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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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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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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奈图】雪中对谈

Summary:

“好吧,离现在最近的节日是什么时候?”
“新年。”
“新年快乐,阿尔图。我向你保证,你总会度过美好的一年。”
“……你在给我画大饼呢,奈费勒。”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再相见,你也可以拿着这个祝愿来找我兑现,这很公平,不是吗?”

伯劳的森林前提的一个关于爱与死亡的小故事,推荐能接受任何展开的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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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奈费勒停下脚步,最后一次整理自己黑底白纹的袍。行走间稍起褶皱的布料在抖动和拉扯下恢复平整,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吸气又长长地吐息,而后终于抬起头来,攥紧自己的手杖昂首向前走去。

他所在的长廊已走至尽头,与之衔接的是一条从花园中穿过的小径。大雪恐怕已下了许久,在小径上留下一层没过脚面的积雪,它洁白、平整、松软,还未有人或动物从其上走过。奈费勒并未犹豫,在其上留下第一串脚印。

小径的两边曾开着绚烂的花,现在只剩下附着几片枯叶的干瘦花枝,它在积雪的重压下垂着头,让奈费勒比往日更能看清道路的尽头。

那是一座宫殿,侧边有着同样悠长的廊,有人不惧寒似的衣领大开,露出饱满坚实的胸膛,一枚吊坠被他缠绕在指尖,又晃晃悠悠悬挂在眼前。好些杂物乱七八糟地在他周身摆着,让人有些看不下去。

……哈,阿尔图。

奈费勒艰难地把目光从衣冠不整的阿尔图、火光明亮的小暖炉以及同苏丹王冠一起陷入积雪的酒壶上挪开,却还是不可控制地凝视阿尔图身边身下相互重叠又间杂空隙的软垫——很难说这是一种令人舒适的摆放方式,无论看着还是真就躺上去。

风呼啸着吹过,几片在空中飞旋的雪花顺势贴上奈费勒的脖颈,激得他本能般地打了个寒颤。他借此将目光收回,习惯性地收拢自己的衣领。临到放下手时,又停顿、犹豫,手肘向上轻抬以指腹触碰自己的眉头,那里理所当然地蹙起,或许在旁人看来便是有些严厉刻薄地皱着。

这样的神情当然也是一种武器,奈费勒善于使用它,以应对敌人、抗争和不公。而现在是应当使用它的时机吗?这很难说,但手下的微妙起伏早在他向自己问询的那一刻便恢复了平坦。

好吧,好吧,遵从自己的心并非什么令人羞耻的事。奈费勒叹息着摇头,抬起脚向前走去。

他与阿尔图的距离早在犹豫和思索中拉近,再跨过几个台阶,这距离或许便可以用“一步之遥”来形容。而阿尔图对他的靠近浑然不觉,只顾盯着那枚沙漏形状的吊坠出神。

贸然靠近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并不礼貌,何况奈费勒并不擅长打斗,更别说应对习武之人经年累月的条件反射。他顿了一下,迈步跨过台阶时,攥着手杖的手便向下多用了几分力。金属质地的手杖末端撞向石制的阶梯,发出不容忽视的一声响。

阿尔图因此被惊动,他下意识将手向上一扬,指尖的银链拉扯拽起做工精巧的沙漏,被他恰到好处地攥在手心。他眉眼间的不悦在看清奈费勒的脸后便渐渐褪去,只是脊背微弓、身躯后仰,眉紧巴巴地皱着,面上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耐与厌烦。

“阿尔图。”奈费勒挑了个离阿尔图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缓缓开口道,“你既然不想见我,又何必唤我过来呢?”

阿尔图谨慎地注视他,没有立刻作出回答。

在过往的日子里,奈费勒也如此审视着、观察着阿尔图。现在他们的角色掉了个个儿,也不妨碍他对这样的沉默和等待适应良好。

不过,干站着终归是有些无聊,那时他还记得给阿尔图倒上一杯薄荷茶,热气腾腾的茶水能给人一个很好的、等待的理由,而现在呢?阿尔图可没做到这样的周全,就算是想喝一口冷酒也得他自己去捞。

奈费勒弯下腰,用手杖挑起雪中的酒壶同皇冠,这费了不少时间。可惜酒壶轻飘飘的,被挑在半空时,因重力低垂向下的壶嘴更是没滴出哪怕一滴酒液,大抵早就被阿尔图喝光了。他长叹一口气,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走廊的边缘,颇有些腰酸背痛地直起身。

直至此时,阿尔图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点新奇、或许也带着一点疲惫地开口:“我还以为你会骂我,真是出人意料。”

“而我以为你想见到的是一位朋友。”奈费勒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朝他的方向走了一小步,“也或者……你是想告知我:你有这样的癖好。”

阿尔图垂下眼,默许了奈费勒的靠近。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点不屑的哼声,这声音听上去还是有点无精打采,但好歹比方才多了点活力,“我还以为是你有这样的癖好呢——在我对你的记忆里,有六成是你在反对我,有三成是你在批评别人。”

“那好歹还有一成,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谈论一些与异议和指责无关的事情。”奈费勒又向前走了一步,真真切切走到了阿尔图身边。他低下头,俯视着阿尔图,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浅淡的笑:“难道在你眼中,我是一个只会批判和指责的人吗?”

这距离和话语的真诚中有一个甚至两个令阿尔图不太自在。他向后缩了缩,将脸侧向大雪纷飞的花园,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群,不知为何又出了神。

奈费勒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看,雪花把他的视野圈在小小一方花园中,稍远处的宫殿只剩轮廓,最远处的雪山更是不见踪影。

他不大看得出阿尔图究竟在看什么,只得收回目光,压下手杖末端轻轻拉扯一张软垫。这软垫只被阿尔图压着一点点,他仅用了些巧劲就将软垫一整个拽了出来。

身下失了点凹凸不平的小东西,阿尔图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他当即回过神来,目光幽深地注视奈费勒,却只见此人放下手杖,面色坦然地捏着衣物的一角坐在他身侧,轻声开口道:“闲谈结束了,阿尔图。”

阿尔图的喉结轻轻弹动着,不知何时舒缓的眉头于此刻再度蹙起,他扯出一个稍显讽刺的笑:“看来我对你的看法并不偏颇——你要开始你的喋喋不休了,是吗?”

“心情不好就拿别人撒气可不是个好习惯,而我是否要如你所愿,其实也取决于你。”奈费勒语气平静地回答,“你知道你看上去很不好吗,阿尔图?你现在疲惫、烦躁、迷茫……甚至有一点不像你自己。”

阿尔图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间,旋即变得轻松又漫不经心。他直勾勾地盯着奈费勒的脸,故意曲解他的话语:“哈,原来你想看我的笑话。”

“那也是你叫我来看你的笑话的。”奈费勒顺着阿尔图的话往下说,后者被他一噎,又扭过头去不打算搭理他。

这有点像小孩子,令奈费勒有些想要发笑。但他只是扯过阿尔图的一只手,用双手紧握着:“不论如何,如果你愿意……请说给我听听吧,阿尔图。”

一个短暂行于风雪中,一个衣襟大开又有暖炉相伴,他们手掌的温度着实有些难以比较。而阿尔图的手毕竟是被人护在手掌间,他竟然也从中微妙地感受到些许暖意,就像是人靠近一团火,稍远时就感受到一点带着酥麻的暖。

——他将要、他正在触及一团火!

被火灼烧的尖锐刺痛无端出现在指尖,阿尔图条件反射般地要收回手来,可奈费勒将他的手抓得紧实,他没能抽出来。

他恼火地瞪了奈费勒一眼,当即要试第二次。这事儿显然没通知给他的手,正如矿石融化在烈焰中一样,他的手也软塌塌又失却棱角,没有半点从中脱身的迹象和意图。看这架势,恐怕再试三次四次五次乃至无数次也没有什么用。

这没道理呀?旁边就是炉火哎,他至于依赖这么一点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温度吗?

阿尔图把眉毛拧成一团,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究竟算什么事儿。他绝不承认这就是因为自己没出息,只能拿眼示意奈费勒这个冒昧的、轻率的、没有社交距离的家伙赶紧把手放开。

奈费勒端得一派正经模样,见此只摆出一副令人牙根儿痒痒的无辜表情。他晃了晃他们交叠的手,看阿尔图没有理解,又把盖在上面的那只手拿开,再度晃了两晃。

也不知道这中间一来二去地发生了什么周折,总之阿尔图只看见自己的手紧抓着奈费勒的手不放。饶是脸皮厚如他也难免为此害臊,好在他肤色较深,没奈费勒那样容易显色,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尔图佯装无事发生,转而紧盯着自己的手,勒令自己必须松手,食指伸直中指又弯曲,中指伸展食指又放下,五根手指里总有四根紧抓着奈费勒的手掌。

他没辙了,也不敢伸手去掰自己的手指头,生怕自己的手是肉包子打狗里眼巴巴要去狗嘴里的肉包子,也死皮赖脸地抓着别人的手不放——虽然他更觉得奈费勒像猫,但这里没有说奈费勒不狗的意思。

阿尔图扭过头,干脆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

好脾气的奈费勒被阿尔图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竖了个遍,又借此人翻了调色盘般变来变去的脸看了一场绝世好戏,现下看他鹌鹑似的缩回汹汹气势,不免发出一声轻笑。不待阿尔图大呼小叫,他又将手轻轻拢了回去。

阿尔图因而噤了声。

奈费勒握着阿尔图的手,还在等一个回答。

他不是一个急躁的人,昔日能顶着猜忌和恐惧苦等阿尔图十四天,现在也有弥足的耐心等待阿尔图开口。

雪渐大又渐小,灰色云层下敞亮的白色天地也渐渐暗了下来。时间大抵过了许久,而这里依然无人踏足,安静的环境甚至能让奈费勒听见沙漏中的沙子向下流失的声响。

阿尔图就是在此时开口,长久的沉默让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哑,“你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奈费勒反倒攥紧了阿尔图的手,“但我不是你的追随者。阿尔图,有些事情你可以对我说。”

“或者说,我甚至什么都可以对你说。”阿尔图接口道。他没看奈费勒,只是盯着远方——他之前直至刚才出神的地方——深深地吐息,被吐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稀薄的白色雾气,让他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奈费勒只能看清他颤动不已的喉结。

好一会儿之后,阿尔图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一句话:“他、不,他们……他们都说我做错了。”

“是吗?”奈费勒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那么你呢?你怎么认为?”

阿尔图看向奈费勒,他眼瞳中心倒映着火炉的微弱暖光,乍一看如有将熄的火焰在其中摇曳,“我不知道,他们或许是对的。”

“可我不这样认为。”奈费勒语气坚定,话语中甚至找不到一丝犹豫:“我不相信心中充斥着迷茫、悲伤和无能为力的阿尔图,会做出什么完完全全的错事。”

阿尔图扯扯唇角,连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都没能扯出,“而你呢?总是天真得像个孩子,总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妄自作出判断,你真以为你了解现在的我吗?”

“你是对的,我确实对现在的你一无所知。”奈费勒从来不惮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可能这也是一种属于天真孩童的、无畏无惧的勇敢。当然,这勇敢不仅出现在此处,还会令他显出令人退避的锋芒,然后啪的一声轻响,他天真而无意义地将自己折断,迎来一个他应有的、理所应当的结局。他说:“但这不意味着我与你在此静坐的这一段时间就是一种浪费。”

夕阳从浓密的乌云中挣扎现出一个角,阿尔图不再看奈费勒,只是注视着疲惫无力到不再刺目的太阳,他颇有讽刺意味地冷笑,“不算浪费?即便你知道你与我相处的时间仅有短短的八个小时?”

“啊……竟然只有八个小时吗?我原以为会更长些的。”奈费勒轻轻挑眉,眉眼中稍有讶异,“好吧,那我确实有些后悔。”

他直起身,轻轻地、柔和地抱住阿尔图:“我该早点抱着你的,我该早点这样做的。”

这是一种手段,一种假意,是鱼钩上扭动的活饵,捕鸟网下诱人的稻谷。阿尔图告诫自己,就像是水手告诫自己不要倾听海妖的歌声,但船最终撞上礁石,而他无法蒙骗自己那并非一颗真心。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起来了,所幸奈费勒此时亲密地抱着他,下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安置在他的肩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清他的表情。龙血还没来得及赋予他敏锐的听力,他有些遗憾自己没能听见奈费勒的心跳声,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也很好。

阿尔图握紧了奈费勒的手,如同孩童攥紧一只鸟的翅膀,生怕它挣脱开来振翅而飞。他的声音很轻、很低沉,让人有些听不清:“我杀了很多人,奈费勒。”

“你难道妄想我们在走一条不需要流血的路吗?”奈费勒也紧紧地握着阿尔图的手,他不是那些振翅欲飞的鸟,他只是用爪紧抓着栖身的树枝。他的吐息拂过阿尔图的耳畔,很平很稳,没起一丝波澜。

这些都令阿尔图感到安心,就连奈费勒用“总是天真的孩子”作反问句刺他,他也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如同一只疲惫的雏鸟回到自己以荆棘编织的巢穴。

“但我知道他们罪不至死的。”阿尔图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他罕有地惧怕同畏惧,近乎神经质地观察奈费勒的反应,差些就要将手搭在奈费勒的手腕上感知他的脉搏,出于另一种恐惧,他没敢这样做。而奈费勒的吐息依旧平稳,他甚至用手轻轻拍了拍阿尔图的脊背。

被强行打开一条缝隙的心安稳下来,没有急切地生长令缝隙弥合,而隐匿在心脏中的激荡情绪源源不绝地冲刷那一道微小的缺口。理所当然的,那缺口越来越大了,阿尔图唇舌间的话语也愈发顺畅了:“我只是生气、愤怒、疲惫,为他们的愚昧,也为我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你知道的,我并非第一次陷入这种境地,甚至曾天真地以为这一切在我成为苏丹之后会有所改变,但事实是我其实还是做不到。”

奈费勒安静地听着,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否承认你做了错事呢?”

错误是一种需要被改正的东西,而承认它是改正的第一步,也是相当困难的一步。阿尔图深深地吸气,声音细如蚊呐:“……我现在承认。”

“你的身边是否还有能提醒你的人呢?”

阿尔图陷入了不自然的沉默。

奈费勒离他太近了,肌肤紧密相贴,吐息隐隐勾连,自然能察觉到他极轻微的颤抖。他紧紧抱着阿尔图,试图借此给予他坦诚的力量。这力量让人坦诚大抵是不足够的,就连暖意也微乎其微。就像靠近刚点燃的暖炉,四周的空气还没来得及热起来,人的身躯依旧打着颤,只有靠近火光的那一侧身躯能感受到一点点暖。

阿尔图闭上眼,简短地回答:“没有。”

他的手指深深地嵌在掌心里,嘴角抽动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有些心虚地提及一件关联又不完全关联的事:“如果你是指你的学生或追随者……他们之中选择沉默的还在这里,剩下的人则被我打发得很远。”

“比我想象中要好些。”奈费勒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轻轻抚摸着阿尔图的脊背,话语如同一柄将要出鞘的宝剑。他温柔、悲怜地将宝剑的锋芒收敛,但谁都不会忘记它的锐利:“但你清楚,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你需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阿尔图?”

你非要我把自己剥开,赤条条地献给你吗?

阿尔图突然感到浑身发冷,又感觉身上有火在烧!就像滚烫炽热的龙血浇透他的身躯,滚烫、炽热、甚至带着创口的刺痛,只是那时他沉浸在胜利的欢欣里,没意识到能打败巨龙的伟力其实也有其局限。

——他要压倒奈费勒,掐着他的手腕甚至扼住他的脖颈,逼得他发出一声痛呼,或许他的身躯也会因此痛得颤抖。

这样很好,甚至再好不过!

这样阿尔图自己就得以怒气冲冲地咆哮:“——当然!当然!我当然知道!我不可能不知道!你想问还有什么在巨大的理想和疲惫中牵着我,如同在问正起风时牵着风筝而不让它飞离的那根线在哪里?你甚至知道我不想回答它,你甚至能自己猜到它的答案,而你只是想让我自己揭开它!但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奈费勒,你自己甚至既是刮起我向上飞的风也是牵着我的脆弱而虚无的线!”

然后呢?

他能得到什么?

他或许只能在奈费勒深湖一样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狰狞又扭曲的脸,或许还会看到他更不愿意看见的、可他已经看见过无数次的、一丝被藏得很深的本能般的恐惧。

他想要这些吗?

……他从来都不需要这些。

就像在饥饿的驱使下完整地咽下了一只披覆恶心绒毛的黄绿色蜘蛛,阿尔图的喉咙发苦,胃在蜘蛛的绒毛的剐蹭下颤抖着、抽搐着泛着酸,而那只蜘蛛还在挣扎,节肢徒劳地戳在在他的肠胃上,引着肠胃蠕动把它碾成一团软塌塌黏糊糊又不均匀的肉泥,让人欲图作呕。阿尔图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尽全力不让反流上来的胃酸冲过小小的、狭窄的喉道,艰难地咽下那么一点酸涩的、恍惚间甚至带着灼烧感的酸水。

他的那些动静瞒不过奈费勒,他有些惊慌地放开阿尔图,要查看他的情况,被阿尔图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按在怀里,发出一点带着痛苦的闷哼。

奈费勒或许也有说些什么,但阿尔图没听清,只是在片刻后松开手,趴在他的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息,顺带着从口腔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带着微不可查的泣音的回答:“没有了、不再有了,奈费勒。”

“梅姬很久没有见过我了,其他追随者也几乎如此,他们不约而同的回避,许是觉得我无药可救。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一个失职的丈夫、一个死去的朋友、一个存在于过往的偶像。除了……盖斯,我有时候觉得他和你很像,尤其是在锲而不舍地骂我这一方面。或许是这种相像带来的宽容让他迷失、不,不,不,他一直都是这样。所以,他惹怒了前一个苏丹,也惹怒了现在这一个。”

奈费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或许觉得无话可说,也或许……但幸运的是,这里没有这些或许。他终于还是伸手,和阿尔图抱在一起,这是他们今日的第一个相互的拥抱。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选择了一个相对而言更轻松的话题:“世界上没有相同的叶子,也不会有相同的人,就连我,恐怕与你记忆里的奈费勒也不是一模一样的。”

“我知道。”因为我深深地明白,你是我曾想抓住又无论如何也无法抓住也不再可能抓住的那只鸟,而人总会美化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阿尔图打心底里明白这是一个试探。他深吸一口气,把他们凝成一个长长的叹息,“在开玩笑和说俏皮话这点上确实不像。你现在好温和,像一个……梦,嗯,或许我就在做梦呢。”

奈费勒松了一口气,他的身躯放松下来,抱起来终于不像一个铁板那样硬,但是还是把人硌得慌。他安慰似地拍拍阿尔图,“难道你希望我像盖斯一样劈头盖脸地骂你一顿?别这样,我早知道你有多蠢了,这不是需要反复提及的话题。”

他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而后缓声开口:“你知道的,你政敌的身份已经让我在冥府颜面尽失,不管是你对白犀牛做的那些事,还是你在欢愉之馆做出的另一些事。”

但我也早说了那是我被迫的——尤其是后者,何况你不是来救我了吗?阿尔图没这样回答,他甚至敏锐地猜到奈费勒提起冥府是为了给他一点慰藉,但是,“这世界上是没有冥府的,如果有的话,你早知道我做了些什么了。”

“哦,好吧,我本以为这能让你长点记性。”奈费勒故作轻松地耸肩,“比如说记住你现在的心情,不要做下更多让自己追悔莫及的蠢事。”

“我还是想要刚才沉默寡言或者温柔的奈费勒。”

“这是没门儿的。”奈费勒的回答斩钉截铁,或许是为了转移阿尔图的注意力,也或许只是为了转回他关心且关切的话题,又缓慢而温和地开口:“我们说回盖斯,他是不是太直言不讳惹你生了气?”

“没有一点机会?”

“没有。”奈费勒敏锐地察觉到阿尔图的一点回避,“看来真是这样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一个月前一周前一两天前?”

阿尔图沉默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今天。”

奈费勒好像又松了一口气,他说:“把他放出来吧,你得把他放出来,阿尔图,你需要他。”

“我更需要你。”

阿尔图甚至想说,是你把我困在这里的,但他怎么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口呢?他甚至能想出奈费勒会怎样回答——

而奈费勒对他的了解总是要更进一步的,他没错过阿尔图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翳,因而察觉到这里有一个他留下的、也只有他能解开的结。这结是和阿尔图的血肉与处境长在一起的,解开时必然会造成苦楚,而他必须要解开它。

于是他将手松开了些,好面对面地同阿尔图交流,他说:“天底下哪里有这种好事?阿尔图,你得接受这世间万物没办法按照你想的那样运行。就像你因为一时疏忽,忘记我跟阿卜德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因此没能救下我——我猜你是这样想的。”

阿尔图没说话。

而奈费勒必须要说下去,他就是这样一个或许会让人感到残酷的人,一个枉顾病人意愿要为他剔除血肉的失格的恶劣的可恨的令人恐惧的令人愤怒的令人厌憎的想让人挽留的也无法挽留的医生,“但这为什么不只是因为我一时疏忽?为什么不是我能力不足?为什么不能是我考虑不周?你凭什么认为仅凭你的参与,你就能救下我呢?你凭什么把救下我保护我视为你的责任?”

“……奈费勒。”阿尔图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么一点点话语,声音小得可怜,或许表情也同样可怜,他恳求似的拉着奈费勒的衣袖,“别说了。”

奈费勒温柔地、怜悯地笑了:“可事实就是这样。阿尔图,这件事情甚至跟你没有关系。”

“——我说,”先前被控制住的怒火终归是按不下去了,阿尔图用力地攥着奈费勒的手掌,他的怒吼声太大,以至于他没听见奈费勒骨骼摩擦地细微声响和痛呼——就算再如何怒气中烧,他也仍旧愧疚,仍不愿意这样做。

但他没听见。

他只是怒气冲冲地重复:“别!说!了!”

奈费勒没有做徒劳的尝试,只是急促地、急促地喘息,他把疼痛压得很好,起码阿尔图只是觉得他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也依旧平和,话语也依然平稳,但这种境地的温和与轻蔑的表情又有什么区别呢?人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投掷石块后,不也可能会露出这种温和吗?因为是野兽,没有人类应有的理性和智识,所以它们发起狂来也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但他阿尔图是人呐。

奈费勒又说:“我现在对你杀了很多人有一些实感了——你就是这样恐吓他们吗?你就是这样让他们惧怕吗?你就是这样逼迫那些中立的人们向另一侧倒戈吗?就因为他们没按照你想的那样说话行事?就因为他们忤逆你?阿尔图,你不觉得你逐渐变得有些像另一个人了吗?一个我们都熟悉的人。一个我们都惧怕的人。一个我们该推翻的人。”

阿尔图眨着眼,眼底已泛起水光。这不能怪他,任谁心中最柔软的一角反过来长出荆棘都会这样,他甚至本就知道这荆棘会生长,只是没想到它的刺如此尖锐锋利,几乎要缠绕着收缩着将他的心洞穿。

他控诉道:“——那你还要我怎样?这都是我愿意的吗?我确实晚来了一步,我拷问阿卜德和其他贵族,他们那天只靠两个人就带走了你,我本可以救你。他们那时候一共也不过二三十人,我本可以救你。他们对的你污言秽语或许还有折磨,我本可以阻止。他们污蔑你的清名,让你连死后都背负着可耻的可笑的可憎的流言,这些本不该发生。

我甚至能杀死一头龙,杀死苏丹,建立一个新的国。但这有什么用?明明是件好事,他们故步自封不愿意接受;明明只伤害一群人的利益,所有人都要来阻止我;明明杀杀杀杀无止境,但是一切都没有结束。他们拼了命地索求自由,不建立学堂的自由,不成为人而作为奴隶的自由,不变得更好的自由。但这些自由能带给他们什么?我拼了命地要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他们拼了命般抽打我伸出去的手。这些都是本该发生的事吗?”

“这些都是本该发生的事,阿尔图。”奈费勒平静地、也悲伤地开口,“我知道我早晚有这么一天,我活着或者死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影响这样的结局。

而你甚至也知道,你的痛苦源于你想让一切更好却无能为力,但这是人、甚至是神明都会有的困境。我不也同样如此吗?我活着的时候尚且没办法真正影响到你,而现在我已经死了,甚至没有大片大片的时间去劝说你改变心意,就连你为我们争取到的这八个小时,也要渐渐地走入尾声了。

阿尔图,你得接受你的无能为力。”

阿尔图掩面而泣,他当然也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大闹,但这能有什么用呢?他不能接受奈费勒的死亡,而他不得不接受;他不能接受自己受到的那些阻挠,而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在奈费勒身上遇见的问题甚至和他在治理国家上是一样的。

命运啊,命运,总是不断地奏响同样的乐章。

奈费勒或许想安慰他,可他深知这种痛苦是难以开解的,他只是安静地、静静地陪伴着阿尔图,幸运地是他们之间还有这么一丁点时间,还有这么一次相依相靠的拥抱。

阿尔图终于还是平静下来,他如同要告诫自己一般确认:“你不能留下。”

“我不能留下。”

“那你还能留下什么?”

奈费勒将之视为一种索取,好在他确实有所给出:“一句宽慰,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非要要背负的责任,但你能走到现在,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一句忠告,不要着急、不要愤怒,不要滥用你的武力,接受有些事情无可奈何,但有些事情将随着时间流逝而推进;一个建议,把盖斯放出来,他骂你两句你又不会少块肉。”

“没有别的东西了吗?”阿尔图有些贪心地追问,而奈费勒回答说:“我已经陪了你很长一段时间,也抱了你很久,这叫‘一段回忆’。”

吊坠中的沙粒还剩几滴,时间已所剩无几,结束可能在此刻,也可能在下一刻。阿尔图在大放光芒的夕阳中闷闷地抱怨:“你非要拿……刺痛我。”

奈费勒轻轻笑了一声,“你想见我,不正是因为迫切地需要我吗?阿尔图,其实你知道的:作为你的政敌,这是我最擅长的事,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帮助。你不是真就需要一个只会附会你的人,对吧?”

阿尔图抬起头,他的眼眶中还带着一点红与水光,看上去有些像乞食的可怜小狗。他恳求奈费勒:“再为我留下点什么吧。”

奈费勒总是温柔的、好脾气的,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离现在最近的节日是什么时候?”

“新年。”

“新年快乐,阿尔图。我向你保证,你总会度过美好的一年。”

“……你在给我画大饼呢,奈费勒。”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再相见,你也可以拿着这个祝愿来找我兑现,这很公平,不是吗?”

在太阳彻底落山的那一刹那,阿尔图眨了个眼,奈费勒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了,如他来时一样。

阿尔图转过身,看见天的那边升起月亮,很圆很大也很明亮,映照出在宫殿与山峦间杂乱高耸的木架,白日纷扬的雪把它们藏匿起来,即便如此,他也把大半时间放在了注视它们之上。现在想来,它们确实有碍观瞻,好在奈费勒没看见它们。不过,在下令把它们拆除之前,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阿尔图走过花园的小径,唤来颤抖的侍从。其实他从来没对他们下过手,就连售卖恶龙画册的商人也不过被他关进幽深的牢狱里,他只杀了怂恿他们作画售卖的贵族。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人是人云亦云的,让他们领会自己的意图也需要时间——他从来都明白,他现在接受这件事。

他摇摇头,心前所未有的平和,没如往日那般因这恐惧生出显而易见的愤怒。他嘱咐道:“把盖斯放出来吧,顺便记得告诉他:我希望他给我一份名单,关于监狱里关着的那些罪不至此的人。如果他的动作够迅捷,或许他们还能过上一个好年。”

侍从不关注阿尔图为何转了性,因为那是不讲道理的恶龙,不讲道理就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且不论好坏,他今日不也一个人在长廊中坐了许久吗?正常人哪里受得住这寒冷?

他低着头匆匆离去,但心中还是难免升起一点期望,因为新的一年也什么都可以发生,说不定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一切都会变好哩!这就是新年呀!而新的一年就快来了!

阿尔图注视着侍从,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转角,视线缓缓落在手中的吊坠上,其上层的流沙完全的落入了下层,它的沙粒看起来少了很多,但是或许还能支撑住起码一次的使用。

售卖这枚吊坠的商人说,这个吊坠能让他见到某个人,并在八个小时之内为所欲为,八个小时之后,一切将如春日的冬雪一般,不留一点痕迹,就算你下次还想见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阿尔图还是只能想到奈费勒,他闷闷地笑起来,甚至因此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奈费勒!奈费勒!你这死掉的革命者、坟墓里的圣人还真是把我害惨了呀!

阿尔图不清楚自己是否还会使用这枚吊坠。

或许他会害怕自己已没有第三次机会,于是一直等待,等到新的一年变成旧的一年,等到自己慢慢把国家带到正轨,等到自己度过了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苏丹的一生,还珍惜地不敢使用它。

也或许他会在生命的最后,终不带恐惧地、甚至自豪地使用它,那时的奈费勒也会如今日一样自然地从某处走出吗?会抚摸他的脸对他说你做得很好吗?那他可也要伸出手来,大笑着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高高兴兴地从这人世间离开。

不管怎么样,他相信他终有一日会彻底闭上眼又彻底睁开眼,彼时他和奈费勒都是鬼魂,他可以用那一个承诺威胁奈费勒永恒地兑现它——毕竟奈费勒迟到了这么久,他总要收取足够的代价!如果奈费勒要抱怨这期限为什么就这样变成了永远,他就堂堂正正地告诉他:龙,就是这样!

但在这些之前,他要先迎来新的年,也要过好之后的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