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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威利记事以来就随父亲徘徊在商船和港口间,杨父主要和洋人做古董艺术品生意,多年前在横滨港口遇到一位法国军官的遗孀生下杨,杨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后便失去了关于早逝的母亲的记忆,特殊的出生让他在哪里都不被承认身份,母亲的家族不承认这段关系也不认这个私生子。杨的志向不在商,但是随父亲奔走让他能接触到很多艺术品和书籍,比起和人做买卖,他对物品本身的历史更有兴趣,在16岁就能做到鉴定师的工作,也能说各国语言,阴差阳错成为父亲生意的好帮手。
16岁的一天,他本该随父亲一同乘船前往南洋,却连日高烧不退,被托福给父亲多年的伙伴,在京桥附近经营店铺的古董商村井先生。半个月后海难的噩耗传来,商船遭遇风暴,无人生还。和杨父来往的很多商人来找杨追债,杨不得已卖掉了这次出海唯一没有带上的一个万历赤绘盘,因为没有人愿意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出海,杨开始在村井先生的店铺里工作还债。
十几年过去,来日的洋人数量大增,杨除了在古董店工作时常作为陪同翻译出入宴会和商谈,对外的身份是村井先生的弟子,债也还清了,过去的事情现在已无人在意。大家都在新时代拥有了新生活和新身份,村井先生也把店铺交给了杨到伊豆半岛养老了。
一位自称美国商人来到杨的店铺,要拜托他给一件物品找一个买家,但是不希望通过竞拍的方式。这并不是少见的委托,名为林奇的商人从皮箱中拿出一个彩绘盘,杨发现正是他当年卖出去的那件。他经受的古董已经有上万件,他不是每一个都能记住,可是这件很特殊,万历赤绘盘的盘面上画着花鸟凤纹。这只凤凰在最初没有眼睛,杨在梦中曾经给它画上过眼睛,醒来时发现真的有一双眼睛从不在此世的地方注视着他。他担心被父亲发现,作为残次品卖不出好价钱,可是却没有人能看见那只眼睛,凤凰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一个人。林奇给他看的万历赤绘盘底,凤凰的独眼再次穿越时光看向杨,而且林奇还希望把这个万历赤绘盘暂时寄放在杨的店铺。
来客走后杨把店铺关了,楼上有人走下来,是一个月前开始暂住在他家,即店铺二楼的,亚典波罗。亚典波罗两年前随身为英国军官的祖父来日,原本作为外交官活动,因此和杨在帝国饭店的一次酒会上结识。年轻的亚典波罗不胜酒力,勉强靠一张嘴和其他官员们周旋,好不容易脱身溜到阳台上,撞上同样逃出宴会局的杨,在昏暗的黑夜云层突然褪去,月光散在他身上。
亚典波罗一边背诵罗密欧爬阳台的故事一边带着杨翻墙,说没事没事在大学经常这么干忘记了他们在二楼,杨极限一拖一面前安全地摔在一楼,抬头看见一位官员目瞪口呆,手上的酒都撒了。那位官员也喝多了,看到的只有一转身杨抓着亚典波罗翩翩降落出现在他面前,大变活人的戏法和杨的东洋古董商身份让洋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魔术师杨。杨很困扰,亚典波罗很开心,他在落地时扭伤了脚,又被灌醉得晕乎乎,根本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被杨扶回不远处的店铺。
亚典波罗根本无心从政,只是假装答应条件随祖父来日。祖父在和谈完成后准备带亚典波罗一起回国,亚典波罗却执意留下,靠给路透社和通讯社撰稿为生,偶尔也根据各种传说故事写点离奇古怪的幻想故事卖钱,生活很拮据,住在浅草长屋,上个月终于连房租也付不起了,被房东赶出来后求杨收留他。
大学入学时他在图书馆发现了一本神秘的古书,没有人知道那本书是哪里来的,上面写满了他不认识的东洋文字,也画了很多图腾和花纹。亚典波罗一边学习汉字一边昼夜不分的研读文本,差点错过期末论文考试,有惊无险没有在第一年就留级。
书上讲的故事是他从任何传说中都没有看见过的奇闻。世界还是一片混沌,人类尚未诞生,鱼遨游在天空中,鸟在海底飞翔,宇宙万物自有自己的和谐。白天和黑夜的分界不明,据说是在鱼群中间徘徊着两艘小船,一艘载着翅膀会发光的大鸟,因为鸟离开了水就不能行动,只能无谓的煽动翅膀,闪烁的光芒从天而降,渴望重返大海却不敢从船里探出身坠落天幕。另一艘小船上也载着一只大鸟,但是翅膀被毁坏,因而不属于海也不属于天,本该坠落到地心,却抓住搁浅的船,用阴霾缠绕的漆黑的船身航行,要追上发光的大鸟,借助它的力量回到海底,于是在逃亡与追逐中,天和地拥有了黑白之分,可是更多的时候是其中灰暗的交界,万物只有朦胧的影子,分别不出任何具体的形态。
亚典波罗想要翻过页面看后面的故事,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每当看到黑色的大鸟吞噬世界时,但凡想要再翻一页就会随着故事陷入昏睡,坠入那个模糊的世界,然后在梦中重复看到一副奇妙的景象。一片苍白的大地上空无一物,灰色的天空也格外遥远。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大树。他起先以为是一棵红枫树,然后发现其实是一只凤凰盘踞在枯树上,当凤凰抖动翅膀,天空也被染成夕阳的颜色,大地也随之震颤。树下坐着一个穿长袍的黑发青年,他从来没有见过纯黑头发的人。青年背靠在树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走进想要看得更清楚,发现青年正在弹奏他不认识的乐器,每一拨弦就传出凄冷的声音,让人打颤,凤凰的羽翼也随之晃动,好像就在从青年的手中汲取动力。青年低着头,在地面的震颤中亚典波罗艰难地又迈出一步,乐声走向一个高潮,凤凰的翅膀完全展开,尖锐的长鸣几乎要刺破耳朵。天空开始降落闪着金光的黑雨,两艘船被打翻,海水从地面的缝隙涌出,视野却变成血红色,亚典波罗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凤凰飞走了,一缕轻飘飘的好似月亮的柔光散下来,照亮了在枯树下矗立的青年的背影。
亚典波罗和杨说起过这件事,那本书后来在他毕业离开学校时本想跟管理员申请带走,结果管理员也不知道有这本书,等亚典波罗回到宿舍,书已经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杨一边喝着亚典波罗带来的西洋茶,一边说也许是前世记忆在梦中重现。可是新教徒的概念中是没有前世的吧,只有天堂和地狱两个选择。亚典波罗不满,永恒的死亡和无限轮回的来生,哪个都很无趣吧,我只要今生,不为上天堂而积善,也不惧因做了出格的事而下地狱,上帝不可信也不存在,我不去挤那窄门。我只要看着月光照亮的大地,它给我什么我都收下,怎么处置又是我的事。在神智不够清醒的时候,杨向亚典波罗透露过,有时会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大鸟,想要煽动翅膀,却无力起飞,有人向自己走来,可总是看不清那是谁。亚典波罗在清醒后琢磨过,虽然完全不会认为那是杨为了让自己开心而编造的故事,但他秉持怀疑论,不觉得那是前世联系,只是在亲密关系中大脑希望产生的幻觉,如果梦是可以分享的,那幻觉可以吗。
万历赤绘的事亚典波罗也在帮杨留意,可是听说它的来历后大家都会拒绝。亚典波罗怀疑那是战时情报交易的赃品,也许是要借杨的手处理。亚典波罗根据名字和杨的描述辨认出林奇曾经是一位英国军官,虽然已经改名换姓,在战时出卖了英军情报本来应该上军事法庭但在转移去法院的路上遭遇车祸失踪,想必是被救了。艺术品没有罪过,而物品无法决定自己落到什么人的手中。那是起死回生的凤凰还是和谐平安的凤凰?
此时恰逢德国使团访日,举办了很多宴会,杨也收到邀请,但那天要谈生意,所以拜托本来也熟悉这个场合的亚典波罗代替他出席。亚典波罗总是和杨出双入对,大家也知道他其实也被逐出家族了,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不过大家,来日的西洋人们都默认,发生在东洋土地上的事情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只要回到了故土那么一切依旧,谁都有过年轻误入歧途的时候。亚典波罗完全不介意被背后说闲话,甚至穿着杨的衣服来了,披着蓝色的羽织,因为身材相仿,从背后远看甚至分不出是谁。
有人来找他搭话,回头发现一位年轻的德国军官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先寇布原先是想见一见那个传说中的古董商人,没想到眼前是个长雀斑的英国人,而且在来日的洋人中也小有名气。作为事前学习资料,先寇布甚至读过他登载在小报上关于神道的泛神论等于无神论的诡辩小论文。想不到这身打扮在西洋人身上也不是不合适。先寇布评头论足。衣服合不合身只有穿了才知道,不合身也能送去剪裁。那衣服也不是原来的衣服了。那又怎样,随我喜欢就好。亚典波罗摊手。东洋也许只是西洋人中幻象出的地方,是不存在于任何具体地点的,是只在大脑中的地方。大家相信发生在东洋的事都只是一个梦。先寇布在摸不清对方底细时选择了一个普遍说法,观察着亚典波罗的表情,雀斑舒展开,眼睛眯着一条缝笑着,似乎能看穿在束缚在整齐的军装下的心思。那么菊夫人和蝴蝶夫人和舞姬会做同样的梦吗?你又在做什么梦呢?想梦到什么呢?
此时杨正在花街的茶屋里谈生意,有人愿意买下那个万历赤绘,派了代理来和他商量价格也想要看实物。对方是他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外国商人,讲英语有德国口音,日语讲不太好,靠一位他也不是很熟悉的翻译。万历赤绘被放在杨的店铺后,杨被全权委托代理,卖家不再出面,交易金额也决定用现金支付。理论上来说并不是很稳妥的方式,就算亚典波罗不提醒,杨也有怀疑,但是凤凰的眼睛没有放过他,从他决定画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无法脱身。一旦订下时间和价格,杨就准备离开,拒绝了对方有暗示性的邀请,在夜晚还没有开始前就离开了,在花街门口的见返柳下看见等待他的亚典波罗和一位穿军装的陌生男子。先寇布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不对,因为他在杨背后看见了出入长官留涅住所的商会的人,事后长官也跟他打听过看你似乎和那个古董商人的朋友亚典波罗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先寇布事先已经从宴会厅的闲聊中得知了有一个代售的万历赤绘,又从亚典波罗口中得知了具体的绘图,所以拜托亚典波罗带他来见杨。当年万历赤绘的买主是先寇布的祖父,后来战时家道中落,此后不得不变卖很多家产,万历赤绘也就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的先寇布是随德军访日的一位参谋官,以他的薪水自然是不能买下万历赤绘,但他请求杨能不能让他再看一眼那只美丽的凤凰,送给杨一枚丝绸书签作为礼物,书签上也绘有凤纹,是祖上很早以前收藏的东洋舶来品,位数不懂保留下来没有卖出去的艺术品。杨本想推脱是客人的物品不好向无关的人展示,然而看见先寇布递出的书签,杨默默地从正在读的新刊中拿出一枚书签,和先寇布给他看的是一对,于是就收下了。书签是他很小的时候从父亲的藏品中发现的,很喜欢却一直找不到成对的另一个,所以也没有卖出去而是留在手里。
杨写信派人送到横滨的居留地,父亲去世后他就不太去港口了。对方没有再细问买家的身份,只确定了金额和交易方式就答应了。亚典波罗正在把包装得层层叠叠的万历赤绘打开给先寇布看,先寇布惊呼。果然就是这个。就算是我这样不懂行的人也能知道这件物品的价值,制作精良,唯独不知为何凤凰的眼睛有些美中不足,看似是闭上了眼睛,却非要勉强睁开看看这个世界,好像不放心自己被交到什么人手中。我一直以为是我小时候的幻象,今天终于能确信真的就是这样。美丽的事物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至少要睁开一双眼睛注视,也要知晓一切。
杨猛回头。你能看见?先寇布点头。亚典波罗紧盯着那个万历赤绘,他看到的凤凰紧闭双眼,可是正当他要移开目光,他感受到尖锐的视线从彩绘盘的方向发出,审视着自己,随后又安详地合上双眼。当他回望过去,那双眼睛又闭上了,拒绝了他,仿佛一种劝阻,天空的广阔和大地的浩瀚不可相提并论,想要飞翔就需要舍弃大地。
先寇布作为下属没有权力拒绝长官的要求,虽然他也很高兴能经常去杨的店铺跑腿,留涅并没有亲自来确认过万历赤绘,只拜托先寇布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确定在他们离开日本的前一周让先寇布作为代理去提货。先寇布经常以此为借口翘班,经常在去店铺的路上就能遇到亚典波罗在街上晃悠,拿着记事本,偶尔连说带比划地和路人交谈。虽然说古董店铺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在京桥一带最安静的店铺也是杨的,安全起见库房还是上了锁的,但是门头经常是大门敞开,杨坐在柜台后面睡觉,有时候人走到眼前都感觉不到。柜台上经常摊着书或者亚典波罗的手稿,字写得龙飞凤舞。先寇布随便拉开椅子坐下读来消遣,等杨醒来,把最新的合同书给他确认。
亚典波罗回来的时候胳膊下面还夹着几捆报纸和信件,先寇布笑他住宿费都付不起了,精神生活倒是一直很富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亚典波罗正在整理他的手稿,杨发现那是他没有刊登过的内容,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各种熟悉或者陌生的片段。我要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写成一个故事。先寇布正泛着手稿,没有抬头看,以为亚典波罗也会和其他来日的洋人一样,计划把一种外部者怀有窥探心情的注视编造成加剧遥远东方幻象的故事。抬头才发现亚典波罗的手指着他自己的脑袋。可是一直触碰不到故事的核心,每当走进时又发现变得更远了,飘飘然地扇动翅膀飞走了。
那是大正14年的夏天,没有人知道短暂的如梦的大正时代将迎来最后一年。黑船来袭似乎已经是被抛在脑后的过往,遥远的战争和生活在和平中的人群也没有关系,大地震后的城市从百废待兴中恢复,而漂浮在人心头的泡沫已经被戳破,颓唐的,繁华的,金玉其外的,人们忙忙碌碌朝着以为更正确更先进的方向走,其实还是被困在大脑的牢笼中,所闻为虚,眼见为实,果真如此?文部省推出的以归国子女为主题的社会教育片公众作法正在剧院上映,但能去剧院的人本身就很有限,不论是先进的民主思想,还是与往昔不同的生活方式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传播,可是大家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杨站在被摧毁的浅草十二阶的旧址上,手中的烟已经灭了。离笔名江户川乱步的作家写出故人在十二阶遭逢心魔的故事还有三年,现在是明智小五郎初登场的时间,混乱的人们试图从按部就班的推理中找到一种可以遵循的规范和秩序。亚典波罗合上从熟悉的编辑那里借来的新青年新刊,对以扭曲的爱意为题的杀人故事品头论足。
那你写的又是什么呢?先寇布解开松松地被直接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领带,交还给亚典波罗时问,也取笑他,就算是创作源于实践,被实践过的内容再写出来也没有新意了吧。我从不会写虚假的故事,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亚典波罗故弄玄虚。梦境也可以是真实的,它们发生在被人类遗忘的过去,试图提醒还不想忘记的人们,曾经拥有过怎样的记忆,从没有任何生物降临的远古,到人类的踪迹已经无处可寻的一千年后的未来。杨听见来自他方的呼唤,看见亚典波罗和先寇布从不远处走来,正在就早餐麦片应该先加牛奶还是加麦片一事而争论。杨想,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实就是由无关紧要的小事构成的,他双脚落在地面上,朝他们走去,雨开始下,世界变得更加模糊,街边推着小车贩卖蕨饼的小摊贩匆忙收摊,杨过去买下了最后两盒,分别塞进亚典波罗和先寇布手里,说,快回店里吧,泡了茶一起吃吧。
先寇布也没有忘记这趟来行的正事,他把茶杯挪到一边,在桌上摊开一只皮箱。交易用的先付金装得满满当当,在杨拿了自己的抽成之后由亚典波罗亲自送到了港口,放在旅馆的前台,在大厅蹲了很久,看到一个包裹严实的人取走箱子然后直奔港口。亚典波罗追上去,来往的人流太多,他跟丢了,但是从码头上打听到第二天就有从横滨出发经由香港回到欧洲的船出航。还没到最后一周先寇布就从赤坂的军官宿舍搬出来了,和亚典波罗一起窝在杨店铺的二楼。先寇布还把本来是公事用的相机随身待在身上,说换上了一卷新胶卷,要全部用完,拍了漂亮的能做成风物志的街景照片,也拍了点见不得人的照片。
当夜晚降临,秋风渐起,月色被乌云遮盖,仿佛三千世界的乌鸦全部被杀尽,黑夜永远不会过去,正如天明之日不会到来,相拥的人们从此陷入恒久的沉睡,在梦中,在空无一人的角落。然而大风刮来,云层散去,黑色的乌鸦划过黑色的夜空,只有羽翼在某个瞬间掠过了重新变得清澈的月光,一晃而过,好像那片黑暗只是一个错觉。隐匿在夜色中的交错的人影像被精密操控的净琉璃人偶般重新被印在泛黄的纸拉门上,又要逃出有情人在人情义理中的殉情结局,彼此分开,天涯永别。紧闭的门被打开,风吹进来,月光流进室内。
你知道对于月亮真美应该怎么回答吗?亚典波罗喝着新酿的日本酒,顺滑微甜的口感,让人不容易感觉到醉意。他靠在先寇布的背后问,还是说这种程度的情话对你来说其实信手捏来不值一提。先寇布并不着急合拢衣衫,和你们文绉绉的英国人没有话好说,只不过都是文字的游戏,要说多少就有多少。
去死也好啊。杨站在门边悠悠地从回头。二叶亭四迷翻译的俄文小说将女主角的我也爱你理解为赴死的意志。如果知道了你也是爱我的,那么让我现在就能安心地死去了,正是因为我是那么爱你呀。老实说,我不觉得这是多么优美动人的场景,可是确实被没头没脑的夸赞月亮更直接。也许拿月亮做爱情的隐喻是知道阴晴圆缺 在最圆满的时候就即将要消减的时候。
真是消极的看法,如果知道是正在爱的自己也是被爱的,不应该加倍地爱过去,更久地和对方在一起吗?月亮只管它自顾自地消失或膨胀好了,我被月光照亮的影子并不是我的一部分,那只是在黑暗中被他者恶意揣测出的幻象,我没有必要按照被安排好的剧作演出。先寇布坐直身体,想回头看亚典波罗的表情,发现对方已经重新爬到矮桌前拿起笔写着什么了,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这时候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回应了几声,几分钟后拿起一张纸大声念道,在黄昏,在夜幕尚未降临时,月亮影子笼罩了太阳,有人朝我走来,那是谁,张开羽翼,从我的面前飞过,告诉我一个轮回即将结束。爱的对象并非为人。爱的发出者也不必要是人。
先寇布看怀表检查时间,分针和时针都转过轮回重合,天亮后他要把那个有凤凰的万历赤绘送到长官的住处,此后这段缘分就要结束了。东方的凤凰并不是轮回重生的凤凰,只是成双成对地出现,象征和谐与平衡。天空中的羽翼飘落,水面上的涟漪复原。短暂的睡眠也能够做一个好梦。
杨在夜晚被奇妙的声音吵醒,梦中一直有凄冷的琴声响起,又像是在呼唤他,明明听不见名字,却清楚地知道那是在叫自己。他把亚典波罗抱着他的手臂松开,又从横在身边的先寇布身上跨过去,到屋外查看情况。当他走到屋外时,他发现天空是血红色的,店铺上升起一只火红的凤凰,发出悲凉凄惨,不似此生的声音,仿佛在哭泣又像是在诅咒。大地血流成河,天空也讲下血色的雨水,哭嚎声和尖锐的爆鸣声持续交替,头顶有类似烟花绽放的动静,但地平线上又升起黑烟。最后视野一片白茫茫,凤凰发出悠长的啼鸣,金色的尾羽划过大地,散开一圈水波纹,杨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回到了榻榻米上,被频率不同的呼吸声包裹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杨在库房打开包裹时发现万历赤绘上的凤凰不见了,没有尖锐的眼睛盯着他看,只有画面中留下一大片空白,空洞地注视着世界。先寇布准备报警,顺便去和长官汇报,亚典波罗和邻居打听夜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杨楞在原地,却感觉舒了一口气。然而比警官先到来的是先寇布的同僚,他没见过的人,说需要他回到大本营配合调查,怀疑他在日期间参与了情报交易,需要立刻带他回德送审。亚典波罗冲到旅馆,发现果然之前的房间早就退房了。他在港口捡到被遗弃的皮箱,发现里面装着他多年前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书,可是回到店铺后发现杨也被警察带走了,他虽然在东京生活多年,一直也是身份不明,给村井先生打电话也没有打通,所以被带去警局。亚典波罗也是外国人,就算语言相通,警察也根本不听他说话。
店铺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亚典波罗的手稿也全部散在地上,二楼的住处都是脏兮兮的脚印。亚典波罗把书摊开,内页全全是黑色的,黏糊糊地也翻不动,扉页上的黑洞好像再盯久一点,人就会被吸进深渊。他看到杨把从先寇布那里得到的成对书签夹在梦十夜中,被翻得破破烂烂的书没有引起搜查人员的兴趣。亚典波罗拿起那两枚书签,放在书的前后,文字显现出来,凤凰尖锐的鸣叫从中涌出,激烈的琴声伴奏,刺耳的声音仿佛要把人一起拉到不属于现世的地方,在最高潮的部分,一根弦断了,在风中飞逝。
亚典波罗看到了故事的后续,黑色的羽翼是人类扭曲的意志,想要掌控一切的欲望,而凤凰是天地诞生之前就遗失的灵魂,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属于任何时间,在永恒的轮回中注视着人类从大海坠落,从天空沉溺。直到有一天,大海与蓝天融为一体,天地没有分界,凤凰原谅了人类的暴行,世界才会从无头无尾的混乱中解放,重新变成一片洁白,鱼在海中游,鸟在天上飞,人类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一切都起点之前重新开始。眨了一下眼后,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树下,拨弦的青年把琴颈折断,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耳鸣。火红的凤凰从树下降落,载着青年飞走了,蓝色的羽织像是泼进大火中的水珠一样消失了。视线也被血红色填满,他也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尖叫,好像在往前跑可是他不知道方向。他似乎跌下了楼梯,手脚并用地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他闻到了烟味,感觉到身体被烈焰炙烤。为了寻求氧气,他只能不停地走。
终于他撞开一扇大门倒在地上,一步也动不了,突然有人声传来,有人大喊着着火了,着火了。等他再度睁开双眼,他躺在京桥的道路中间,杨的店铺被大火吞噬,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一直躺在地上,直到大火被熄灭,只有杨的店铺着火,隔壁一点都没有被碰到。火熄灭时,地上只有一滩灰烬。隔壁店铺找到亚典波罗,说有电话打进来,是村井先生问有什么事,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有杨这个人,在京桥的店铺早就关门了。亚典波罗把电话还给隔壁店主时,对方表现地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亚典波罗冲到警局,又到下一个,下一个,最后坐上电车去了赤坂,然后看到了在道路中央发呆的先寇布,好像淋了一场大雨,明明今天是个晴天,太阳把他口袋里剩下的焦糖糖果都烤化了。
同僚们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时间就把先寇布关在一个单人间里半天,刚才留涅来跟他说,因为最近总是联系不上你有些顾虑,下周就要出航了,把这边的人际关系都结束准备回去吧。可是他们明明前天才在料亭吃过饭,确认了交易金额。那个万历赤绘呢?先寇布问。留涅完全摸不着头脑,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的窗户,外面雨下得真大,要把天地重新洗清。先寇布冲出房间,在雨中狂奔,大雨糊住眼睛根本看不见方向,直到突然天晴,列车运行的声音让一群鸟惊飞而起,然后他看见了同样魂不守舍的亚典波罗呆呆地立在对面。
先寇布回到德国担任参谋官,和亚典波罗保持了书信来往,后者也找不到继续留在日本的理由,在年号改变前就乘船回国。在第三帝国有所动作时先寇布提前给亚典波罗报信,后作为间谍活动,然而被秘密警察抓获。在处决前夜,他梦到有凤凰把他从牢房中救出,领头的一只巨大的仿佛吞火的金红凤凰,后面跟着两只交替飞行的彩色凤凰。醒来时他正躺在加莱海岸的金色阳光中,亚典波罗带人来接他了。可惜在牢中重伤,只把梦中的幻象跟亚典波罗讲完后就去世了,亚典波罗从先寇布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不知如何保留下来的照片,三人在京桥上的合影,背后喧闹的街道很模糊,三个人的身影却清晰得好像在昨天。人世间还能记住那个离奇故事的只有亚典波罗一人。战争爆发后,亚典波罗作为记者一直在四处奔走,直到有一天他回到伦敦交稿却遭遇空袭,城市在夜晚被炸毁。他听见炸弹在近距离的地方落下的声音,同时也看见凤凰煽动翅膀,将他带向远方。
是我在讲述这个故事吗?还是这个故事就构成了我?什么时候我能再度走进那件潜伏着灰尘与记忆的房间,推开那扇泛黄的纸拉门,看见一个黑发青年坐在柜台后,喝着冒热气的红茶,背后也有人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催促我往里走,被更多的灰尘和更多的记忆覆盖。我随口回应穿着军官制服的男人,怎么就这样从会议间逃出来,又双手撑在柜台上,让青年不得不从书里抬头看我们。什么时候关店?反正开不开没什么区别吧,我们去帝国剧院看活动电影吧,或者去三越百货的隔壁的咖啡厅吃点心怎么样?我的稿费今天到账了。天快黑了,夕阳把城镇烧得红彤彤。刚才还看见一片像凤凰形状的云飞在一片火海中呢,真漂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