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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战士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他做了一个梦。这很不寻常,因为在九头蛇基地,他不是被冰封储存,就是处于药物诱导的深度昏迷中,意识像死了一样荒芜,做梦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距离他从波多马克河里捞起美国队长并仓皇逃离,已经过去了24小时,他凭着为数不多的记忆摸到了九头蛇闲置的安全屋,等待战术小队来接应他或者后勤小队来回收他——这决定了他接下来要受到怎样的处置。
冬兵心知肚明自己给管理员闯了多大的祸,没能下手杀死美国队长,直接导致了洞察计划破产,损失不计其数。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逃走,因为九头蛇是不死的,被砍掉的头永远会长出两个,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倒计时,最后注定要回到那个冰冷的棺材里,等待下一次作为九头蛇的拳头捣碎敌人的头颅。
他从靠着休息的墙角离开,稍微活动身体,评估了伤势恢复情况。有血清在,他脱臼的右臂和断掉的肋骨已经快要愈合,机械臂的损伤虽然无法修补,但不影响行动,当务之急是补充能量,尽快回到战斗状态。
他盯上了抽屉里的麦片。
将牛奶倒进碗里和麦片混合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忆起那个在醒来后已经忘掉大部分的梦,只记得有个模糊的瘦弱人影嘴唇开合。他在说什么呢,听不清。我认识他吗,不知道。那明显营养不良的小身板不可能是他搭档过的战斗人员,但大脑好像固执地将他标记成了重要人物,以至于让他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像是某种未知的预示。
再怎么思考也是无谓,毕竟他是一个没有过往的人,冬兵强行压下心头烦乱的感觉,快速将大半碗糊状物吞进胃里。没准那是以前为他检修机械臂的工程师,根据他上次醒来的时间推算,早已经退休或者被九头蛇处理掉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一想到那个人可能的结局,胸口就隐隐作痛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脱离九头蛇掌控的第50个小时,在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后(该死,长期无人光顾的老据点里食物当然过期了),他潜入安全屋上层冷清的旧书店,偷走了店主点的披萨。这也不全是他的错,冬兵在心里小小地辩解,谁让他已经饿了很久,而那披萨就在与他直线距离不到五米的地方散发着不容拒绝的香气。随着披萨盒被带走的还有一张当天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美国队长入院治疗后已脱离生命危险!神盾局大量机密档案曝光,九头蛇已是强弩之末!”
难怪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管理员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联络信号,他把九头蛇在紧急事态序列中的位置往后挪了几级,眼下最需要防备的,显然是美国队长找上门来。他莫名有种感觉,美国队长今后会像鬼一样缠着他,直到把他抓在手心里的那一刻。
这让他不得不思考史蒂夫罗杰斯是否患有认知方面的疾病,一见他就喊那个没听过的名字,身中三枪,被打的鼻青脸肿居然还喋喋不休,好像冬日战士真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越想越气,他索性把吃了一半的披萨扔在桌子上,缩回自己的墙角闭上眼睛,逃避脑海中传来的一阵阵刺耳的杂音。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步入了梦乡,这次画面并不模糊,像是亲身经历过的场景,炮火纷飞,惨叫声和血肉被炸碎的声音连成一片,他冷静地扣动扳机,狙击枪夺走一个又一个敌人的生命。这是他被派往前线执行暗杀任务的那次吗?不,不太对劲,那时候他只需要突袭目标,一击即中后迅速脱身,怎么会和大部队待在一起,更不可能冒着暴露自己位置的风险为战友打掩护,他到底在哪?
“Cap小心!”前方冲锋的士兵大叫起来,循声望去,穿着红白蓝制服的男人掷出那面星盾,打飞了一串将要突破防线的装甲步兵,又一拳打在企图偷袭他的小喽啰的太阳穴上,借力接住了旋回的盾牌。好身手,他在心里默默赞叹,不愧是被誉为全军标杆的美国队长,可惜战况太过混乱,率领的小队又被刻意引开,他没能及时发现手榴弹已经落在了脚边....
身体擅自动了起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扑出去把美国队长撞倒在地,两个人一起翻滚了几圈,险之又险地脱离爆炸中心。可人的反应终究比不上火药,扩散的气浪还是波及到了他们,拼命撑起盾牌并揽着他的美国队长明显烧伤了手臂,而他被弹片刺穿了大腿,血液正在急速流失。
疲惫的阴影渐渐笼罩,有人摇晃他的肩膀试图让他保持清醒,但他并不想理会,只是全身心抗拒着做出那个举动的自己。这绝对不是我,绝对不是冬日战士。九头蛇最锋利的刀不会主动卷刃自毁,他应该以保存实力完成任务为先,拿自己的命冒险去救别人是不被允许的。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是怎么回事?
再次睁开眼睛,他没有回到熟悉的现实,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摆放各种毛绒玩具的小摊,手里的武器也换成了毫无杀伤力,更像是在闹着玩的气枪。这是执行伪装任务时的记忆,还是大脑又在胡编乱造一些陌生的场景来戏耍他?扣在塑料扳机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开始心跳加速,神经质地想要夺路而逃。
“詹姆斯,你还好吗?”左手的袖子被拽了一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身侧的红发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你答应过要把架子上最漂亮的小熊送给我的,怎么突然愣住了,难道这种小儿科游戏也能难倒自称完美的巴恩斯哥哥?“
詹姆斯·巴恩斯。已经是第三次有人这么叫他了,但他明明是一个血腥、残忍、无常的鬼故事,普通人的名字不适合他,普通人的日常不该躲在他脑中作祟,他需要尽快醒过来,弄清楚美国队长在天空母舰上眼泪汪汪说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被电流冲刷得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是谁这种事,他已经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了。
“巴基,要吃点东西吗?”正在梦境的躯壳里挣扎企图突破重围的冬日战士像被这句话摄住了心神,僵硬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金发小个子提着纸袋走来,身旁是他明显神色不虞的黑发女伴,“我买了咱们都喜欢的热狗,再磨蹭可就凉掉了。”
没有任何根据地,在他意识到自己嘴角扬起了笑容之前,一个名字就冒了出来。
“史蒂夫!”
接下来的话语更加自然流畅,还带上了他少的可怜的自我认知里从未使用过的欢快语气,“你别打岔,我正要在多多面前大显身手呢。”
史蒂夫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他没有错过这个表情,但他无法断定史蒂夫此刻的想法。他为什么不高兴?明明有喜欢的食物、同行的漂亮姑娘和热闹的庆典,他的肢体语言却透露着不情不愿的意味,是和约会对象相处的不愉快吗?还是对他在多多面前耍帅的行为表示不满?等等,自己刚刚是不是在以巴基的身份思考?
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他被一股力量从巴基身体里踢了出来,却仍然留在梦中,像看电影一样旁观了整件事:巴基最终为多多打下了那只小熊,获得美人脸颊吻一个;略显平淡的四人约会后女孩们结伴离开,史蒂夫和巴基却发现他们都花光了身上的钱,为此闹了些小别扭;吵架冷战不到五分钟他们又重归于好,默契地想出偷溜进冷藏车节省路费的主意。这只是一对密友的曾经的日常,如今落在他眼底却不知为何,多了些暗流涌动的隐秘。
“巴基,也许下次我们应该去博物馆。”在即将挥手告别的时候,史蒂夫看着棕发青年的眼睛,认真地说。
“那可不是女孩子喜欢的约会地点哦,如果你想俘获她们的芳心,科尼岛是更好的选择。”
“不,就我们两个人。”
冬兵猛地坐起身,差点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扭到脖子。梦的碎片还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不断 提醒着他,在成为冬日战士之前,他的确有过另一个身份,九头蛇一直用洗脑来维持的忠诚,从一开始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他不断逃避却始终摆脱不掉的阴影,现在,也许是时候让这块影子散去了。
他脱掉作战服,换上安全屋里存放的旧牛仔裤、长袖衬衫和夹克,再用棒球帽小心遮住自己的脸,走上了外面的街道,下午四点的日光下人群熙熙攘攘,给了他混入其中而不被注意到的绝佳机会。这或许要感谢九头蛇灌输的顶尖潜行技巧,他漫无目的地想,不过他是不会给皮尔斯送锦旗的,不在那家伙尸体上重重地踩几脚都算他情绪控制训练完成的够出色。
思考着找回自己身份的方法,他一直游荡到傍晚,黄昏的霞光像帷幔一样垂下,空气中飘动的金色光点在他肩膀上折射出几丝暖意。然而平静的散步时间没能维持下去,超级战士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小巷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喘息,指引着他在垃圾桶旁发现一只年幼的流浪猫。
小猫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花色,身上带着显然是个头更大的同类留下的抓痕,正在努力给自己舔毛,见到他这个大个子吓得喵嗷一声弓起背,尾巴也直直地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威胁他不许再前进一步。
尽管这小动物对他来说毫无杀伤力,他还是停下脚步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猫咪和他对峙一会,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又或许实在虚弱得无力反抗,就警惕地后撤几步,沿着墙根快速跑开了。冬日战士有些无奈,出于对惊扰了小猫休息的愧疚,他觉得应该做出补偿,但口袋里既没有食物也没有钱,他只能捡来一个纸盒,严严实实铺上自己的外套,给它搭起一个柔软的小窝。
猫咪会领他的情吗?多半不会吧,但内心深处他感到宽慰,九头蛇的武器做过太多比吓坏猫可怕一百倍的事,他无力一一偿还赎罪,只能用这种聊胜于无的行为来缓解良心的不安。
分明是自欺欺人。他心想。
走出巷口的时候刮起了一阵风,被人丢弃的广告宣传页纷纷落在脚边,他下意识伸手去捡,在凌乱散布的纸张里摸到一张硬质卡片,整面涂满了鲜艳的红白蓝三色,还用花体字印着“世界的英雄,美国队长专题展览再开!”落款是史密森尼博物馆。
他像触电一样把那枚卡片扔了出去,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离了现场。美国队长在这短短几天时间内出现在他身边的频率高得不正常,好像有一双上帝之手强行把他们粘合在一起,任由他被这轮金色的太阳灼伤双眼——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提醒自己有多狼狈。
冬兵生着闷气在大街小巷间穿梭,先后路过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遛狗的中年男人,一身疲惫的上班族,还有挽着手的情侣,他们有的幸福有的悲伤,但至少拥有独一无二的人生。这让他忍不住遐想,属于自己的、真正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没能成功回忆起更多过去,他不得不返回安全屋,至少这里有可以遮风的墙壁,也不会被巡警善意提醒“别睡在公园长椅上。”寂静的空间里只有老旧灯泡工作时发出的嘶嘶声,无事可做的他索性和衣躺下,闭上眼睛期待新的梦境。
这次醒来时既不疲惫也不痛苦,只有山崩海啸般的震惊席卷了他。为什么冬日战士,一件被九头蛇千锤百炼,只为完成任务而生的精密武器,会梦到和男人做爱?
过于激荡的情绪导致理性思考能力几乎停摆,他直挺挺地地躺着,任由那些暧昧画面像刻录好的光碟一样分毫不差地在脑子里播放。健壮的手臂揽着他的腰,轻轻摩挲光滑而敏感的皮肤,热烈的吻落在嘴唇上,吮吸、轻咬,直到两片唇瓣又红又肿,他气息急促地低喘,手指在身前人柔软的金发间穿梭,挺起胸口想更紧地贴在一起。上衣早就被扒光了,温热的呼吸顺着侧颈流连到胸前,冰凉的狗牌在这里留下几条不规则的印痕,他伸手想调整一下狗牌的位置,却被抓住手腕重新放回那头短发里。
“嘶,轻点,别太用力...”乳头被含住的时候他小声嗔怪,“不然明天又要磨破皮了。”这么说着他却没有推开胸前作乱的脑袋,反而顺着金色的后脑勺向下,一直抚摸到隆起的蝴蝶骨和宽阔的背肌,满足地喟叹一声。
“你的身材简直像是膨胀了四倍,”他按住那条性感下凹的曲线,“血清真的永久有效,又没有副作用吗?”话音刚落,史蒂夫就惩罚性地咬了一口他的乳肉,逼出他一声稍高的惊叫。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提起血清吗,你是不是只喜欢我现在的身材,以前的我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吸引力?”
“说什么呢混蛋豆芽菜,我是在关心你,要是你不能活到一百岁我岂不是孤身一人了?巴基气极反笑,捏了一把史蒂夫的臀大肌,”再说这种话你就别想靠近我半米之内了!“
史蒂夫抬起头,蓝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憋闷,“我们都这么久没做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温存,我不想你再担心血清的事。”他顿了顿,见巴基露出不满的表情,心虚地压低了声音,“对不起巴基,我知道错了,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大型金毛犬撒娇要怎么应对?当然是选择原谅。他们又投入缠绵的亲吻,激烈的爱抚,被涂抹了凡士林的手指扩张时他仰起头无声尖叫,史蒂夫趁机凑上来吮吻他的脖子,又留下一块不能示人的痕迹。但他顾不上抗议了,敏感点被照顾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太安心,他放任自己沉沦欲海,随着对方顶进来的动作扭动腰臀,追逐极致的快感,在攀上高潮时反复呼唤史蒂夫的名字。
“我爱你,巴基。”
余韵中的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梦境的玻璃罩,让他耸然惊醒,久久不能平静。其实他对自己最初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些推测:美国队长当年的旧识,也是他青梅竹马的朋友、战友,但无论如何都没想过,他们居然是这种水乳交融,互诉爱意的关系。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或许也没能完全消化,美国队长是同性恋已经足够震撼整个世界,而美国队长曾经的伴侣还活着并成了他的敌人?这恐怕会掀起一场恐怖的舆论风暴吧。但身处风暴中心的当事人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战场上察觉彼此的感情,经历了什么才确定关系,因为什么而分离,他又是怎么从“巴基”变成“冬日战士”,这些问题不能靠做梦得来的不知是否被扭曲过的记忆解答,需要的是更直接的证据。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于是冬兵的行事风格短暂占据主导:既然寻找身份最稳妥的方法是追根溯源,只要杀回九头蛇收容他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关于他的第一手资料。
这就是他混在人群中参观史密森尼博物馆的原因。突袭了两个九头蛇据点却一无所获,准备好了迎接几场恶战的他没有料到,狡猾的头目们早就把有价值的东西全部转移或销毁,剩下的小喽啰四散而逃,留给他的只有变成废铁的冷冻仓外壳和零星手术器材,连他常坐的洗脑椅都不见了。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曾经捡到的那张卡片,虽然只看了一眼就丢开,但血清强化过的大脑还是尽职尽责地记下了美国队长专题展的日期,正巧就在今天。
赶过去不需要花费太长时间,人流穿梭如织,透明展板上滚动播放着伟大的二战英雄及其团队的生平功勋,他盯着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那张年轻的脸,恐惧的同时竟有一丝释怀的畅意。缺失的拼图完美嵌进整张图景,瞬息之间无数记忆片段像冲破堤坝的洪流,在脑子里肆意翻搅,疼得他踉跄几步,被身后人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他转头,撞进一双蓝眼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