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摘要:
明神宗与张居正的关系,不仅是晚明政治史的轴心,更是一出充满张力的人性悲剧。传统史学多从权力博弈角度解读神宗的倒张运动,往往忽视了君主作为独立个体的心理成长轨迹。本文试图突破宏大叙事,引入精神分析与客体关系理论,聚焦于明神宗的内心世界。文章梳理了其从早年对张居正的理想化依恋,到青春期在严苛控制下产生的自体匮乏与恨意压抑,直至张居正死后爆发的创伤性恨意反弹的情感演变脉络。研究认为,明神宗的清算与怠政,本质上是一个在爱与恨的夹缝中挣扎的灵魂,试图通过毁灭父权来重塑自我,却最终陷入毁灭与自我毁灭循环的庞大悲剧。
关键词: 张居正;明神宗;万历新政;精神分析;俄狄浦斯情结;创伤性依恋;政治心理学
一、 引言
在明代政治史上,万历新政的辉煌与张居正身后的悲剧性结局构成了史书中一笔巨大的反差。史学界对神宗倒张动机的探讨,多归结于张居正的威权震主、莫须有的经济贪腐带来的破灭感以及神宗成年后的权力回收需求。然而,单纯的利益博弈难以解释神宗在清算过程中的极端情绪化、幼稚化表现——从极度的依赖尊崇到死后削爵、抄家、令子孙烟瘴死,这种爱恨的剧烈倒转蕴含着深刻的心理动因。这两种极端矛盾的情感,指向了明神宗内心深处一个未被充分解读的角落:他究竟是如何爱上这位先生,又是如何恨之入骨的?
在梳理完明神宗生平后,笔者认为,不能脱离具体的制度结构与心理关系模式去谈论个人的道德品质。正如黄仁宇先生《万历十五年》所言,明神宗的薄情寡义,不仅是因为他天生道德败坏,更是极致的皇权专制与病态的共生关系共同挤压出的畸形果实。
在为后世津津乐道的帝师-幼帝二元关系中,前世帝师如诸葛亮、张良均拥有合法的代理权,而张居正的权力在明代制度下则是僭越的。明朝废除宰相后,皇权达到了集权的顶峰,制度逻辑是乾纲独断。在这样的架构下,张居正作为内阁首辅,其权力本应只限于票拟(建议权)。但他实际上行使了超越宰相的摄政权。朱东润先生的《张居正大传》中亦提到此观点,在张居正借由与冯保的同盟关系将票拟权与批红权统一后,其作为内阁首辅的权力已到达整个朝代的巅峰。然而,这种权力在制度上是非法的,完全是皇帝信任和太后支持的结果。而诸葛亮的权力来自刘备君可自取的合法托孤,且蜀汉政权建立在理想主义的兴复汉室之上,君臣是利益共同体。刘禅即使无能,他的皇位也不受威胁。而明神宗成年后,面临的是一个二元权力结构:他在名义上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在现实中却是虚君实相背后的傀儡,更何况,李太后-张居正-冯保同盟曾明确向明神宗发出过废立的威胁。
现有史学观点普遍认为,张居正的专擅以架空皇权为前提,明史中,江陵柄国、江陵当国、江陵秉政、政权由己等表述都是架空皇权的代名词。史学视角指出,张居正越是成功,越是证明了皇帝的无能和多余。明神宗清算张居正,不仅是为了泄私愤,更是为了重申皇权,以及在政治上活下去——他必须通过毁灭这个僭越者,才能确立皇权的唯一性和合法性。
除此以外,在其他帝师-幼帝二元关系中,别的皇帝可能有严师,但很少有像明神宗这样在心理发育极重要的关键期(10-20岁)被帝师全方位接管。明神宗10岁登基,正值丧父后的心理真空期,张居正很明显填补了他人生中父亲的角色、甚至是比父亲更为重要的角色。史书多次记载二人在生活上的相互关切、在政治上的相互扶持的细节,这种关系明显超越了君臣、师生关系,更是心理上的共生。在明神宗作为隆庆太子出阁读书之后,张居正便在他的生命中扮演了最为重要的角色。从手中握着答复纸条上朝的幼帝,到在张居正悉心培养下当权的帝王,明神宗的一生都被张居正打下了太深的烙印。这种极为深刻与病态的情感纠葛,亦为后来的悲剧打下来基础。
其次,对比英宗与武宗,二人虽然都依赖太监,但内侍显然是顺从和讨好他们的,这极大满足了他们的自恋,对于皇权以无法产生任何威胁。然而对于神宗而言,张居正-冯保-李太后的联盟,则在学业政绩与个人道德上为明神宗设定了更为严苛的要求。这种爱恨一体的关系,更加扭曲了明神宗对这个联盟中他投射爱意最多的人——张居正病态的感情。
最为重要的是,明中后期的文官集团已经高度结党且利益固化。张居正一方面利用特务政治压制文官、烧毁书院,一方面又代表文官集团限制皇权。明神宗在成年后,发现自己不仅被张居正控制,还被整个庞大而虚伪的文官机器包围。现有史学观点认为,他对张居正的清算与后期怠政,本质是对这个虚伪系统的反击。
正如索福克勒斯笔下的俄狄浦斯无法逃脱命运的罗网,明神宗与张居正也被困在了绝对皇权与极权相权的死局之中。张居正试图以凡人之躯扮演全能父亲与国家拯救者的角色,对于明朝历史乃至整个中国史来说,不可谓不是挽大厦之将倾。但对于明神宗这个集帝王-学生一体的幼童而言,这种辅佐本身就带有一种傲慢的僭越;明神宗则注定要通过一场惨烈的弑父仪式,来完成他作为帝王的成人礼。明神宗与张居正的纠缠,暴露了绝对皇权制度对明神宗心理结构的可怕塑造:它要求掌权的君主成为孤绝的超人,斩断一切情感联结。而张居正作为明神宗早年最重要的情感与政治投注对象,仅仅因为这一份爱与信任的投注便能够轻易集权、改革,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其结局必然会是一场悲剧。
这场纠缠的结果是双输的:在张居正死后,明神宗获得了形式上的绝对权威,却付出了情感世界荒芜与政治意志瘫痪的代价;张居正则成为皇权反噬与明神宗精神弑父需求的绝对牺牲品,成为完全的受害者。明神宗与张居正之间并非单纯的个人恩怨,而是阐明了皇权金字塔顶端,制度如何将正常的人类情感扭曲、放大并转化为政治动能,最终反噬君主与国家的一场经典案例。这个悲剧的底层逻辑表明,封建王朝的皇权在赋予个人无限外部权力的同时,也在内部剥夺其完整的人性。
现代史观及大众认知普遍认为明神宗是一个薄情寡恩、贪婪刻薄的人,因而导致了这场悲剧。诚然,这样的人格特性无法否认,但回顾其生平,笔者认为明神宗与张居正这种帝师-幼帝的二元模式对其人格的塑造亦有着深刻的影响。笔者在查阅文献时发现,现有史学研究多侧重于政治博弈与制度分析,而鲜少触及二人关系背后的深层心理动力。在心理学飞速发展的当今社会,忽略明神宗本人的心理动因来分析二人之间关系是偏颇的。因此,本文试图回到明神宗人的视角,在这个充满控制与依赖的特殊场域中,重构他关于爱与恨的心理成长史。本文尝试引入精神分析与创伤心理学视角,通过分析二人从情感浓烈的共生依赖到情感更为浓烈的仇恨反噬的演变过程,探讨理想化认同、阉割焦虑、未完成的哀悼以及象征性弑父等心理机制如何在绝对皇权制度下异化,最终酿成人亡政息的历史悲剧。
明神宗对张居正的清算并非单纯的政治倒算,亦并非仅是基因中的刻薄寡恩作祟,更是一场迟来的、毁灭性的成年礼与身份重构。本文主张历史学捏骨,政治学塑皮,心理学点睛的研究路径,试图在客观史料的基础上,运用客体关系理论与创伤心理学,重构明神宗的心路历程。本文将论证:张居正与明神宗的关系实质上是一种建立在皇权制度下的拟父子与帝师-幼帝共生关系,其崩塌源于依恋创伤与权力压抑的共同作用。
特殊的心理-象征性环境:封建帝制与儒家思想对少年帝王的影响
(一)自我的符号性谋杀与空壳化
对于普通儿童而言,10岁是潜伏期后期,这是一个需要通过认同父母与同伴,形成连贯的自我叙事与理想自我的时期。而作为少年帝王,明神宗面临的第一个创伤是父权的病理化膨胀与入侵。他的生物父亲的死亡,让他直接被抛入一个纯粹、残酷、无中介的大他者的欲望位置——龙椅。他不再是某人的儿子、某人的学生,而是天子。他的个人历史、嬉戏、依恋、甚至名讳都被系统性擦除,由一套预设的帝王符号系统(朕、圣上)占据。其真实自我在尚未成形时就被象征性谋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负着千年法理与天命的假自体。
这个孩子从未有过足够好的过渡性空间。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被解读为天意,被史官记录。这是一种极端的、无处不在的凝视。他永远处于一个被监视的位置。这导致自我边界无法正常建立——他要么陷入绝对的全能自恋,要么恐惧自我的崩解,两者皆指向精神病性焦虑。从万历到顺治,这种扼杀在中国封建王朝的少年帝王身上屡见不鲜。
(二)儒家伦理作为超我的施虐性代理
如果说帝制是牢笼的骨架,封建王朝的儒家思想就是填充其内的刑具,它构成了一个严苛到荒谬的超我结构。儒家要求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对于一个10岁的孩子,这意味着他必须向一个已死的、被理想化的客体永久认同。他的父亲、祖父,乃至百年前的诸位先祖,无论他们的行为是否正确,封建皇权制度都要求少年帝王必须无条件认可并崇拜他们。他无法弑父,并且必须持续扮演那个死去的圣君的影子。正因如此,明神宗对于不可弑之父的压抑,正逐渐转移至张居正这个可弑之父上。
复杂的礼仪不是文化,而是强迫性的集体展演。对于少年,这构成了对肛欲期攻击性的彻底碾碎。他身体的每一个姿态,跪、拜、行、止都被严格编码。他无法拥有隐私的、身体的秘密。明神宗的私人情感、乃至他宠幸的宫女都被李太后严格控制着,这种控制被冠以礼制之名,残忍地剥夺着一个少年成长的一切空间。
(三)客体关系的灾难:无法信任的爱与全然的孤独
科胡特的自体心理学在这里极具解释力:一个10岁孩子最需要的是理想化双亲影像和另我的镜映需求。然而,他的所有照料者对他的感情均不是出自纯粹的爱,而是为了自己的政治或情感目的在塑造他。李太后通过他满足权力欲,把他当成阳具的延伸;张居正将他视为可塑造的容具;而太监的奉承是寄生性的。
他从未被真实地看见,只看被当作欲望的客体。这导致一种深刻的自恋性脆弱:他无法区分别人的眼神是爱他这个人,还是爱那个皇权的容器。在李太后威胁他,要让张居正择其弟而立时,明神宗是否陷入过一种深深的怀疑:对自己展露爱意的母亲和先生,爱的究竟是他,还是作为皇权容器的任何人?
正因为兄弟是潜在的上位替代品,并且对自己有着绝对的生存威胁。明神宗的心智被迫过早进入一个偏执的分裂状态:世界被分裂为绝对忠心的奴才和绝对阴暗的乱臣贼子。如果这个臣子不是忠臣,那么他必定无恶不作。从明神宗对张居正身后之事的判断来看,他显然早就深陷于这种分裂之中。
(四)欲望经济的瘫痪与享乐的病态化
少年帝王被禁止有凡俗的愿望,如贪吃、玩耍、爱慕宫女。然而,他又被告知他必须享用天下的极致享乐。这是一种对欲望流动性的扼杀。他的身体不属于自己,而是履行国家仪轨的工具。青春期性欲的萌动会被极度污名化为女色误国,或异化为一种权力表演,即对任意一个女性的“临幸”。
密集的经筵并非真知,而是超我律法的反复诵读。对于一个寻求答案的孩子,这些僵死的教条提供了秩序,却扼杀了智识上的好奇与怀疑。作为老师的张居正鲜少回应明神宗作为孩子的好奇,当他问出白圭何意时,张居正只是将话题转移至应有的秩序上。作为十岁的少年,他学习的不是如何思考,而是学会了如何正确引用死者来压抑生者的躁动。这导致了心智的僵化与创造力的阉割。
若说现代心理病理是神经症,封建帝制加诸少年帝王的,则是一种结构性的倒错与精神病诱导环境。它逼迫一个孩子在一个注定失败的象征性剧本中扮演主角。他不是在经历青春期,而是在表演圣王;他不是在建构自我,而是在背负一个已亡文明的庞大体征。其所谓的天命,在精神分析的透镜下,实为吞噬一切鲜活主体性的纯粹死亡驱力的华丽诅咒。明神宗在这样的环境在成长,纵然有张居正的悉心教导,却依旧逃脱不了被异化的命运。
三、 依恋与共生:理想化父亲阴影下的虚假自我
明神宗幼年丧父,在心理发展的关键期,张居正以帝师与辅臣的双重身份填补了父亲的空位。在精神分析视域下,这种关系呈现出显著的理想化认同特征。
(一) 父亲意象的投射与依赖
在明神宗早年的心理图景中,张居正扮演了全能的超我形象。作为幼帝,明神宗为了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生存并获得安全感,潜意识地将张居正理想化,视其为权威、秩序与力量的来源。在以高拱为首的阁臣说出“幼主如何当天下”后,幼帝与太后逐渐发现,只有通过出让自我边界,依附于张居正的强大自我,才能缓解这一对孤儿寡母立于庞大政治机器下的生存焦虑。明神宗在潜意识中将张居正视为情感的唯一支柱。在这个阶段,张居正是全能的保护者,是明神宗对抗政治不安的安全基地。史书中记载的伏地长泣、眼含热泪、见先生如此悲伤也不由哽咽等细节,佐证了二者之间存在着超越君臣界限的深层情感联结。除此以外,从询问衣物为何变色、至询问白圭何意、再至询问先生家中父母如何,明神宗亦时常对张居正表现出额外的好奇。
这种好奇表明,早年的明神宗对张居正表现出了明显超乎君臣礼仪的依恋。这种情感并非单纯的尊师重道或政治同盟,而是一种深层的心理共生。因此,从万历元年凡事要先生尽心辅佐至万历八年夺情事件中的力排众议,再至万历十年为张居正加授太师衔,在张居正当权的十年里,明神宗不仅在政治上依赖他,更在情感上无条件地认同他。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自幼儿时期产生、长达数十年的爱与依恋在心理学上是明显真挚且浓烈的。
(二) 自我阉割与虚假自我的形成
然而,这份父爱带有极强的条件性。为了维持这段关系,获得张居正的认可,年幼的明神宗不得不开始压抑真实的自我。史料细节显示,明神宗曾放弃自己喜爱且擅长的书法,转而模仿张居正的作息与喜好。在精神分析视域下,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御性认同:为了不失去客体(张居正)的爱,主体(明神宗)主动阉割掉了自我中可能不被接纳的部分,如艺术天赋、个人好恶。他努力活成张居正期待的圣君模样,构建了一个虚假自我。张居正在训斥下属时说出的:今皇上以冲妙之年每戴星而出,臣等亦不敢一刻偷安,表明了张居正对这样的模仿亦十分肯定。然而,这样的压抑给张居正留下了一个虚假的印象。张居正相信明神宗会成长为一个悲天下、悯众生的君王,因而更加不遗余力地劝谏、计谋。在他辅政的十年中,他在明神宗身上投注了全部的政治心血,因此,也造就了在明神宗决意清算后,新政再无后人继承的悲剧。
四、 裂痕与痛点:在控制中滋长的隐秘恨意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明神宗的自我意识开始觉醒,他渴望像一个成年人那样拥有自主权。然而,张居正并未随之调整相处模式,这种错位导致了爱逐渐向恨转化。史学观点指出,张居正在明神宗掌权后并未完全实现皇权的交接,这种未交接的权力亦为此后的悲剧埋下伏笔。
(一) 创伤性三角关系
万历八年,明神宗18岁,因醉酒事件面临李太后废立的威胁。张居正在此事件中扮演了拯救者的角色。然而,从心理体验看,这次拯救具有极大的毒性(toxic)。它向明神宗赤裸裸地揭示了他拥有的这份权力的真相:他的命运完全掌握在李太后-冯保-张居正的联盟手中。这种有条件的庇护不仅加深了羞耻感,更固化了他在关系中的卑微地位——他必须是一个听话的儿子与学生,才能保住皇位。在并不遥远的正统与景泰年间,文官集团便操控明王朝发生过这样的废兄立弟的事情。对于十八岁的君王而言,这样的威胁并没有让他变得勤政,而是更加剧了他的恐惧与生存焦虑。
诚然,于张居正而言,这只是他政治生涯中十分平常的一次风波。但站在心理学视角上,对于幼帝而言,这种体验明显将感激异化为一种对自身无能的痛恨,以及对控制者的潜在敌意。这种有条件的庇护剥夺了他为自己负责的机会,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恨意,便是在这种不得不感激羞辱与威胁自己的人的扭曲心理中悄然滋生。罪己诏事件中,对明神宗施加权力压制的三方,均让明神宗产生了极强的惧意与恨意。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如若要在张居正与万历之间的关系中选择一个最根本的、影响最深刻的事件,那么罪己诏事件便是日后一切的悲剧的开端。
(二) 欲望的被拒与自主性的剥夺
明神宗实录中提及的张居正多次在国帑上劝阻明神宗的事件,更是理解明神宗恨意累积的关键。当少年明神宗想要举办灯会或支配内帑金钱时,遭到了张居正以节俭为国为由的严厉拒绝。这一拒绝的心理杀伤力在于,它切断了明神宗体验自主性与快乐的通道。在明神宗看来,这不仅是管钱,更是对他存在感的否定——我的需求不重要,你的规则才重要,也是对于其安全感的剥夺。剥夺属于皇帝的钱的使用权,让存活于封建皇权社会中的明神宗体会到了极大的不安——倘若金钱都不能由自己自由支配,那么他手中的皇权还能再支配什么呢?
这种长期的匮乏感与被剥夺感,让明神宗产生了一种执念:张居正所代表的正确与节制,正是造成他不安、焦虑与痛苦的根源。对于青春期的明神宗而言,举办灯会或支配金钱,不仅是物质需求,更是确立其作为君王的身份、行使皇权的仪式。张居正以体恤民众为由的拒绝,在潜意识层面被认为是对明神宗独立人格的否定。除此以外,在张居正身后,他被口诛笔伐的理由——敛财受贿,则更是踩在了伴随明神宗一生的痛点上。无论张居正的敛财贪污是否属实,这样一个弹劾的理由,对于当时急需要重新掌握自我控制权的明神宗而言,必然是致命的。万历朝后期,明神宗的极端贪婪与敛财苛税行为,亦是此时对失权的不安的延伸。如同他的祖父明世宗一样,神宗对钱的控制,实为封建王朝中对皇权的绝对控制。
张居正的这种控制,导致了明神宗价值感的缺失与恨意的滋生。笔者认为,无论是站在后世还是当代的视角上,张居正这种劝诫幼主的行为不可谓不是鞠躬尽瘁、用心长远,但不可否认的是,张居正这种僭越皇权的行为,亦触碰到了皇权最不可挑衅的核心——内阁辅臣的本质只是皇权的延伸,而万万不可成为限制皇权的工具。
五、 死亡与反转:爱恨决堤后的疯狂报复
万历十年,张居正猝然离世。这一事件并非二人关系的终结,而是明神宗心理世界崩塌与重组的开始。张居正身后的倒张运动以及抄家、流放行为,这不仅是万历朝文官集团操纵的政治清洗,更是明神宗驱除心魔的仪式。
(一) 无法完成的弑父与攻击性转向
前文提到,在正常的心理发展中,所有人的成年过程必须要通过象征性的弑父来确立独立人格。然而,张居正作为政治强人,在其在世期间,其权威不可撼动,明神宗无法在现实中通过正常竞争完成这一过程。这种被阻滞的攻击性本能,在张居正生前被压抑为一种扭曲的顺从,而在其死后,则转化为破坏性的爆发。
(二) 死亡触发的创伤性哀悼
万历九年,张居正患病又康复,神宗实录记载,明神宗因为他的康复高兴地赏赐了他。万历十年,面对再次重病的张居正,明神宗依旧做出两同样的选择。这个时年二十岁的君主在心理上仍未成年,他怨恨张居正,但显然更无法接受张居正的死亡或离去。因此,在张居正多次上书言辞恳切地乞骸骨时,明神宗对他的依恋战胜了恨意与忌惮,多次拒绝、甚至用加封太师的方式来混乱地处理这一段他人生中的必修课——告别。
张居正的猝然离世与明神宗对于成长的逃避,造就了张居正身后更大的悲剧。张居正生前,为了生存与稳定,明神宗必须压抑所有的愤怒,维持爱的表象;张居正死后,这种压抑机制瞬间失效。面对那个曾经深爱却又深层控制自己的人的离去,明神宗陷入了巨大的情感混乱。他无法处理这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性,死亡剥夺了他获得张居正最终认可的可能性,也剥夺了他与其平等对话的机会。这种未完成的格式塔导致了强烈的情感反弹:原本被压抑的恨意,在失去生存依附的顾虑后,如火山般喷发。
(三)政治清算作为延迟的成年礼
明神宗对张居正的抄家、削爵以及对其家族的残酷迫害,在精神分析视域下,是一场迟来的、暴力的象征性弑父。其残酷程度远超政治清洗的范畴。明神宗试图通过毁灭张居正的肉体遗产(家族)和精神遗产(新政),来完成他18岁那年未能完成的成年礼。
他对张居正的这种恨,本质上是一种为了夺回自我主权而进行的反抗。他试图通过抹去张居正的所有痕迹,包括其政策、荣誉、家族,来宣示皇权的独立与自我的主权。他不仅要摧毁张居正这个人,更要摧毁内心那个受张居正控制的自我。除此以外,抄家、褫夺封号更是他对于失权的焦虑体现以及对皇权的重申。在万历十年以前,多次发生于二人之间关于量入为出的辩论,明神宗都依从了张居正的意见,然而在此后,年轻的帝王终于开始了他迟来的政治反抗与报复。
(四)对承诺的背叛
二人师生情浓时,明神宗曾承诺照顾张居正的子孙,这被他视为爱的最高表达;在张懋修中举后,明神宗亦大度地让张居正不要在意他人的揣度。而后的残酷迫害,则是对这些承诺的彻底背叛。这种背叛导致了深层的道德焦虑与自我憎恨。为了逃避这种内疚感,他不得不将张居正妖魔化。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自我逻辑上的分裂机制:通过认定对方是欺君误国的坏人,来合理化自己的暴行。而内阁、朝堂党争以及张居正在改革及夺情事件中树下的敌人,又成为这场暴行最后的一把火。纵然饿死张家众人、张敬修的自杀皆并非明神宗本意,但在皇权体制中发生这样的悲剧,明神宗本人也难辞其咎。
(五) 怠政:一种自我毁灭式的反抗
清算之后,明神宗迎来了长达三十年的怠政生涯。这常被解读为昏庸,但在心理学视角下,这或许是他这段病态关系的悲剧延续。从心理防御机制来看,这可能是一种被动攻击或解离。显而易见的是,自万历十四年杨四知上书论劾时,明神宗批示的:……有十年辅佐之功, 今已殁, 姑贷不究, 以全始终,至后来仍谕大小臣工, 其奉公守法, 各修职业, 以图自效, 不必追言往事的顾念,再至前抄没张居正房屋曾否有人居住的追问,不难看出,在恨意被彻底释放后,明神宗亦进入了一个情感空虚、茫然的阶段。
其次,在明神宗对张居正未完成的告别中,他的情感极其混乱,但完全失去束缚的恨意明显占据了上风。通过消极对待张居正留下的政治遗产,明神宗在潜意识中表达了拒绝继承被张居正沾染的皇位的态度。这种自我毁灭式的挥霍与停滞,是对张居正管教的报复性反弹——既然你像塑造作品一样塑造我,那我就毁掉这个作品给你看。最终,这种怠政导致了双输的局面:他毁掉了张居正的一生最重要两样心血——被命名为万历新政的改革并万历皇帝自己,也荒废了自己的人生与整个明王朝的未来。
六.发泄与自虐:难以走出的不安全感
(一)内疚与自我阉割
张敬修等人的死,是明神宗清算张居正运动的血腥高潮。在精神分析视域下,这场清算本质上是他向那个控制了他整个青少年时代的父权符号张居正发起的、迟来的符号性弑父。然而,当抄家导致张敬修等无辜子孙惨死时,这场弑父行动越过了心理上的某个临界点。据史料记载,明神宗在位四十八年期间,判决大臣人数仅10人。这种极低的判决数量,不可谓不是在施虐狂潮后的内疚与自我阉割。
明神宗原本的恨意指向张居正,但张居正已死。这份无处宣泄的恨意便通过移置作用,倾泻到了其子孙和家族、。然而,当张敬修在地方官员自作主张的严刑拷打下自缢,并留下泣血遗书,明神宗潜意识中那份被压抑的对张居正的爱与认同被猛然唤醒。虽然经后世考证,当日由于抄家自戕的人数并非有“数十之数”之多。但此时,一种类似于幸存者内疚的心理机制开始运作。明神宗虽然是加害者,但在心理结构上,他依然是那个把张居正视作父亲的孩子。他杀死了“父亲”的儿子,这在无意识层面构成了深重的道德焦虑。他不敢再杀其他大臣,并非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清算张家的血腥结果,使他潜意识里害怕再次面对自己内心中那个残暴的坏孩子形象。他通过这种自我限制,来防御排山倒海的愧疚感。
然而,明神宗停止了对大臣的肉体杀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攻击。他只是将攻击模式从直接的施虐转变为隐蔽的被动攻击。长达数十年的怠政、不补官缺、将大臣的奏章“留中不发”,这些都是典型的被动攻击行为。他用一种消极的、不作为的方式,持续地折磨和报复整个文官集团,同时避免再次成为直接沾血的刽子手。这形成了一种施虐-受虐的循环:他通过让自己成为罢工的皇帝,来惩罚和施虐于整个帝国。
(二)退行到幼儿的自恋性暴怒
当派往云南的矿税使杨荣被地方军民杀死后,明神宗的反应是“龙颜震怒,气得绝食数日”。一个拥有四海的天子,用最幼稚的方式表达愤怒,这本身就是其心理年龄严重滞后的明证。
明神宗派遣矿税使,不仅是为了敛财,更是他行使个人权力意志、摆脱文官集团束缚的一种方式。这些太监是他直接投射到帝国各地的自我延伸。因此,在自恋心理层面,杨荣之死不是死了一个奴才,而是他的自我在远方遭到了阉割和羞辱。这对于一个内心深处仍停留在儿童期全能自恋阶段的帝王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封建帝制下的帝王思维认为:“我即世界,世界应按我的意志运转。”当他的钦差被公然杀死,他的全能感瞬间崩塌,进而引发了强烈的自恋性暴怒。
明神宗本质上是一个懦弱的人。张居正与李太后在他少年时,以罚跪与废立这种近乎残暴的方式抑制了这个少年帝王性格中暴虐的一面,因此,面对这种巨大的挫败感,明神宗无法像成熟的帝王那样通过政治手段或军事镇压来重振权威。相反,他退行到了最原始的口欲期防御机制——绝食。这是一种双重功能的行为:他无法在现实中有效惩罚所有胆大妄为的云南军民,于是将攻击性转向自身,通过让自己受苦挨饿来缓解对外部世界失控的焦虑。除此以外,绝食也是一种典型的情绪勒索和控制手段。一个幼儿若发现无法控制母亲,可能会通过拒绝进食来迫使母亲妥协和安抚。明神宗的绝食,就是在精神上试图通过自我伤害来吓阻和操纵他的大臣与母亲,逼迫他们重视自己的愤怒,本质上是“用我的痛苦来控制你们”。
明神宗没有学会如何通过成人的协商、斗争来化解矛盾,只学会了消极的抵抗和自虐式的发作。他仍然是十八岁那年那个被罚跪的皇帝,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向那个无处不在的父权阴影赌气。
综上,从抄家逼死张敬修后的不敢再杀,到因矿税使被杀后的绝食赌气,明神宗始终未能走出那个充满不安全感的青春期。他的不敢不是成人式的克制,而是儿童犯错后害怕惩罚的畏缩;他的赌气不是成人式的策略,而是幼儿无法应对挫折时的退化。这两个行为如同一面镜子,检验出了一个被困在俄狄浦斯冲突失败时刻的灵魂,如何用最笨拙的方式,在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的皇位上,发泄着对世界和对自己的愤怒。
(三)反复进行的告别
根据《明实录》可查史料记载,明神宗有一个特别的习惯:称呼所有内阁辅臣为先生。从申时行到方从哲,无论这些辅臣是否当过他的西席,明神宗在口谕及书札都会将其称呼为先生。《明实窃》记载:上以师臣待居正,所赐御札皆不名,称先生,或称元辅。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称谓被明史的编撰者以及后世都视为明神宗对于张居正的尊敬,但明神宗又为何要对张居正身后的其他所有首辅皆称先生呢?笔者认为,这种特殊的称谓,实为对于已故太师张居正的一种追悼。在张居正故去的三十年里的可考史料中,明神宗除在万历十四年询问过张居正先前住宅今日如何外,便再未提及。对于这样一个在他人生产生过极深刻影响的人,这种漠视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明神宗是否在通过对后来历任首辅称谓上的变化来追悼张居正,百年之后已无证可靠,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特殊的称呼必定与张居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政治礼仪在精神分析的视域下,可以被理解为一场绵延三十年的、未被言明的哀悼仪式。明神宗将对张居正的称呼——先生——制度化为一种针对所有后继首辅的固定符号。这是一种典型的置换:他无法在意识层面承认对那位已故元辅的持续依恋,于是将这一充满情感温度的称谓,赋予每一个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
更深一层地看,这种称谓的泛化,并没有稀释他对张居正的情感,反而在符号秩序中制造了一个永远无法被填补的空位。每一个后继的先生,都不过是张居正的一个转喻。
万历十七年,张居正身后的第二任首辅申时行辞官。这位首辅对明神宗采取了与张居正截然不同的态度。他纵容明神宗的一切要求,采取了一种极为怀柔的手段。在他辞官时,二十七岁的明神宗显然比十七岁的他更成熟。他接受了这位亦被他称为先生的辅臣的离别,并在申时行辞官之后,常派人前往申时行的故籍慰问。这可以被读解为明神宗对其十七岁创伤的一次延迟修复。这可以视为明神宗人生中对于十七岁时的第一次折返——这条路上的自己,面对申时行这个替代性客体,,他终于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处理得分外成熟、克制、慈悲——这恰恰说明,他在潜意识中,将这场告别当作了一次回溯性的自我治疗:他为十七岁那个手足无措的自己,选择了第二条路。那条路上,他与那位谆谆教诲的先生温和地完成了告别,彼此保全,善始善终。
万历四十一年,明神宗病重,时任首辅方从哲前往探望。明神宗在垂死的昏聩中望向方从哲,竟然说出了三十年前他与张居正说出的一句同样的话:先生近前,看朕容色。
在那个意识的边界与死亡的阴影同时逼近的时刻,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出现了瞬间的崩塌。眼前的方从哲是一个性格含糊、从未被他真正信赖的首辅。明神宗在垂死的凝视中终于将他覆盖上了张居正的影像。这是镜像阶段的悲剧性回归,他穷尽三十年试图分清谁是张居正、谁是后来的先生们,但在生命终点,他透过方从哲这张模糊的面孔,重新认出了那张早已刻入精神结构最深处的脸。
然而,张居正从未真正回答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早在万历十年的那个夏天,就带着对这个孩子的全部期许与苛责消失在了时间之外。方从哲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明神宗的精神世界中。在那个昏暗的寝殿中,明神宗独自一人,用尽一生跋涉,终于重新回到了那个与张居正对视的、永恒的起点。
在张居正死后的三十年中,不难看出,明神宗曾经无数次试图向万历七年折返。他没有在史料中留下只言片语,却又无数次于种种细节对后人流露出他对于张居正的追悼。那一场他十七岁时拒绝的告别,在他往后的人生中又被他反复地进行了无数次。
七、 结论:一个未完成的人
综上所述,明神宗与张居正的悲剧,绝非简单的忠奸或恩怨所能概括。从心理学维度看,这是一场关于依恋、控制与反抗的代际创伤。张居正作为一个缺乏心理边界意识的严父,试图将明神宗塑造成完美的政治工具,却忽视了其作为人的主体性需求。明神宗曾付出全部真心去爱这个人,却发现这份爱成为了禁锢自我的牢笼。
然而,在当代要求五百年前的张居正理解精神分析理论、有如此之高的心理学素养实在是太过苛刻。笔者认为,张居正在整个明朝历史、乃至中国历史上都是能臣,也是忠臣,但令人叹息的是,正是由于他对明神宗的爱与期盼,才导致了他身后无限的悲剧。如若他对明神宗没有投入这些情感,早日培养自己的政治接班人,也不会造就人死政消的悲剧。如若明神宗没有对张居正投入爱与依恋,便不会直至张居正临终之际仍然维持着鱼水君臣的假象,更不会催生出毁灭性的恨意。二人对于对方的情感,在封建体制与吃人的皇权制度下被挤压,最终酿成一颗被恨意和报复扭曲出的苦果。
从政治学维度看,这场悲剧也是绝对皇权制度下的必然死局。皇权制度不允许明神宗依恋一个功高震主的臣子,也不允许存在一个能与君权长期共存的相权。张居正越是成功,越是强化皇权机器,就越是逼近被皇权吞噬的边缘。明神宗的个人情感——被压抑的童年创伤、被冒犯的尊严,因为有着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加持,成为了引燃这场制度性清洗的烈火。
从历史学维度看,张居正作为救时宰相,必然要集权、要严苛,这是他的使命。明神宗作为成长中的君主,必然要寻求独立、要反抗控制,这是他的人性,也是他在成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步骤。两人越是忠实于自己的角色,就越是将对方推向毁灭的深渊。这就是悲剧的内核:悲剧并非仅是善与恶的对立,而是两种正当力量的毁灭性碰撞。张居正死于他的尽责,明神宗则毁于他的觉醒。
明神宗晚年的痛苦及临终时要求的废弃苛税,实为他内心良知未泯的体现。笔者认为,一位昏庸而不自知的君主,会像世宗一般临终时仍想念他的修道事业,而绝非改税赦民。然而,在奇迹般康复如初后,神宗收回的旨意更是表明了他对于文官集团的抵制与恨意仍然未得到疏解。除此以外,基于现代身心理论,定陵残存的尸骸也表明明神宗在身前亦饱受折磨。这种由于爱恨撕裂导致的极大痛苦,也转化为了身体的疾病与精神的痛楚共同造就的报应。
弗洛伊德在《哀悼与忧郁》中提出:正常的哀悼是接受失去并重新将情感投注于现实的过程;而忧郁则是无法接受失去,导致自我一直固着在那个失去的客体上,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使他一直活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回看明神宗的生平,不难发现他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心理学理论认为,当一个人无法完成哀悼时,就会通过不断的强迫性重复来试图解决那个创伤。明神宗后半生漫长的三十年怠政,不仅是因为贪婪与懒惰,更是他对某个时刻的无限拉长。如果要在茫茫史书中为他被困住的灵魂找一个具体的坐标,结合之前的分析与史料,笔者认为他并不活在他亲政后的任何一年,而是永远活在万历十年。
张居正死后,明神宗发起了一场惨烈的清算。政权的更迭,往往以政策的变动作为开始。诡异的是,清算结束后,他不仅没有开启任何新政,反而彻底停摆了。这说明在张居正死后,他的生命动力完全来自于对抗张居正。但对手早已物理死亡,在清算完对手留下的一切遗产后,他的生命时钟也随之停滞。他的政治报复、个人喜恶、乃至作为人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后来的所有行为:敛财、罢工、冷漠,都像是停留在那一刻的应激反应的无限循环。他一直保持着一种“我要反抗控制、我要夺回我的皇权”的愤怒姿态,哪怕现实中已经没人能控制他了。他在心理上被永远困在了俄狄浦斯冲突失败的那一刻。
。所以,明神宗的肉体虽然活到了万历四十八年,甚至见证了萨尔浒的惨败,但他的灵魂,可能一直蜷缩在万历十年那个充满了背叛、愤怒、解脱、极端恨意与巨大空虚的夏天。
正常的成年,是孩子在心理上超越或和解了父亲。但张居正的死于明神宗而言实在是太过突然,并且他死于明神宗亲手推上的权力的巅峰,这意味着明神宗永远失去了在现实层面堂堂正正打败张居正、获得他认可或者让他认输的机会。他活在那个愤怒的青春期少年的状态里。一个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帝王,用不作为这种最孩子气的方式来报复世界,说明他的心理年龄被钉死在了少年时代反抗严父的那一刻。
他一直没能长大,因为那个能见证他长大的人在万历十年突然消失了。郦波在《风雨张居正》中提及,明神宗有着很明显的约拿情结,笔者认为,这种约拿情结更像是被抽走一生中的精神支柱——对张居正的爱与恨后,所残存的一具空壳的茫然无助与懦弱无能。
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中亦提到,明神宗之所以宠爱郑贵妃,是因为郑贵妃看透万历本质上的既柔且弱,没有人给他同情和保障。即使是他的母亲,也常常有意无意地把他看成一具执行任务的机械,而忽视了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既会冲动又会伤感的人。明神宗本质上仍是一个未成年的幼童,这种人格特质的形成,亦与未完成的弑父与张居正的猝然离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诚然,心理学的目的是为了拯救活人,拿心理学乃至精神分析依据逝者的生平向前求索其实没有多少现实意义。后人无法要求张居正不对这样一个勤奋好学、全心全意信任并且依赖自己的少年产生爱与期盼,正如后人无法要求时年四岁的明神宗无法不对这样一位强大、尽心辅佐自己的帝师产生依赖。二人携手走过十六年产生的情感,并非二人主观意志可以改变,而是两个灵魂在封建王朝相遇时,作为人的最根本需求。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场悲剧中,张居正作为一心为民的改革家,是唯一无辜的受害者。他身后的悲剧,实乃中国历史上一段令人无限唏嘘的往事。而明神宗的一生,就是在废墟上证明这场悲剧:当情感被权力异化,当人被当作工具,无论是个体还是明王朝,终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并非简单的所托非人,而是两个生命在错误的制度与时空中,因爱生恨、相互绞杀的必然结局。他们互为对方命运的铸造师,在权力的熔炉中相互锻造,最终相互毁灭、国破人亡。明神宗朱翊钧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摆脱张居正的控制,但他人生最激烈的爱、最刻骨的恨、最疯狂的举动,却皆因张居正而起。他的一生都在向少年时期无数次折返,在他的幻想中无数次为当年的自己做出更正确的选择。他用一生来批张居正的命,然而在爱与恨的尽头,站着的只是一个困囿于爱恨与皇权之间的、懦弱的人。
参考文献:
樊树志. 万历传[M]. 北京: 中华书局, 2011.
弗洛伊德. 自我与本我[M]. 林尘, 等译.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1.
黄仁宇. 万历十五年[M].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7.
约翰·鲍尔比. 依恋三部曲:依恋[M]. 汪智艳, 等译. 北京: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17.
科胡特. 自我的重建[M]. 许豪冲, 译. 台北: 心理出版社, 2002.
孟森. 明史讲义[M]. 北京: 中华书局, 2009.
弗洛伊德. 哀悼与忧郁[M]. 林尘, 译.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1.
[美]牟复礼,[英]崔瑞德编;张书生等译,剑桥中国明代史(上卷)[M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2 .
[清]张廷玉等,《明史》[M ],北京:中华书局,1974 .
李洵,《大礼议与明代政治》[J],东北师大学报,1986(05).[4 ]
[清] 谈迁,《国榷》[M ],北京:中华书局,1958 .
田澍. 神宗即位与皇权弱化:晚明政治的开端 [J]. 学术研究, 2023, (11): 115-126+2.
张鑫. 后张居正时期万历朝中枢政局动态探析 [J]. 长江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0, 43 (05): 76-80.
陈旭. 明代张居正执政时期冗官问题新探 [J]. 遵义师范学院学报, 2020, 22 (01): 21-24.
杨向艳. 张居正去世后的倒张风潮与朝堂纷争——以科举夤缘事为中心 [J]. 学术研究, 2019, (07): 118-126.
王慧明. 万历初期宫廷财政视角下的张居正改革 [J]. 故宫博物院院刊, 2019, (02): 62-74+109. DOI:10.16319/j.cnki.0452-7402.2019.02.005.
解天芳. 万历怠政背后的无奈与荒凉 [J]. 黑龙江史志, 2017, (10): 26-29.
郭军军. 浅议明神宗在张居正改革中的作用 [J]. 鸡西大学学报, 2015, 15 (02): 41-43+46. DOI:10.16792/j.cnki.1672-6758.2015.02.014.
王丽萍,石颖. 浅谈张居正对万历的教育 [J]. 新课程(上), 2015, (02): 167.
陈梧桐. 明神宗的贪财好货与化国为家 [J]. 同舟共进, 2011, (08): 59-61.
李硕文. 万历心态与明朝衰落 [J]. 内蒙古电大学刊, 2011, (04): 42-44+70. DOI:10.16162/j.issn.1672-3473.2011.04.013.
谢贵安. 追回失去的快乐——明神宗后期宫廷娱乐生活 [J]. 紫禁城, 2011, (04): 34-36.
谢盛,谢贵安. 没有快乐的童年——明神宗早期宫廷娱乐生活 [J]. 紫禁城, 2011, (03): 45-47.
马会旺. 万历帝的家庭关系与明代的衰亡 [J]. 资治文摘(管理版), 2009, (04): 130+161.
樊树志. 帝王心理:明神宗的个案 [J]. 学术月刊, 1995, (01): 45-52+74. DOI:10.19862/j.cnki.xsyk.1995.01.008.
郭厚安 ,田澍. 对张居正权力之剖析 [J]. 社会科学, 1989, (02): 67-72. DOI:10.15891/j.cnki.cn62-1093/c.1989.02.017.
戴上檬. 明神宗家庭关系研究[D]. 黑龙江大学, 2017.
陈先教. 明神宗人格述论[D]. 湖南师范大学, 2013.
樊树志. 帝王心理:明神宗的个案 [J]. 学术月刊, 1995, (01): 45-52+74. DOI:10.19862/j.cnki.xsyk.1995.01.008.
徐陶,章奕涵. 情感创伤的解释与治疗:现象学主体间性理论在精神分析领域中的运用 [J]. 世界哲学, 2024, (05): 144-153.
张巍. 主体的相遇与生成[D]. 南京师范大学, 2020. DOI:10.27245/d.cnki.gnjsu.2020.000061.
苟雅宏. 焦虑心理成因的精神分析 [J]. 陕西教育(高教版), 2008, (11): 111+120. DOI:10.16773/j.cnki.1002-2058.2008.11.042.
谢燕清. 弗洛伊德的社会理论 [J]. 南京社会科学, 2007, (09): 104-108. DOI:10.15937/j.cnki.issn1001-8263.2007.09.00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