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诞生在这世界上的？”
当看清那因为极度的嫉妒而变得扭曲丑陋的面庞后，身体也随着倒塌的信念崩裂尽毁。
“哈。”岩胜近乎于自嘲般的叹息回荡在地狱的入口。是啊，他甚至于连死去后的灵魂也不能与缘一交轨，他一生的疑问连同他自己只会在业火中灼烧。撇去了那由无惨罪恶之血改造后的身体，看着摇曳的火舌，他的头脑在几百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
他向前走去，此身罪孽不知何时才能洗脱偿还，但他的心情格外平静。
这里，没有问题的伊始。
这里，没有缘一。
“岩胜先生。”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他第一次听到了除去枯槁灼烧之外的声音。两位白发的美丽少女与混乱的地狱格格不入。“请您通过这扇门，完成您最后的赎罪。”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涌出血肉，门上大如铜铃的金眼狠戾的盯住这位罪人，许久，像是极不乐意一般裂开自己的身躯，门的那边是无尽的黑暗。
他应该感到恐惧吗，或许他现在应该有那么一点懂得了缘一的心情，他曾经活了很久了，久到看过人间炼狱，真正地狱的罪罚反倒难以超出他的预期，因为他自己什么都抛弃过，他真正的内心早已消磨、他一无所有。
他向前走去。
“累自身侧，伴君长行。”
在门几近关上的一瞬，少女的声音传来，他猛然回头想说些什么，却被推入了无尽的黑暗。
这次应该，可以结束了吧。
“哎呀，恭喜您，孩子平安降生了呢。您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护士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送到产床上虚弱的人眼前，那人微微睁眼“男孩…”“是的！非常健康的男孩！您辛苦了！”
他睁开眼，是清晰明亮的屋顶，尚且模糊的视觉与难以控制的身躯使他感到些许的不安，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响亮的啼哭，奋力挥舞的手臂短小且充满肉感，他转生了，而且带着上一世完整且罪恶的记忆。严胜近乎是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那么他的身侧……幼小的身躯难以翻身，他只能靠着扭动与余光看向身侧。
那里，一无所有。
仅他一人。
“啊…这孩子很少哭哎…”黑发的青年躺在病床上，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也不怎么笑。”旁边的年轻人长叹一声补充道。“是因为我没有奶水吗…抱歉啊宝宝…”“这也不怪你啊亲爱的，男性omega很少会有奶水的。”“嗷…老公，我会努力的！”“啊！老婆！我爱你！”
夹在两个成年人之间，岩胜只感到一阵无语，是的，这就是他这世的父母，两个情感外露到让岩胜怀疑时代的人，还有一点，就是男性omega到底是什么，男性他理解，但是这个男性的“母亲”怀孕并产下了他，或许等他成长一些这些东西就能学习到。他幼小的身躯被两个成年人挤来挤去，他开始思考在地狱里所听到的最后一句：
“累自身侧，伴君长行。”
缘一也没有和他一同诞生，或许是他要带着记忆在人间度过糟糕的一生？算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两个新手父母。于是他大哭起来。
“岩胜～来吃饭喽！”厨房里传来呼唤，是的，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作祟，他这世的父亲是历史及历史生物学者，格外迷恋战国时代，所以给他的儿子也起了一个那个时代的名字，而男性omega他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在他地狱赎罪的期间，人类在一次大型事故中人口急速衰减，但是一次偶然的情况，人类为了存续开始进化，发展成了“全民生殖的时代”在基础的男女性别上又出现alpha、beta、omega，人口比例大概为2:7:1，虽然全性别都能怀孕或使人怀孕，但是论怀孕的能力仍是女性大于男性，omega断崖式的高，使人怀孕的能力男性大于女性，但beta>omega >alpha ，所以基本上alpha都会选择和omega配对，这两性之间也会有信息素互相吸引，同时伴有发情期，结番后信息素只对伴侣有效，他现在的父母就是这样的情况。
他熟练的从洗手台下方拖出垫脚凳，洗完手后又放了回去。他现在的日子过的相当平和，甚至很幸运，完全不倒霉，有两个神经大条但是爱他的父母，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家庭的温暖，曾经的父亲严厉而对他寄予厚望，母亲体弱且无法在府中没有任何发言权。现在的父母只想让他健康快乐的成长，并且包容了他时不时出现的奇怪的话，不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开朗爱玩，因为某次在公园一时兴起挥舞了几下随手拿起的木棍，现在每周这对父母都孜孜不倦的要送他去剑道场甚至还要找几个名师，最后在岩胜“只是有兴趣想随便练练”的说法下放弃了。
他的记忆尚未消散，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他的问题，没有答案。“是食物不好吃吗？小胜？”妈妈担忧的眼神望过来，又飘向爸爸那边，“不，很好吃，我只是在想事情…妈妈。”在第一次叫出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的时候，两位新手父母都吓了一跳，不仅是因为岩胜早早开口说话，更是因为没人教他这两个词，不过后来归结于“爸爸看战国题材电视剧被严胜学习到了”。
岩胜把食物送到口中，确实，今天的食物有些过于丰盛了，两位父母的表情也很紧张，一定有事瞒着他，但是他不能点破。
直到父母暂时离开家里再打开门的那一刻。那暗红的发色，如烈火灼烧般的胎记。“抱歉啊小胜，这个孩子可能要和我们一起住一段时间，他的父亲是曾祖父弟弟的孙子…而他们夫妻因为一些原因，嗯…不能继续照顾他了，我们看他和小胜长得很像实在放不下心……”过往理应被地狱惩罚打磨的平静如水的记忆在看到那熟悉的脸时便已经沸腾，他的耳朵里只回响着一句话。
“他叫缘一，继国缘一。”
他问题的本源，问题的答案。
是地狱对他最深重的责罚。
那个紧紧抓住母亲左裤腿的孩子，在看到岩胜的瞬间突然跑了出去。比嫉妒更浓重的恨意在心底弥漫，每次，每次都是，毫无自知之明的夺走，再逃走，缘一、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我不允许。
“小一！”父母大声的呼喊。岩胜穿鞋就跑了出去“小胜！你…！”“我去找他。”虽然仍是孩童的声音，但是，其中的冰冷使两位大人都为之一颤。“亲爱的……我们是不是干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啊…”“但是小胜看到小一跑走了很着急哎。”“不对，老公，我们现在不应该先出去找孩子们吗…”“啊！”“啊啊啊！”
缘一，缘一，我就知道，地狱放任我转生保留记忆的原因，让我再经历一次？让我继续经受折磨？让我的一切再度被夺走？要再度使我在神偏爱的孩子面前一无是处？哈，哈哈。你为什么要逃走，缘一，你要证明就算我们不在同一地方你却还能胜过我吗，快一千年了，缘一，你回答我啊。
他跑的太快了，这世的缘一绝对还是“特殊”的，就算现在偶尔练习呼吸法的情况下,追上缘一还是有些吃力。岩胜咬着牙，紧盯着前面深红的发尾在路口处猛的转弯，是小公园。
果然，缘一躲起来了，或许他也想不到一个和他年龄相似的孩子能追到这种地步。现在的缘一极有可能还是出生即会通透世界，但是现在的他没有，想抓住缘一必须谨慎，不过，就他对以前缘一的了解，赌一把吧。
一下掀开废旧钢材的防水布，果然在这里，他和以前一样不会藏。里面的孩子果然瑟缩了一下，似乎对别人能找到他感到了一丝惊讶。“你为什么要跑？”岩胜不耐的皱眉，对方静静的坐着，没有回答。果然和以前一样。“真麻烦。”听到这句话，里面的孩子似乎把头埋的更低了。“在这别动，等我一会。”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冲动，好在现在是春末，地上到处都是素材，随便拽了点野花野草编织起来，缘一从以前就那样，随便弄点小东西就能很开心，所以他才讨厌他。
很快手里便多了一个精致的花草手环，至于这项手艺从哪学的，他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地狱的赎罪课程里会有一项手工物品制作，虽然这项活动本质是为了在枯燥乏味的简单工作里感受到痛苦，不过编了十几年他也没什么感觉，毕竟做鬼的时候十几年毫无乐趣的生活也常见。
第二次掀起防水布，缘一果然还在那里。“喂，这个给你。”一个手环被递了出去，里面的孩子果然抬起了头，平淡如水的眼眸里似乎泛起一丝期待与不解。“是给你的，出来告诉我为什么跑。”里面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接过手环，嘴角卷起微微的弧度“谢谢，我会珍惜的。”岩胜心里又涌起一阵不爽，果然，这家伙转世也是一个样。
“先出来吧。”岩胜无语的扶额，“知道我是谁吗？”看着现在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缘一，或许这一世缘一的出生比他要晚一些，但是再怎么说，现在的缘一只是一个孩子，甚至还是一个已经失去双亲的孩子，虽说他感情本就淡薄，父母离去的冲击不会那么大，且他还需要赎罪，也还要知道答案，苛责现在的缘一，岩胜办不到。
“知道我是谁吗？”小孩扭捏的摸了摸翻看半天都没带上的手环开口道“岩胜哥哥…”“很好，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跑了？”岩胜给笨拙的缘一套上手环，看着小孩脸颊上泛起的红色，他沸腾的内心似乎也稍加平静下来。“因为岩胜哥哥，很紧张……”岩胜近乎于笑出来“你想说我讨厌你？为什么？”看着缘一又开始闭口不言，哈，果然是因为通透世界吗。“因为你能看见我全身的血液极速循环，肌肉紧绷，心脏骤然缩紧？”对面的小孩抬起头，眼睛也似乎微微睁大“岩胜哥哥也可以吗？”时隔多年，面前的缘一好像从记忆里抠出来一般相差无几“不能。”岩胜如实回答。
缘一的眼神又暗淡下去，是啊，这样不食烟火的、平淡的、无所欲求却注定被神所宠爱的，这才是缘一。这是缘一…吗，岩胜垂眼看着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他永远看着他，但是这似乎是在漫长时光中第一次脑子中浮现的问题，记忆中的他如附骨之蛆一般攀附贯穿他的灵魂，反而让真实的缘一显得格外不真实。
“回家了。”岩胜说到，转头就走，但是身后并没有传来任何声响。“我说，回家了，你还要我牵着你的手走吗？”“我可以…”缘一试探性的问了下，“别废话。”
搞不懂。
明明现在乖巧的跟着他回了家，却能因为最开始的身体反应而跑走，这一世的缘一从一开始就让他感到奇怪，不过或许，他也从来没了解过他曾经的胞弟。岩胜停止了脚步。他为什么会突然萌生这样的想法？全新的身体承载着腐朽的灵魂，新鲜血液刺激着大脑，为他的意识插入一把尖刀。
“要去放风筝吗。”岩胜突然转身，现在的孩子不屑于这样传统的游戏，而他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过是当现在的缘一是从前的映射。他在期待些什么呢？期待现在的缘一仍然会扬起那令他作呕的笑容，再说一句感谢兄长大人？
有些可笑。
但事实往往就会这样。
那矮他半个头的孩子，眼眸中闪起一点光芒。但，什么都没说。是啊，曾经他甚至以为缘一是哑巴，既不会诉说，也不会辩解，就好似高尚的圣人一样，只会偶尔在那平静的水面泛起一丝涟漪。
空气中陷入了沉默。
“剑道也行。”他想知道这世的缘一在这个年龄会有怎样傲人的天赋。“我想放风筝…”缘一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环。“现在回去还能出来玩两个小时。”不知道因为什么，岩胜相当自然的抓起缘一的手腕，步伐加快，跑了起来。
进到玄关，岩胜直接拿起电话，对面也是相当快速的接了起来，一声巨响从话筒里传来“小胜！！”岩胜赶紧把话筒拿的远远的“妈妈，我们回来了，我带缘一去附近看看，不用担心。”“哦哦好的，那我和爸爸马上回去准备晚饭，记得早点回来哦。”“好。”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门口的缘一，“进来吧。拖鞋你穿我的。还有，你现在几岁？”“七岁。”“七岁整？”“嗯。”岩胜微微皱眉，只比他小半岁，不过不论是身材还是个子，都太过纤细瘦小了，哈，不过也是，从前缘一离家时那纤细的脖子也仿佛一折就断，后面却生长的挺拔健壮。
不过，这仿佛命运的嘲弄，从前缘一杳无音信离开的日子，如今却变成重逢，不，应该说是初次相遇吗。
“给你这个喝，我去拿风筝。”从冰箱转手拿出一瓶草莓牛奶塞到缘一手里，想着之前买的风筝放在了哪里，现在这种东西少的很，不过有一次，正好有个街头手艺人将所做的风筝摆卖，他其实不感兴趣的，他只是，想起了从前，而他那不着调的父母看着他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儿子破天荒的盯着一个东西很久，说什么也要买下来。
结果就有了现在手里这个东西。
其实他们去放过几次的，但是现在的风筝已经不是玩具，或许艺术品所占的成分多一点，两个新手家长找了教程却不能让这东西飞起来一点，最后还是岩胜自己抓着线轴，自顾自的让风筝飘上了天。
“喂，缘一，走喽。”喝的干净的玻璃瓶安稳的放在桌子上，那双暗色的眼睛紧盯着其中折射出的光芒，岩胜明白，那是他曾经如此渴求，亦见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