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阿诚 嘉诚,
展信佳……不行,太古板。最近怎么样?好像太做作。给你写信,无论怎样开头都会很奇怪。
好了,开头写完了。
以前有放在台面上的机会给你写信,我没认真写。现在又自己买信封信纸写,我挺贱的,哈哈。
我最近不太好。其实一直不太好,只是最近才知道原因。不用担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身体还可以。是脑子的问题。我的记忆在很明显地衰退,有时候也会无法分辨作为张兴朝的记忆和作为角色的记忆。所以我想,得把一些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
至于为什么用给你写信的形式做这个记录,我也说不准。我八成也不会给你看这些。大概是,想着跟你说话,大脑能稍微清楚些。
2023年8月28日,我们第一次见面。这个故事我们讲过太多次了,不过总是你在讲,显得好像这件事只对你重要。不是这样的。其实我记得比你还要清楚和正确,但你总说23号,我也愿意相信。我怀疑等我脑子彻底坏掉了,我都还会记得这串数字,只是不知道记着的会是23还是28。
一开始我被你吓到了,后来你说要给我拍个照,给你朋友看,用西南口音说我帅,我感觉心里有块地方动了一下,其实你一点也不吓人,至少不是贬义的那种吓人。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你拍的是视频,里面我笑得很尴尬。我就是这么一个尴尬的人。
那年你淘汰、我也淘汰。我说明年我还跟你搭档,你跟往常一样笑着,说好。其实当时的我连会不会有明天都不知道。而你,我记得你笑得勉强。
我一个人去旅居。那时候已经入冬了,北海的那片沙滩没有名字,也没有人。一个多月,我每天去那里看日落。太阳消失在海平线下之后,再过二十分钟,整个天空和海面呈现出同样的蓝色,是齐马蓝、普鲁士蓝,还是永井博画里那种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蓝色干净到让人忍不住相信未来,相信一切。然而下一个二十分钟过后,那种蓝就无声地溶于空气中的黑暗,假装从来不曾存在过。
有一天我在海边从日落坐到日出。日出之前,那种诱骗人类相信未来以及一切的蓝色再次短暂地出现。
那个时刻我想起你。不是因为你是蓝色的。你是另一种颜色。
我开始写那个名为《阿诚》的剧本。
你知道我,我并不是没有创作和表达的欲望,只是需要一堵不断逼近的、时限之内写不出就会将我压成一滩肉泥的墙,我才愿意开始把那些念头驯化成文字。录节目的时候那道墙很明显、不容忽视,而写《阿诚》的时候,那道墙来自哪里,我看不清,也许是来自永不停歇的海浪,也许是来自我的病。
《阿诚》讲一对漫才搭档如何失败的故事。他们的组合名叫保持大猩猩。我俩的小队名也差点叫这个,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喜欢这个名字。我记得你说,是因为我喜欢那种不被别人所理解的感觉。这个动词加名词的不当搭配,别人听了都摸不着头脑,被问起来的时候我会说一些“宝石大猩猩”之类的胡言乱语,而你的回答能让对话持续下去。你说英文念起来很有节奏感,Keep King Kong,然后别人就会重复这个梆梆直给的头韵,说的确是挺有劲儿的。
最近想起这件事,我才发觉其实你说的不全对。准确地说,我喜欢的是那种只被你理解的感觉。那感觉就像茫茫宇宙里的一片碎石带中间有个坚不可摧的安全屋,很小,只有你我知道。
阿诚是《阿诚》的主人公,是保持大猩猩的吐槽役。《阿诚》不是我俩的故事。也许我内心希望它是。我记不清了。
在假设里加入真实让我觉得安全,同时也觉得恶心。我最讨厌虚伪,但在这件事上,也掩耳盗铃地巧言令色、矫揉造作起来。
保持大猩猩的另一个成员是阿诚的师父。师父不需要名字。师父以前有过另一个组合,前搭档转行去干房地产之前,跟他登台演过几个作品。极少的人看了那些作品觉得他是天才,阿诚就是其中一个。所以阿诚去找他拜师,两人又成了搭档。
也许如果我没病的话,能把这个故事写得好一点。很多人称之为“天才病”,这是没有道理的。天才如果没病,只会更天才,我是这么想的。而一个只是有点天赋的普通人发病时会误以为自己是天才,这就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了。
躁狂发作的一个星期,我一共睡了十几个小时,而剧本写了两万字。那两万字里还穿插着一篇一篇我在凌晨四点写下的“诗句”,用现代诗的标准来看,或许勉强够得上这个称谓。哦,其实是师父写给阿诚的,或者阿诚写给师父的,好像是这样的,我记不清了。我把那些诗句发给你的时候忘了说那是剧本的一部分。你回了我很多字,我当时读不进去,心里很乱,不小心把你的消息删掉了。好像是这样的。
写下那两万字之后我突然变得理智,或者消极,或者这二者其实是一回事。我意识到我写得很烂。你倒是相信我,隔三差五就问我本子怎么样了,后来干脆来了合肥,说需要排练就叫你。
得知你要来,我又很亢奋,也许是病的症状。我去买了四件衣服,卫衣和外套各两件,每一件都能抵几个月的房租。还有一些包、帽子、马丁靴。以前做潮牌店员学的话术全部反噬在自己身上。卡里最后只剩二百块。幸好我不用交房租。
你来了,说我帅。也许我买衣服就是为了听这个。我打你了,对不起。其实我打你是因为害羞,当然你也知道。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你对我写的本子很有热情,我说真的很烂啊,你说排一下试试嘛。你没想到我写了那种情节。但你还是说排一下试试。
我记得你的手心盖着我的耳朵,水声和呼吸声都变成骨传导,在我的颅骨里回响,让我有溺水的感觉。我记得你发现我有反应之后呆住,逃出房间,又回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要不要继续排。继续排,就真的是那种情节了。
你跑开的时候在想什么,又为什么回来?那时我认为你表现出的是一种常见的异性恋男性受到冲击又经过短暂冷静后决定支持朋友的状态链。也许是这样。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不敢知道。
那不是我唯一的性经验(如果算得上的话),但我的海马体早就开始缩小,只留下那段擦边的记忆。导致我在需要纾解生理欲望的时候总是回想它。我偶尔会思考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心情,不过你还是别知道了。
那之后我们有段时间没见面,倒不是尴尬或什么别的,只是发现那个本子的确没办法搬上舞台,哪怕是一个几十人的小剧场的舞台。所以我们各自生活去了,我认为是这样的。
然后我们又一起参加节目。再后来你说我重新找你组队的时候你不敢当真,还说如果我遇到更好的,什么的。我真的受不了。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有摄像机架着,我必须得揪着你的衣领说,你以为我遇到你就很容易吗?我也是在人生当中做对了那么多的选择,才走到这条有你的故事线上。你不要小看我们的羁绊啊。很多人一辈子连一个合拍的人都遇不到。你遇到我了,我也遇到你了,还要怎么样?
有些时候想到这些我会突然想吻你。记忆中我也的确吻过你的手,脸,嘴角。这已经是克制的结果了,但也许我应该再克制一点。
现在我必须再做一个忏悔。万一有另外的人看到这些文字,也许会认为我在讲述自己爱而不得的戏码。我也希望是这样,这样一来这个悲剧的核心就很容易解决。可惜不是。
那个午夜的天台,风很大,你拿走我嘴里的烟、吻我。威士忌酸和水蜜桃双爆的味道。那时候我其实很高兴,从你拿走烟的时候我就开始高兴了。我的又一个人性测试获得成功。
之后的几个小时你想装作没事发生,后来还是跟我道歉了,你说自己可能是突然进入到了阿诚的角色里,我说为什么不是子棋或者混球呢。然后我们都没再聊这事。你开始扮演一个光明磊落的异性恋男人,我知道你在演,现在回忆起来,也许你也知道我知道。我们当时处在一种难得的平衡里,我不想打破,也许你也是。
阿诚单纯而偏执地爱着师父,不懂偶像与金漆的悖论,那是他们悲剧的开始。也许我内心之中希望你会那样爱我,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一起走向毁灭,我是愿意的。
可你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和蠢笨。我的一个发现是:如果我先看向你,你会接住我的目光;而你会在以为没人发现的时候注视我,一旦我回望你,你的视线就会移开。我认为这样不对。当我说祝你永远做你自己的时候,我尤其希望的是你不要因为我而改变自己,你可是乐乐呀。
也许我太把自己和自己的想法当回事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太把张兴朝和张兴朝的想法当回事”这项竞赛中,我最好的名次也只能是屈居第二。
你说,如果我是堂吉诃德,你可以永远做我的桑丘。我当时在舞台的边缘笑得很难看,其实我是在哭。堂吉诃德是最勇敢的疯子,而我是个懦弱的疯子。我知道你不是暗地里指责我懦弱,你从来不会怪我,你只是小心地措辞,用“如果”和“可以”把选择权交给我。
在我们并肩前行的那条聚光灯下的道路上,我也许真的在扮演那个耀眼地燃烧着的勇敢疯子。但当幕布落下,灯光熄灭之后,我是灰色的。勇敢不再是与生俱来的品格,而是一种决定,一种我无法做出的决定。
疯子与侍从的故事万人传颂,可如果那是一对男同性恋呢?任何看似崇高的关系一旦冠以爱情的名号,立刻就显得无聊而庸俗起来。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英雄主义。是不想把你拉入和我一样的泥淖。最近我才明白其实只是自私而已。或者其实英雄主义就是最极致的一种自私。至少我的确是出于自私地,把自己塑造成悲情英雄式的人物,声称愿意付出一切,换取你永远像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那样赤裸和纯洁。而实际上我根本付出不了任何。
从结果论的角度看来,体验爱与失去这样繁杂的情绪机会难得,或许对我们的职业和人生来说是一件幸事。采用这样的方式去看待事情,很容易就能自洽。
而我一向是个很难做到自洽的人。
写下这些文字似乎真的有帮助。比如我发现,只要是与你有关的记忆,在我脑海里都分外地清晰。而且,我本就是无聊而庸俗的人类。我还发现,我是坚定的道义论者,去他的结果,其实我从来都只考虑发心。
所以在我的记忆变得更加模糊之前,我应该再看你一眼。
你会接住我的目光吧?
你的,
阿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