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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让我进去吗？”
如果在月圆的夜晚，门外意外出现身着华服的俊美青年，并极具礼仪地向你请求坐客，那一定不要答应，这是这片土地自古流传下的谨言，被许多父母当成睡前故事讲给他们年幼的孩子。Oscar自然也听过，他靠在门框上，斜眼打量着弯着腰行礼的男人。那人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眯着笑起来。
“我可以提供丰厚的留宿费用。”他笑着说道，两颗尖牙在嘴角若隐若现。
Oscar平静地看着他：“你是吸血鬼吗？”
那人踉跄地往后连退三步：“你怎么知道的？”
Oscar仍然抱着胸，上下扫视着震惊状的青年：“你把'我是吸血鬼'都写在脸上了，就差直接扑倒我脖子上了。”
如果青年是人类，此刻他的脸一定红透了，可惜Charles是一只吸血鬼，他苍白的脸只有在吃饱喝足时才会显出血色，但窘迫也无法掩饰。他似乎想要咬自己的手缓解被识破的焦虑，结果尖牙划破了指尖，他握着飙血的拇指大叫了出来。这么笨真的是吸血鬼吗，Oscar扯了扯嘴角。
“哦，我亲爱的朋友，我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是吸血鬼呢？我只是个饥寒交迫的可怜人，而你是慷慨施惠的大善人，行行好，年轻人，让我进去吧。”Charles不放弃地狡辩道，说话的间隙口水直流。
“不。”Oscar礼貌一笑，用力关门。
他没有成功关上门，因为Charles把他的手臂挤了进来。
“别别别，别这样啊朋友！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啊，只要你放我进去。“
“你是吸血鬼吗？”Oscar冷淡地问道。
“不是，啊！别夹我的手！我是，我是，这样行了吗？”
Oscar打开了门，而Charles则揉着他屡遭陷害的左手，虽然那上面一点伤痕也没留下。
“进来吧。”Oscar向屋内点点头，示意Charles得到了邀请。
这不是个好的示范，因为所有吸血鬼都是狡猾的骗子，得到邀请的下一秒Charles就扑向Oscar的脖子，但他马上被烫地直吐舌头。他才发现Oscar的衣领下有一个纯银的项圈。老天爷，到底什么人才会每天戴着纯银的项圈，Charles几乎要为此流泪了。
Oscar完全无视了Charles的一系列攻击，背过身去，砰的把门关上。
“谢谢你收留我，”Charles尴尬地搓着手，“不过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要不你往旁边挪一下，我马上就出去，不会打扰。”
“吸血鬼先生，”Oscar认真地看着他，“来了都是客，坐会儿吧。”咣的一声，他把门上了锁。
攻守调换了，Charles尴尬地端坐在椅子上。他当然不打算束手就擒，但他也不想试试藏在门后的木剑、圣水、大蒜和银器的威力，作为一个吸血鬼不应该在胸口画十字求上帝保佑，但这一刻实在是情不自禁迫不得已。但Oscar没有理睬他，他点燃了一盏油灯，绕去房间的另一端忙着些什么。Charles忍不住探过头去，结果看得汗毛直竖。那简直是某种巫术现场，弯曲成各种角度的玻璃器皿里沸腾着不同颜色的液体，而Oscar则突然换上白色的袍子，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一套奇怪的器械。Charles刚想偷偷往门口挪去，Oscar就转身走了过来。他棕色的眼睛兴奋地闪光，一手按住Charles的肩膀，另一手拿着诡异的还在冒泡的深绿色液体。
“吸血鬼先生，麻烦你把这个喝了。”他摇晃着那个玻璃杯。
“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
Charles接过那杯东西，看了看它，又抬头看了看Oscar，又看了看它，吞了口口水，还是视死如归地喝了，那东西粘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又有股奇怪的酸苦味，Charles被恶心地直翻白眼，上一顿喝的血都差点吐出来。
Oscar认真地观摩了全程，他的视线扫过Charles的每一寸皮肤，似乎在捕捉什么变化。
“我还没死吧。”Charles的声音有点虚弱。
“又失败了，“Oscar无奈地耸肩，”好吧，看来我还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你这个人有什么毛病吗？”Charles急迫地想要扑上去，但Oscar突然举起手中银制的十字架吊坠，逼得Charles往后退去。
“你还是吸血鬼。”Oscar念念有词。
“当然了！我从几百年前就是吸血鬼了！”
“不应该的，我明明换了配方，为什么还没成功。”Oscar狐疑地摸着下巴，他的眼睛转了又转，但全然没把Charles放在眼里。
“你什么意思。”Charles这才感到一丝古怪。
“那个药水，”Oscar指了指已经空掉的杯子，“应该能把吸血鬼变成人。”
“开什么玩笑？！”
“真的，至少理论上是的。”Oscar难得窘迫地挠了挠头。
“那你之前成功过吗？”
“呃，也没有。”
“我的上帝啊！那些喝了这个东西的吸血鬼都怎么样了！”Charles开始抠自己的嗓子眼。
“他们没事，顶多像你现在这样，很想吐。”
“真的没事？”
“嗯，真的，虽然最后我也把他们都杀了。”Oscar轻描淡写地挑着眉。
Charles冷汗直流，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扑到Oscar腿上，抱着他说，你放我走吧！我其实是个好吸血鬼，然后狠狠咬穿他的大腿，再逃跑。不过他也不可能这样做，因为Oscar手里的十字架始终锁定着他的方向。
“不过我们做个交易吧。”Oscar打了个响指，“你帮我完成研究，我不仅放你走，还把你变成人，怎么样？”
“我不想变成人！”Charles大喊大叫着。
“那由不得你，你只能说同意，还是不同意。”Oscar已经转身去拿门后的木剑了。
“好！好！我同意！这还不行吗！”Charles俊美的脸皱成一团。
Oscar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口袋中掏出羊的小肠做的手套，啪的一声带到手上。
“张嘴。”
“你要干嘛？”Charles往后仰着头，试图避开Oscar伸出的双手。
“你刚说了要配合的，我不介意从尸体上取唾液，虽然活性可能差点，但起码比较听话。”边说着，Oscar将一只手伸进了Charles的口中。他小心地避开了咬合面，将三指伸到牙列与颊部粘膜之间，将Charles的嘴唇强硬地撑开。这并不好受，Charles叽里咕噜地发出些响声，Oscar知道这大概是在骂他，但他不在意，他只盯着从Charles口角止不住流下的津液，他收集了半试管。
“我还需要点上皮细胞，张嘴，说啊——“Oscar先自行示范了。
“你要再敢把手放进来，我就真的会下口了。”Charles喘着粗气，瞳孔在绿色的虹膜上缩成一道细缝。
“没关系，我有很多器械，比如这个，你看到了吗，银质的，”他拿起一个像是支撑架的东西，“如果你不喜欢，还有这个，桃木的，”他又拿出了一个，“我想我的手大概是最舒服的东西了。”
Charles不做声了。
于是Oscar顺利地从Charles身上取到了新鲜充足的吸血鬼样本，Charles看到他把这些东西放到小的玻璃片上，在某个桶装的镜子下面观察，又加到某些瓶瓶罐罐里。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吸血鬼猎人啊，你看不出来吗？”Oscar向门口那一堆木剑、大蒜、圣水、银器努努嘴。
“我看你像个巫师。”
“这是科学，好吗？”Oscar转过身来，“我相信你几百年都没上过学了，吸血鬼先生，我原谅你。”
“唉! 年轻人！你放尊重点，我比你爷爷还大好几轮呢！”
“好的，没文化的老糊涂吸血鬼先生。”
“你！”
室内恢复了片刻的安静，只能听见沸腾的药物的声音。Charles似乎有点尴尬，竟然主动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Oscar，Oscar Piastri。”Oscar仍在低头摆弄那个镜子。
“Oscar，哦！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呢。”Charles其实只是在客气。
“是，你咬了我爸。”Oscar平淡地回答。
“什么？我什么时候做过的？”这回Charles不是在客气。
“Charles，Charles Leclerc。”Oscar棕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绿眼睛的吸血鬼，是的，你在十年前咬了我爸。”
“那你爸，现在怎么样了？”Charles小心翼翼地问道。
“死了。”
“哦天哪！我不是有意的，我不记得我有把人的血吸干过啊？”Charles紧张地摸着鼻子。
“是，你只是把他变成了吸血鬼。”Oscar又开始鼓捣那些瓶瓶罐罐，“但他被吸血鬼猎人杀死了。“
“我，很抱歉。”
“没什么，都过去了，而且你能不能活下来，还要看对我的研究的贡献。”Oscar轻轻地笑了。
“等等，那你为什么做吸血鬼猎人，你爸不是变成吸血鬼了吗？”
“我觉得很好猜啊，”他又转过头来，“为了抓你啊。”
Charles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过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很麻烦！我也不喜欢暴力。”Oscar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而且你们吸血鬼真的很烦人，要不是怕的东西太多，繁殖的估计比蟑螂还快，如果我能把你们都变成人，岂不是和平又一劳永逸。“
“唉！怎么说话的！有我们这么漂亮聪明的蟑螂吗？”
但Oscar这次没有接茬，他沉浸在某个镜下视野中，眉头紧皱。
“不，怎么会这样？”他按着太阳穴，“这明明是新鲜的样本，为什么？”
“怎么了？”就连Charles也对此感到好奇。
“我从你口中取下的细胞，完全是死的，”Oscar怔怔地看着Charles，“不仅是刚死，而像是死了很久，我明明没有用任何试剂进行固定，但那些细胞，就像是固定很久了一般。”他站起来，在房间踱步。
“我告诉过你了吧，”Charles的语气很温柔，“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吸血鬼，本质上只是尸体啊。“Charles微笑着歪着头，他苍白的皮肤在从窗户透过的月光下像冰冷的大理石，没有一点血液流过的痕迹，而那绿色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无论什么科学，都不可能把人死而复生，就算是我这种几百年没上过学的老东西也能懂，你说呢，Oscar？”
于是屋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Charles安静地坐在椅子上，Oscar也是。他背对着Charles，一动不动，在良久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口：
“Charles，你是为什么变成吸血鬼的？”
“我？太久了记不清了。”Charles打哈哈道。
“真的吗？”
“好吧，其实是我教父，他是个隐藏的吸血鬼，不过我们早知道这件事，只是瞒着外面的人。”
“那你为什么被变成了吸血鬼？”
“可能是某次意外吧？马车翻了？还是我掉到悬崖下了？总之我大概是快死了。我的教父，Jules，他为了不让我死掉，咬了我。”
“你刚还说吸血鬼就是尸体。”
“是啊，但能活动、对话、思考的尸体，和活人有什么区别呢？”
“你怎么不知道，是你的血吸引了你教父，他才咬了你。”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Charles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怀恋。
“但变成吸血鬼就再也不能见到太阳了，你不会恨他吗？”
“这不算什么，我本来也起不来床。”
Oscar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教父，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和你一起？”
“他死了，像你父亲一样，被吸血鬼猎人杀死了，人们以为他故意咬了我。”Charles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我很抱歉。”
“没事，都过去了。”
“所以你现在能放我走了吗？”Charles眨着眼睛，“毕竟你知道了你的研究，呃，可能一点用也没有。”
Oscar沉默一阵，他站了起来，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苍白而无血色。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仅放你走，还给你血。”
“真的假的，Oscar？你不会说要我这辈子不咬人吧？那我可无法答应。”
“不，Charles，”Oscar双手抚在自己的脖子上，咔哒一声，取下了银质的项圈，“我要你咬我，把我变成你的眷属，给我永恒的时间。”
“你疯了吗？”Charles眨着眼睛，甚至没意识到这是食物自己送上门来。
Oscar摇了摇头：“我要永恒的时间，去破解我未完成的研究，就像你说的，现如今我不可能把吸血鬼变成人类。”
“你会见不到阳光。”
“其实我也喜欢睡懒觉。”
“你要和人群躲躲藏藏。”
“我很内向。”
“你，你没办法拿银碗吃饭了。”
“Charles，我们是吸血鬼，我们不用吃饭。”
直到口水流到下巴，Charles才意识自己在干什么蠢事，他竟然在劝到嘴的食物逃跑！天哪！这下他真要怀疑自己可能真是蠢货了。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我间接害死了你爸，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要让我咬你？”
“这就是原因所在，”Oscar眨了眨眼，“你害我没了父亲，那当然要负起责任，成为我的亲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我有爸爸问题。”
“好吧，好吧，过来吧我的孩子。”Charles无奈地笑着摇头，他把Oscar搂到怀中，在他白皙干净的脖颈上嗅了又嗅。
Oscar感到Charles冰冷的尖牙刺入了他的某根静脉，吸血鬼的唾液果真有催情的成分，他喘着粗气想着，脸上飞上一点红晕，又骤然褪去。他的犬齿伸长，皮肤失去了所有血色，棕色的鹿一样的眼睛中瞳孔缩成一道竖线，而他的视线所至之处，那些木剑、大蒜、银器、圣水，所有保护他的东西此刻变得无比致命，但他并不后悔。
“走吧，Oscar。”Charles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他笑眯眯地打开了门锁，冰冷又苍白的月光落进房间。他冲Oscar伸出手来。
Oscar还没从眩晕中完全清醒，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以及与Charles之间某种诡异的联系，他知道此后他们的痛苦和快乐都将不可避免地连接在一起。他抬起头，冰冷的月亮如此耀眼，他果然还是有点遗憾没最后见一次太阳，不过想到此后会有无数个和Charles共同见到的美丽月色，似乎也可以弥补部分了。他笑了笑，牵上Charles的手，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