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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地区本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异常。说是荒野地区,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灵质空间,不知由谁首先发现,至今并未确认归属。
原因很简单,人类对灵质研究愈发深入,已经可以做到控制对应属性的灵质、按一定工序制作基础的法宝。若能将一个现成的灵质空间投入研究试验,对空间系的理解也将更上一步。而对妖精来说,占据一个无主空间,约等于拥有自己的“领域”,自然也是令人虎视眈眈。发生的摩擦不断,即使是以各路妖王为首的妖精内部也有不少伤亡。
会馆作为中间的和平势力,浅威慑、重镇压,接管了这个灵质空间,对外消息称,会持续派人前往勘探调查,直到确认它的危险性,确定所有人类或者妖精都能安全接触,再交由各方裁定后续的各项权利。目的纯正、手段清白,接受会馆的暂时所有权仿佛成了默契的答案。后来,会馆为了称呼方便,为其取名为“荒野地区”,尊重其荒芜的主体性。
异常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往日来自荒野地区的情报很稳定。它并不像名字所描述的那样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荒野,而是类似原始森林的地貌,有全面的生态系统,空间的原主似乎在有意地打造一个可以自行运转的灵质空间。会馆的调查也很克制,限制人数、限制时间,还必须由治愈系陪同——避免荒野地区在未被了解完全之前就坍塌伤人的情况发生。在现存唯一为人所知的治愈系李清凝的强烈要求下,为了保全她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调查周期也调整到一个月一次。
“荒野地区的调节能力很不错,出现这样奇怪的波动,我也很难第一时间找到原因。”李清凝扬了扬手中前几次的报告,“这些报告里也没有什么线索,你们可以自己看。”
“有劳清凝仙子。这次的异常主要集中在调查队员身上,感知组对他们进行惯例的灵质检查时,发现了偏离正常阈值的灵质波动。初步怀疑是受到荒野地区的干扰。”雨笛补充道,并示意感知组组长鹿野继续说明。
“是的。”鹿野点点头,“之前因为调查对人类产生过灵质干扰,所以禁止了后续的人类参与。如果说对妖精也能产生这种影响,我的建议是停止调查。”
调查活动开展的初期,也是允许加入会馆的人类参与的。鹿野的师父,无限,就是首次调查的参与者之一。由于灵质异常没有在无限和李清凝身上体现,所以人类参与被认为是无害的。直到很多次调查以后,第二批人类调查队员返回,会馆才明白,可能是无限的空间系技能一定程度上减缓了另一个空间的作用,以及李清凝的自我治愈效果,才让这两位人类毫发无伤地返回。为此,鹿野作为感知组组长,专门向会馆告假三日,对无限的身体做了全面的检查,确认没有因疏忽大意遗留的病灶,才尽职尽责返回工作岗位。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无限是一个人类,血和肉才是最初组成他的物质,不受控制的脆弱,就像容易生锈的钟表。他更容易受伤,尽管他已经是一个神仙,尽管是这样。
无限对她说,荒野地区的伤害对我没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鹿野心里泛起挫败感。她有时候会想装作一个委屈的孩子,痛斥他如此令人后怕,捶打他的怀抱,信任他会永远安慰——但这是一个委屈的孩子会做的。鹿野只会缓缓松开紧咬他的牙齿,注视着自己在他手腕上钉下的标记,仿佛这才是荒野地区对他真正的伤痕。
鹿野在自己的手上也留了一个同样的齿痕。她把那道痕迹举到无限面前,狠狠地宣布,如果我比你好得更快,你就要承认你作为人类的不周,定期来找我汇报检查未尽的情况。她并没有比师父更早康复,即使无限依然遵从了约定来找她,前往荒野地区的妖精也并没有比人类扛多了很久。
“不可以。调查不可以停止。”
“为什么不可以?每一次的报告,真的都有满意的进展吗?”鹿野冷哼一声,“还是说,正是你们授意,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继续调查的话也可以,让我去。”
“鹿野。”无限罕见地打断了徒弟,但也只是叫她的名字,这种无伤大雅的方式。于是鹿野更加顺理成章地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
“感知组的结果显示,无论是以往受到影响的人类,还是这次的妖精,他们身上都发现了新的无主灵源,并以缓慢的速度和他们自身的灵源融合。我们可以确定,这些灵源确实属于某些成型的生物体,而非自然界逸散的基础灵质。”
“荒野地区不允许会馆以外的妖精和人类踏足,也就是说……”
“对,这些灵源没有登记在册,所以感知组推测是荒野地区本身的问题。”鹿野看了在座神色凝重的长老们一眼,“如果让我进入荒野地区,直接接触到这些灵源,我相信真相一定会浮出水面。”
鹿野是生灵系追毫最强,这点毋庸置疑。没有人怀疑她的能力,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打破天窗直奔结论的天赋上,她总是率先起飞的候鸟,永远比寂寞的音浪更早抵达冬季。
这只鸟儿偶尔会停在两片冰凉的金属上,这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初停留的地方。有记忆的时候她就跟着无限生活,不过认人作父是个什么道理?小小的妖精手脚长得飞快,标记身高的划痕像单车滚过泥地,留下闪电般的辙印。无限介绍她时使用漫长的定语,“一个从小就跟着我长大的孩子”,鹿野则强硬地压缩句子原本的含义,“师父和徒弟”,拒不承认压缩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而无限会默许,把“来看看徒弟”挂在嘴边,住址、工作、师徒关系由着她去,配合大于教管之心。
但叫停会议的也是无限。他平静地提出短期的办法,采用鹿野的第一个方案:停止调查;李清凝得到假期,她苦笑两声,转头回了实验室;受到灵质干扰的调查队员继续配合感知组,并尽快上交报告。无限鲜少在会馆长老们面前一锤定音,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执行者,而非话事人。虽然没有当众反对徒弟的决定,暂缓调查的选择也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鹿野的态度也很明确。除了拍开无限递过来的手提前离场,下一秒就取消中午一起去粤东会馆吃饭的约定。无限给她发来信息,图片是一张只露出两个眼睛的自拍,背景是两人食量的饭桌。“订好的餐,不吃就浪费了。”鹿野没管,光是想象粤东会馆的人问他,无限大人是自己一个人来吃饭吗,牙关就能解气地松开。
鹿野和无限一样清楚,如果有下一次行动,鹿野是最合适的人选。和荒野地区返回的妖精接触是感知组的日常工作,即使她对文件不是很感兴趣,也能从那些妖精身上感受到强烈的亲近感。她将这种感觉归结为追毫和冒险的天性。
师父,他们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她在总馆大街上,精准地点出几个刚从荒野地区返回的妖精,有如神助。她向他们形容,灵的温度、频率、折射率、目的地。疾行的列车上,人们通常只在意座椅是否舒适,以及去向哪里,她从布满灰尘的座椅底下掏出了奇形怪状的零件。
他们迷茫地看向无限,随即紧张地发问,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连小孩都说出这样的话来。无限微笑着说无事,像那种举着小风车的家长,无声地炫耀粗糙的手工制品。
她也是这样检查他的吗?发现人类不适宜前往荒野地区之后,这样里里外外、来来回回地看那些组成他的部分,甚至像一个人类外科医生,抬起他的手,活动他的骨骼,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无限顺从地张口,露出红润的牙床,她的眼球点起无影灯,拇指从最深处的臼齿往外一颗颗地摸出去。最后仿佛泄了气一般掰着他的脸吻上去,完成诊断的签字。
“不用这样吧,师父没事。”无限这样对她说,戳破感知者的儿戏。以她的能力,扫一眼就能从灵的层面看出问题。
“要这样的,查得彻底一些。”鹿野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缓解全身检查的疲惫,“师父你也不想让我再担心下去吧?”
他自然是不想,正如他不希望在确认荒野地区仍然对妖精无害之前,鹿野带头去涉险。所以几天后,鹿野推开他的门,给他带来了两份报告。
妖灵会馆第239次荒野地区调查报告
荒野地区并非真正的荒野,很像我家乡的森林。不知道为什么会馆会取这样的名字。我们在固定的着陆点进入荒野地区,清凝仙子在那周围搭建了一个小木屋,里面的物资应有尽有——我们问她怎么做到的,清凝仙子说,如果你也像我一样二十年如一日地上班,什么木屋都建成了。我觉得很震撼。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没什么经验,所以特别感谢会馆给我这份工作。
安排这份工作的妖精前辈说,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调查报告也是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往上写就行了。这让我觉得,我们的调查活动更像是一种“春游”,然后为它写一份“观后感”。我便照做了。这里的空气很好,虽然我知道,这里是其他人的灵质空间,应该是不会有妖精在此聚灵了,但我作为来自森林的妖精,总会和来自森林的灵源有共鸣之感。所以我的调查重点是那些灵更容易聚集的地方,最茂盛的一顶树冠、苔藓痕迹最重的岩石、可能藏有地下水的凹陷土地,等等。
进展并不顺利。我爬到树上去看,最上层的树枝甚至和叶子一样柔软,仿佛是同一层皮肤,我都以为这棵树本身就是一个妖精,只是不同组织化成了不一样的形罢了。我使用了最新款的测灵仪,发现只是空间内正常的灵质波动。我又去我列举的那些可疑地点一一探查(见附表1),有类似“柔软”的感受,却依然被告知在正常范围内。我怀疑,其实每一个地方都存在波动,只是因为幅度不大,所以未能通过测灵仪的检测,如果是把所有地方的数据加总,是有可能超过正常阈值的。
在荒野地区不同高度差下频繁移动让我有些头晕。清凝仙子让我在木屋里休息一会。她人真好。等我睡个小觉,再出去收集一波证据,说不定能有新的进展。
“看完了?”鹿野从文件背后冒出来,“她写到这就没有继续了,清凝说她睡死过去了,直到调查结束才被大家拖起来回会馆复命,脚挨到感知组院子都还没站稳,现在还在补觉呢。”
“也是她身上出现了最多的灵质混淆、入侵的痕迹。现在感知组基本可以确认了,荒野地区正在尝试聚灵。”
“会有新的妖精在荒野地区出生。”无限翻看着文件,淡淡地说。
“对,但也不一定就是新的妖精。这些聚灵征兆是灵质空间的攻击意识,还是单纯的妖精聚灵,只有我到了现场才能知道。”鹿野再次提出这个办法。
无限用沉默搁置她的意图,手往前伸着,问她要另一份报告。鹿野啧了一声,他伸手的动作像一根静止的时针。
第二份是鹿野的体检报告。会议结束后鹿野去找了李清凝,请求她给自己做个评估检查,是否符合进入荒野地区的标准。各项结果都很好,除了需要改掉熬夜的习惯。但李清凝也劝她,虽然她很适合,不过生灵系的妖精始终更容易与生灵产生反应,在荒野地区更要小心谨慎。
鹿野和李清凝算是朋友,虽然李清凝几乎跟她师父一个辈分。老君闭门不出之后,李清凝就开始介入会馆事务,偶尔悬壶济世。鹿野问她,你不是想游山玩水去吗?她报以沉默的苦笑。鹿野表示支持你篡位当会馆新王。
未知对治愈系有毒药般的吸引力。李清凝说,荒野地区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灵质空间。一般的无主空间,脱离原主后会恢复白茫茫一片,很容易被有心人收集。老君手里就有很多,有的用来炼法宝,有的用来放游戏机。
你知道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睫毛也跟着震动,忘记了生活为她规划的线条。我一开始不敢触碰荒野地区的造物,我们双脚悬空,尽量不与他们接触。但植物主动向我们靠近了,仿佛我们就是空气中的某种成分,一株铁线蕨,细长的茎触碰我们的脚踝,叶子贴着我们的皮肤——就是那种“柔软”的感觉。
知道你不是为了承担什么责任在干这个我就放心了。鹿野说。
但你师父是。李清凝掏出了另一个责任人。
我不能单纯出于好奇心参与下一次调查吗?
可是很危险呀,鹿野。
很危险。鹿野每天都从那些调查队员中间穿过,或多或少的,体验到令人振奋的亲近。他们身体里泄露出来的,关于未知土地的一切,她有时甚至怀有掠夺的感情。追毫的眼中,内部的火焰撕裂了闪烁的红点,暗色的姓名、档案、报告通通蒸腾成为火光的波纹。
平时她把这团火焰随身携带,忍受它的煅烧,像忍受一颗金子必然的命运。火舌的舔舐常常令她问出一些幼稚的问题,比如问她的师父,另一颗从荒野的火焰中返回的金子,你是否也忍受过这样的煅烧?忍受不会让她哭泣,但是拥抱可以。
煅烧感,是你色令智昏的理由吗?无限说话没有这样难懂,他说的是,你是为了这个才与我做爱吗?鹿野说,不是,是一种亲近感。
是那些调查队员身上的亲近感吗?他抚摸着鹿野高热柔软的膝盖窝,汗水融化在他的腰上。
不是,你的亲近感和他们的不同。你的是一种……
解释也被内部的火焰撕开,变成齿间的呻吟。她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更敏感的地方,要求无限进得更深一点,要求他摸一摸胸口,要求他亲一亲嘴唇。而不是告诉他,其实煅烧和亲近都是借口,你是一颗裹着灰烬的金子,流星一样砸到我身上。
无限说,你也是这样砸到我身上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