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陛下、陛下？”奈费勒紧蹙着眉，因为他许久未听见阿尔图回应他的话语了，在批阅公文时容不得可半点分神，毕竟如果在纸面上遗落下任意一处错漏，旧贵族们都会像闻到腐烂血腥气的鬣狗一般蜂拥而至，不在国家制度上咬出个汩汩流血的大缺口就誓不罢休。
“——阿尔图？”仍然没有回应，他这才勉强从手下的公文里分出些注意力来、抬头看了一眼，就瞧见阿尔图的羽毛笔要落不落地滴了一点墨水在手下的纸卷之上，而他本人正拄着额头睡得昏天暗地，偏偏身子还坐得挺直、仿佛是于幼时的学堂之中偷偷瞌睡。
或许他们的日常的确过于饱满，饱满到任何休息时间都别想挤进工作与工作之间的缝隙，为了胜利举杯痛饮？不存在的！没了苏丹的黄金猜忌凝视，洪水般涌来的公文可还在看着你！民众往他们的高窗中扔进鲜花和赞美，可治理国家的难度可不会因为这个就网开一面，犹豫就会败北，别让游戏再步入到地狱级别了，快快拿着蘸水笔、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那样地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卷轴吧！
“陛下、陛下，快醒醒。”奈费勒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还在不住点头的人的额角之上，“请别再睡了，这政务已经要将你我全都埋上了。”但瞌睡的人似乎并不顺遂他的心意，阿尔图就借着这力道干脆地往桌上一倒，把面颊埋进臂弯里躲避油灯的光亮、只吭了两声就再无声息。
好吧、好吧。奈费勒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角，或许他们休息的时间的确太少，实际上他自己也想就此休息一番、但一个新生的国家可容不得半分疏漏，他们得尽快建立起全新的制度、得平衡各种网结如蛛丝缠绕的复杂势力、得废奴、得取缔欢愉之馆——要干的事情实在太多，睡觉岂不是浪费这大好光阴？您的敌人此刻可还醒着呢，您就不怕他们趁机狠狠地咬您一口？
“那就让他们咬吧，我皮糙肉厚、告诉他们连维齐尔的份额都可以一起往我身上招呼……爱卿，让朕小睡片刻，就半个时辰，我实在睁不开眼睛……”阿尔图让脸颊在臂膊的环绕之间磨蹭了两下，他的声音被闷在皮肉圈起的一小块窄室中、听上去模糊不清，并且的确没什么精神。“您…”奈费勒叹了口气，低头将所有已经批阅过的文书划成一堆，垒成厚厚的一座纸摞。“本月度的财政报告、本月份的粮食储存情况、废奴的推行进度、又一封密折——这些都已经批完，看来我们的要紧事的确勉勉强强处理好了。”
奈费勒曲起自己的食指，用坚硬的关节按了按自己胀痛不止的太阳穴，他们的确需要更多的休息时间，今晚的工作似乎可以就此止步、以此来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光。他于是站起身来、还不忘将文明杖重新攥在手里，这并不是经过理性思考后的结果，而是过于疲惫的身体先一步遵循肌肉记忆的表现。
“醒醒，陛下。”奈费勒用杖头戳了戳趴在桌上睡得昏天暗地的苏丹，发觉单靠呼唤陛下这一称号似乎已经不能激起对方的半分反应，于是又理所当然地改了口。“阿尔图、阿尔图，醒醒。”被他反复呼喊的那个人迷迷糊糊地挪动了一下手臂，似乎是因为被压麻了，“——你终于舍得喊我的名字了，别再喊我了…我会处理剩下的文书的，只要让我再睡一会，很快就好……”
看来他的确需要采取一些强制手段，因为他再怎么凑到这人耳边说我们去床上休息不要趴在这睡，阿尔图都仿佛睡到晕过去了一样再无半分反应。他不得不试探了下他亲爱的苏丹的鼻息，得到的结论是很正常、很平稳、很强健，一点问题也没有，只是太累了。好吧，好吧。奈费勒如此想，卷起了自己太宽大的袖袍。
袖子要往上折三次，才能牢牢地挂在臂弯上不妨碍动作。手杖要放到一边，因为没有人会在抱起另一个人艰难行走时还手握一柄文明杖。好了，先将阿尔图的腿摆正、将一只手伸进他的膝盖下方，发力时要看准时机，另一只手要在后背那里托住、以防对方的脑袋磕到椅背——一、二、三。用力，再用力，让自己的重心先前倾一些、再拼命地往后拔，同时又不至于让他们两个都双双摔倒在地。好了、现在膝盖用力，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他成功了。阿尔图因为腾空而起的失重感而惊恐地睁开了尚且迷茫的双眼。“怎么回事？”奈费勒看着他丝毫不做收敛的惊疑，感到这一切都值得起来，紧接着便抱着怀里太沉重的一具躯体往不远处的金丝大床走去。“嘿、嘿，爱卿，你知道我能自己走，对吧？奈费勒、好奈费勒——”
他的求饶并没起到任何作用，奈费勒面带这种满足而不怀好意的笑容将他一把扔在了床上，动作并不比丢下一袋马铃薯更轻柔。阿尔图就地在铺着丝绸的床褥上打了两个滚，刚想开口无理取闹、就被这柔软的触感俘获了心神，还不忘感动地佯装抽了抽鼻子。
“我不是在做梦吧——天呐，休息时间？一份文书也不必要再批的休息时间？”他欢呼了一声，抓着旁边的长条枕头狠狠往头颅下一扔，抓着被子的两脚就仿若某种传说中吞人的精怪般将维齐尔也拽上了床。奈费勒在越裹越紧的被褥里挣扎了两下，语气装着严厉、却并未有半分不悦，“陛下，我还没脱掉外袍，别闹了！”
哦哦，哦哦。阿尔图胡乱应了两声，紧接着奈费勒就被这被子吐了出去，阿尔图贴心地为他留了未盖紧的半边，自己则卷了半床被褥呼呼大睡，几乎未到一分钟就沉入甘甜的梦乡。
——好吧，好吧。或许也不该这么苛责伟业王。奈费勒狭促地在心底里咕哝了一句，又掀开为他留下的被子、轻轻地钻了进去，并未搅扰任何一个人的清梦。
但睡到夜半时奈费勒如何在被抢夺被子的情况下于一片寒冷中苏醒，又气得立刻将酣眠的阿尔图叫醒这件事，那就是另外一个并不那么愉快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