,这样就不用再费心思刻意搭配——实际上整个家也都是黑白灰,他甚至能通过触摸太阳晒过后的温度知道是什么颜色的。
收拾完后外卖也到了。随便放个小说来听,有些缓慢的吃完一顿饭,然后再给Echo倒上狗粮。他的狗和他一样一天只吃两顿,工作的时候没办法管它,于是晚喂一会儿。
一般这个时候才两点多。他就坐在钢琴前准备今天要教的东西。他失明之前就是学钢琴的,好像一般有点国外血统的孩子钢琴都成了标配。只是之前他专注地练习视奏,而现在更多的是扒谱弹奏。音符变成了旋律,进入耳朵里,再用手弹出来。
他的钢琴就在窗边,这时候总能听到窗外的声音。春天的鸟叫声,夏天的雨水声,秋天的落叶声,冬天的落雪声。能听见小朋友打闹的欢笑声,能听见老人们的交谈声,能听见人们的相互问候,也能听见各种陈年家事。这些都是他弹奏的背景音,有时候他也会配合这些画面弹出合适的旋律。
能看见东西的人靠美景美画美人来获得美好的享受。看不见东西的他靠这些优美的旋律来净化自己的心灵。
提前半个小时到达教室,Echo听话的只在他周围活动。孩子们会陆陆续续的进入教室,先跟韩诺亚打一声招呼,然后就会蹲下来摸摸小狗。韩诺亚上课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的,他觉得只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不与这个世界脱轨的事,也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
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见过南艺俊了,韩诺亚也不怎么想起他。再见的时候已经到了深秋,上班路上脚下踩着落叶,咯吱咯吱响,空气清冷。他想现在的路边一定很美,因为他很久之前也曾捡起过一片他觉得最美的落叶,把它夹在书里当书签。
可他现在看不到,他只知道这些无人打扫,咯吱咯吱响的叶子有些打扰他“看路”,迫不得已走的慢了些。
偏偏在人倒霉的时候总会遇上更加倒霉的事。几滴雨点落在脸上,他想起来今天没有带伞。
雨不大,但他穿了棉质的大衣,围了围巾,很容易就会被打湿。
Echo也会被淋湿的,他想,于是脚下步子加快了些。
他突然听到雨的声音变了,闷闷的,像是打在雨伞上。
是有人在帮我打伞吗?
周围不时有人经过,脚步有些混杂,他分不清那个人在哪里,对方也不说话。他只能出声试探:
“是……是有人吗?”
“是我,”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些鼻音,近在咫尺,“我还想着不跟你说了,送你到门口就走的,不然你又要多虑了。”
是南艺俊。心里那点因为天气和意外生出的烦躁,奇异的被抚平了一些。韩诺亚一时有些惊喜,向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南艺俊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天天黑他没怎么看清,现在才发现这是一张多么好看的脸,天气有些凉冷的脸上还有些红润,空洞的蓝色眼睛并没有为这张脸减分,反而更像一个精致的娃娃。像是老天爷也喜欢这样完美的孩子,于是跟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夺走了他的视力。
看不见的好,南艺俊想。这世界上那么多丑恶的嘴脸,肮脏的烂事,还是看不见的好,至少声音只是听起来刺耳。
“你现在不应该在上班吗?”
韩诺亚问他,南艺俊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韩诺亚的脚下:
“我有些不舒服就没去,现在打算去药店买药来着。”
“你是感冒了吧?”韩诺亚说,“我听你有些鼻音。天冷了还是要多穿些。”
韩诺亚说着,向南艺俊的前方伸出手。南艺俊有些没理解他的意思,下意识的就抓住了。
手很小,很滑,很凉,南艺俊想。
韩诺亚的手继续顺着手腕摸,摸到南艺俊的袖口,往里伸了伸。冰凉的手指碰到温热的皮肤,南艺俊下意识缩了一下。
“你穿的好少啊,里面还可以再穿的厚一点的。今天下雨只会更冷。”韩诺亚关心的说。
“啊我,”南艺俊有些尴尬的把手收回来,“我没看天气预报哦,穿点衣服就出来了。”
“虽然药店离小区不远,但也有一段距离,”韩诺亚说着解下自己的围巾,“你带上吧,还能暖和点。”
南艺俊下意识摆手:“我就不要了,你给我了你再感冒了怎么办?”
“我现在应该到门口了吧,Echo不走了。教室里有空调,很暖和的。”
南艺俊还想推拒,但是韩诺亚执拗的抬起手,摸到他头顶,然后顺着往下走,强硬的给他围在脖子上。
“哥哥的话要听啊,你现在是健全的时候不稀的照顾自己,等身体哪里出了问题,想后悔都来不及。”
韩诺亚嘴上说着,心里想的是,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大一点,真的是弟弟吗……
围巾还留着残余的温度,上面还有韩诺亚身上的香水味。南艺俊一下红了耳根,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样。他有些庆幸韩诺亚现在看不到他的局促,手不自在的在裤子上乱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韩诺亚还是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见南艺俊久久不说话,他也有些尴尬,于是又开口:
“那我先上去了。走了Echo。”
“那什么……”南艺俊拦住他,“我一会儿买完药,能去上面找你吗?”
南艺俊看到韩诺亚皱了眉头,他赶紧找补:
“啊不是……我打算还你围巾,而且晚上说不定还会下雨,你又没带伞……反正也顺路,我又闲着没事干,送你回去嘛……”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语无伦次,像个急切找借口靠近的小学生。
韩诺亚微微偏头,空洞的蓝眼睛“望”着南艺俊的方向,沉默了几秒。雨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沙沙作响。
“你是想跟我交朋友吗?”
没想到韩诺亚会突然直白的问,南艺俊一下又慌了神。但是韩诺亚却从容的笑了笑:
“其实我遇到过很多好心人,像你这样回笼的没有几个。不过如果不打算经常见面的话,还是不要太过分的帮助一个残疾人比较好。不然等以后养成习惯很麻烦的。”
“那我可以跟你交朋友吗?”南艺俊愣着头说,“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帮你……”
韩诺亚其实只是想委婉的拒绝一下南艺俊的好意,没想到南艺俊真的这样说了。空气一时间变得嘈杂,韩诺亚听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谈论的嘈杂声,店铺门口的音乐声和喇叭声,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南艺俊深呼吸的声音和自己不安地心跳声。扰的他有些烦。
“才见过两面而已,谈什么朋友不朋友的,”韩诺亚听见自己说,“不过一会儿你可以来找我,跟前台说我的名字就好了。”
“好……好的。”
南艺俊乖巧的回答,韩诺亚这才觉得他像是弟弟。微笑的点了点头,被Echo带着进去了。
现在的南艺俊才会过神来,才觉得周围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知道怎么想的,闭上了眼睛想认真感受一下。但是闭上眼睛后周围的声音也没有变的很清晰,眼前不由得浮现的是韩诺亚的那张脸,还有刚才安静时他皱起的眉头。
他是在觉得我有些烦吗?南艺俊忍不住想。
直到楼上钢琴声响起,优雅的旋律传入南艺俊的耳朵里,他才回过神,睁开眼往楼上看去。
南艺俊其实不怎么喜欢听单纯的钢琴曲,他喜欢带歌词的音乐。但不知怎的,他觉得这段旋律特别适合现在,街边,落叶,秋雨,像是在为这个世界配上背景音。
直到下班韩诺亚也没听见南艺俊过来,他以为南艺俊不会来了,心里还有一些落差。
在期待什么呢,明明才见过两面而已。
又是一如既往地安静。韩诺亚照例收拾好东西,拉上Echo打算走,一开门却撞到一个人。
“呃……”
韩诺亚听到对面闷哼一声,随后是往后退了两步的声音。他下意识就伸手摸上去,赶紧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门口有人……”
韩诺亚摸上了对面人被撞的鼻子,感觉到气息变得粗重,他尴尬的打算收回手,却被对面人轻轻抓住手腕,又放回脸上。触碰到冰凉的脸时缩了一下手指。
“是我,南艺俊……”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你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吧?可以摸摸看……”
韩诺亚觉得自己听见了心跳声,不知道是他俩谁的。他犹豫着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同时去触摸南艺俊冰凉的脸。薄厚适中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微微颤动的睫毛,舒展的眉骨。然后是长度到眼部的头发,摸到耳朵时发现是热的。韩诺亚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摸了很长时间,便把手拿回来。
“我大概知道了……”韩诺亚小声说,“比我想的还要帅一点……你刚才一直在外面等吗?为什么不进来?”
“啊我,”南艺俊又无错的搓了搓手,“我怕打扰你讲课……我特意回家换了厚衣服,不冷的,围巾……围巾还给你……”
南艺俊帮他把围巾围上,韩诺亚发现围巾是热的,好像被捂了很久。
心里好像也被捂的暖暖的。
“你现在要回家吗?”韩诺亚问,“不着急的话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我来请吧,”南艺俊赶紧说,“本来我也打算请来着,哪有让你请客的道理……”
“我怎么了吗?”韩诺亚笑了笑,“我只是看不见而已,又不是没有赚钱的能力。”
南艺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赶紧摆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哈哈哈……”
韩诺亚笑了。南艺俊看到他笑起来眼角是弯的,好像那双蓝色的眼睛也变得有神。他一下子又被击中了。
“我就开个玩笑,我知道你没有恶意,”韩诺亚重新拉上牵引杆,“只是你这么给我帮忙,也应该我请你。不过我只认识这一条街上的饭店,其他地方我都不怎么去的,你要是有想吃的可以带路。”
“那就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南艺俊接过韩诺亚的东西,包括盲杖,“就去吃那家汤饭吧,我还挺喜欢的。”
盲杖被拿走的时候,韩诺亚不安的往前伸了伸手,却搭上了南艺俊的胳膊。他抿了抿嘴,没多说什么,跟着Echo,被南艺俊半搀着下了楼。
雨早就停了,空气中都带着凉意。韩诺亚下意识缩了缩身体,却被披上一件衣服。
“我多带的,你披着吧。”
南艺俊先他一步说出来,搞得他没办法拒绝。他想再搭上南艺俊的胳膊,却被对方先扶住了。他疑惑的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又顺从的跟着南艺俊走。
其实韩诺亚是习惯拿盲杖敲路边的柱子来判断自己走到哪里的,但现在没有盲杖,只能跟着南艺俊走,不免还是有些不安。最后闻到熟悉的味道,确定是那家饭店后,才舒了一口气。
“老板,两个人。”南艺俊进门先喊。
“来了,”老板过来引导两个人坐下,“你俩怎么一起来了?Echo要喂点东西吗?”
“可以给它吃点骨头。”韩诺亚微笑。
“原来你也常来吗?”南艺俊点菜。
“其实没有很经常,这条街上所有老板都很好心,他们认识Echo,知道我是个盲人。”
“那还挺好的,可惜之前没有见过你……你要吃点什么?”
“还是老样子吧,老板知道的。”
两个不熟的人聊天既有点拘谨,也会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可能是因为看不见的原因,韩诺亚到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只是更加专注的听对面人说话的语气还有动作间摩擦出来的声音,以此判断出,
他好像有些紧张。
于是他先找了话题:
“所以你父母家也在这附近吗?”
“啊,不是。我爸是音乐老师,我妈是图书管理员。都在上城住。”
“那还挺意外的,”韩诺亚笑了笑,“你会愿意来小城市,而且还是做音效师。一般像你这样的家庭都挺安静的,也会把你往高知分子上培养才对。”
“就是因为太安静了所以才逃出来啊,”韩诺亚听出话里的叹息,“我从小生活的环境确实挺压抑的,所以不太会表达。做音效师也是觉得,声音可以表达我想要的东西吧,而且小城市才会有更多的声音,也让人很舒服,对吧?”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韩诺亚来到这的几年里,对这个地方所有的印象,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太安静了反而有种飘然感。
“我也觉得,声音可以表达很多东西。”
韩诺亚认真的说,南艺俊才觉得好像不应该在一个看不见的人面前说这些,赶紧尬笑着说:
“你看我,要论声音我肯定没你专业……那你呢?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吗?”
“嗯,”韩诺亚点点头,“我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只认识教学班的同事们,也都不住这边,所以就一个人。不过邻居们都挺好的,他们也会帮我很多忙。我在这都住了八年了,也习惯了”
“那你父母呢?”
“我爸妈……车祸走了,十年前的事了,我的眼也是那个时候看不见的。”
南艺俊愣了一下,看向韩诺亚。他发现韩诺亚是笑着说的,眼里是日常的空洞。但是如果那双眼还活着的话,南艺俊想,现在应该是藏不住的伤感。
“对不起啊……”
“没关系的,”韩诺亚还在笑,“我早就走出来了,不然也不能在这遇见你……凡事都有一个习惯的过程嘛,我现在都忘了失明前是怎么生活的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但其实他用了两年,才从抑郁的状态里走出来。他不想提,因为那段时间真的如噩梦一般,每天都在痛苦的黑暗里挣扎,无依无靠。到现在还会以噩梦的形式出现在梦里,醒来后眼前又是同样的黑暗。
“那……那我不能做你朋友吗?”南艺俊问,“我不是可怜你的意思……我其实才刚来到这里两个多月,身边也都是同事,干音效的更是少的可怜,还都有自己的朋友。我其实也挺孤单的,我觉得既然缘分到这了,认识一下总没问题的吧……”
韩诺亚停下动作,微微偏头,似乎在仔细“辨认”他这句话里的情绪。然后,他嘴角抬起一个放松的弧度。
“我们难道不早就是朋友了吗?”
“是吗?”南艺俊有些惊喜,“你今天在门口不是还……”
“但我现在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还知道了你的很多事情。我也跟你分享我的事情了,不就已经算朋友了吗?不然……要多熟才算认识啊?”
“啊,对啊……”南艺俊忍不住翘起嘴角,“都这么熟了对吧……”
韩诺亚认真听着南艺俊的动静,听到他声音里压抑住的高兴地音调,听到他饭勺在碗里不停地搅动但久久没有停下来,还能感受到他抖腿的轻微震动。
看来还挺高兴的,韩诺亚也笑了笑。
南艺俊不知道韩诺亚能听出来这些,后面他都在偷偷地高兴。吃完饭后他又把韩诺亚送到楼下,这次没有先按电梯,而是犹豫的问:
“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万一有什么事情的话……”
“奥对,”韩诺亚拿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
韩诺亚熟练的点开自己的二维码位置,把手机递给南艺俊。
“你加我吧,我不太好扫。”
“所以你是记住了按键都在什么位置?”南艺俊有些惊讶。
“大部分盲人都会吧,时间长了就记住了。”
南艺俊扫好后把手机还给韩诺亚,韩诺亚点了一下最顶的聊天框,手机喊出“A南艺俊”的名字。
“为什么还要加个A?”韩诺亚忍不住笑了笑。
“这不是好找吗……”南艺俊挠挠头,“我反正离得近,你有什么事先找我就好了。”
“那我尽量用得到你吧,”韩诺亚收起手机,“你现在是不是要回家了?应该快十点了吧?”
“哦对,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南艺俊转身就要走,韩诺亚突然想起来还披着南艺俊的衣服,伸手就要拉住他。
“别……走……”
触感不对,韩诺亚瞬间反应过来。南艺俊想挣脱开,他还是紧紧抓住,确定他只是穿了一件里衣。
“这就是你说的你穿的很厚吗?”韩诺亚根据记忆抬头看他,“你都感冒了还把你外套给我……”
“我没事的,”南艺俊想狡辩,“我这么大体格抗冻,倒是你,又瘦又小的,买药又不好买,你感冒了才麻烦呢。”
韩诺亚本能的想生气,但是想了想他也没资格管一个成年人,抿了抿嘴没说话。
其实他也很讨厌别人因为他看不见就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需要被关照的病人看,这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是一个弱势群体,要被“特殊”看待。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今天的白噪音格外的吵,吵的他心烦。
南艺俊看出他的低气压来,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接过外套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韩诺亚靠在电梯冰凉的金属壁上,耳边是机械上升的噪音。他有点讨厌自己此刻的情绪。明明对方是好意,明明自己经常被“特殊对待”……可为什么这关照来自南艺俊时,那细微的刺痛感会格外清晰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还带着南艺俊气味的围巾里。
Echo蹭了蹭他的腿,呜咽一声。
“没事,”他摸了摸狗狗的头,像是对Echo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回家。”
电梯停下,门开了。他熟练的走出来,走向那片属于他的,绝对有序的黑暗。而楼外,细雨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