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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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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53,038
Chapters:
1/1
Comments: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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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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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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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53

【日黑】献身

Summary:

原作背景,假设无惨被缘一大卸1800块的时候,濒死的痛觉影响到了拥有大量无惨血液的黑死牟。
虚弱的黑死牟出门觅食,却让缘一逮了个正着,被亲弟当场监禁收押……

纯爱,但R18G。洁癖友好,日黑only。中途小虐,最后HE。
有囚禁、精神折磨环节。
!!!有许多肉体残缺的G向描写!!!
哥被折磨的过程中,会给自己暂时变为双性。
有战国时代封建精神压力描写。
有哥精神崩溃了差点爬进阳光里、把弟吓得大头控制小头的描写。
狗血,大量私设,剧情捏造,ooc。
有许多违背原作或公式书的地方,是本人cp脑发作,请勿较真。
有许多违背原作或公式书的地方,是本人cp脑发作,请勿较真。
有许多违背原作或公式书的地方,是本人cp脑发作,请勿较真。
↑↑↑请在以上预警全部接受的前提下阅读。
全文6W字一发完结,需要1至2小时的阅读时间,推荐当个温馨的睡前故事。

Work Text:

月下竹林,一人二鬼相遇。

身着漆黑和服的红眸男子轻轻笑笑,眉眼中满是不屑。
“我对会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已经不感兴趣了。”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纵是大罗金仙,也不渡此等罪愆。

赫刀出鞘,那一击的速度有如神佛降世。
炽焰冲破月色,烈阳有如赤色蝴蝶纷飞,驱逐漫漫长夜。

鬼舞辻无惨用断臂勉强支撑着被利刃整齐切断的脖颈,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如烈日般灼灼燃烧的男人。

夜风吹拂,太阳花札耳坠微微摇曳。

红衣武士手握赫刀,冷冷注视着眼前断头而不死的怪物,声音比夜色更冷。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鬼王身经百战,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此生最为正确的决定——逃。
他的身躯当即爆裂,纷纷扬扬的人体组织有如一场红白色的鹅毛,在静谧的竹林里落下腥臭的乱雪。

红衣武士沐浴在漫天飞雪中,面上无喜无悲,赫刀卷起烈焰,将腥臭的鹅毛逐一切削。
刀光裹挟艳阳之火,将鬼的血肉炙烤为飞灰。
——杀了他。
继国缘一心想,只要眼前这个家伙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杀了“鬼之王”,这就是“神之子”存在的意义。

珠世捂着嘴唇,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继国缘一的余光扫到了鬼王身边的女子。
毫无疑问,这位外表端庄贤淑的女子也是鬼,却没有丝毫为鬼王分忧解难的意思。

……为什么?

许是被这名女子吸引了注意力,又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继国缘一猛地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住手,为了你最重要的人。

就是这一刹那的恍惚,给了碎肉可乘之机。
待继国缘一再度回过神来之时,鬼舞辻无惨已经逃走了。

继国缘一知道,他在有生之年里,永远地失去了斩杀鬼王的机会。
鬼舞辻无惨一定会躲起来,待百年之后,继国缘一化为一抔黄土,鬼王会重回世间,兴风作浪。
他错失了唯一的机会,他什么也没能守护,他终究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凡人。

红衣武士静静伫立在月色下,有如一座孤高而又寂寥的丰碑。

-

“请问,武士大人,您要去村外的那座深山吗?”
老妇人试图叫住面前的紫衣武士,恭敬而又谦卑地朝着对方高大的背影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还请您在村里歇一宿,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再进山。”

紫衣武士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似是在眺望远处的山峦,安静得有如一株遒劲的苍柏。

老妇人长长叹息一声,苍老的面容流露出怜惜的神情。
“武士大人,您是不是也听说了山神的传言,想来此地觐见山神?老身劝您放弃这个想法。这个月里已经去了好几波像您这样佩戴着武士刀的人,他们全部有去无还,至今下落不明,山神最讨厌外人。”

“……山、神?”
紫衣武士的声音庄严而又平静,语速缓慢,却又字字铿锵有力。
“你当真认为……那是山神?”

满月如轮,照彻漫漫寒夜。
晚风吹拂,玉盘清晖倒映在鸦羽般的发丝上,复又像冰雪融开,给紫衣人的轮廓抹上一层朦胧的银边。

老妇人仰视着眼前的背影,莫名感到了一阵比月色更为蚀骨的凉意。

小孩与老人的直觉异常灵敏,能比常人更易察觉到潜伏的危机。

“不……不……老身失礼了,容老身先行告辞!”
老妇人仓皇逃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死牟回过身来,月色照耀下,一张白皙俊美的脸上赫然是三双骇人的鬼眸。

-

黑死牟对老人的血肉没有任何兴趣,准确来说,他对吃人的兴趣本来就不大。

他见过其他同类大快朵颐的模样,进食中的鬼有如阴沟中的老鼠,猥琐而又卑贱,和继国严胜从小接受的封建礼仪背道而驰。

数日前,黑死牟接受鬼舞辻无惨之血,从鬼杀队员继国严胜变为了深得鬼王信赖的上弦鬼月。
这些天来,他时不时询问自己,为何继国严胜的经历会在黑死牟的身上留下如此深重的印记。
鬼吃人,天经地义。
那些不必要的礼义廉耻在追寻力量的路上,不过都是无聊的绊脚石。

在他投靠鬼王的第一天,无惨大人便察觉到了他的心慈手软,并向他介绍了食人的好处。
“黑死牟,我知道你对我没有二心,我并不是责备你,只是希望你能多为自己考虑。你是鬼,人类的记忆与感情对鬼来说,全部是累赘,你不要用人类的道德来约束自己。”
“人类吃鸡鸭鱼肉的时候,可曾考虑鸡鸭鱼的感受?鬼吃人,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不是想要变强吗?只有吃更多的人,你才能变得更强。”
“无能的弱者总是用礼义廉耻来约束强者,企盼强者受到上天惩罚,当真是荒谬可笑至极!我活了这么多年,一直健健康康,反倒是产屋敷那群家伙每况愈下,这就是他们忤逆我的下场!”
“还是说……黑死牟,不,继国严胜,你终究还是以鬼的身份为耻?”

黑死牟并不为鬼的身份而羞愧,他只是偶尔会像今日这般,产生那么一丝丝懊恼,——普通的人类老者竟能察觉到他身上有悖于常人的气息,他的苦心孤诣究竟有何作用?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精进了许多,至少在修行方面,他与继国缘一的差距在他鬼化之后缩小了不少,然而今夜的遭遇有如当头棒喝,让他再次看清了现实。

儿时的他从未看透继国缘一,如今的世人却能轻易看透他,那个为了变强而抛妻弃子、舍弃人类身份、背叛主公的他。

效仿日之呼吸而诞生的月之呼吸,在真正的太阳面前,永远望尘莫及。

黑死牟抬头看向皎皎明月,按捺住内心的憎恶,向村外的方向走去。

-

黑死牟的确是为了老妇人说的“山神”而来。

前些日子,他听闻了百足鬼的传言:有一头状若蜈蚣的恶鬼盘踞在山林深处,能同时手持百把兵刃,剑术登峰造极,清剿无数前来叨扰的鬼杀队员,受无惨大人赐血,晋升为下弦鬼月。

据说下弦月的人员时常流动,身为上弦,黑死牟本不该留意下级,然而会使用剑术的鬼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黑死牟并不认为下弦月的剑术能像传言那般登峰造极,真正登峰造极的只有一位,他已见过,世间诸多剑士,不过都是拙劣的赝品。

他只是想向对方讨教一个问题。
——为何会在化身为鬼的时候,变成百足的模样?

黑死牟伸手,轻轻抚摸自己长着六眼的脸颊。

鬼化之后,他的确看清了许多东西,他开始逐渐理解继国缘一眼中的世界,若他的生命止步于二十五岁,他将永远抵达不了胞弟出生时便拥有的境界。

这位下弦月又是出于何种考量,才会为自己打造一具能够同时握住百把兵器的身躯?

-

距离日出的时间还有很久,黑死牟不紧不慢地走入深山。

山间植被茂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想必就算是在白天,也能为鬼提供极大的活动空间。

脚下碎石屑间,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蜈蚣的外壳在月色下反射着银白的冷光。

那是足以让常人头皮发麻的情景,一条条成年男子小臂长短的蜈蚣在地表的草地碎石之间翻涌,有如一道道丑陋的、伤口缝合后留下来的疤。

石缝间夹杂着看不出原形的人体组织,想必是不自量力的鬼杀队员残留的尸体碎屑,正好为蜈蚣的繁育提供了充足的养料。

“上弦大人为何到访,可是那位大人向鄙人下达了新的指令?”
沉稳浑厚的声音从对面的山峦传来。

黑死牟看向那座没有植物覆盖的小山,微微眯眼。
“无惨大人没有下达指令,……只是我想与阁下聊聊……阁下为何会在化鬼的时候,变成眼下这副模样?”

山峦微微颤抖,倏然剧烈变化,抽丝剥茧,从一座小山变为了一条巨大的蜈蚣,延展出数百只如海葵版蠕动的褐红触肢。

百足之虫有如巨龙拔地而起,每只触肢的末端化为锋利的剑刃,一对巨大的口器更是削铁如泥,有如泛着寒光的剪刀,足以将柱级以下的鬼杀队员当场嚼碎。

“回禀上弦大人,鄙人没有人类时期的记忆,只记得鄙人生于室町时代。鄙人很喜欢现在这具身体……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鄙人一人便能组成千军之势,就算与数百名鬼杀队剑士对局,也不会落了下风。”

巨型蜈蚣仰起头来,向黑死牟展示自己诡谲的身形,复又谦卑地弯下腰来,像眼镜王蛇一样盘起身子,再度缩为了一座寂静的小山。

“上弦大人,如若您还有别的需要,请尽管吩咐鄙人。”

“……嗯。”
黑死牟若有所思。

他儿时听说过一个室町时代没落武士氏族的故事。
那个没落氏族的大名在迎击外来势力的时候,以一敌百,孤军奋战,最终不敌消耗,倒在了敌军的兵刃之下,失去了领地,也险些失去了生命。

想必是无惨大人救下了这位濒死的大名,赐予了对方复仇的力量。

因寡不敌众而败的武士,鬼化为百足之虫,或许这便是他人类时期的执念。

黑死牟再度抚摸自己的眼睛。

让继国严胜多长出两双眼睛的执念又是什么?……像胞弟一样看清通透世界?

……继国缘一,又是继国缘一。

为什么他一辈子也逃不出这个名为继国缘一的诅咒?

黑死牟闭上六眼,平复呼吸,按捺心中的嗜血与暴虐。

再度睁眼,他又变回了尊贵而又威严的上弦鬼月。

他无暇分心给那个名为继国缘一的灾厄之源,眼下有更重要之事。

“听好……”
黑死牟伸出食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干净利落。
“你最近动静太大,想必很快就会引来柱级的剑士前来取你项上首级……你如今的实力远不足以与柱匹敌,请你离开这里,不要给无惨大人增添麻烦。”

下弦月的频繁更替是对无惨大人血液的浪费。

许是黑死牟获得了太多无惨大人的珍贵血液,他时不时能从体内的细胞里感受到鬼王的情绪。
——全是没有的废物,既找不到蓝色彼岸花,又无法诛灭产屋敷一族,我留着你们有何作用?

无惨大人恐惧死亡。
对死亡的恐惧是每个生命永恒的命题,就像继国严胜不想死在二十五岁那年,鬼舞辻无惨也不想死在阳光之下。
他能理解鬼王的痛苦与不安,若非如此,他也懒得警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下级鬼。

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废物,不要给无惨大人添乱。

“上弦大人?”百足鬼声有疑色。

黑死牟不再解释,转身离去,消失于苍茫月色之中。

-

今夜格外漫长。

玉盘高悬,月挂中天,似是比往昔更为皎洁。
月光太亮,亮得有如白昼,似是有明日升起,照彻浩渺大地。

黑死牟的心中莫名产生一丝无来由的不安,仿佛一场滔天祸事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下山的路往往比上山难走,这是乡野村夫都知晓的常识。
肉体凡胎的村民若是被“山神”掳回巢穴,就算侥幸逃脱,也无法在天亮之前回到山脚的村落。他们会在下山的半路上体力透支,变为蜈蚣的大餐。
然而对鬼来说,即便是巍峨壮阔的悬崖峭壁,他们也能如履平地,剧烈运动造成的肌肉、内脏劳损会在顷刻间恢复如初。
人和鬼的区别就在这里。
鬼永远比人类强大。
漫长的寿命足以让鬼锤炼肉体、积攒经验,人的一生短短不过百年,又如何能与恶鬼抗衡?

黑死牟从不后悔向鬼王投诚,他不会死在二十五岁那年,和那些愚钝的鬼杀队同僚一样,被斑纹夺去短暂的一生。

他快步向山下走去,准备在天亮之前离开这座深山,回到无惨大人为他提前备好的安身宅邸。
化鬼的时日太短,他还没彻底适应身份的转换,他还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来熟悉这具属于鬼的身体。

以及……他想躲进一个无人能及的角落,直至那轮烈日陨落于他的二十五岁。
他不想面对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若是知晓了他化鬼的讯息,恐怕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继国缘一,继国缘一……

一阵触电般的心悸猛地袭入胸腔,旋即,五脏六腑被烈日灼为灰烬的剧痛钻入四肢百骸,痛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昏死过去。

虚哭神去倏然出鞘,插入地底,堪堪支撑住黑死牟的身躯。

“……哈……哈啊……”
黑死牟拄着佩刀,大口大口地喘息,努力调整呼吸,却是于事无补。

豆大的汗水沿着他的鬓角向下滑落,黑发散乱,被汗水黏在脖颈与锁骨上,将恶鬼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惨白。

赤金色的眼眸急剧震颤,双瞳中的“上弦”与数字随之收缩,病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六眼的睫毛。

——他的直觉告诉他,无惨大人出事了。

黑死牟捂住口鼻,将吐到嗓子眼的内脏再度吞回腹中,他的双臂却又在顷刻间如烟火般迸裂,分崩离析的细胞化为脓血,失去支撑的身体当即落地,有如被利刃切削一般,四分五裂为切口极为整齐的肉块。
残躯从武士的衣衫中流走,像肉浆一样落在碎石路上,空荡荡的紫色和服缓缓飘落在躯壳的碎肉上,被下方的脓血彻底染红。
失去脖颈支撑的头颅随之落地,像手鞠一般滚下山崖,所幸被低矮的灌木丛拦截,使得身首之间相隔不过数十米。
头颅在翻滚的过程中,似是让尖锐的碎石割破了发带,那一头整齐的马尾披散开来,时不时遮住他的视线,最终与灌木纠缠在一起,以发丝为绳,将这颗头颅死死捆绑在灌木的枝叶上。

一切丑态映入黑死牟的眼底,他就这般在天旋地转之中看着自己身首异处,像烂肉一样在乡野间腐烂发臭,狼狈得以至于有些可笑。

黑死牟在心中发誓,若有任何人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他一定会将对方削得比自己此时的残躯更为细碎。

地下的蜈蚣闻到血腥的甜味,从碎石中爬出来,争先恐后地抢占眼前的珍馐,妄图像吸食鬼杀队员的遗骸一样,吸食黑死牟活着的、仍在自行修复的血肉。

荒谬至极。

黑死牟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上弦的威压凝为剑气,将覆在自己残躯上的爬虫碾为齑粉。
即便肉身早已零落成泥,对剑术早已趋近巅峰的上弦鬼月来说,杀与不杀,只在一念之间。

黑死牟看了看自己远方的残躯,又看了看头顶的明月,静静等待着这场无来由的折磨早些结束。

一刀,一刀,复一刀。身体宛如被裹挟着璀璨骄阳的刀刃切削为数千片,如火烤,如蚁噬。
与继国缘一并肩作战多年,他当然见识过日之呼吸的华丽与强盛。
——这世间有谁能伤得了无惨大人?那如烈日灼烧的赫刀,此世间也只有一人拥有。

滔天恨意再度涌上心头,比肉身的疼痛来得更为汹涌。

继国缘一,继国缘一,继、国、缘、一!

精疲力尽的恶鬼无法维持拟态,赤金色的六眼褪去,变为人类时期的、有如黑珍珠般的双眸。
黑死牟感到眼前的世界顿时模糊了不少,失去了鬼化的眼睛,他果然无法拥有继国缘一那般锐利的视力。

为什么,为什么那家伙天生就能拥有别人费尽全力才能获得的才华?

黑死牟咬住下唇,尝试将自己七零八落的身体恢复如初,奈何被日之呼吸斩碎的肉块难以愈合,即便他勉强将破碎的肉身拼凑为一体,仍在皮肤表面留下了难以消散的印记。

遍布躯壳的疤,有如一条条丑陋的蜈蚣。

新生的双臂似是因为血液供给不足,生得比先前更为苍白,那双苍白的手缓缓穿过宽大的袖子,将自己的肉身在宽大的衣衫里摆好,放回到正确的位置。

无头的身躯从血泊中爬起,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头颅,将缠在灌木丛里的脑袋拾起,重新安放回空荡荡的脖子上。

黑死牟将衣衫重新整理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缓缓走下山去。

-

黑死牟的发带断了,落在山间,不知所踪,他也懒得去草地与灌木丛中寻那断掉的发带,只得强忍着满心的厌恶,任由自己像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一样,在无人的黑夜里踽踽独行。
如瀑长发披散在肩头,被灰尘与血污弄脏的脸颊被月色浸染,有如女子般静美。
远远看去,能止小儿夜啼的上弦鬼月,此时竟像是一个遭遇了恶鬼袭击的普通人类。

山脚的村落里,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居民沉沉陷入梦乡,整个村落安静得落针可闻。

黑死牟饥肠辘辘,漫步于村落之中,试图寻找充饥的猎物。

他本没打算向此地的村民下手,奈何事出突然,他必须先吃一两个活人补充体力,避免真正的饥饿来袭。
鬼吃人,天经地义。
若是拖得太久,强烈的饥饿感将他变为无法自持的厉鬼,他会将整个村落的居民吃得一干二净,引来柱的围剿。

换作平日,黑死牟绝不忌惮那些愚钝的人类,然而此时的他只想尽可能地减少消耗,避免被日之呼吸切开的伤口进一步恶化。

从鬼王的细胞里传递而来的剧痛,不难让他想象出无惨大人此时的处境。

继国缘一,你果然是个灾星。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补充体力,待状态恢复之后,再去打探无惨大人的下落。

血,他需要甘甜的人血。

黑死牟随手推开一扇破旧的门,借着鬼的夜视能力搜寻人类,却发现角落的小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干瘪的老妇人。

是那个在他上山之前偶遇的老人。

黑死牟嫌恶地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运气很差,却没想到自己的运气居然能差到这个地步。
老人的血肉味同嚼蜡,吞食老人向来是下下之选,在他还没有被饥饿冲昏头脑前,他选择换一个狩猎目标。

黑死牟转身欲走,却被叫住了。

“阿庆?”
一片漆黑中,老妇人醒了。

“……”黑死牟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色,他看着她,她却看不见他。

“这个身影……你是阿庆,你回来看娘了?”
老妇人摸黑下床,向黑死牟走来。

“……”黑死牟推门,走向屋外。

“阿庆!”老妇人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号,“你还在埋怨娘吗?你还在恨娘当年偏心于你弟弟,让身为哥哥的你去战场上送命吗?”

黑死牟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是一个热爱探查旁人隐私的人,尤其是在他体力不支、急需营养补给的时候。
然而“弟弟”二字像蛛丝一样黏住了他的脚步,让他伫立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偏心次子而让长子去前线赴死的母亲,的确不配得到他的原谅。
曾为继国家主,继国严胜比谁都清楚武士家族之间的纷争有多么残酷。

他悄然握紧腰间的虚哭神去,打算在听完老妇人的故事之后就送她下地狱。

老妇人见长子久久没有回应,声音逐渐哽咽。
“阿庆……娘当年只是希望你能跟着武士老爷学习剑技,娘没本事,没法带你们兄弟俩翻山越岭,离开这个远离城镇的山村,又怕山神将你俩掳走,只得寄希望于你能习得一技之长,保护自己,保护弟弟……”
“什么山神?明明是食人的恶鬼,只是大家不敢明说罢了!”
“这座村子就是个被鬼圈养的农场,生在此地的人就像牛羊一样,娘又怎么忍心让你们一辈子生活在朝不保夕的阴影之下?”
“你爹当年就是被山神掳走的,娘每日每夜都在担心,你们会不会也有一天走出村庄,进入那座吃人的大山?如果你跟随征兵的大人前往战场,获得武士老爷的赏识,或许就能摆脱厄运,永远离开这个吃人的村庄……”
“这些年来,娘和你弟弟都很想你。再后来,你弟弟也跟随征兵的大人去了前线,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

“……所以?”
黑死牟甫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
被日之呼吸割断的喉管似乎并没有彻底恢复,赫刀炙烤的疼痛再度袭来,让他当即回想起了弟弟的笑脸。
记忆里的继国缘一也总是这样,嘴上表达着对兄长的尊崇与敬爱,却丝毫察觉不到自己对兄长的伤害。

黑死牟感到一阵久违的恶心,弯下腰去,猛地干呕起来。

他太饿了,腹中空空荡荡,只能呕出些许泛黄的胃水。

呕吐总是难受的。生理性的泪水爬出眼眶,在颧骨上落下两道蜗牛爬过般的痕迹。

“阿庆?你受伤了?”老妇人大惊失色,快步冲向前来,扶住了黑死牟的肩膀。

她的手摸到了黑死牟衣服上的血。

两人同时愣住了。

黑死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让一个卑贱的乡野村妇近身,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聆听人类兄弟的无聊故事。

“……放手!”受过严苛教育的黑死牟难得表达出了自己对旁人的嫌恶。

他忽然很想逃,逃离这个生养了两个儿子的母亲,离来自人类的关心与爱尽可能地远一点。

他重重推开老妇人,向门外落荒而逃,然而弹指之间,灼热的艳阳扑面而来,赫刀卷起的飓风吹起他的长发,层层烈火照亮他的面容,露出了那双噙着泪的眼眸。

漆黑长发被赫刀整齐切断,碎发与晶莹的泪珠一同飘散,在烈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

时间似乎定格在这一瞬。

赫刀砍入苍白的脖颈,只消稍稍用力,便能将黑死牟的脑袋彻底斩落,却又恰到好处地收力,避免了黑死牟身首分离的命运。

黑死牟瞪大双眸,看向了挥刀的来者。

继国缘一。

定格的时间里,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兄、兄长大人?”

啪嗒一声,继国缘一手中的赫刀落地。

那只握刀的手轻轻抬起,温柔地拭去了黑死牟眼中的泪。

烈火消散,门外的月光静静泼洒在红衣武士的肩头,冰凉如水。

-

向老妇人解释了来龙去脉之后,继国缘一向老妇人租借了一间破败的小屋,作为给兄长大人养伤的临时营地。

屋内,烛火昏暗,黑死牟静坐在老旧的梳妆桌前,不言不语。
面前的铜镜倒映着他的容颜,此时的他似乎仍旧是那个身为人类的继国严胜,没有骇人的六眼,瞳孔中也没有“上弦”与数字。
他还是那个受到弟弟信任的完美兄长,即便他只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黑死牟想笑,却笑不出来。
若非他体力耗尽,无法维持鬼化的拟态,现在恐怕早已被继国缘一剁为肉泥,就像继国缘一对待无惨大人那样。

他数日前刚刚脱离鬼杀队,想必继国缘一还没知晓他向鬼王投诚的消息。

看似兄友弟恭,却是彻头彻尾的逢场作戏。

被赫刀斩断的头发无法及时再生,原本长及腰际的黑发被一分为二,一半仍旧保持着原本的长度,一半则是利落地垂在肩头,有如少女的姬发式,整齐得有如一把漆黑的毛刷。

黑死牟心想,幸好继国缘一的赫刀太过霸道,抑制了鬼的自我修复,否则这个敏锐的男人一定会察觉到他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不,其实继国缘一早已觉察到了他身上的鬼气。
那柄赫刀的确挥向了一头狡猾的恶鬼,只是刀的主人似乎还没来得及、也不愿去往那个极端的方向思考。

黑死牟忽然很想感谢那位山中的百足鬼,下弦月的鬼气肆无忌惮地笼罩在这个村落里,他可以巧妙地将自己隐藏在蜈蚣的气息里。

多么荒谬,被他视为累赘的弱者,此时却成为了庇护他的神祇。
他可以尽情穿着这张人皮,在弟弟面前伪装成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黑死牟微微低头,静静看着眼前的铜镜。
铜中的继国缘一站在他身后,深深弯腰,帮他小心翼翼地清理脖子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抱歉,兄长大人,我闻到很浓的血腥味,以为有恶鬼伤人,于是失手误伤了您,真的非常抱歉。”

黑死牟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伤得太重,换作常人,他本应化为一具尸体。

继国缘一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个细节。
日之呼吸的招式足以将鬼王斩碎,若是全力挥向普通人类,又怎可能给对方留有一丝生机?

黑死牟微微垂眸,烛火摇曳,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浓浓的阴影。

他必须在继国缘一回过味来之前,伺机离开。继续拖延下去,他或许会在饥饿的驱使之下,一口咬向继国缘一的脖子。
他当然咬不断继国缘一的脖子,但那把赫刀却能随时让他的脑袋和身体分家。

继国缘一并不知黑死牟心中所想,小心翼翼地给哥哥的伤口做好包扎。待做好一切之后,继国缘一微微抬头,看向镜中那双恬静而又幽邃的双眸。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再度相遇。

继国缘一勾起嘴角,眉眼弯弯。
“兄长大人,请您在康复之前不要乱动,我会帮您打理好一切,请您放心,把一切都交给我。”

黑死牟无声地应了。
受过封建礼教的长子保持着极为庄重的坐姿,任由继国缘一帮他处理好脖子与脸颊上的伤口与污浊,复又拾起桌前的梳子,深深嵌进他微微卷曲的长发里。

或许是有过照顾妻子的经历,继国缘一熟练地梳理好了指间散乱的头发。

朦胧烛火照耀在兄长白皙细腻的脸庞上,莫名让继国缘一的心里产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没有保护好妻子,没有斩杀掉鬼王,但他至少还能保护最重要的哥哥。

他的哥哥就这样端坐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里。

他并非一事无成,他还有未竟的使命。
譬如,他可以照顾好哥哥的日常起居,让哥哥远离恶鬼的侵扰;再譬如,他可以帮哥哥把凌乱的头发梳好,尊贵的继国家主向来喜欢整齐利落的模样。

他试图为哥哥扎起马尾,然而丝滑的碎发从他粗糙的指腹间流走,有如游鱼一般无法掌控。

别走。

继国缘一恍惚片刻,紧紧握住哥哥的青丝,他似是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欲盖弥彰般地松手,让发丝散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青丝动情丝。

有如被谁拨乱了心弦,继国缘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乱了鼓点,逐渐加快,越来越快。

他再度握紧手心里的发丝,依依不舍地用拇指与食指揉捏被他失手斩断的发尾。

“对不起,糟蹋了兄长大人这么好的头发……”

黑死牟疑惑不解。

头发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惜的?

若他还保留着三双鬼眼,他一定能看见继国缘一的肋骨之下,心脏跳动的速度远胜于平日。
可惜,此时的他看不见,他只觉得眼前的继国缘一有些古怪。

……究竟是哪里有古怪?

还未等他想明白,他便感到继国缘一的大手捧住了他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用力按住了他的头皮。

他本能地眯起双眼,喉咙无意识地像猫儿似的咕噜了半声,原本绷得笔直的脊柱随之弯曲,向后微微仰去,刚好落入继国缘一的怀里。

“我曾向人学习过按摩穴位的手法,有促进血液循环、加速头发生长的功效。兄长大人,请问这个力道可以吗,您需要再加重一点吗?”

黑死牟若是喉咙没受伤,此时一定会严厉斥责。

他不想在继国缘一面前露出太过松懈的丑态,不仅对身为鬼的他来说太过危险,而且……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欢愉爬上脑海,甚至缓解了他浑身被赫刀切碎的疼痛。

“……啊、啊……哈啊……”
破损的喉咙里发出细弱蚊蝇的呻吟。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紧张地抽出手来,扶住哥哥的双肩,面对面看向那张莫名染上了些许潮红色的脸颊。

黑死牟微微侧着头,脖颈被洁白的绷带覆盖,黑发散在肩头,羽睫震颤,双唇微启,唇瓣间露出洁白的牙齿。

继国缘一如遭雷击,本能地向后退去半步。

他竟觉得自己的哥哥很美,像女人一样美。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凌乱的气息让他不再是那个让鬼闻风丧胆的杀神,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他的哥哥似是被他弄得有些不舒服,夹紧了肩膀。
“……缘……”

还未等哥哥喊出他的名字,继国缘一便伸手捂住了哥哥的嘴唇。

他不敢让此时的哥哥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怕某种失控的情感在胸膛中酝酿,彻底畸变为悖德的渴望。

然而须臾之间,他感到自己捂在哥哥嘴上的掌心被某种柔软潮湿的东西舔了舔。

继国缘一心中的弦,断了。

哪怕是数个时辰之前,他与鬼舞辻无惨对决之时,他都没有像此时这般紧张。
被他视若珍宝的兄长大人依偎在他的怀里,懵懂而又信任,有如嗷嗷待哺的动物幼崽。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兄长大人的爱似乎并没有那么单纯,只是此时的兄长大人难得地流露出了些许病弱的神色,才让他发现了自己心中暗藏的杂念。

他再度看向哥哥的脸,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浑浑噩噩地看向他,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并没有。
晶莹的泪光浸泡在那双眼眸的羽睫与眼睑之间,如镜面般倒映着红衣的身影。

继国缘一鬼使神差地将大拇指探进哥哥的口腔里,暧昧地摩挲着湿热的口腔。
下一瞬,锋利的牙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从他手上撕下一块肉来。

两人如梦方醒。

继国缘一不敢看哥哥的脸,黑死牟更是惊魂未定,他只差一点点就在这尊杀神面前原形毕露。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继国缘一做贼心虚似的将视线瞥向一旁。
“兄长大人,您先说。”

“……”黑死牟微微抬头,指了指自己被绷带包扎的喉咙。
“……我……”
他似乎无力说出第二个词汇,只得指了指自己腹部。

“您饿了?”

黑死牟微微点了点头。

继国缘一长长舒了口气,还好,他哥哥咬他,只是因为太饿了,并不是出于和他一样肮脏龌龊的遐思。

黑死牟见继国缘一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再度指了指自己被血染红的衣襟,又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您嫌臭,想沐浴更衣?”

黑死牟忍着脖颈处的剧痛,点了点头。

在继国缘一为他准备食物、沐浴用品与换洗衣物的时间里,他大可以逃离此地,从此与继国缘一彻底分道扬镳。

他已经逐渐压抑不住腹中的饥饿感,甚至在无意识中咬了继国缘一的手指。或许到了明日,他便会化身厉鬼,将整座村落变为他的盘中餐。

他不想在继国缘一面前展露食人的丑陋嘴脸,更不想被对方大义灭亲。他变鬼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是给继国缘一积攒灭鬼的功勋。

“好,请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准备食物与洗澡水,等天亮之后,我再去给您找几件换洗衣物。”

见继国缘一如此听话,黑死牟欣慰地扬了扬嘴角,向对方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知道,他的弟弟从小就喜欢他的鼓励,哪怕自他七岁之后的善意全部都是虚伪的演戏。

继国缘一微微愣了愣,随后,他轻轻抿了抿唇,单膝跪地,郑重地握紧了黑死牟的手。
“兄长大人……”
并非君臣之礼,更非兄弟之仪,而是某种让黑死牟无法理解的情绪。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绝不辜负您的期许。”

黑死牟虽不理解,仍是微笑着应允。
果然如他所料,继国缘一依旧会被他的虚情假意蒙骗,他的弟弟总是这么善良,高风亮节,光风霁月,不懂继国严胜这种卑鄙小人的阴险丑恶。

真幼稚。

幼稚。

偏偏是这么幼稚的人得天独厚,拥有令世人惊羡的天赋,却又将这难能可贵的天赋弃之如敝屣。

这样的人……怎能不恨?

手背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有如蜻蜓点水,待黑死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便感到弟弟的双手轻轻捧住了自己的脸颊。

他无暇去思考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继国缘一的脸离他太近,近得超过了兄弟之间的礼仪距离。

“……”黑死牟嗫嚅片刻,被那双红眸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撇开视线,却又不敢。他怕自己的逃避换来对方更为紧迫的追逐,即便他并不知道这个性格古怪的弟弟究竟为何这么喜欢黏着他。

他看见继国缘一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来。

太近了,彼此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他本能地不想知道继国缘一无声的台词。

旋即,他看见继国缘一站起身来,伸出双臂,将他从椅子上扶起,紧紧拥入怀中。

他不知道这样的举动对寻常兄弟而言是否过于逾矩,他只知道自己憎恶这种被继国缘一像人偶一样把玩的感觉。

“兄长大人……答应我,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温柔的话语裹挟着温热的气息,轻轻吹拂在敏感的耳朵上。

继国缘一紧紧揽着他的腰,几乎想要把他揉入自己的骨血里。

他伸出手来,温柔地摸了摸继国缘一的脑袋,披上虚伪的假面,像儿时那般对着弟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好。”

-

黑死牟当然没有傻乎乎地遵守这个毫无意义的承诺。

继国缘一前脚出门,他后脚便离了小屋,潜入夜色之中。

他不敢在继国缘一所在的区域犯下血案,只得亡命天涯,离那个灾星尽可能地远一点。

他决定吞食在逃亡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人类,即便对方是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或大腹便便的酒鬼。
这两类人的口感都很差,营养价值也不高,若非饿得狠了,他绝不会考虑如此卑劣的食材。

他有些庆幸,继国缘一还没来得及检查他身上的伤口,至少,没有将之摆在明面上来说。
天生便能看见通透世界的继国缘一显然能够隔着衣物察觉到他身上新增的疤痕,若是继国缘一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无法编出一个像样的谎言。

他的确可以推脱给山里的百足鬼。
鬼杀队员继国严胜与下弦月展开殊死搏斗,不慎被恶鬼大卸八块。

然后呢?

普通人类若被伤成这样,早已当场毙命。

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到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他不知道继国严一为何会一直盯着他的头发和脸看,有意无意间忽略了他身上的诸多异常。
但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件好事。

-

黑死牟漫无目的地向远方逃离,直到踏入一片茂密的竹林。

熟悉的腥味让他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循着血腥味的源头,便看见了一大片喷溅状的血迹,以及那名被无惨大人养在身侧的女性医师。

想必这里便是无惨大人遇难的现场。
继国缘一在行刺无惨大人之后,嗅到了那座山下村落里的血腥味,一刀挥向闯入居民家中的恶鬼,差点让亲哥人头落地。

黑死牟不得不感叹自己的运气实在是有些太差了,但凡他早来一天,就不会撞上这尊杀神。

然而事情既已经发生,他也只能尽力收拾残局。无惨大人不在的时候,身为重臣,他理应为君主排忧解难。

黑死牟一步步向前走去,静静看着那名女性,只见她蹲在地上,似乎在采集无惨大人残留的血样。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谁?”
珠世警惕地看向他,见他浑身没有任何鬼的特征,长长舒了口气。
“人类,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黑死牟强行催动体内仅存的力气,让嗓子恢复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发声的状态。
“珠世小姐,为何只有你在这里,无惨大人去了哪里?”

珠世的神色再度化为警惕。
“你是……”

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眸倏然变为恶鬼的赤金色,瞳孔中浮现出“上弦”的印迹。

“黑死牟……大人。”
最后的尊称似是有些不情不愿的味道。
珠世将血样收好,向这位新任的上弦月行了一礼,再度垂下头去。

不知为何,黑死牟觉得这个女人似乎并不愿意见到他。
……难道是因为她没有保护好无惨大人,不想被他责罚?

罢了。

在继国缘一面前,这个女人本来也就起不了任何作用,倒也算不上是她的过错。能保住小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询:“无惨大人去了哪里?”

珠世仔细琢磨措辞,缓缓道:“无惨大人被一名身着红衣的鬼杀队剑士袭击,身受重伤,下落不明,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还活着。”

不知为何,黑死牟觉得珠世的眼神似乎有些失望。
他再一定睛,又发现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女子面露哀戚,显然是在为无惨大人的不幸遭遇而悲伤。

“这里没你的事了,赶紧离开吧,小心那个猎鬼人再度杀回来……你不是他的对手,若是遇上他,优先保全性命,不要与他正面交锋。”

珠世似是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和继国缘一长得极为相似的鬼竟会关心自己。

这位新晋的上弦月……难道是继国缘一的兄弟?他身上无意识地散发着善意,或许他在变鬼之前,也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或许……他和她一样,是受了鬼舞辻无惨蒙骗的受害者。

投桃报李,珠世也不是没心没肺之人。她从腰间取出一小瓶药剂,递给眼前的紫衣武士。
“黑死牟大人,您似乎受伤了,我这里有些急救的药物,能加速伤口愈合,是我给鬼专门调制的特效药,您全部拿走吧。”

黑死牟接过药,闭上眼睛,任由属于鬼的拟态再度消散,他的外貌再度变回了那个总是表现得温柔而又大度的人类男子,继国严胜。

“谢谢。……今日之事,不许和任何人说,听明白了吗?”

“……”珠世怔怔地看着他。
世间难道当真存在从鬼变回人的可能?

黑死牟不知珠世心中所想,匆匆向她告辞,逃向离继国缘一更远的地方。

-

荒山野岭中,走夜路的人很少,像他一样四处觅食的鬼很多。

他偶尔嗅到人肉味,前去一探究竟,却发现是同类正在享用饕餮大餐。

他还没有落魄到去抢别人吃了一半的食物,然而那些同类进食的模样实在是太过丑陋,让他看了就想吐。

“喂,你谁啊,你是人还是鬼?没人教育你不要打扰别人吃饭吗?”
等级太低的小鬼甚至察觉不到上弦月的威压。

黏着肉屑的血盆大口随着小鬼的咒骂而一开一合,露出挂在锋利犬齿上的肉沫。乳白色的脂肪和猩红的肌肉混在一起,顺着小鬼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下滑,冒出淡粉色的血沫气泡。

恶心。

黑死牟捂住自己的口鼻,避免自己当场吐出来。

——食不言,寝不语,真是没教养的东西。更何况下级见到上级,理应先行跪拜,断然没有上级先行自我介绍的道理。

“老子警告你,这块区域是老子的地盘,这里的人都是老子的食物。你给老子滚远点,听到没?”

那张血盆大口一开一合,人体碎屑随着唾沫一同喷出口腔,食物残渣弥散在空气里,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变臭了不少。

黑死牟感到自己的胃液急剧翻滚。
变成鬼之后,他的嗅觉变得比往常灵敏了不少,一点点血腥味就能放大他的感官。
他差点就在下级面前失仪,将食道里的酸水吐出来。

“喂!说话啊!你是哑巴吗?哦——看你这模样,你是鬼吧?还是个被猎鬼人割破了脖子的鬼,难怪说不了话,哈哈哈——呃!”

虚哭神去干净利落地切落了小鬼的脑袋。

可惜,自从继国严胜舍弃人类身份之后,他的武士刀再也杀不了鬼。

小鬼的脑袋在空中飞舞,旋即便被凌厉剑气死死钉在户外的树干上。

月落星沉,破晓将至,太阳即将升起。
届时,炽热的骄阳足以将恶鬼燃尽,连半滴血都不留下。

——顶撞上级,其罪当诛。提及继国缘一,罪加三等。

黑死牟微微垂眸,收刀入鞘。

“你……你是……”
小鬼的嚣张气焰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入灵魂的恐惧。

黑死牟懒得多费口舌,转身离去,继续寻觅下一个目标。

-

运气不好的时候,似乎世间万事万物都在作对。

黑死牟一路上砍了不少小鬼的脖子,却没见着一个活人。

直到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他终于遇到了第一个人类,是一名身着鬼杀队制服的剑士。

“继国前辈……”

年轻的鬼杀队员笑着向他跑来。

“我是今夜在附近巡逻的队员,我发现这片区域的鬼都被人清理干净了,没想到是您在暗中协助!”

年轻人彬彬有礼,向他深深鞠躬。

“真是非常感谢您!您辛苦了!”

黑死牟沉默不语。

他喜欢这种乖巧、有朝气、有礼貌的孩子。
若他还是继国严胜,他会微笑着摸摸少年的脑袋,鼓励他好好修行,不要辜负主公的期待。

可惜,他是上弦鬼月,黑死牟。

他本就因重伤而饿昏了头脑,加之先前因撞见同类食人的丑态而干呕了一路,此时的他只能闻到这个鬼杀队员身上香甜可口的人肉气味。

他一步步靠近少年,双手按住对方单薄的肩膀,微微弯腰。

“继国前辈……?”
少年仰着脑袋,迷茫地看着那张俊美的脸越靠越近。

锋利的獠牙用力划开柔软的脖颈,鲜血顿时奔涌而出。
——甜美的、救命的甘泉。
来自灵魂深处的喜悦与满足麻醉了黑死牟的内心,属于人类的情感与道德通通抛于身后。

进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锋利的指甲越涨越长,死死掐住了少年的脖颈,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眸也在血液的灌溉下逐渐变为绚丽的赤金色。

“继国……前辈……?”

少年错愕地看向抱住自己的前辈,却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文字。

“上弦……”

这不是鬼杀队的前辈,而是实力足以与柱匹敌的鬼!

少年拔出腰间佩刀,集中全身力气,将利刃挥向恶鬼的腰身,黑死牟松开猎物,灵敏闪躲,拉开距离,用手背轻轻擦拭嘴角的血渍,优雅得有如一头进食的猎豹。

“你不是继国前辈,你把他藏到哪儿了?”
少年心知自己绝不是上弦的对手,握刀的双臂微微颤抖,却仍未后退半步。

黑死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速缓慢而又轻柔。
“……这里。”

少年似乎将他的自我介绍误解为了挑衅。
“你、你把前辈吃了?你这个混蛋,我绝对饶不了你!”

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黑死牟微微眯起双眼。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少年,对方却会为继国严胜的离世而落泪。

……真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温柔却弱小的、需要长辈保护的好孩子。

记忆中,似乎也有人是这般模样,无条件地信任他、崇拜他、依赖他,仿佛失去他的庇护之后,就会夭折在深宅大院的某个犄角旮旯。

黑死牟头痛欲裂。

他明明做好了决定,他要吞食今夜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更何况日出在即,东方泛起火烧云,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时间了。

唇齿间萦绕着人血的甜味,那是比琼浆玉露更为甘美的珍馐。

明明只用一击,他就能了结这只猎物的性命,像劈砍先前那些顶撞上级的小鬼一样,弹指间收缴少年的头颅。

为何他还在犹豫?

他看见少年提刀向自己冲来,年轻人的肌肉没有得到充足的锻炼,动作慢得有如蝼蚁,即便是用尽全力的进攻,对他而言也和稚童的嬉闹无异。

他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夹住少年的刀刃,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之碾为铁屑。

少年大惊失色,警惕地看向了手中的断刃,幼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震颤。

——真是个没有天赋的孩子,连自己的武器都保不住。

黑死牟有些失望。

即便再给这孩子百年时间,他也无法在剑术上取得任何突破。

这样的人,为何也会成为剑士?

可是……

可是他多么希望儿时的弟弟能永远保持这副模样。

“……看好。”
黑死牟从腰间缓缓拔出武士刀。

刀身上布满骇人的眼瞳,仿佛拥有生命的活物。

他向后退去数步,直至远处的树林阴翳之下。

少年不知他心中所想,站在空旷的草地上,远远地眺望着树林中的他。

——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巨木在月辉下拦腰横断。

身着华贵紫衣的武士有如融于夜色的妖姬,散乱的长发随着挥剑的动作而在空中翩飞。

即将褪去的夜色下,孤月独舞,少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刹那的惊艳。

还未等少年看清,便见那道身影挥出了第二刀。

——贰之型·珠华弄月。

横断的树干在弹指间一分为二。

——叁之型·厌忌月·销蚀。

整棵巨木化为指甲大小的碎屑,在林间降下一场轻盈的小雪。

收刀入鞘。

黑死牟转过身来,再度望向少年,缓缓道:“……看清楚了吗?”

少年诚实地摇了摇头。

黑死牟早有所料。

果然,他的月之呼吸恐怕永远找不到合适的传人。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发奇想,向一位毫无天赋的人类后辈传授剑技。那明明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他的食物。

他好不容易补充了一点体力,就这么白白消耗了去。

真是幼稚。

他总觉得继国缘一太过幼稚,他又何尝不是?

“继国前辈……”
少年向差点夺走自己性命的恶鬼走来。
“所以,其实您就是继国前辈,对吗?您只是被恶鬼袭击,于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黑死牟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他的口中止不住地分泌津液,他的食物还不知天高地厚地主动靠近他。

碍眼。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对方脸上担忧的表情,却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浓了。

睁眼,少年割破了血管的手腕近在咫尺。

“前辈,您如果饿了,可以先喝我的血,我们回去找主公,主公一定有办法。”

“……你会死。”
上弦月的饥饿可没那么容易满足。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做了极大的决心,将手腕凑在了黑死牟的嘴边。
“能侥幸从上弦手里存活的猎鬼人,本来也寥寥无几。如果我今天死了,那也是我命该如此,在加入鬼杀队之时,我就早有觉悟。”
“您的身上没有人血的气味,衣服上全部是鬼的血。您至今还未杀过人,对吗?”

——那又如何?有一就有二,你可以当第一个。

黑死牟嘲讽般地勾了勾嘴角,微微弯腰,叼住了少年止不住向外淌血的手腕。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将这个孩子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一方面是为了补充体力,一方面则是避免这孩子将继国严胜变成恶鬼的消息带回鬼杀队。

无论他有多么不忍,他都不该让这个少年继续活在世上。

他大口吮吸着甘甜的汁液,少年的生命力逐渐转移到他身上,被赫刀斩断的头发恢复如初,喉咙的伤口逐渐愈合,拟态的六眼再度浮现,他渐渐痴迷于嗜血的欢愉,无法戒断。

少年因失血过多而开始抽搐,那是死亡的前兆。

黑死牟微微眯眼,赤金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些许不属于人类的凉薄。

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死亡是最好的实战教育。
一个无法帮他传承月之呼吸的庸人,又有何存在的必要?

唇齿间的血液如此甘美,美味得让他忘了人类时期品尝过的所有山珍海味。

原来无惨大人说得没错,鬼若要变强,就一定要食人。就像人类吞食鸡鸭鱼肉一样,他在吃人的时候,不必怀有任何心理负担。

六只赤金色的眼眸怜悯地看向了面前的食物。

若是这孩子死了,血肉尽数落入他的腹中,与他融为一体,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么弱小的家伙,终有一日会死在灭鬼的任务中……与其让别的鬼吃了他,还不如让他死在自己手上。

不知不觉中,鬼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对被血染红的獠牙。

……啊,真是愉快,愉快得仿佛忘记了一切烦恼。
没有父亲的苛责,没有母亲的偏心,没有身为家主的重担,没有抛妻弃子的愧疚,没有背叛主公的罪责,没有斑纹带来的短寿,更没有那个该死的、像怪物一样的弟弟……

把一切都忘了吧,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继国严胜,你是黑死牟,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会爬上剑术的巅峰,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士。

——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天下第一武士吗?那么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天下第二的武士。

赫刀扬起烈火,有如天外飞仙。

剑气势如破竹,打断了上弦鬼月的进食。

剑士经年累月的技艺早已炉火纯青,虚哭神去挡下这从天而降的一击,发出刺耳的嗡鸣。

电光石火间,一人一鬼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过了数十招。

两把武士刀交撞的瞬间,黑死牟便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他的心如坠艳阳之中,被明光灼烧殆尽。

他原以为鬼化之后的自己在继国缘一面前尚能有一战之力,然而事实却是弟弟主动喂给他的招数,都让他渐渐应接不暇。

继国缘一在用剑术确认他的身份,他对此心知肚明。——外貌能作假,言行亦能作假,然而能使出月之呼吸的剑士,却只有继国严胜一位。

他双手握住刀柄,摆出防守的架势,胸膛急剧起伏,不敢与来者对视。

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丑吧,——双唇被人血染红的恶鬼,生着三双诡谲的眸,长着又尖又长的指甲,披头散发,脏乱邋遢。
偏偏这么丑的模样,让继国缘一看见了,……明明他唯独不想让继国缘一看见。

“兄长大人的头发变长了。”
继国缘一的声音大抵是带着笑的,只是笑得不明显,听起来就像在哭一样。

“……”黑死牟没料到继国缘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么无关紧要的内容。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兄长大人,今年的樱花又开了,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

——继国缘一,你真是令人作呕,你究竟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真好,我还担心破坏了兄长大人的仪容,会惹兄长大人生气……”

继国缘一放下武器,张开双臂,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一步步向黑死牟走来,后者不得不随之后退。

“对了,我给兄长大人烧好了洗澡水,如果我们回去得晚了,水就凉了。”

黑死牟向后退去数步。

“我还给兄长大人准备了换洗衣物,您从小没做过粗活,您身上的脏衣服就让我来清洗吧。”

黑死牟退无可退,他的身后便是树荫的尽头。

太阳已然升起,树荫之外,便是万丈深渊。

他愈发想吐。

继国缘一明知阳光是所有鬼的弱点,却依旧将他逼入绝路。满嘴甜言蜜语,行动却是比谁都残忍。

“兄长大人,您是因为太饿了,所以偷偷跑出来了,对吗?别担心,我给您烧了您最爱的饭菜,不会再让您饿肚子了。”

听闻“饭菜”二字,黑死牟再也压抑不住恶心,俯下身子,在弟弟面前呕吐起来。

鬼吃不了人类的食物。
用油盐酱料烹调的饭菜,对鬼而言,和牲畜粪便无异。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微微弯腰,面色平静却又哀伤。

他似是想要伸手,将黑死牟搂入怀中,却又怕自己逼得太急,让生性刚烈的兄长和他来个鱼死网破。
他心中万般无奈,只得僵在原地,任由黑死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逆,把腹中寡淡的血水和胃酸一同呕出来。

他的兄长大人但凡在逃跑的路上吃过一个人类,呕吐物里就会出现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残肢。
然而,然而……

“抱歉,兄长大人,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继国缘一跪下身来,朝着黑死牟重重磕了个响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您。让您变为如今的模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太过无能……都是我的错,真的非常对不起,请您责罚我,打也好,骂也好,喝我的血,吃我的肉,请让我尽一切可能弥补……”

若能早些斩杀鬼舞辻无惨,他最重要的兄长大人就不会误入歧途。

他原以为自己还有未竟的使命,他活在世间至少还能有一件成功之事,然而命运依旧给他开了个玩笑。

早在他挥刀斩向鬼舞辻无惨之前,他的哥哥就已经被那个卑鄙无耻的男人变为了必须吞食人类血肉才能存活的怪物。

他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甚至能想到那个暴虐残忍的男人是怎样强迫他善良温柔的哥哥,喝下罪恶的鬼王之血。
他的哥哥身份高贵,从小养尊处优,走到哪儿都有仆役侍奉,哪儿能遭得住鬼王的折磨?
死亡和变鬼,他的哥哥只能选择后者。

他早就发现了哥哥血衣之下的疤痕,和他在鬼舞辻无惨身上制造的斩击完全重合。
他不想问,也不敢问。
他的哥哥能在短短数日之间,从普通人类变为上弦鬼月,不难想象鬼舞辻无惨给他的哥哥注射了多少血液。那个剂量足以将哥哥的血肉与鬼王之躯同化,二者同生共死,若是鬼舞辻无惨死了,他的哥哥也无法独活。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意识到了自己放走鬼王的潜在可能——他在鬼舞辻无惨身上制造的创伤,被鬼王的细胞无差别地分给了他的哥哥。他只差一点点便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或许那一瞬的心悸,便是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
他的哥哥想活下去,他也不希望哥哥就这么死去。

说到底,一切都是他的错,若他能赶在鬼舞辻无惨接近他的哥哥之前将其斩杀,哥哥就不会变鬼,他也不会在与鬼舞辻无惨对决之时受到双生子的影响。

全是因为他的无能,事情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明明上天给了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却没有用这份天赋做出哪怕一件有意义之事。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跪在泥土间,抬起头来,乞求般地看向了黑死牟的脸。

哪怕是变为恶鬼,他的哥哥依旧是那么明艳美丽。

疲惫的恶鬼微微垂眸,神态略有慵懒,六只眼睛向下扫来,静静地看向他。

继国缘一感到自己的心脏狠狠跳了两下。
“兄、兄长大人……请您跟我回去,让我帮您沐浴更衣,疗养身体。”

黑死牟面无表情。
“我若拒绝……?”

继国缘一有些腼腆地垂下头来,浅浅笑道:“真的十分抱歉,就算您不同意,我也要将您带走,我不能放任您继续袭击无辜人类。”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鬼杀队少年。

“他还活着,我会让驻扎在附近的鬼杀队员将他带走,送他好好疗养。请您放心,您没有变成杀人凶手。”

“……”黑死牟闭上六只眼睛。

吸食人血的过程中,他确实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不……或许那个时候,他才是自己。
毕竟,他已不再是继国严胜,而是一头彻头彻尾的食人恶鬼。

无论是豺狼虎豹,还是林间的野熊、村口的恶犬,吃过人的猛兽一定要杀掉,因为它们已经品尝过人血的味道,再次袭击人类的可能性极大。这是每个山间猎人都知道的道理,偏偏这个在山野中自由生长了多年的继国家次子非要装作不知道。

“继国缘一。”黑死牟难得地叫出了对方的全名。

“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再度抬头,面露欣喜之色。
“您没有继续生缘一的气了?”

“……”黑死牟无声叹息,胸口微微起伏。
果然他这个弟弟,有一万种惹他生气的办法。

“现在……是白天。”
鬼无法在烈日下行动。

黑死牟话音刚落,便看见继国缘一脱下了自己的羽织。

他转过脸去,不想看小辈在自己面前脱衣服的模样。

……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沉思间,他感到自己的肩膀上多出了些许重量,原来是继国缘一把自己的羽织披在了他的肩头。
他这些天一直饿着肚子,还吐了好几次,加之身受重伤,体型竟是消瘦了不少。弟弟的羽织笼罩在身上,显得有些空阔。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该死的弟弟究竟在干什么,便感到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为了防止从空中跌落,他本能地勾住了对方的脖子。

“继国缘一!”黑死牟又惊又怒。

成何体统?岂有弟弟把哥哥像女人一样抱着的道理?

“兄长大人,请您稍等片刻,缘一要暂离一趟,稍后便回来。缘一会把您藏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也请您不要乱动,离开树荫范围。”

黑死牟惊魂未定,只觉得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身体好烫。

搂着他的那双臂膀经过千锤百炼,孔武有力,远比看上去的要强壮得多。
这是他的孪生弟弟,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这么高大,这么陌生。

他感到继国缘一抱着他,来到了一棵枯木面前,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铺满落叶的树洞里。
“兄长大人,这里环境恶劣,还请您稍稍忍耐片刻,缘一去去就回。”

黑死牟心想,他就算想逃走,也无路可逃,离开这片树林的荫蔽,他便会在顷刻间化为飞灰。
他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在那个鬼杀队少年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这才给继国缘一创造了将他困在绝路的机会。
事到如今,与其感情用事,不如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

“……缘一。”
黑死牟压下百般情绪,倚靠在树洞里,抬头看向继国缘一的脸。

“兄长大人,请说。”继国缘一弯下腰来,紧张地观察着哥哥的神情,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几乎快要吊到嗓子眼。

那双眼睛的目光太过灼热,有如烈日焚烤,一如儿时那般烂漫,却又比少不更事的模样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忧愁与不安。

……你又是在为何而不安呢,缘一?你明明拥有一切,能轻易做到常人力所不能及之事,连无惨大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你究竟为何还不知足呢,缘一?你的梦想,难道就是让兄长陪你一起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黑死牟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嫌恶,不敢与继国缘一对视,只得将三双眼眸的视线统统撇至一边。
满腹怨言,凝至嘴边,却成了寥寥数语、虚情假意的关怀。
“……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继国缘一高高扬起嘴角,那张强颜欢笑的脸顿时焕然一新,浮现出绚烂的光芒。
“遵命。”

-

继国缘一将昏迷的鬼杀队少年送入了附近乡镇的医馆里,鬼杀队后勤人员迅速赶到,为伤患带来了充足的医疗与营养补给。
少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创伤,除了手腕处由他自己主动划开的创口。他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昏厥过去,很快便在医生的救治下脱离了生命危险,迷茫地睁开了双眼。

继国缘一遣散围绕在病床之前的医疗与后勤人员,空阔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与少年。

继国缘一拿起医疗人员留下的记录,顺着念出声来。
“高坂八寻,今年十三岁,癸级剑士,孤儿,父母早亡,曾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
继国缘一心下一沉,没有继续往下念去。

“继国……前辈……”少年躺在病床上,泪如雨下。
“我叫小八,很高兴能见到您……您来了,是不是就说明……”

“别说话,好好休息。被上弦鬼袭击之后还能活下来,你很幸运,以后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继国缘一微微垂眸,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小八的脸颊。
“如果需要额外的精神疗养,我会帮你申请资源。”

“不、不必……我没有受伤,我的心灵也没有受伤,您的兄长,并没有伤害我,我只是……我只是感到很悲伤,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变成鬼了呢?”

继国缘一的心如坠冰窟。
果然,兄长大人的事根本瞒不过鬼杀队的同僚,这孩子已经知道了那名上弦鬼月的身份。
如若放他活着回去,他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禀告主公。
曾经身为继国家主的兄长大人,不会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人类势力之间的厮杀,有时甚至比鬼更为可怖。一场大名与大名之间的恶斗,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主公身份尊贵,但继国家主也不遑多让,甚至……更高一筹。
当年继国家主为了向被鬼残杀的下属复仇,加入鬼杀队,主动放弃手中权势,将妻儿托付给信任的家臣,从此消失于权力角逐之中。那份魄力,远非常人所能及。

然而就是这么嫉恶如仇的兄长大人,如今却被鬼王变为了他不惜抛弃一切也要剿灭的恶鬼。

鬼杀队从来不是一人的鬼杀队。
他会偏袒兄长,不代表其他人能谅解兄长的苦衷,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甚至可能打着祓除恶鬼的名号,借机驱逐继国家族的势力。

他的兄长大人,没有任何理由保留这个孩子的性命。

可是……
他的哥哥,是一个温柔善良之人。

“别担心,我会把兄长大人带回来。你说得对,他是好人,好人不该受困于黑夜之中,在黑暗中提心吊胆,被迫走上吃人的道路。”

“真……真的……?”小八眨了眨眼,总算止住了泪水。

继国缘一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小八的头发。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哥哥没有杀死这名少年的理由。
——这个天真善良、不谙世事的孩子,有点像儿时的他。

“嗯,放心,我会履行我的诺言,拉钩。”

继国缘一向病床上的少年伸出小拇指,后者心领神会,抬起缠着绷带的手,与他拉了个钩钩。

“太好了!请您……请您一定要将那位大人从黑夜里带回来!”

继国缘一低下头来,嘴角是淡淡的苦笑。

我会的,毕竟……那是我最爱的哥哥。

-

继国缘一在镇上买了一把又大又结实的伞,又比照自己的身材添置了几件做工精细的新衣,积攒多年的积蓄顿时变得寥寥无几。

他的兄长大人身份尊贵,粗麻布衣根本配不上继国家主的身份。他在那座鬼气弥散的山脚村庄里收来的旧衣服,只能当成是权宜之计。在有得选的情况下,他的兄长大人理应锦衣玉食,生活在雍容华贵的豪宅里,被成群的仆役照顾得妥妥帖帖。

可惜……兄长大人的美好生活,全被鬼舞辻无惨给毁了。

继国缘一背着从镇上打点好的行李,撑伞归来,走进那座郁郁葱葱的树林,来到树洞前,便看见了让他倍感安心的画面。

向来喜洁的兄长大人端庄地跪坐在干爽的落叶上,身披赤红羽织,坐姿挺拔而庄严,正在用手里的武士刀仔细修剪指甲。

继国缘一就这般撑着伞,静静地看着,不忍打扰,直至黑死牟将鬼的利爪裁剪为圆润整洁的模样。

黑死牟抬起头来,看向继国缘一头顶的伞。
“这就是……你的办法?”

“嗯,兄长大人,待会儿劳烦您和我贴得近一点,避免身体露出伞的遮蔽范围。”

“……”黑死牟不知该如何评价。
两个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他还不如在这里继续坐着,等到日落之后再活动。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凑近,向躲藏在树洞里的兄长大人招了招手。

黑死牟有如赌气一般,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看着兄长大人此时的模样,他莫名联想起了儿时他和兄长大人一同投喂的小黑猫。
父亲大人向来严厉,不许继承人玩物丧志,每次他和兄长大人只能趁着老师和仆役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去玩。
那只瘦弱的小黑猫似是知晓深宅大院中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只有当他们兄弟俩靠近的时候,猫儿才从角落里钻出来,偷偷品尝几口少主从伙食里省出来的猫粮。

现在的兄长大人就像那只警惕的小黑猫一样,与他建立了微妙的信任关系。

他的手越靠越近,直至探到黑死牟面前,被对方狠狠咬了一口。

“……”继国缘一微微错愕,笑着收回手来,蹲下身,平视着黑死牟的眼睛。

满腔柔情化作止不住的春水,就在眸与眸对视的一瞬。

“兄长大人,您若不想动身,缘一就在这里陪您,直到落日再出发,好不好?”
继国缘一收起伞,将之与行李一同靠着树干放着,显然已经做好了入夜再行动的准备。

“……嗯。”
黑死牟心想,明明他没得选,这家伙还装模作样地问。

诡异的饥饿感与呕吐欲在胸中来回拉扯。
从鬼杀队少年身上获取的那点人血,对他而言远远不够果腹,更何况他一见着继国缘一,就又吐了个七七八八。

继国缘一明明知道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却偏偏装作不知道,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们之间绕不开的话题,明明是血,是肉,是一头饥饿的鬼此时最想要的食物。

“那,缘一就陪兄长大人坐一会儿吧。”

还没等黑死牟同意,他便感到继国缘一钻进狭小的树洞,蹭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按进了胸膛里。

天生具有斑纹的人体温很高,儿时的他总会误以为弟弟在发烧,需要他的呵护与照拂。
再后来,他才明白他的弟弟很强,根本不需要他自作多情的关心。

他微微挣扎,想脱离继国缘一的怀抱,却感到搂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愈发用力,他不得不放弃抵抗,微微侧身,将脑袋歪在继国缘一的肩膀上,聆听着彼此安静而又平和的心跳与呼吸。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
黑死牟转过头来,看向继国缘一的侧脸。

“您若是饿了,可以喝我的血,请您不要伤害别人,答应我,好吗?”

“……”黑死牟没有回话,依旧安静得有如一具人偶。

“我会想办法帮您收集人类血液,请您不要主动伤人,您若是饿了,就告诉我,世上总有愿意献血之人。”

黑死牟勾勾嘴角,无声笑笑。

……太天真了,缘一,世上除了你,又有谁会愿意为我献身?

继国严胜飘零半生,在硝烟战火中经历无数尔虞我诈,早已将人心看淡。
没有天赋之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关心。就像当年弟弟展露出惊才绝艳的天赋之后,平庸的哥哥就被父亲贬为了废人。

缘一,家主的位置,本该属于你,那不是哥哥的东西。

生逢乱世,加之恶鬼当道。在这样的世界里,除非血缘羁绊,又有谁会为一个平庸之辈而献上自己的忠诚与血肉?

缘一,你不懂,你活得太通透,想得太简单,性格太单纯,甚至察觉不到人心的复杂与阴暗,将身边披着人皮的怪物视为温柔善良的港湾。

这样的你,光明磊落得以至于有些……傲慢。

“……缘一。”
黑死牟疲惫地闭上眼睛。

“缘一在。”
一只覆着剑茧的手死死攥紧了黑死牟的肩膀,力道大得连这只手的主人自己也没有发现。
继国缘一似乎在紧张,在害怕。

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明明什么也没说,黑死牟却听到了胸腔之下无声的呐喊。
——是汹涌的渴慕,是虔诚的乞求,是怅然的挽留。继国缘一在害怕,他怕他离开他。

他或许的确是继国缘一心中最重要的人,却不知究竟担当的是什么身份。

黑死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回想起昨夜,那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有如宣誓一般的吻。那绝非弟弟对兄长的关怀,而是某种他不懂、也不想懂的情愫。

大名和年轻家臣的同性私通在武士的生活方式中是正常的、被认可的。
有些年幼的美少年为了获取上级的庇佑,会主动向年长的武士献出自己的肉体,作为利益交换的筹码。
身为曾经的继国家主,他当然听说过这些绯色“美谈”,甚至有人为了谋求私利,主动往他的床上送人,被他随便找了个理由赶走。

……而如今,他竟会沦落到扮演这个以色侍人的角色。

“走吧,早些启程,……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黑死牟轻轻推开继国缘一的胳膊,从树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落叶与灰尘。
“你就趁我白天无法自由行动,把我押送到目的地吧。若是拖延到夜里,我或许……会找个机会离开。”

“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站起身来,茫然地从树边拾起了行李和伞。
“您要离开?您要去哪里?”

去没有你的地方。

然而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习惯性的谎言。
“回家。”

黑死牟微微一笑,伪装出来的神情温柔如旧。

-

一人一鬼撑伞漫步在街头,说是赶路,更像是毫无意义的散步。

所幸,黑死牟没有什么计划,他不介意陪继国缘一浪费时间。

对于一个获得了漫长寿命的鬼来说,他拥有大把可以用于挥霍的时间。或许在找到无惨大人之前,他唯一的计划便是帮无惨大人监视下属,若有以下犯上之士,格杀勿论。

至于他自己……
作为一个本该死于二十五岁的人,他原以为自己根本没有未来,自然不会做出任何未来规划。
所以,陪继国缘一玩点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倒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黑死牟伸手拢紧衣领,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层层罩衣与羽织之下,依偎在弟弟的怀里,任由对方一手撑伞,一手搂住自己的腰。

弟弟的手掌覆盖着他的后臀,随着他的每一次迈步,他便能感到那只手与臀部皮肤摩擦的质感。
他甚至能隔着厚重的布料,借着那只手的温度,感受到弟弟对他压抑不住的渴慕。
若非此时两人行走在人来人往的小镇上,他毫不怀疑继国缘一会当场撕开他的衣服,将手指探入他的臀瓣之间,掰开他的双腿,让他像女人一样承接另一个男人的宏伟。

此心此情昭然若揭,他却要效仿他那天真无邪的弟弟,装作一无所知。

伞外,烈日升腾,荫庇之外便是无间地狱。
他不得不躲在伞下的一小隅天地里,尽可能地把自己掩藏在继国缘一的怀里。

阳光将大地烤得炽热,若非他穿着层层衣物,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恐怕早已被地面反射而来的阳光晒成灰烬。
见不得光的生物瑟缩在弟弟的臂弯里,微微战栗。

怕死,是生物的本能。

他原以为自己能够克服对阳光的恐惧,至少在心理层面,他不会像活了数百年的无惨大人一样,形成名为“恐惧”的习惯。
可惜,事实大相径庭。
明明在数日之前,他还是个可以在阳光下行走的普通人类,为何会在短短数日之后,就变成了只能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试探着从宽大的罩衣兜帽下拾取一根头发,小心翼翼地送入伞外的阳光之中,霎时间,漆黑的发丝急剧燃烧,若非他的手指迅速松开了那根头发,恐怕火苗会顺势蹿上他的胳膊。
他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指间,燃烧后的头发消失不见,连半点灰尘也没留下。

他天真地误以为自己若是暴露在烈日之下,在烧干之后,至少还能留下一点骨灰。

……没有。
一旦他触碰到阳光,就什么也没有了。

黑死牟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根本无法迈开双腿,只能像根朽木一般,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烈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天空烤得苍白发灰,连一丝云都不曾留下。大地仿佛被晒得裂开了狰狞的口子,泥土翻卷着焦黄色的褶皱,似乎随时都会燃起火焰,将他吞噬于八炎火地狱。

死亡的威胁高悬于上空,笼罩在大地,而他的庇护伞却是另一轮明日,紧紧贴在他身上,不仅能将他的丑态暴露得一览无余,还想撕开他的衣服,让他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停下脚步,有如给猫顺毛一般,轻柔地抚摸黑死牟的后背。

“……”
别碰我,求你。

阳光有如无数钢针,深深扎入毛孔。
盗汗如血,汗液刚从毛孔里渗出来,就被暑气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层层衣物黏在背上,闷热难耐,好像裹了一层厚重而又潮湿的棉被。

热气吸入肺里,好烫。

不知不觉中,黑死牟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愈发粗重,然而氧气却无法运输到大脑,他早已濒临窒息,上气不接下气。

黑死牟走不动了。他一步也走不动了。

四下里人来人往,人类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却与他仿佛相隔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耳鸣嗡嗡作响,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救,谁来……救救我……

——缘一,缘一。

不,不要缘一,不要,不要——!

他猛地挣脱继国缘一的怀抱,试图向伞外冲去,然而继国缘一的行动比他更快,众目睽睽之下,继国缘一不顾路人眼光,弯下身子,将一个裹在宽大罩衣之下的怪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继国缘一有如乞求一般,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兄长大人,别怕,缘一会保护您,别怕……”

黑死牟像蘑菇一样蹲着,缩成一小团,继国缘一紧紧护在了阴影之下。

在封闭而又狭小的空间里,他似是找回了些许理智,呼吸渐渐变为平缓。

“……好。”

如果这就是命,他认了。

“乖。”继国缘一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个长辈对晚辈、人类对猫狗的评价,却被他的弟弟用来夸赞他。

黑死牟感到一阵比阳光更令他目眩的荒谬。

继国缘一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了?

……妻子?玩具?宠物?

全都……无所谓了。

作为活下去的代价,他不介意出卖色相。
反正继国缘一很快就会死在他的二十五岁,到了那个时候,山高水长,海阔天空,他与无惨大人再也不用生活在继国缘一的阴影之下。

头顶的这把伞,是庇护,更是囹圄。
荫庇和阴影,本就相辅相成,互为一体。

他若要接受继国缘一提供的荫庇,就必须承受继国缘一施加的阴影。

他的弟弟向来聪明伶俐,只是大部分时间单纯得仿佛在装傻,以至于连他也捉摸不透,这个像怪物一样的男人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

是他黑死牟小肚鸡肠、以己度人,还是继国缘一装疯卖傻、处心积虑?

他被继国缘一从地上扶起来,一步一踉跄,继续向前走去。

继国缘一的手依旧揽着他的腰,覆盖在他的后臀上,似有若无地抚摸他的私处。
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与荫庇相生相伴的阴影。

路过一家客栈时,继国缘一柔声问道:“兄长大人,您累不累,需要缘一陪您歇脚吗?”

“……”
黑死牟暗自握紧袖中的拳头,久久,复又松开手掌,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继国缘一总是这样,用最温柔的语气、最谦卑的态度,犯下最残忍的恶行。
有需求的人明明是继国缘一自己,这个狡猾的男人却要惺惺作态地询问他的意见。
以继国缘一的体力,这点散步似的运动量根本用不着歇息。

黑死牟随继国缘一走进客栈,租了个房间,将窗户紧闭。
他背对着继国缘一,不想看对方的表情,在昏暗的室内解开层层外衣,有如剥开竹笋一般,最终脱得只剩他自己的那件紫色和服,……以及披在肩头的、原本属于继国缘一的赤红羽织。

他将原本压在层层衣衫之下的长发从衣服里抽出来,重新整理好,坐入床头,抬头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时间漫长得有如等待死刑执行。

他不知道继国缘一究竟意欲何为,又不想出言询问,只得以不变应万变,静静等待继国缘一主动开口。
然而久久过去,继国缘一什么也没说。

他的心里莫名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

如果继国缘一是憋不住了,想碰他,这才找了个借口带他来客栈,他也不是不能给。
那只手在自己后臀上的触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继国缘一想要,他可以给,只要这个男人开口,他就什么都可以给。

为了活命而忍辱负重,雌伏于另一人身下,这也是乱世的生存之道。

继国缘一的视线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那份过于浓厚的感情,让他的心情变得愈发烦躁。
他甚至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抛弃一切颜面,像荡妇一样主动宽衣解带,向继国缘一张开双腿,可他终究还是做不出这么厚颜无耻之事。

——继国缘一,你究竟想让我怎样?

温暖的手捧住了他的脸,用大拇指轻柔地拭去了他眼尾的泪水。

“兄长大人,别哭……”
继国缘一弯下腰来,怜爱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黑死牟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我……我没有折辱兄长大人的想法,让您产生这样的错觉,是缘一不对,缘一不该如此放肆。兄长大人若是不喜欢,缘一绝不会强迫兄长大人。”

撒谎。

明明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洋溢着对情欲的渴望。

“继国缘一。”
黑死牟攥紧自己的衣领,手指微微颤抖。
“……你喜欢我?”

“嗯,缘一爱您,缘一想永远和您在一起。”
继国缘一的吻从黑死牟的额头顺势而下,直至噙住他的双唇。
“兄长大人,缘一或许在您面前说过谎话,唯独这件事,缘一绝不会向您撒谎。”

“……”
黑死牟如释重负,轻轻推开继国缘一,长长叹息一声,解开了自己身上最后的衣衫,露出了一具遍布伤痕与血污的肉体。

果然,男人的脑子里想的不过就是这么点事情,他果然没有猜错。

他赤身裸体地坐在继国缘一面前的床上,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

他不喜欢弟弟此时看自己的眼神。

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就仿佛他是某种稀世珍宝一样。
日之呼吸留下的灼伤难以愈合,这具脏兮兮的身体,爬满蜈蚣般的瘢痕,夹杂着人类时期在战场上留下来的旧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和珍宝二字没有任何关系。

他弟弟可真是个奇怪的男人,竟会觊觎这么丑陋的身体。
……或许这世上,也只有继国缘一不嫌弃这具身体。

他听见继国缘一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

“兄长大人,缘一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您。”
继国缘一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将面前之人向后压去,两人倒入柔软的棉被,黑死牟不得不用自己的身躯承接弟弟的重量。
他感到继国缘一的手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上游走,直至滑入双股之间,掰开臀肉,露出幽深的后穴。
从未接纳过异物的甬道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覆盖着剑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入穴口,在肠壁的包裹中为之轻轻扩张。

“……唔、呜呜……”
黑死牟眯起眼睛,睫毛止不住地震颤。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新奇古怪的滋味,从下方传来的刺激一下又一下地鞭笞着他的四肢百骸,一声又一声地吟唱着来自另一个灵魂的爱意,复又一句又一句地咒骂着他这个卑劣的娼妓。

“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压在自己朝思暮想的身体上,贪婪地亲吻着恋人的嘴唇,用舌头用力撬开那对柔软的唇瓣。
黑死牟不得不配合他的行动,任凭那条灵活的舌头钻入自己的口腔,在其中大肆搜刮。

继国缘一的爱充满侵略性,像他的日之呼吸一样,绚丽明亮,足以灼烧世间万物,魑魅魍魉根本无处躲藏。

黑死牟就算想藏,也无处可藏。

在弟弟身下,他再度变回了那个被父亲罢黜的弃子。被掠夺,被侵蚀,被强迫,他一无所有,只能逆来顺受。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若他不是长子,而是长女,故事是否就不会发展成如今这般模样?
……不,按照父亲的性格,他会被迫嫁给这个天赋异禀的怪物,沦为保障纯正血统的繁殖机器。
贵族之间盛行近亲通婚的恶习,他本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若他是长女,只怕处境会比现在更加凄惨,他会在家族压力之下与胞弟通婚,在夫君面前老实本分地扮演贤妻良母,给继国缘一尽可能多地产下子嗣,直到其中出现同样天赋异禀的怪物。

到头来,他终究不过是一枚弃子,一枚用来安抚继国缘一的弃子。

吃人的从来不仅仅是恶鬼,还有时代。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里,强者为尊,正因如此,他才会不厌其烦地修行,起早贪黑,只为将自己变得更强。
……然而即便是这样渺小的心愿,也要被天生拥有才能的人踩在脚下。

——兄长大人,缘一不想练剑,缘一只想与您一起放风筝。

可是缘一,你没发现吗,就连天上的风筝,也比生在这座大院里的我们自由。你可以当那只无忧无虑的风筝,我却是那根被牵在手中的线。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继国家需要一个继承人,却也只需要一个继承人。

一只风筝,一根线。

相伴无相依,同轴不同命。

是日月,是光影,是背道而驰的彼岸花与叶。

缘一,自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可能有并肩同行的可能性。

所以啊,缘一,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只有你能活得这么轻松,我却要背负一座你从来都看不见的山?

儿时的山是父亲,再后来的山……是你。

黑死牟平躺在床上,被继国缘一压在身下,“丈夫”的重量有如一座大山。

他大口喘息,汗如雨下,等待着这场名为爱与渴慕的折磨早点结束。

轻柔的触碰,暧昧的抚摸,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优胜者傲慢而不自知的强取豪夺。

他夹紧双腿,试图将体内的异物挤出,向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发出微弱的反抗,可惜他的力气在发情的雄性生物面前,实在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缘、缘一……”
求求你,不要碰我。

他的心声显然没有传递进继国缘一的大脑里。

在性爱过程中说出口的名字,是一滴落在油锅里的水,能激起千般涟漪,唯独没有任何灭火的作用。

他感到继国缘一的手指从体内抽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更加宏伟的柱体。
器物捅入后庭的瞬间,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与括约肌一同破裂的,是他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他眼前一白,微弱的耳鸣炸响于脑海,儿时的记忆有如走马灯一般袭来。

那好像是个盛夏时节,知了声声鸣叫,端的是无比聒噪。

知了——知了——

鲜红的瓜瓤有如深闺小姐唇边的胭脂,冒着白雾的冰块在瓷碗中摇曳,红的红,白的白,那是只有贵族才能在烈日下享用冰镇瓜果。
年幼的继国严胜偷偷藏了一块切好的西瓜,放在碗里,打算端给陋室里的弟弟,却被迎面而来的父亲撞了个正着。
“啪!”响亮的耳光落在那张稚嫩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孩童跌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瓷碗落地摔碎,碎片似乎割破了谁的手,刺鼻的铁锈味和瓜果的香气弥散在一起,变成一种莫名而又撩人的甜味。

知了——知了——
昆虫从不介入人间因果,依旧自得其乐地鸣叫。

“继国严胜!你可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响声惊动四下,却无一名侍从胆敢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父亲教育儿子,天经地义。

鲜血滴答滴答砸落在瓷碗的碎片上,红的红,白的白。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忠、义、勇、礼、诚,下不可犯上。

可是……
父亲,您究竟想培养怎样的继承人?您需要的,究竟是一个温柔孝顺的儿子,还是一个振兴家族的工具?

生于继国家的高墙深院,继国严胜只想活下去,在父亲的拳脚之下,苟延残喘,努力活下去。
他对武士世家的滔天权势没有兴趣,他只想要一片安身立命之所,披上人皮,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碌碌无为,虚度光阴,走完漫漫岁月长河,在子嗣的瞩目下静静躺在床上,寿终正寝……

可惜,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好运。

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好运。

“兄长大人……”
恍惚间,他感到继国缘一的吻落在了自己眼角,替他舔去了不断涌出的泪水。
“抱歉,兄长大人,缘一弄疼您了吗?”

——真虚伪,继国缘一,你可真是个虚伪的男人。
你亲手镌刻在继国严胜身体与灵魂上的创伤,你难道会不知深浅轻重吗?

黑死牟面无表情,用锋利的犬牙咬住下唇,用力摇了摇头。

疼?一点都不疼,肉体上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真正的痛来自灵魂,经年累月的伤害早已揭开结痂露出疤,又在脓血上日复一日地摩擦,变为肿瘤,变为瘟疫,变为附骨之疽,变为一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话。

——他若是长女,伺候夫君便是他的份内之事。如今他身为长子,命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向来运气不好,这是他的命。

昼夜不可并存,日月无法同辉。

上天既让继国缘一降临于世,又为何要让他诞生?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带着满腔愤恨,抚慰这个像怪物一样不知餍足的男人?

巨大的器物有如一把锯齿,在他的体内来回撕扯,带出一滩又一滩的血。
男人的后庭本就不是用以承欢的器官,只是偏偏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喜欢走后门,在同性身上汲取征服的快感。

他不疼,他真的一点都不疼,他只是觉得非常恶心。

众生百态,人世沉浮,聚散离合,阴晴圆缺。
花言巧语形形色色,虚情假意林林总总。

他这二十余年贪生怕死,蝇营狗苟,为了生存舍弃一切,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是谁,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是谁?

……缘一,又是谁?

“兄长大人,缘一很快就出来了,还请您继续忍耐一下。”

……兄长?
呵,……世界哪有人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兄长?

黑死牟的脑海空白了许久,半晌,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姓继国,缘一是他的弟弟。

继国缘一的双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的双腿架在了上位者宽阔的肩膀上。他被迫弯折成一个更加适合性爱的姿势,将自己的后庭彻底暴露在继国缘一的视野之下。

他微微低头,便看见一根粗黑的阴茎深深插进自己的穴里,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自己的身体能容纳如此骇人的巨物。

黑死牟自嘲地想着,他并非没有天赋,至少在性爱方面,他简直是天赋异禀,竟能整根吞下这么大的阳具。

摇曳的小床上,继国缘一衣冠整洁,他却脱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曾经的他竟然从未想过,弟弟对他的尊敬与爱,全部建立在这种令人作呕的淫欲上。
继国缘一对他的爱,与他对继国缘一的爱似乎有所不同。亲情和爱情,有时能混为一体,但在孪生兄弟之间,绝无可能。

继国缘一爱他,却不是他希望的那种爱。
就仿佛他是一名前线的将士,在背水一战之前拆开了珍贵的家书,却发现里面的内容并非期盼中的关怀与思念,而是虚浮浪荡的淫言秽语。
偏偏他还将这些浮花浪蕊的信笺珍藏于心扉,小心翼翼地藏了二十余年。

信任的培养需要经年累月,崩裂却只用弹指一挥间。

黑死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会觉得在遇到鬼舞辻无惨的那个夜晚,让继国严胜死在鬼王手里,或许会是更好的结局。

“缘一……”
黑死牟不知此时的自己究竟是在求和,还是在求救,亦或者只是孤立无援的叹息。

“缘一在。”
男人略显沙哑的嗓音温柔得几乎能挤出水来。

曾经最为熟悉的弟弟,此时陌生得仿佛只是一个游女屋里买笑的恩客。

“兄长大人,无论何时何地,缘一都在您身边。”

他当然知道继国缘一在他身边,不,就在他身上,阴茎插进他的后穴,口齿含住他的乳头,像个抱住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翻来覆去地折腾他,羞辱他,野蛮的冲撞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拆散架。

坚硬的牙轻轻撕扯着他乳尖儿上最为敏感的部位,痒得他几近失禁。

“唔……”他不想在继国缘一身下呻吟出声,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唇瓣咬得流血。

比起因疼痛而落泪,他更不希望自己发出任何会让继国缘一的误解的声音。

被弟弟性侵的时候,他不享受,他一点都不享受。肉身上逐渐点燃的欢愉是对他灵魂更大的羞辱,他明明一点也不想承接弟弟的雨露,却又要为了生存,不得不委身于弟弟胯下。

奈何从双乳传来的欢愉让他逐渐压抑不住内心的燥热,细碎的喘息渐渐撬开牙关,滑出唇角,变为催情的迷药。
他感到继国缘一在他体内的抽插变得越来越快了,锋利的锯齿重重撕扯着他的肠道,疼痛在愈发猛烈的掠夺之下,逐渐摩擦为燎原的烈火,点燃了这具初次开苞的身体。

“啊……啊、哈啊……”
意乱情迷间,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唇,不愿让呻吟滑出口齿,却又被继国缘一握住了那只欲盖弥彰的手,双手交叠,十指相扣。
“兄长……”
继国缘一贪婪地亲吻着恋人的肌肤,将炽热的吻痕像种子一般播撒向每一寸属于他的领土。

巨物重重挤压着黑死牟的前列腺,将血液均匀地涂抹在内壁的皱褶上,富有弹性的肠道黏膜被撑开到极致,在血液的润滑下逐渐变得畅通无阻。

啪啪水声随着每一次撞击回响在黑死牟的耳畔,久久,他才意识到那是从自己体内传来的声音。

或许是出于鬼的身体自我保护意识,源源不断的体液从甬道深处涌出,将整根嵌入后庭的器物浸泡在咸腥的润滑液里,以便让入侵者肆无忌惮地享用这具浪荡的身体。

汹涌的羞耻感如潮水般袭来,打湿了他泛红的眼尾。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是个娼妓的事实,即便他心中有千百个不情愿,在弟弟身下,他诚实地给了,千依百顺,予取予求。

无论继国缘一想要什么,他都一五一十地给了,将他的满腔愤怒与憎恶玷污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男人的大手死死握紧了他的腰,像是要防止他逃跑似的,在他的皮肤上按下深红色的指痕。
他就这般被固定在继国缘一的身下,任由那根宏伟的器具在他体内变得更粗、更硬。

“兄长大人……缘一可以射在您的身体里面吗?”

“……”黑死牟茫然地想着,事已至此,全部无所谓了。

连更过分的事都做了,这点小事又算得上什么?

他被继国缘一性侵了,无论继国缘一的精液是否留在他的身体里,对这件事的结果造不成任何影响。
继国缘一对他的折磨总是这样,日复一日,积少成多,偏偏他还要配合这个贪婪的凶手,竭尽全力表演,时而是温柔善良的兄长,时而是温驯体贴的妻子,将这场残忍的强奸粉饰为甜蜜的两情相悦。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想吐。

封建礼教之下,妻子无法对丈夫说“不”,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抛妻弃子的惩罚。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继国严胜,你也是个满手血腥的罪人,不要顾影自怜,把自己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

黑死牟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困难。

如若苟延残喘是这般滋味,他为何要喝下鬼王之血,化作行尸走肉,在这人间加重罪业?
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饥饿而大开杀戒,还不如在此之前,请求继国缘一砍掉他的脑袋,起码黄泉路上,能少些惩戒……

许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弟弟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兄长大人……请您让缘一……”

黑死牟讷讷地想着,缘一在说什么?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苦思冥想,适才意识到他在陪弟弟玩过家家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他扮演着妻子的角色,正在抚慰他那强大而又体贴的丈夫。

夫为妻纲。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好。”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一股早有预谋的热流冲入甬道深处,烫得他几乎昏厥。

“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知自己无法压抑的究竟是声色犬马的呻吟,还是锥心刺骨的哀泣。

鲜血混杂着精液,从破损的甬道里止不住地涌出,红的红,白的白。

时光好像又回答了那个盛夏。

知了嘶鸣,他是一根被人牵在手里的线。

断线的风筝还能继续飞向远方,可是线断了,就断了,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舍弃了一切,得到这具无法行走在日光之下的身体,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了。

-

明月皎皎,星汉西流。

再度醒来的时候,黑死牟看见一轮明月徜徉于星海之间,晚风习习,白雾缭缭,硫磺的气味浓烈得令人安心。
他低头看去,便发现自己正赤裸地躺在一座陌生的山间温泉之中。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又出现了短暂的记忆错乱,并且昏了过去。
这种症状时不时会发生,时间久了,他也就渐渐习以为常,更何况如今的他变成了鬼,鬼逐渐失去人类时代的记忆,这很正常,能完整保留人类时期记忆的鬼的确不多。

他隐隐记得昏迷前的些许片段,却又记得不太清。

他好像梦到了儿时的盛夏,家臣献来的西瓜很甜,他想分给缘一尝尝。
他端着盛着冰块与西瓜的瓷碗,欢快地小跑,穿过长长的走廊,见到了温柔的爸爸,慈爱的妈妈,还有可爱的弟弟。

爸爸温柔地夸赞他:“严胜,你身为继国家的长子,理应拿出家主的气度,将好东西分享给兄弟与家臣。你做得很棒!”

妈妈慈爱地鼓励他:“严胜,妈妈最喜欢你了,妈妈永远为你自豪!”

弟弟张开双臂,向他跑来,结结实实地撞了他满怀。
“兄长大人!缘一、缘一喜欢您!”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捏了捏缘一软乎乎的小脸蛋。
“喜欢?那种喜欢?”

“想和您永远在一起的喜欢!”
那个软软糯糯的孩子突然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变成了一个高大成熟的陌生男人。
红衣武士向他伸出手来,掰开他的双腿,用温柔的语气威胁道:“兄长大人……”
“缘一可以射在您的身体里面吗?”

黑死牟猛地惊醒,从温泉里弹起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是……是梦吧,噩梦……

是了,他从来没有那样温柔慈爱的父母,那些夸赞与鼓励不过是他出于自我保护而产生的幻觉。

……还好,还好一切只是噩梦而已。

“兄长大人?”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死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是他还没睡醒吗?为什么他听见了梦里的声音?这究竟是谁的嗓音?

兄长……?
他难道当真有个弟弟?
如果他有弟弟,那梦里的缘一又是谁?

“兄长大人,您做噩梦了吗?缘一很担心您。”

兄长……缘一……?所以……缘一,是他的弟弟?

黑死牟愣了愣,用了半炷香的时间来梳理脑内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

时间似乎过了太久,久到他感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捞起,放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两人浸泡在温泉里,后背贴前胸,亲密无间。

“……嗯。”黑死牟缓缓做出了回应。

他想起来了,他做了场噩梦。
梦里的缘一强奸了他,他和缘一明明不是那样的关系,缘一是他弟弟,缘一那么喜欢他,又怎么会伤害他?

缘一从小就是个乖巧的孩子,是他最喜欢的双胞胎弟弟。

缘一怎么会强奸他呢,他是缘一的哥哥啊。

一根柱状的硬物抵在黑死牟的后腰上,他再度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坐在缘一的怀里,按照这个体位,那根硬物应当是缘一的……

并非噩梦。

继国缘一爱他,不是兄弟之间的爱,而是……夫妻之情。

他茫然地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质问,似是想要责骂,然而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变为了漫长的沉默。

兄长有权质问责骂弟弟,可他还能算是继国缘一的兄长吗?

那根硬物试探着凑近了他的穴口,春心昭然若揭。

黑死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再这么下去,新一轮的噩梦又要降临。
“……缘一,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您是缘一的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的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牢牢抱紧了黑死牟的腰,将整个人紧紧圈在怀里。
“可是兄长大人……您也是缘一的妻子,所以,缘一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想要亲吻自己的妻子,是每个男人的本能。”

黑死牟怔怔地发现,继国缘一果然什么都知道。
这家伙有一套常人难以理解的言行逻辑,或许这就是神之子和普通人类不一样的地方。

譬如,普通人类尊卑有序,绝不会对长辈产生非分之想。
譬如,普通人类克己复礼,就算心有所属,也不会把春心暴露在形骸之外,再用惊人的行动力来表达这份灼热的爱。

……再譬如,普通人类的阴茎,不会长得这么大。

太大了。

阴茎的顶端抵在他的穴口,借着温泉的润滑,贪婪地顶撞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他不希望自己在继国缘一的规训中潜移默化,变成一个合格的“妻子”。

“缘一,如果我拒绝……”
你会停下来吗?

继国缘一的语气异常认真。
“那缘一就只蹭蹭,不进去。”

“……呵。”
黑死牟被气笑了。
哭就是哭,笑就是笑。
他极少会这般像哭一样,冷冷地笑,绝大多数情况,似乎都发生在和继国缘一相处的场合。

他感到自己被继国缘一翻了个面儿,他被迫跨坐在继国缘一身上,不得不与这个贪婪的男人对视。

那张俊美的脸无辜而又纯真,很难让人想象,刚刚的无耻发言出自这么一个看似老实敦厚的男人。

黑死牟心想,其实家主之位,继国缘一比他适合得多。
继国缘一鱼目混珠的水平,政治场上难寻对手。这家伙什么也不用做,仅仅是往那一坐,就能把对手活活气死。

家臣往往要努力揣摩上位者的心思。
继国岩胜素来沉默寡言,说话又慢,这才让下属猜不透他的心思;然而继国缘一不同,这家伙就算掏心挖肺地把什么都说了,也没人猜得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继国缘一,是天生的上位者。

上位者无需在意下属的心情。

那根生机勃勃的阴茎贪婪地挤进黑死牟的双臀之间,用力摩擦那两瓣紧实饱满的臀肉,践行着那句玩笑话般的“只蹭蹭不进去”。

然而这样的滋味对黑死牟而言,和插进去没有任何不同。

他再度被继国缘一性侵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继国缘一只是狡猾地换了一种貌似温和的方式,强迫他接受“妻子”这个身份。

黑死牟破罐子破摔地想到,既然缘一想要一个妻子,那他就给他一个完美的妻子,反正他已经被继国缘一强奸了,这个强奸犯是想射在外面还是射在里面,对无力反抗的弱者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儿时被父亲殴打的时候,他会顺着父亲的力度,将受到的伤害尽量减轻。
而如今,他也可以顺着丈夫的心意,配合丈夫的索取,尽可能地减少性交过程中产生的损伤。

“继国缘一。”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念出了丈夫的名字。

“兄长大人?”

“进去吧。”
他似是酝酿了许久,总算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握住了继国缘一的那根器官,将之对准了自己的双腿之间。

原本在阴茎和后穴之间光滑平坦的部位,此时竟多出来了一个有如蚌肉般紧致柔滑的雌性生殖器官。

他扶着继国缘一的器物,在自己柔软的阴唇上来回厮磨,时不时将龟头用力往两瓣阴唇中间的缝隙里推送,让这个幼嫩的器官习惯丈夫的尺寸。

柔软潮湿的阴道堪堪含住了阴茎的顶端,像鱼口一样吞吞吐吐,来来回回撩拨着那根在它的挤压之下变得愈发粗壮的肉柱。

继国缘一讷讷地看着他。
“兄长大人……”

黑死牟撇开视线。
六眼睫毛低垂,挂着轻盈的温泉水雾,即便是变为了骇人的鬼,他的神态一如从前,恬静而又内敛。

“我是鬼。”
鬼可以进化成更加适宜生存的模样。

“……”
这一回,沉默的人变为了继国缘一。

他主动拔出阳具,松开怀抱,将黑死牟抬起,轻轻放在了温泉的沿岸,翻身上岸,与黑死牟并肩坐在月色之下。

“……?”黑死牟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湿漉漉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沿着光滑的肩膀滑落,发尾扫过胸口,坠入腰际,散入腿间,遮住了身下被温泉和体液打湿的隐私部位。

继国缘一伸手,帮他整理好头发,似是想要习惯性地搂住哥哥的肩膀,终究还是忍着收回了胳膊,不敢触碰。

“兄长大人,您在生气。”

黑死牟静静地观察着弟弟的小动作。
“嗯。”

“对不起。”继国缘一忽然向他道歉,深深鞠躬。

“……”黑死牟没有回应。

继国缘一正襟危坐,用一个更加谦逊的姿势,向兄长俯首跪拜。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没有折辱您的意思,我之所以碰您,只是因为……情不自禁。”

月下,两人赤身裸体,一人肃然危坐,一人长跪不起。
热气缭绕的温泉边,山野间的夜风有点凉。
明月照亮了彼此的脸庞,给双生子相似的身影笼上一层清冷而又暧昧的轻纱。

久久,继国缘一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偷偷观察兄长的表情。

彼此视线交汇于一线,有如微风吹动风铃,轻轻撩乱心弦。

黑死牟忽然发现,继国缘一的神情在月色的浸染下显得有些落寞,这不像他。
优胜者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无忧无虑,仿佛世间诸多烦恼扣不开他的心扉,如神佛般圆通自在,清澈澄明。
高高在上的神祇又为何会露出这副表情?

情不自禁……何为情不自禁?

继国严胜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武士道的忠、义、勇、礼、诚。
下级需对上级绝对忠诚,克制个人情感与欲望。

他不理解何为“情不自禁”,那么张扬浓烈的感情,他理解不了,更不配拥有。

他的父亲喜欢自己的妻儿吗?
他自己又喜欢自己的妻儿吗?

门当户对,政治联姻,比起爱情,更像是责任与义务,或者说是……负担。

父亲给他挑选联姻对象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因为反抗无益,除了换来更多责罚,没有任何作用。
身居其位,身负其职。

家主是氏族推上来的祭品,流干骨血,焚尽灵魂,献身于权势,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为一个代表,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然而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人可以拥有自己的情感,做出自己的行动,随心所欲,情不自禁。

情至深处难自矜,爱到浓时不由人。

——多么自由而又幸运的想法。

“缘一。”幸运是一种傲慢。

继国缘一似是早已习惯了哥哥欲言又止的模样,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抱住了哥哥的身体,把脸埋在哥哥散着湿发的肩膀上。
“缘一在。”

别撒娇。

“我累了。”

继国缘一从善如流。
“我送您回去。”

送?他黑死牟好像还没虚弱到这个地步。

黑死牟站起身来,却是一个趔趄,所幸继国缘一眼疾手快,将人扶进怀里。

继国缘一有些尴尬地咳了咳。
“抱歉,兄长大人,您的后庭伤得太重,不宜行走。”

黑死牟勾着他的脖子,抬头,用六眼的余光斜睨了他一眼。

“兄长大人要是还在生气的话,缘一就再给您磕几个头,直到您原谅缘一为止。”

“……”黑死牟闭上六只眼睛,懒得看他。
谁要这个了,无聊。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这么爱撒娇。

“兄长大人的身体太虚弱了,最好减少体力消耗,好好疗养一段时间。”

继国缘一话音急转,神色微沉。

“我会去为兄长大人寻觅食物,今晚,兄长大人可以先用我的血。”

黑死牟睁开一只眼睛,用那只写着“上弦”的眸子观察继国缘一的表情。

刚正不阿的鬼杀队成员继国缘一,公然偏袒亲属,甚至想要为变成了鬼的亲属寻觅人血人肉。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被同僚们逼着切腹自尽。

“缘一,”黑死牟的声音里染上了些许语重心长的味道。
“世间有千万种获取人类血肉的方法……你知道吗?”

天灾,人祸。
火山地震,台风海啸,政治暴乱,宗教冲突。

鬼再怎么残忍,在天灾人祸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或许黑死牟在他未来数百甚至数千年的寿命里杀死的猎物,还没有一位大名在战争中斩首的敌军多。

继国缘一认真地点了点头。
“缘一知道。”

……你知道个屁。
黑死牟嗤之以鼻。

“缘一向您昨夜遇见的那位老奶奶租了间房子,报酬便是帮她寻找远在前线的两个儿子。”

“……”
想起那个半夜里追着他喊“阿庆”的老人,黑死牟淡淡应了声。
“嗯。”

“若有人死于前线,却又无人收尸……缘一就偷偷……”

黑死牟打断他的话,口齿比平日稍显伶俐。
“搜查尸体的随身行李,若能找着家书或辞世状,联系上亲属,就给家属一些抚恤金,……钱从我的积蓄里扣。”

继国家主在处理丧葬方面,远比常人熟练。

“您还有积蓄?在哪儿?”
继国缘一无辜地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

“……”你别管。
黑死牟淡然改口道:“钱从你的积蓄里扣。”

继国缘一上扬的嘴角顿时撇了下去。
“……哦。”

前些天,继国严胜饮下鬼王之血后,鬼王便为他备好了避世的居所,连夜差人帮他做好了财产转移,甚至考虑到了继国家主的生活习惯,为他聘请了许多打点日常起居的仆役。
得明君如此,黑死牟自当效力。
任何可能暴露无偿大人行踪的事情,他都不会做。

狡猾的猎鬼人,竟然想从他嘴里套话。

该死的继国缘一,你真该死。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的语气微微有些凝重。

黑死牟抬眸,将注意力再度放回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兄长大人,您是自愿变成鬼的吗?”

月华中天,银辉清净若雪,静照在继国缘一的眼睛里,澄澈如镜。

晚风习习,吹得黑死牟莫名有些心虚。

他有些自嘲地想道,继国缘一不愧是继国缘一,思维跳跃总是这么大。上一瞬还在讨论积蓄,下一瞬便跳到了这个严肃的话题。

“嗯。”黑死牟伸手指了指自己下巴和脖子上的斑纹。

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中,如果有得选,没人想早早夭折。

继国缘一微微皱眉。
“是啊,兄长大人确实快满二十五岁了……”

绛红眸色深沉如湖面,古井无波,却又深浅难测。

“可是缘一以为,兄长大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您选择投靠鬼王,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黑死牟不想向这个天生就是怪物的弟弟阐释自己对力量的渴望,那会显得他很落魄,很卑微,很可怜。

“不,缘一……我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

黑死牟被继国缘一抱回了山脚村庄的狭小陋室。
那座温泉原来就在百足鬼盘踞的深山里,只是温泉的硫磺味太重,让他一时没能察觉到下弦鬼的气味。

他身上的血污在他昏迷期间,被继国缘一认认真真地清理干净了,或许是出于抑制伤口感染的目的,继国缘一还抱他去泡了个热腾腾的硫磺温泉。
此时的他慵懒地躺在床上,赤身裸体,任由继国缘一将他从珠世小姐手里获取的药膏涂抹在他那有如蜈蚣一般的伤疤上。

昏暗的夜里,烛火摇曳,给彼此的轮廓抹上一层暧昧的暖色调。

“昨天夜里,我在遇见您之前,恰巧碰见了鬼舞辻无惨。他逃跑的时候把自己分裂成上千块,我没能及时全部砍碎。”

继国缘一卷起自己的袖子,又顺手帮黑死牟压好身下的床单。

“抱歉,我对他的伤害好像转移了一部分到您的身上。”

继国缘一连声道歉,听得黑死牟耳朵起茧。

黑死牟回忆起昨夜好端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毒打的滋味,能忍着不把面前的罪魁祸首大卸八块已经算得上是相当有教养了。

他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他那无缘无故掉了脑袋的窘迫,和他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操有什么区别?甚至操了他的凶手还是同一人。

黑死牟身上的气压顿时压低了好几度,尤其是在继国缘一把蘸着药的手指往他后穴里塞的时候。

“继、国、缘、一。”
烛火随着吐吸的气流微微摇动,屋内的光线随之忽暗忽明。

黑死牟相信自己此时的神态一定很狰狞,搭配诡异的六眼,一定能把继国缘一镇住。

“兄长大人,您里面也伤着了,必须涂药。”
继国缘一抬起头来,无辜地看向黑死牟的脸。
灯火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一颗颗细碎的小星星。

他的神情实在是太认真、太严肃、太正直了,让黑死牟左看右看,挑不出半分毛病。

黑死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鬼能自愈。”

“可是涂药好得更快!”继国缘一摇了摇手中的药瓶。

黑死牟说不过他,便由着他去了,闭上五只眼睛,只留一只眼睛继续看着继国缘一,避免这家伙趁他松懈的时候偷偷占他便宜。

继国缘一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要尽量减少体力消耗,好好疗养一阵。
那双天生能看见通透世界的眼睛,想必早已对他的健康状况了若指掌。

继国严胜很幸运,在接收了如此大剂量的鬼王之血后,非但没有当场爆体而亡,还获得了足以与柱匹敌的实力。
作为代价,他病个一阵子也很正常。

但他健康有碍的主要原因其实是……

太饿了。

他自从变鬼之后摄入的食物总量,和猫粮相比不遑多让。

他饿得胃部痉挛,饿到了极致反而想吐。

或许睡着之后,就不会那么饿了。

黑死牟懒洋洋地把睁着的那只眼睛也闭上,平复呼吸,打算小憩片刻,然而他的身体下方忽然传来了极为诡异的湿润触感,让他的瞌睡虫顿时飞了一半。

痒痒的,好像有泥鳅钻进了体内,在外阴的部位来回摆尾跳跃,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两瓣柔软的阴唇。

……继国缘一不是在给他的后穴上药吗,为什么那股微妙的触感却是来源于前侧的阴道?

他疑惑地睁眼,便看见继国缘一正趴在自己的身上,脸埋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脑袋来回起伏。

“继、国、缘、一!”
黑死牟肌肉紧绷,本能地夹紧了双腿,却是把继国缘一的脑袋死死夹在了两条大腿的内侧。
“唔……!你……放、放开……”

继国缘一无辜极了,将舌头从黑死牟的雌穴里收回来,口齿不清道:“明明是兄长大人不愿放开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黑死牟的大腿。

黑死牟气得发抖。

不知廉耻,成何体统!

他只要稍一走神,就会被继国缘一钻着空子,各种意义上的钻空子。

他说不过继国缘一,只得暂且放松双腿肌肉,松开继国缘一的脑袋,将这个精虫上脑的男人踹走,随后又警惕地抓起被子,给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在被子之外。

六只眼睛睁得很大,视线死死固定在继国缘一身上,眼皮眨也不眨。

继国缘一站起身来,黑死牟随之抬头,六只眼睛向上看。

继国缘一弯下腰来,黑死牟随之低头,六只眼睛向下看。

“……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看着兄长大人警惕的模样,忍俊不禁,隔着被子,爬至黑死牟身上,保持着俯卧撑的姿势,近距离观察哥哥的脸。

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嘴巴小小的,牙齿白白的。

真漂亮。

恐怕这副六眼的模样,也只有哥哥自己觉得有威慑力吧。

他继国缘一可真幸运。这么漂亮的人,是他的哥哥,也是他的妻子。

“兄长大人,缘一可以抱您吗?”

“……”黑死牟不想和他说话,摇了摇头,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

继国缘一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黑死牟的脸,语气温柔如水。

“可是,兄长大人,万一您待会儿在进食的过程中将缘一杀死了,缘一就再也抱不了您了。”

“……”黑死牟眯起眼睛。

“缘一说过,今晚,请您先用缘一的血。”

黑死牟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虽然继国缘一这个人让他恶心,但继国缘一的血还是让他产生了进食的欲望。

“就当是给缘一的报酬,好不好?兄长大人,缘一想抱您。请您放心,缘一绝不会像今天白天那样让您难受了。”

还敢提白天的事?

不过……继国缘一若是死了……
黑死牟莫名感到一阵恍惚。

他只是希望继国缘一死,却从未想过万一继国缘一真的死了,他该怎么办。

他一路奔跑,将继国缘一视作毕生目标,向着那轮高高在上的烈日奔跑,试图追赶弟弟的脚步,可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若是继国缘一死了,他的目标也就没有了。

烛台里的灯火微微摇曳。

人若是死了,则有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

“缘一。”

许是他的语气听起来缓和了不少,继国缘一的眼睛顿时变亮了。
“兄长大人?”

黑死牟掀起被子,将自己放入继国缘一怀里,在弟弟的臂弯里调整角度,找了个稍显舒服的姿势。
这样的举动对向来内敛的继国家主来说,实在是主动得有些出乎意料,结结实实地打了继国缘一一个措手不及。

“……”继国缘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诉说。

他微微欺身,用自己的双手分别握紧黑死牟的双手,将人压在身下,将万千思绪化为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唇舌交融,十指相扣。

他吻得动情,大口大口吸吮着兄长口腔里的津液,舌尖用力舔舐那对属于鬼的尖牙,强迫兄长抬起舌头,接纳他的爱慕与渴求。

黑死牟眯着眼睛,近距离观察着这个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脑内一片空白。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同意继国缘一的求欢,多么低级的苦肉计!——继国缘一明知他不忍杀他,偏偏还要闹这一出,博得他的怜悯,当真是狡诈至极。

不过……

至少在接吻的时候,他就不用听继国缘一的喋喋不休。

什么死不死的,他不爱听。

他的确希望继国缘一早点去死,但……但至少别死得这么早。
人终有一死,他怕死,他也怕继国缘一死。

他感到继国缘一念念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却又将嘴唇落在了他的眼尾,舔去了从六只眼眸里流出的水珠。

细碎而又绵密的吻落在了他的脸上。

“兄长大人,您这么爱哭可不好,缘一就算死了也会担心的。”

“……”那就别死。

不对。

“我没哭,眼睛疼而已。”

“好,好——那缘一帮您揉揉眼睛。”

继国缘一的舌尖在黑死牟的视野中无限放大。

他感到舌头柔软的触感落在了那双写着“上弦”与数字的眼睛上,一下一下,轻缓而又温柔。

他不懂继国缘一为什么要舔他的这双眼睛,他原以为继国缘一讨厌这个属于上弦鬼月的身份象征。

“……你竟没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因为兄长大人是自愿变成鬼的,既然是兄长大人的决定,缘一便会尊重。”

“……”黑死牟无声冷哼。
——撒谎,明明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发力,把你兄长大人的手腕都快捏碎了。

烛火下,继国缘一的神色晦涩不明,难得地在兄长面前流露出沉静而又肃穆的表情。

“我确实应该感谢鬼舞辻无惨,若您因斑纹的缘故而死,我恐怕会在愧疚之下切腹自尽。若我没有将开启斑纹的秘诀传播开来,您或许就能活到寿终正寝。”

说罢,他似是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失态,扬起嘴角,换上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兄长大人,我……缘一唯独不想失去您。若您不在了,缘一真不知该怎么办。”

黑死牟好想求他赶紧闭嘴。
因为他也没想过若是缘一不在了,他又该怎么办。

或许他会在漫长的时光中苦练剑技,直到有朝一日,学会日之呼吸,超过继国缘一,成为世界第一的武士。

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失落呢?

“兄长大人,想得太长远,并不是好事。”
继国缘一伸手,轻轻拭去黑死牟眼尾的泪水,又刮了刮黑死牟的鼻子,掐断了他逐渐纷乱的思绪。

“您看,缘一想得就很简单,要是缘一哪天快死了,缘一就去找您,即便您在天涯海角,缘一都会找到您。”

黑死牟有如被闪电劈中,微微瑟缩。……继国缘一脑子里想的总不能是什么同生共死的戏码吧。

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测一般,继国缘一的凑到他的耳畔,亲昵地吻了吻他的耳朵。
温热的气流钻入他的耳道,暧昧地敲击他的鼓膜。

“兄长大人,如果缘一快死了,缘一就要亲手砍断您的脖子,让您和缘一同生共死,携手相伴于黄泉。”

黑死牟呼吸停滞,浑身紧绷,差点从继国缘一的身下弹起来,夺路而逃。

那双近在咫尺的、绛红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里。

他确定继国缘一没有和他开玩笑,那一瞬的杀意是认真的。

倏然,继国缘一展颜一笑,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开玩笑的,兄长大人,缘一怎么可能伤害您?就算当真到了那个时候,缘一也会心软吧。”

“……”黑死牟急剧呼吸,心有余悸。

他忽然很佩服无惨大人,在这尊杀神面前居然有力气逃,并且凭借自己的智慧成功逃走了。
他刚刚只是产生了逃的想法,并没有逃的力气,他的肌肉太过紧绷,导致他被困在继国缘一的身下,丝毫动弹不得。
若未来真有那么一天,继国缘一奔着他的头颅而来,他恐怕会因恐惧而呆若木鸡,静待继国缘一的赫刀砍断自己的脖颈。

“兄长大人……”
那双能看见通透世界的眼睛,似乎能通过观察肌肉与内脏状态,判断人体皮囊之下暗藏的情绪。
继国缘一怜爱地捏了捏黑死牟僵硬的肩膀,将其紧绷的肌肉舒展开来。
“抱歉,兄长大人,缘一惊扰您了。”

“……无妨。”
他哪儿敢在这个劲头上说继国缘一半句不是?怪就怪他和无惨大人太过怯懦,不敢直面来自神之子的恫吓。
说来,他弟这家伙可比他吓人多了……究竟谁是人,谁是鬼?

“兄长大人,您不必在意缘一刚刚的话,缘一只是在向您表达负面情绪,全部是缘一自私自利的想法,和您没有关系。”

——你都想砍我脖子了,怎么就和我没关系?
黑死牟抬头看向他,静待下文。

“兄长大人,您获得了漫长的寿命,缘一却依旧是人类之身,迟早有一天,缘一会在您之前离世,到了那个时候,您或许会嫁予旁人。”
“缘一太过贪心,不仅想当您的第一个男人,还想当您唯一的男人。”

“……”黑死牟伸手扶额。
会对这具恶鬼的躯壳产生淫欲的,恐怕只有他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弟弟。
更何况,就算有登徒子找上门来,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人碎尸万段。

也只有继国缘一这个天生的怪物,会将他视为柔弱的、被男人强迫了就只能哭得梨花带雨的……
寡妇。

“……”黑死牟联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恶心得差点当场吐出来。

“继国缘一。”他再次喊出了对方的全名。

“兄长大人?”

“你多虑了。”

继国缘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灿烂明媚。

“兄长大人……您的意思是,您只要缘一,缘一便是您的唯一?”

看着那张灿烂得令人作呕的脸,黑死牟觉得自己的胃部翻滚得更厉害了。

真恶心,他怎么就有个这么恶心的弟弟?

“……嗯。”脱口而出的,却是认同的话语。

继国缘一努力压下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很显然,他的尝试失败了,因为他从兄长大人的眼眸中读出了名为嫌弃的情绪。

在他的兄长大人心里,他似乎一直是个蠢笨而又古怪的弟弟。

他一定要想办法,把兄长大人对他的印象扭转过来。

“兄长大人,作为先前惊扰您的赔罪,就让缘一好好服侍您吧。今夜,缘一会让您接受缘一,再也离不开缘一。”

他一边说着,一边宽衣解带,将衣服和配饰随手丢到床头的椅子上,随后分开兄长的双腿,调整姿势,把脸再度埋入兄长的私处。

黑死牟的雌穴生得端庄秀气,阴唇白皙而又饱满,阴蒂粉嫩而又精致,剥开外阴,便能露出其中浅红色的肉,以及一条湿漉漉的甬道。

有如品尝绝世佳肴一般,继国缘一含住了黑死牟的外阴,将舌尖探入骆驼趾中间的沟壑里。

“缘、唔……唔!”黑死牟险些尖叫出声。

他想仓皇逃离,目光无助地飘移,旋即,他的视线便被牢牢固定在了继国缘一随手丢出去的衣物里。

他从中看见了一支短笛,那是他儿时亲手做给缘一的玩具。
那时的缘一说他会把笛子当成兄长大人一般珍视,随身携带,然而年幼的继国严胜只当弟弟在和他开玩笑,并没往心里去,甚至觉得惺惺作态的弟弟让他感到恶心。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的弟弟遵守了当年的诺言。

继国缘一爱他,从小到大,未曾变心。并非爱慕建立于情欲之上,而是情欲因爱而起。

——缘一爱您,缘一想永远和您在一起。

——兄长大人,缘一或许在您面前说过谎话,唯独这件事,缘一绝不会向您撒谎。

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黑死牟忽然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这么多年来,或许是他误解了缘一对他的感情。
那颗赤诚之心,即便斗转星移,未曾随时光而迁徙。

“……”缘一。

黑死牟隔着眼眶中的水花,看向朦朦胧胧的世界,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住了弟弟的后脑勺,将之轻轻按下,似是在乞求弟弟舔得再深一点。

他的体内忽然止不住地发痒,渴望一根又硬又烫的巨物粗暴地顶进去,将他肉体与灵魂的空隙同时填满,再将灼热的浓精喷薄在他的最深处,让他与另一个灵魂水乳交融,合二为一。

贪婪的吮吸带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嗞嗞水声。

他的弟弟有如婴儿汲取母乳一样,在他的雌穴上用力啜饮从甬道深处分泌的体液,喉结微动,将之吞咽入腹。

他竟觉得此时的弟弟莫名产生了些许成熟男人才有的性感,……这明明不是长辈对晚辈应有的评价。
可是,此时的继国缘一的确很性感。
高大强壮的雄性青年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皮肤光滑,肤色健康,肌肉紧实,就连头发也乌黑茂密,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不好的地方。……尤其是当这个健壮的男人匍匐在他的腿间之时,更是性感得无以复加,他的弟弟就这般用一种极为谦卑而又恭敬的姿态,努力地讨好他、撩拨他,向他献上全身全心的爱与忠诚。

弟敬兄,下敬上。
继国缘一本可以在妻子面前充当上位者,就像他今日白天时那样,可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初次尝试时犯下的错误,敏锐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招致妻子反感的行为。

他的弟弟的确将他视若珍宝,愿意为他压抑雄性与生俱来的贪婪与暴虐。
这样的继国缘一,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久违地获得了些许安全感,放松肌肉,卸下戒心,将自己彻底交给了继国缘一。
这是他的男人,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丈夫。他不必惧怕一个深爱自己、尊重自己的丈夫。

他配合着继国缘一的动作,来回扭动,夹紧内壁,加重阴道口与入侵者的摩擦。
粗糙的舌苔摩擦着湿滑的内膜,靠近穴口的部位恰巧是最为敏感的地段,在舌头的进进出出间逐渐变为熟透了的绯红色。
他知道他的穴里已经彻底湿透了,这个柔软的甬道足以让继国缘一将整根器官完完整整地插进去,——那原本是个为了防止自己后庭受伤而长出来的器官,专门给继国缘一泄欲用的,自然匹配继国缘一的尺寸。
继国缘一根本不用做这么久的前戏,他的身体不需要任何润滑就可以成为发泄的工具,可继国缘一依然在努力照顾他的情绪,仿佛是怕自己又像白天那样,不经意间伤害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够了……”黑死牟捧起继国缘一埋在自己两腿之间的下巴,让他退出自己的身体。

继国缘一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妻子,嘴角是来不及擦掉的、从妻子体内流出来的透明体液。
绛红色的眼眸被情欲染上些许平日里见不着的迷茫,他似是不明白,妻子为何制止了自己的求欢,一张俊俏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流浪小狗般落寞的委屈。

“……”黑死牟微微愣了愣。

继国缘一此时的模样实在是英俊性感得有些犯规,让他刚刚想好的措辞在脑海中迅速蒸发。
……他是要做什么来着?

他直起身子,趴在他身上的继国缘一随着他的动作向后退去。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委屈得快哭了。

黑死牟莫名感到万分的愧疚。

他不敢与继国缘一对视,干脆看向下方,于是他的视线便被继国缘一那根早已一柱擎天的昂扬巨物撞了个满怀。
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的性欲。
毫无疑问,继国缘一想操他,继国缘一一直在忍耐这股欲望,将满溢的渴望老老实实地掩藏在表面的温柔之下。

他微微抿唇,挪动身子,面对面地跨坐在继国缘一的大腿上,握住了那根器官,将之对准了自己的雌穴。
硬挺的龟头戳在丰满的阴唇上,湿滑黏腻。
他一手握住继国缘一的肉棒,一手剥开自己的阴唇,将顶端塞入穴口,将粗黑的阴茎包裹在两瓣浅粉色的嫩肉之下。

“……唔……唔……”
黑死牟止不住喘息,将脸埋在继国缘一的肩膀上,手里的动作并未停止,直至把半根阴茎塞进自己的穴里。
他感到那根器官在自己手里微微弹跳,似乎克制不住继续向内探索的渴慕。

“兄长大人……让、让缘一来吧……”继国缘一憋得难受。
兄长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有那慢慢往里塞的功夫,他早给兄长伺候舒服了。
他用力挺胯,将自己向逼仄的深处推送,直至整根埋入黑死牟的体内,底端的囊袋紧贴阴唇,彼此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

“啊……!”黑死牟仰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太深了。
他确定那根阴茎的顶部撞到了自己的宫颈。若非宫口太过狭窄逼仄,继国缘一会插进他的子宫。
他到底是个伪物,并非天生的女子,模仿雌性而生的器官,终究还是伴有缺陷,轻而易举地便被人插到了底,世间哪有真的女子似他这般……

丢人。

“呜……”黑死牟死死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在弟弟面前哭出声来。

太丢人了。
世上哪儿有他这样的兄长?

“兄长大人,交给缘一吧,让缘一来照顾您。”
继国缘一怜爱地安抚着他的脊背。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让缘一来。”

“……”
黑死牟用力吸了吸鼻子,松开捂住自己双唇的手指,勾住继国缘一的脖子,把脸再度埋在弟弟的肩膀上。

来自下方的撞击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他的宫口,莫名的快感如烟花般在脑海中炸裂,让他逐渐在弟弟的攻势下意乱情迷。

兄弟乱伦的悖德感逐渐浮上脑海,却在理性与感性的拉扯下,逐渐化为了致命的催情剂。

——去他的礼义廉耻,是兄弟又如何?至少此时此刻,他想要缘一,只想要缘一。

他不自觉地夹紧了架在继国缘一腰间的双腿,将继国缘一牢牢束缚在自己怀里,避免这个让他倍感愉悦的猎物逃离自己的身体。

他微微张口,咬住了继国缘一的脖子,似是亲吻,又似是啃噬。

饥饿,不仅仅源于对食物的渴望,还有愈燃愈烈的欲火。

他想将继国缘一拆吃入腹,却又舍不得,只得用一双锋利的犬牙来回厮磨口中的脖颈,在皮肤上戳出两个浅浅的凹坑。

耳畔边,继国缘一沙哑而又富有磁性的轻笑声,有如毒蛇的信子一般钻入耳膜,引诱他遵循进食的本能。
“兄长大人,请您用力咬下去吧,缘一的灵魂,缘一的血肉,全部献给您,属于您。缘一的一切,全部归您所有,无论是缘一的心,还是缘一的命。”

继国缘一轻轻摸了摸怀中人的后脑勺,散乱的长发落在他指间,比他此时的心更为柔软。
他喜欢兄长的全部,包括每一根头发。

兄长想要什么,他就什么都能给,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缘一说过,今夜,缘一会向您献上鲜血,请您尽情品尝。”

黑死牟的眸色逐渐加深,三双赤金色的虹膜变得愈发鲜艳。
渴血,是鬼的本能。
“你会死。”

“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噙着微笑,温柔地摇了摇头。
“只要您稍稍垂怜于缘一,哪怕只是让缘一品尝到万分之一被爱的滋味,缘一就不会轻易死去。缘一还想活得更久一点,再多抱您一会儿。”

“……”
被爱的滋味?
不巧,他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继国严胜活了二十余载,从未有人教他如何正确示爱。
——继国缘一,你一定要把赌注押在我这种人身上?

黑死牟闭上眼睛,用舌尖轻轻舔了舔继国缘一的脖子,有如在采血之前涂抹碘伏。
他不敢开口说话,他知道自己此时的嗓音一定比继国缘一更为沙哑,他不想让继国缘一发现自己的失态。

他确实很想吃掉眼前的人类,但他又怕继国缘一就这么死了,从今往后,他又会变得孤苦伶仃,无枝可依。

无惨大人的确为他提供了容身之地,但,那终究不是家。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抛妻弃子之后,他的家人只剩下弟弟,若是弟弟也不在了,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往后百年甚至千年,他便是独活于世间的孤魂野鬼。为了力量而追寻漫长寿命,却又不知追求力量本身又究竟有何意义。

继国缘一仿若不知兄长心中所想,继续喃喃道:“兄长大人,您若是打定主意要缘一的命,缘一也会给。想必化身为鬼是您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既然如此,缘一死后,兄长大人就自由了。”

黑死牟睁开眼睛,有如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情欲消散了大半。

缘一究竟在说什么?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向他说这些扫兴的话?……先前缘一问他是否自愿追随鬼王,难道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深思熟虑,深思熟虑……
的确,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并非堕落为鬼,而是在利益权衡之后做出选择。
既然这是他的选择,此时的他又为何会对身为人类的缘一如此留念?

“兄长大人,今夜,若是缘一今夜命丧于此,世间就再无能够威胁兄长大人的猎鬼人,兄长大人能活得长长久久,磨练剑技,变成天下第一的武士,变得比缘一厉害千倍百倍。”

继国缘一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和兄长对话,又像只是在单纯地自言自语。

“对兄长大人而言,缘一其实一直是前进路上的障碍吧。小时候,缘一还能选择离开,将继承人的身份还给兄长大人,到了现在,若是给您补偿,缘一只能给您这条无用的命。”
“缘一明白,自己其实一直是个无用的男人,兄长大人讨厌缘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缘一太过贪心,才想把兄长大人困在自己身边,留在自己怀里。如果兄长大人厌倦了,缘一这条命……您便拿去罢。”

一根苍白的手指抵在继国缘一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黑死牟抬起头来,看向继国缘一的眼睛。
“……卑鄙。”黑死牟的目光如满月般恬静。

如果这是弟弟向兄长的撒娇,那也太过顽劣,太过卑鄙。

明目张胆的试探,其实是一种另类的强迫。

他的人生阅历远比继国缘一丰富得多,自然看得明白,继国缘一此举是在赌自己在兄长心中的分量。

若是赌赢了,继国缘一便能把尚存人性的兄长从鬼的阵营里拽回来,以两情相悦之名,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若是赌输了,继国缘一便能在失望中离世,而吞食了胞弟血肉的黑死牟便能以鬼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不再会为食人而产生心理负担。
至于黑死牟今后会杀多少人,破坏多少家庭,也和死去的继国缘一没有任何关系了。

放任自己的兄长为祸人间,或许是继国缘一的圣人私心。
继国缘一自己不敢选,便把所有的决定权放在了黑死牟的手上。

当真是……卑鄙至极。

黑死牟头痛欲裂,继国缘一真是给他挖了好大一个陷阱。
诱他动情,再逼他决断,他这个貌若憨厚的弟弟,其实比谁都聪明。

继国缘一仿佛不知道兄长大人已经看穿了他的小九九,继续火上浇油,可怜兮兮道:“兄长大人,若您自愿化身为鬼,大可在今夜杀死对您威胁最大的猎鬼人。若能长眠于您的怀中,缘一死而无憾。”

黑死牟微微向后仰去,与继国缘一的鼻梁拉开一拳之隔。
他眯起眼睛,看向那双绛红色的眸子,似是无声的威吓。

“继国缘一,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继国缘一轻松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在黑死牟看来极为可恨的微笑。
“缘一不知道,所以缘一想赌一把。”

黑死牟神色淡淡。
“若你今日破晓时分未曾出现,……那个鬼杀队的孩子,会被我杀死。”

小八泫然欲泣的神情浮现于继国缘一的脑海里。

——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变成鬼了呢?请您一定要将那位大人从黑夜里带回来!

继国缘一怔忡片刻,旋即,再度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主动握住黑死牟的手,用鬼看似圆润整洁的指甲划向自己的脖子,顿时留下一道汩汩冒血的抓痕。

“那就让缘一看看,兄长大人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

再度睁眼的时候,黑死牟只觉得浑身上下疼得有如散架。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了半天自己在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遭遇了野熊袭击,直到他缓缓意识到室内环境里不会出现野熊,他才逐渐恢复了些许神智。

“兄长大人,缘一给您烧好了洗澡水,请问缘一可以进屋吗?”
门外传来了弟弟的声音。

黑死牟有些疑惑,缘一这家伙为什么进屋还要多此一举地问,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何时认真征求过他的意见?在他的认知里,他的弟弟没有一脚踹开门再问能不能进来,已经算得上是相当客气了。

他搜肠刮肚,总算从破碎的记忆片段里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他昨晚后半夜的时候把缘一赶出去了,所以缘一被关在了门外。

缘一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他如此大发雷霆?

热流注入腹中的触感猛地袭来,让他想起了昨夜被一双覆着剑茧的大手死死按住腰腹、被迫承受内射的滋味。

他想起来了,昨夜,他被缘一按着坐在那根硬生生挤入宫口的阴茎上,直到精液尽数注入他的子宫。

极度的惊怒之下,他把缘一狠狠踹下床,赶出了房间。

热流擦着宫颈涌入宫腔的滋味历历在目。这样的性交方式绝非常人可以想象,但继国缘一本来就是个怪物,无法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
——若是继国缘一,无论发生什么也不稀奇了。

黑死牟冷笑一声,挣扎着试图从床上直起身子,登时便感到一阵无以复加的剧痛从腹部传来,偏偏那疼痛里还带着些许难以言说的欢愉,让他愈发无地自容。

他一手扶住自己的腰,一手掀开被子,顿时便被眼前的惨状惊得浑身僵硬。

他的皮肤上遍布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并非当年父亲家暴时留下来的罪证,而是单纯的手印与牙印。
许是缘一昨夜吻得太用力,不慎留下了这些惹人遐思的痕迹,尤其是在他的锁骨、胸部、大腿根与脚踝处,那青青紫紫的模样,简直是……惨不忍睹。他甚至看见了自己大腿根部因干燥而结成薄壳的精斑,大片大片的精斑附着在他的私密部位,不敢想象他的体内究竟被灌入了多少浊液。

黑死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教养。

——继、国、缘、一!

黑死牟狠狠一拳砸在了身下的床垫上,差点给床砸散架。

他昨夜只是瞧着缘一可怜,便稍稍纵容了些许,怎料这白眼狼恩将仇报,差点把他弄死在这张床上。

他试图翻身下床,去和继国缘一算帐,却在起身的瞬间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白浊随之从阴道里涌出,把他的大腿打湿了一大片。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破门而入,有如饿虎扑食,向兄长冲来,紧紧搂住了兄长饱受摧折的腰。

“……滚!”黑死牟恨得牙痒,哪儿顾得上形象,对继国缘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他本不是个爱说脏话之人,作为武士家族的继承人,他接受过极为严苛的教育,绝不会在旁人面前失仪……可继国缘一不是旁人,他在继国缘一面前也早已没有了形象。

他在继国缘一怀里哭着求饶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形象可言。
他被插得六只眼睛同时向上翻去、露出大片巩膜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什么形象可言。
他挣扎着往床下爬,却被继国缘一死死攥紧脚踝、再度拽回怀里的时候,似乎更没有什么形象可言。
至于他后来被继国缘一弄得潮吹,一边尖叫,一边大张着双腿,任由淫水嗞嗞往外喷溅的时候……

黑死牟只恨自己昨夜没有咬断继国缘一的脖子,让这个罪魁祸首看到了自己最窘迫的模样。

他的眸光顿时变得阴冷。

——杀了继国缘一,不留活口。

他抬头看向继国缘一的脖子,这个狡猾的男人故意在自己的伤口处缠了两指厚的绷带,仿佛是在故意提醒他:兄长大人,缘一被您弄伤了,您可要对缘一好一点呀。
……装模作样,不知廉耻!

黑死牟的视线再度向上看去,便撞进了一双极为无辜的眼睛里。
继国缘一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仿佛是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不,山林野熊。
黑死牟气极。
难怪他睡醒的第一反应是遭了野熊袭击,可不是么,他面前就有这么大一头没羞没躁的野熊。

他正要严厉谴责继国缘一的恶劣行径,便被一个熊抱,紧紧搂入了野熊的怀里。

“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把脸埋进兄长的鬓发里,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早上好。”

……早上好?
黑死牟的手指微微颤了颤,眸中的怒意渐渐散去,变为劫后重生般的安宁。

——继国缘一活着见到了翌日的曙光,他也一样。
在那场以命相搏的赌局里,继国缘一赢了,继国严胜也赢了。
这是彼此双方的新生,没有任何人长眠于那个被欲望侵蚀的夜晚。

“……早安,缘一。”

-

给兄长大人沐浴更衣是继国缘一的拿手好戏。
他手脚麻利,在黑死牟的怒火积攒到爆发值之前,迅速为兄长处理掉了体内体外的所有污秽,换上了干净的新衣。
他在帮兄长大人抠出体内精液的过程里少不了挨顿毒打,但他似乎大有一副“下回还敢”的架势,黑死牟也只能把满腔怒火吞回腹中,避免白费力气。

黑死牟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昨夜为何没有取走继国缘一的性命,一头饥饿的上弦鬼本不该在进食的过程中主动停下来。

他喝了很多血,很多很多血。
在进食的过程中,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以为继国缘一死在了他的怀里。
失血过多的人类体温渐渐降低,连那根埋入体内的器官似乎也变冷了不少。
他知道,这是他的心理作用。
在战场上,他亲眼目睹过无数家臣的死亡,那些为继国家主而献身的忠臣即便身死,也在他的臂弯里过了许久才变凉。
真心追随他的家臣,渐渐在家主的怀里失去了体温。
他不怕死亡,但他怕这样悲伤而又无助的剧情再一次上演。

此时此刻,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真心对他的人,是他的弟弟,他的丈夫,继国缘一。
他为了活命,贪婪地汲取着继国缘一的生命力。

继国缘一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他伸手去探继国缘一的胸口——还好,心跳还在,这个像怪物一样的男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不过都是心理作用罢了。
可他不敢,他害怕,他怕继国缘一真的死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此而恐惧,那是比迎接自身死亡更加沉重的恐惧。
即便是在继国严胜遇见鬼舞辻无惨的那一夜,他的心里也没有这般恐惧。
在敌军面前秉持铮铮铁骨而战死之人,从不可悲,只是会让活下来的人感到遗憾。
直面鬼王那双如血般鲜艳的红眸时,继国严胜的心中平静如水,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宁。

他不怕死亡,也不怕斑纹带来的短寿,但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自己惧怕的究竟是什么。
无论是家臣的离世,还是缘一的离世,都比继国严胜本人的死亡更加令他恐惧。
那股无来由的恐惧战胜了食欲,于是他从继国缘一的脖颈里拔出獠牙,强忍食欲,给继国缘一包扎好伤口,将面色苍白的继国缘一安放在枕边,自己则是静静地忍着饥饿,坐在床的另一侧,等待着命运最终降临。

若是继国缘一因失血过多而死,那他就把继国缘一的尸体吃掉,再去村里多吃几个人,直到彻底吃饱为止。
若是继国缘一侥幸活了下来,那他这头上弦恶鬼就愿赌服输,任凭继国缘一处置。

深夜,万籁俱静。

时间流逝的速度变慢了。

黑死牟等得太久,久到他甚至自暴自弃般地想着,他就不该浪费时间来等,何必为了一个区区人类忍饥挨饿?

该死的继国缘一,又骗他。
不是说好了,只要稍稍给他一点点的爱,他就不会死吗?

黑夜明明是属于鬼的时间,黑死牟却希望曙光早日降临。

为何时间会变得这么漫长?

“兄长大人……”不知过了多久,继国缘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赤金色的眼眸微微颤抖。

“兄长大人,缘一赌赢了。”
继国缘一撒娇似的向他爬来,面色微微苍白。
神之子极少露出这般略显病弱的模样,偏偏那双绛红色的眼睛依旧明亮而又充满生机。

“……嗯。”黑死牟悄悄攥住了继国缘一微凉的手。

“缘一说过,只要您稍稍垂怜于缘一,缘一就不会轻易死去。缘一还想活得更久一点,再多抱您一会儿。”

于是,被弟弟的胳膊再度搂入怀中之时,黑死牟没有拒绝。

这一抱,便是醉生梦死,昏天黑地。

黑死牟不明白一个失去了浑身三分之一血液的人为何还能活着,甚至,活得生龙活虎,差点把他干死在床上,就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能止小儿夜啼的上弦鬼月难道只是区区蚊蝇吗?

在继国缘一面前,他这头嗜血的恶鬼根本算不上怪物,继国缘一才是真正的怪物。

不过……

这样也好。

黑死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窗外,明日高悬,阳光被严严实实地遮挡在窗户的纱布之外,却给窗户的边沿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本该惧怕阳光,可现在的他似乎并没有那么怕了。

“兄长大人,您现在还在生缘一的气吗?”
梳妆镜前,继国缘一握着梳子,小心翼翼地打理黑死牟的头发。

“没有。”这是实话。
黑死牟穿着一身洁白的羽织,再度静坐在铜镜前,任由继国缘一愉悦地哼着小曲,给自己梳理头发。
这一回,他不用伪装成无辜的人类,他就是他,一头食人恶鬼。

继国缘一轻轻抚摸黑死牟身上的洁白羽织。
“兄长大人,真的很抱歉,您素来喜穿紫色,可是紫色染料昂贵,乡镇间难以寻觅,缘一只能退而求其次。”

其实在泡了个热水澡之后,黑死牟的心情就好上了不少,懒得继续和继国缘一斤斤计较。
紫色华贵,往往只有贵族能穿,但他现在不是继国家主,倒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他其实也没有继国缘一想象得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他会做家务活,也会打理自己的日常起居,继国缘一却把他当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人,什么都要替他操持,就差抱着他如厕了。
他若是自己给自己梳头发,可能这回已经梳完了,继国缘一却要捧着他的头发端详来端详去,硬生生折腾了大半天,毫无任何进展。
他甚至怀疑继国缘一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给他梳发也只是为了满足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癖好而已。

“兄长大人……我们现在,是夫妻了吧。”

黑死牟闻言,看向镜中的继国缘一,继国缘一也在看着镜中的他。

“随你。”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继国缘一解开了自己的马尾,一头乌黑的长发随之散下,两人的发丝逐渐融在一起,难舍难分。
继国缘一握着梳子,认认真真地把混在一起的头发梳理平整。

黑死牟这下终于能确定,这家伙的确是在以帮他梳发的名义,把玩他的头发。
他倒是不生气,只是有些困惑,头发有什么好玩的?

镜中,是两张轮廓相似的脸。

他看着镜中的继国缘一,继国缘一从他身后搂着他,凝视着彼此交合的头发。
两人的发质几乎一模一样,混在一起,难辨彼此。

黑死牟忽然意识到,他的弟弟其实是和他同一天出生的,岁数和他一样大,其实他和缘一之间并没有任何辈分差,他只是从小到大习惯了把缘一视为晚辈。
他们是双生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生子,理应外貌相似,发质相同。
他只是恰好成为了哥哥,一个天赋远不如弟弟的哥哥,心安理得地接受弟弟的敬仰与照拂,占据了本该属于缘一的资源。

多么奇怪,缘一居然从来都不恨他,非但不恨,还爱得很。
他们真是除了外表以外,什么都不像。

“兄长大人,缘一好高兴,缘一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么幸福的时刻……您愿意当缘一的妻子,缘一真的好高兴。”

“……”笨蛋。

镜中的黑死牟伸手拍了拍继国缘一的脸,后者捧起他的手,用脸颊轻轻厮磨。

“缘一多么希望现在就是永远……您就在缘一身边,直到永远。”

黑死牟感到从身后搂着自己的那双臂膀似乎在微微颤抖,他疑惑地看向镜中的继国缘一的脸,便发现那个无坚不摧的男人居然在落泪。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缘一。”他转过头来,看向继国缘一的侧脸。

“……兄长大人?”

绛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他的兄长、他的妻子、他的主君,他发誓要守护一生之人,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继国缘一闭上眼睛,放下梳子,伸手插进黑死牟的头发里,按住妻子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

继国缘一是个向来遵守诺言之人。
他答应了帮那位将房子租给他的老妇人寻找两个儿子的下落,便即刻踏上了旅程。

即便他的内心有千分万分不舍,他也明白自己必须去一趟前线,他如今的身体状况的确不足以在短时间内继续为黑死牟献血,他若要和兄长大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必须为兄长大人解决食物问题。

鬼杀队给他的报酬不算少,但对购买尸体、抚恤死者家属而言,这点钱远远不够。或许从今往后,他还要多打几份零工,当做是养家的成本。

和黑死牟告别的时候,他心爱的兄长大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对他说了一声“早去早回”。
这就够了,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真心相爱的妻子。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不会像鬼杀队的其他同僚一样,因斑纹而英年早逝。他或许会像普通人类一样寿终正寝,未来还有数十载时光,可以与心爱之人携手共度。
只要不出意外,他便能和妻子相伴到老。
若他的妻子也想和他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便在寿终正寝之前亲手砍断妻子的脖子,若他的妻子贪恋人间繁华,不愿与他同生共死,他便先行一步去黄泉,在奈何桥边等他,下辈子继续做兄弟,做夫妻。

“兄长大人,请您一定要等缘一回来,如果您中途饿了,请务必要忍住,缘一会带礼物回来给您赔罪的。”

黑死牟目送继国缘一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自己的视野,关门,坐进室内的一片昏黑里,无所事事地发呆。

白昼对鬼而言,漫长而又无聊。
鬼不能出门,呆在屋里又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他在向无惨大人投诚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只想到了鬼拥有漫长的寿命,却未思考鬼的一半时间被禁足于阴影之下。
他化鬼的时间不长,却也已经产生了对白昼的厌恶,并逐渐理解了无惨大人对于蓝色彼岸花的渴求。
只要能克服阳光,鬼就是世界完美的生物。
他的确应该帮无惨大人继续物色一些帮手,尽早找到能让鬼克服唯一弱点的解药。

他想着想着,便听见了屋外传来的敲门声。

“请问,老身能进来吗?”
是那位把这间房子借给他和继国缘一的老妇人。

黑死牟从梳妆台上拾起继国缘一给他从镇上买的狐狸面具,戴上,轻轻“嗯”了一声。
“请进。”

老妇人进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脸被罩在狐狸面具之下、坐姿极为端正的挺拔身影。

“抱歉,武士大人,老身上次把您错认成了老身的长子,真是十分抱歉。”老妇人将手里端着的茶水放在桌上,向黑死牟深深鞠躬。

“无妨。”
对昨晚吸食了大量血液的黑死牟来说,此时的他并没有那么饿,就算看到人类,也没有什么攻击欲望。

“老身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阿庆,次子叫阿辉。阿庆在充军之前,干的是狩猎的生计,每天回家的时候,身上就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您那晚受了伤,浑身被血浸透,老身便将您错认成了狩猎归来的他。”

“……你明知山里有食人恶鬼,还让他进山狩猎?”
说罢,黑死牟自己都意识到了这番发言的不妥。——若非走投无路,又有谁想冒着生命危险进山寻觅食物?

这座村庄远离城镇,方圆数十里之内,没有任何人烟。这些村民不像他,在荒郊野岭亦能如履平地。对凡人而言,跋山涉水需要充沛的粮食补给,还有诸如迷路、恶劣天气、野兽袭击等一系列潜在危险,因此,能侥幸走出荒山之人,少之又少。
正因如此,“阵夫役”的队伍来到这座山村时,老妇人把儿子送了出去。倒不是赶着让儿子去前线送死,只是穷途末路之时,连战场都显得相对更为安全。

“靠山吃山,这么多年来,这座村庄的居民一直是这么生活的。要不是最近频频闹出人命,山里的恶鬼屡屡向村民索取祭品,甚至误伤了前来此地征兵的官老爷,也不会惊扰外界的武士大人们。”

老妇人说的武士大人,大约只是鬼杀队的剑士。
那些人远远算不上武士,大约是因为佩了日轮刀,被不谙世事的乡野村妇当成了拥有武装政权的贵族,甚至连前来此地征兵的“官老爷”,大概也不过是庶家的谱代众,身份只比普通国众稍高一点。

黑死牟若有所思。
“山里的鬼是最近才开始频繁活动的?”

“是啊,他以前每半年才找我们要一个祭品,最近每周都……哎,照这个速度下去,我们离灭村也不远咯。”

“不会。”那家伙必须在柱或缘一到来之前离开。
黑死牟觉得有些奇怪,他明明已经警告过这位下弦早点迁移,为何对方迟迟没有动静?要不是这些天来继国缘一像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向来铁面无私的鬼杀队员早就进山为民除害了。
他甚至怀疑继国缘一在刻意规避这件事,继国缘一不想当着他的面杀死他的同伴,于是给了他一点缓冲时间,让他自行处理。
他身为上弦月,却莫名出现在下弦月的地盘里,就算是用继国缘一那个常人难以理解的脑子来想,也知道是他俩彼此有所往来。

爱屋及乌,当真是明目张胆的放水。

“武士大人,您果然是来驱逐那头恶鬼的?”
老妇人将茶杯递给面前这位身着洁白羽织的男人。

黑死牟伸手,接过了老妇人递来的茶杯。
对鬼来说,茶水并没有饭菜那般难以忍受。

“嗯。”虽然此驱逐,并非彼驱逐。
他的确没有必要伤害毫无矛盾冲突的同类。

更何况……同为家主,他的心里难免产生些许怜惜之情。
鏖战至穷途末路,最终力竭而亡。
那份执念,他能理解。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老妇人起身,向他深深鞠躬。

“……无妨,倒是我与舍弟近来多加叨扰,承蒙不弃。”

“哎,你们兄弟俩关系真好,真让人羡慕。阿庆和阿辉经常吵架,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的继国缘一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吗?

“老身时时盼望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能早日归家,又不希望他们回来。这么多年来,老身一直生活在这种矛盾之下,能看见您和您弟弟相互扶持、相依相偎,老身也倍感宽慰。”

黑死牟双手捧着手里热乎乎的茶杯,低头,看向茶水表面的倒影。
倒影中的鬼披着一张完美无瑕的人皮,任谁也想不到狐狸面具之下,会是一张生着三双鬼眼的脸。
“那就待到山中恶鬼离去之后,让他们逃避兵役,解甲归田。”

“武士大人?”老妇人抬头看他,眸中似有水光。

黑死牟神色如常。
“对家主而言,少一两个连足轻都算不上的杂兵,影响不了战局。但对一个家庭而言,他不是杂兵,他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我若是武士家主,惟愿天下烽烟早日平息,世间再无兄弟阋墙、骨肉分离、流离失所。”

“武士大人……”老妇人欲言又止。

“请讲。”

“您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好像变了一个人。您先前给老身的印象,有如高天孤月,遥遥不可及,但您刚刚似乎变了,变得……变得有了些人情味。”

“……”黑死牟愕然。

老妇人微微一笑,语气愈发慈祥。
“您若是武士家主,一定会有许多人心甘情愿地追随您,愿意为您而献身,为您而战死。”
“失礼了,老身这便告辞。”

-

继国严胜并不希望有谁因他而战死。

那种铁血无情的处世之道,会让他联想到自己那位严厉而又暴力的父亲。一个会对亲生儿子拳脚相向之人,自然不会在意下属的死活。

他理解父亲的做法,但不赞同。

他的父亲不希望未来的继承人优柔寡断,自然反对儿时的继国严胜向一个即将被逐出家门当和尚的弃子怀以仁慈仁爱之心。

他的父亲是对的,一个温柔的人当不了继国家主。

上位者应当无心无情,一切以利益为重。

可惜,他继国严胜不是天生的上位者,而是在规训之中勉强塞入那个壳子的赝品。一旦遇着了逃出生天的机会,他便不顾一切地逃了,不负责任地逃了,将俗世凡尘抛诸身后,以追逐剑术巅峰为名,逃出了那座压在他身上的重山。

他羡慕继国缘一。

他的弟弟从未有过这些烦恼,继国缘一只用跟在他的身后,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地询问兄长大人要不要一起放风筝。
他有时甚至会想,如果自己是继国缘一就好了。生来就拥有旁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天赋,还能逃脱父亲的规训,成长为一个自由烂漫的人。

为什么继国严胜从来没有这样的好运?

身居其位,身负其职。
似乎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逃,除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战场上,唯一不能临阵脱逃之人,是大名,是一家之主,是那个表面光鲜亮丽的祭品。

“鄙人不能逃。”
百足鬼向上弦大人深深鞠躬。
“鄙人的臣子们在此地繁衍生息,若是鄙人逃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月下,深山。
黑死牟戴着狐狸面具,抱着虚哭神去,再度会见了那位拥有百手百脚的下弦月。

他这才发现,巨大的蜈蚣身后,是一个个小小的新生命,或许是从别处前来此地寻求庇护的鬼,这些鬼实在是太过弱小,以至于黑死牟先前甚至未能察觉到他们的气息。

难怪那老妇人说近期的山神需要比往常更多的祭品,原来是张嘴吃饭的家伙变多了。

“带着你的臣子们一起走,在鬼杀队的柱级剑士到来之前……坐以待毙,绝不是办法。”

百足鬼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不打算出手吗?”

黑死牟被问得莫名其妙。
“我只听从无惨大人的命令。”

“抱歉,是鄙人失言。”百足鬼连连道歉。

“你若自诩臣子的庇佑者,便尽快带着他们离开。下山的路对你们来说并不难,只是先前的你们不愿放弃故土而已。”
黑死牟说罢,转身欲离。
然而,刹那间的杀意让他本能地拔出了虚哭神去,挡下了来自天外的一击。

呼吸法卷起的气流吹毛断发,对下弦月而言,那是绝不可能挡下的进攻。

“……”黑死牟微微眯眼,心中升起十二万分的嫌恶。
他的确不想出手,但下弦月若是残缺了,必然点燃无惨大人的怒火。

“你为什么要帮鬼?”
曾经的鬼杀队同僚站在他面前,疑惑地质问:“你刚刚使用的是剑士的呼吸法,没错吧!”

黑死牟不想说话,也不敢说话。他甚至不敢发挥全力,让曾经的同僚发现他使用的呼吸之法,是独属于继国严胜的东西。

所幸,百足鬼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眼力,见黑死牟帮忙争取了些许时间,连忙带着身后的臣子一同迁徙,轰轰烈烈地爬下了山。

黑死牟长长舒了口气。
他可没办法在只使出三成功力的情况下,在柱面前保护一群累赘。
更何况,他刚化鬼不久,还没彻底习惯这具属于鬼的身体。他的饥饿并未完全消除,眼前的柱是最好的食物。
他必须强行压下食欲,刻意隐藏实力,为下弦的逃逸争取时间。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
柱的进攻再度袭来,刹那间,日轮刀便将周遭巨木一分为二,在寂静月色之下扬起层层飞灰。

虚哭神去只守不攻,在对手看来,简直算得上是戏弄。

“你小子,是在侮辱我?”

“……”黑死牟闭上面具之下的六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原以为变成鬼之后,他就能避开这些俗世的争端。
对他而言,杀人容易,不杀更难。

更何况……这一代的柱在继国缘一的辅导之下,早早便开启了斑纹,实力非同小可。他若一味消极避战,难免伤了自身。
他不敢让自己受伤,鬼为了修复伤口,一定会需求更多的血。他不想再次经历那个继国缘一险些因失血过多而死的夜晚。

如今的他似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就逃,任由他的同胞被柱追上杀死,要么在柱的面前使出呼吸法,暴露自己的身份。

无论哪个选择,都是下下之选。

他希望继国缘一能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用他那浑水摸鱼的本事,把眼前这个难缠的鬼杀队剑士应付走。
可惜,最需要继国缘一的时候,这家伙偏偏不在。

来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两位前辈,请住手!”小八像一只灵活的兔子,穿过剑气,来到一人一鬼面前。

鬼杀队成员禁止与队友相残。

柱不敢伤人,轻嗤一声,将武器收入鞘中。
“这家伙违抗队规,私自放走了鬼,还想阻拦我杀鬼。你是什么东西,也想袒护他?”

小八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但他又不是鬼杀队成员,他不用遵守我们的队规啊。”

柱被噎住了。
“可……可他和鬼是一伙的!”

小八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啊?……那他就是被鬼欺骗的人类,我们更应该帮助他呀。”

“你怎么知道他是人类?万一他是长得像人的鬼呢?”

“他要是鬼,为什么不主动攻击你?他明显比你厉害,要是动真格,你早就死了吧!”

“……”柱气得差点口吐白沫,终究是说不过这莫名其妙的少年,见那下弦鬼月早已逃远,今夜恐怕无法完成任务,只得冷哼一声,狠狠拂袖而去。

黑死牟忍俊不禁。
他从这两人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继国缘一。

果然这孩子,有点像他年幼时的弟弟。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但也……惹人怜爱。

他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小八的脑袋。
“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

“嘿嘿,总得长长见识,不能一直做些打杂的活儿嘛。参与危险任务,上头给的钱比较多。”
“对了,继国前辈,我还没有告诉您我的名字呢,我叫高坂八寻,您可以叫我小八。”
小八再度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了那条纤细瘦弱的胳膊。

那只白净的手腕上,赫然长着一道深深的痂。
这孩子虽不是他的弟弟,却和他的弟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为一头饥饿的食人恶鬼提供血液,险些因此而失去生命。

真是……脑回路奇特的人类。

黑死牟微微弯腰,平视着小八的眼睛。
“高坂君,你很缺钱?”

“嗯。”小八的神情逐渐变得落寞。
“我也曾有过一个哥哥。我们的父母去得很早,于是,在我小的时候,一直是哥哥在照顾我。”

“……”难怪这孩子,会对他这位旁人的兄长产生依恋之情。
或许在鬼杀队里,在某人的大肆宣传之下,继国严胜是一位众人皆知的好哥哥。

“我的哥哥为了照顾我,一直在努力挣钱,可是努力打工挣来的钱实在是太少了,他日复一日地帮码头搬运重货,身体逐渐消瘦,瘦得有如皮包骨头……于是他在某个雨天失足摔倒,折断了脊椎,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节哀。”
黑死牟伸手,轻轻擦掉了少年眼尾的泪水。

似是受了长辈的安慰,小八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所……所以,我希望缘一前辈……呜呜……不要经历同样的痛苦,我、我不希望您死去,也不希望您让缘一前辈……失去最重要的哥哥……呜哇哇……”
小八嚎啕大哭,一把扑进黑死牟的怀里,把眼泪鼻涕统统往黑死牟的洁白羽织上擦。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前辈,您说,人和鬼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我哥哥那么好的人,要被世道活生生逼死呢?”
“这世上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样,根本不在意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只是想挣点钱,养家糊口,和最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啊……”

黑死牟轻柔地抚摸着小八的后背。
这样的孩子,并不适合鬼杀队。
鬼杀队需要对鬼怀有深仇大恨之人,如若只是怀揣着混口饭吃的想法,剑术往往难以精进。这很危险,万一在任务中遇上了高阶的鬼,实力不济之人,将会化为恶鬼的晚餐。

可是……对于穷人来说,这世间就算没有鬼,他们的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继国家主当然明白,他的底层国众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在战场上为家主而战死之人,其家属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愿为家主献身。

……被世道逼死的人,和被鬼吃了的人,究竟有何不同?

“回去吧,下次不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黑死牟轻轻拍了拍小八的肩膀,站起身来,看向月色下的远方。
“后勤的工钱或许会少一点,但至少……安全。你可以调去后勤,别让你的兄长担心。”

小八怯怯地抬起头来。
“继国前辈,您在担心我?”

“没有。”黑死牟矢口否认。

“有的吧!我明明感受到了!”小八开始耍赖。

“……没有!”

“我说有就有!”

“没有!”

“呜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八再度嚎啕大哭。

黑死牟无可奈何,只得顺着小孩儿的毛轻轻安抚。
“……有。”

小八顿时乐开了花,用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仿佛沉浸在七色彩虹之中,头顶都开始冒泡泡。
“嘿嘿,我就知道,继国前辈最温柔了!小八最喜欢继国前辈了!”

“……”果然!他就不该心软!

-

黑死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但不知为何,每个接触过他的人似乎都觉得他很温柔。
他无法理解。
明明像他这样身材高挑、不苟言笑的男人,本该给人留下不好相处的印象。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继国前辈,小八没有把您变成鬼的事情告诉任何人,除了缘一前辈。他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所以小八没有瞒着他。”

“……何必?”帮上弦鬼月打掩护,这是绝对违反鬼杀队队规之事。

“继国前辈,在小八心里,您依然是人类,您有一颗比许多人都温柔的心。小八虽然年幼,但也在摸爬滚打中见识过许多人。小八由衷希望,您能幸福平安。”

“你也一样。”黑死牟轻轻摸了摸小八的头。
他不后悔当时的自己放过这个孩子,哪怕对方在剑术上毫无天赋,不能替他传承月之呼吸。
但,人活在世,总要做一点和利益无关之事。否则……那也太过无趣。

告别小八之后,黑死牟便再度回到了那间寂寥的小屋,一呆就是十来天。

期间,老妇人时不时来探望他,帮他打扫房屋,清洗衣服。

“多谢武士大人,山里的鬼果然离开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充当山神的祭品了。”

“嗯。”

“老身以前一直以为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不会在意我们底下老百姓的生活,我们的国家是不是要完蛋啦……见到武士大人您之后,老身又有了信心。”

“……”这顶大帽子太高了,他可戴不起。

“对了,武士大人,冒昧请问,这么多天了,您不吃东西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黑死牟早就快饿死了,偏偏那个该死的继国缘一还没回来。

“不饿。”他随口搪塞了去,找了个理由把老妇人送走,一个人静静坐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发呆。

饿。
各种意义上的饿。
尝过情滋味的肉体哪里忍耐得了这么漫长的孤寂?

黑死牟解开衣服,侧卧在床上,一手探向自己的乳头,一手钻入自己的阴道,尝试抚慰这具饥渴的身体。
衣衫半脱不脱,垫在身下,莫名给了他些许安全感。

他忽然有些憎恨继国缘一。

撩乱了他的心弦之后,这个可恶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把他独自晾着,自生自灭,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但凡给他留下一点东西,譬如那支短笛,亦或是日轮刀……

黑死牟掐断了自己越来越离谱的思绪。
他怎么在觊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好痒,好饿,他真的想要。

他试着将中指探入洞穴深处,小心翼翼地抠弄湿滑的内壁,汁水顿时便从甬道深处涌出,打湿了他的手指。

真是一具适合承欢的身体。
……原来缘一操他的时候,就是这般感受。

黑死牟闭上眼睛,眼尾微微泛起一层湿润的薄红。

指间传来的湿滑触感与甬道内部传来的按压感融合在一起,让他逐渐分不清究竟自己身在何处,自己究竟是入侵的那一方,还是承受的那一方。
如此微妙的感觉,曾经的他从未体验过。
他试着将第二根、第三根手指插入自己的身体,慢慢扩张,又模拟着交合的动作,在其中来回抽插,带出一滩又一滩的淫水。

“唔……”好难受。

假的终究是假的,他想要一根真的。
他想要一根热的、粗的、长的东西,狠狠插进自己的穴里,将所有空虚寂寞填满,陪伴他的白天与黑夜。

他用力揉捏自己的双乳,将两粒小豆搓得鲜红硬挺,可自慰的感觉和被继国缘一啃咬的体验截然不同,缘一的牙齿更硬一些,手也更热一些,触碰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光是轻柔的抚摸就足以让他爽到战栗。

缘一,缘一……

黑死牟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用力地开垦自己的身体,却是渐渐泣不成声。

他开始胡思乱想,缘一会不会死了?缘一马上就要二十五岁了,到了那个时候,缘一岂不是就……
万一缘一死了,那他该怎么办?

缘一……

一双手从后方伸来,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兄长大人,缘一回来迟了。”

是梦吧。黑死牟心想,他也不是一次两次出现幻觉。每次受苦受难的时候,他似乎都会为自己编织出一个美好的梦。
他应该渐渐习惯没有缘一的日子,往后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他都要独自踟蹰,徜徉在虚无的时间之海,唯一能听从的只有无惨大人的命令。
无惨大人让他杀人,他便杀人,无惨大人让他放火,他便放火。

没有人了,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他应该习惯这份寂寞,习惯与梦相伴的生活。

“兄长大人,您在生气吗?为什么不理缘一?”
男人的嗓音听着似乎快哭了。

黑死牟这才回过神来,或许,并不是梦,是缘一真的回来了。

他侧过身来,透过朦朦胧胧的泪水,看向继国缘一的脸。

旋即,他便意识到了不妥。
若这是真的缘一,那他岂不是在缘一面前……
潮红色迅速爬满他的脸。

所幸,他的弟弟难得有了眼力见,没有当场揭他的短。

继国缘一握住他的手,翻身,将人压至身下,解开了自己的衣衫,将早已挺立的器官火急火燎地塞进了湿润的穴里。
“兄长大人,缘一好想您。”

“……嗯。”
黑死牟伸手搂住继国缘一的肩膀,抬头看向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抱歉,缘一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故人,于是多花了点时间。”

继国缘一挺了挺身,把自己埋进甬道的更深处,直至整根插进温暖的港湾。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双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快要将黑死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兄长大人,缘一本想从战场上搬运一具尸体回来给您,可真正去过战场之后,缘一改变了主意。就算您不嫌弃,缘一也不希望您吃那种东西。”

黑死牟明白,继国缘一和他不一样。就算是旁人的死尸,继国缘一或许也会从人类的道德出发,禁止他侮辱尸体。
然而下一秒,继国缘一的话便打断了黑死牟的遐思。

“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死尸,搬回来就长蛆了,会让兄长大人吃坏肚子吧。”

“……”黑死牟真不知道他这个弟弟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这已经远远超过人类的范畴了。

“而且缘一不希望来自旧日的痕迹追上您,您明明好不容易才摆脱那样的生活。您若是看到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恐怕会难过得寝食难安吧。”

赤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大,眼泪顺着六只眼眸向下流淌,打湿了黑死牟的鬓发。

缘一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以为继国缘一不知道继国严胜身上背负的重担,现在看来,却是他低估了继国缘一的敏锐度。
这家伙只是不说,并不代表不懂。

“所以,缘一只把那位老奶奶的两个儿子带回来了,尸体就留着让专业的人来处理吧。”
“缘一让老奶奶和她的儿子们团聚啦,她说非常感谢我们,在我们找到落脚处之前,这间房子就继续借给我们。”

继国缘一微微低头,轻轻吻去了黑死牟的泪水,笑道:“缘一擅作主张,没有给您带任何食物回来,作为赔偿,缘一为您弄来了遏制食欲的药,是一位医生小姐提供的。缘一就是路上遇着了她,才多耽搁了些时间。”
“她说这种药很神奇,用了这个药之后,鬼就只用很少的血液就能存活了,她已经在自己的身上进行了测试,并且取得了圆满成功。她让缘一替她感谢您,若不是您让她看到了鬼或许能够变回人类的可能,她也不会提前将这种药研制出来。”

那个紫衣盘发女子的身影浮现在黑死牟的脑海里。
他想起来了,那个被无惨大人养在身边的女鬼,在无惨大人遇难的那一夜,并没有受到继国缘一的任何伤害。
……难道她的此举,是为了报答继国缘一的不杀之恩?

黑死牟不想继续深挖那位女子研究这种药的目的。若她对无惨大人怀有二心,他这个不忍食人的上弦不也是违背了无惨大人的旨意?

“从今往后,兄长大人就只用喝缘一的血了。只有缘一能有幸为兄长大人提供服务,这么想想,缘一也很开心。若是兄长大人想喝别人的血,缘一会吃醋的。”

“……”黑死牟闭上六只眼睛,不愿让泪水继续流淌。

他的弟弟比他想象得还要爱他,他的弟弟在认真思考彼此的未来,并为此付出努力。

他原以为自己活在世间,除却重金之下为家主而战死的勇夫,没有一人愿为他献身。
然而,他与生俱来的另一半,轻轻敲响了他的心门。

家主的冠冕太重,那些杀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或许是上天终于听见了他的哭诉,某个冰凉月夜,食人恶鬼闯入他的世界,杀死了他的部下,也差点结束了他那无趣又短暂的一生。

在继国家主将死的那一夜,一袭红衣有如神祇,踏着莹白月色,缓缓落入他的面前,将他解救于无尽苦难,带着他逃离滚滚红尘。

那一瞬间,似乎连月亮也学会了呼吸。

“缘一。”

继国缘一微微愣神。
“……兄长大人?”

迎接他的,是一个如月色般温柔的吻。

【END】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本来打算按照原作结局走的,写到一半的时候舍不得,强行HE了。最初的设计是小八(象征着黑死牟心中最后的人性、对幼弟的爱)随柱参与鬼杀队对百足鬼的剿灭,被鬼杀掉,那对老妇人的两个儿子也因为兄弟阋墙而双双死在战场上,黑死牟的情绪一而再、再而三地恶化,又因饥饿而和弟弟产生观念分歧,再度分道扬镳,于是和弟弟说,此生除却死别,不要再见了,下一次见面就是红月夜。
可……我!舍!不!得!
于是改成现在这样了,OOC就OOC吧,反正我写开心了。
其实是BE还是HE都是作者一念之间,全由作者说了算。既然原作不希望兄弟俩过得开心快乐,那我在同人里还是让他们开心点比较好。

以下是无营养的碎碎念。

个人感觉继国严胜的悲剧其实主要来源于时代,所以用了很多笔墨去强调那座压在他身上的封建礼教之山,把原作没有描绘的时代背景打开了写。
严胜的性格太拧巴,当然,这不是他的错,是时代与家庭共同造就的。

鬼吃人,人也吃人。

缘一本可以成为驱逐凡尘魑魅魍魉的骄阳,可惜在严胜的世界里,烈日没有荡涤污浊,反而化为了地狱烈火。
躲在黑暗里太久的生物,即便因趋光性而靠近火源,飞蛾扑火的下场莫过于焚为飞灰。

他当然喜欢他的弟弟,他嘴里说着缘一我恨你,实际上比谁都喜欢这个弟弟,可他不会表达,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正确表达自己的想法,武士道推崇的“礼”和儒家的“克己复礼”基本一个鸟样,这就导致了他的疏离,他的薄情,他的决绝。

或许他在儿童时期还保留着天然的淳朴,可惜璞玉经过封建规训的雕琢打磨,就变成了平平无奇、千篇一律的鸡肋,美丽昂贵却寡淡无味,泯然众人矣。

说到底,有毒的原生家庭要不得,永远不要洗白家暴。但凡渣爹稍微正常一点,严胜就不会这么拧巴。我有很多经历过父亲家暴的亲友,她们的性格多多少少都有点缺陷(无贬义,仅陈述),超强的自尊心,缺失的配得感,时而顾影自怜,时而愤世嫉俗……所以非常能理解严胜,他就是万千普通东亚人的缩影。

这篇文写得有点仓促,花了一周工作日下班+周末的时间抽空写的,结尾的那段肉还是我今天吃完元旦家宴又陪家里人打掼蛋到晚上22点才以生死时速匆匆赶在24点之前冲完的,完全是小头控制大头敲键盘毫无逻辑可言……全文的细节部分打磨得不是很成熟,还有点流水账,有的地方写得太快了,存在语病和错别字,非常抱歉!(720度空间托马斯回旋土下座哐哐磕头)
写得最顺手的地方居然是严胜精神崩溃的心路历程,一口气狂写1.5W字无中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写完给自己搞emo了,点了4杯全糖奶茶吨吨吨吨牛饮压下我伤心的泪,啊↗啊↘啊↗啊↘啊↑~西湖~的水~我的~泪~啊↗啊↘啊↗啊↘啊↑继国兄弟你们俩下辈子投胎一定要选个好offer不要再投胎到这种家庭了好吗求求你们烂offer不如不接啊祝你们99不88啊↗啊↘啊↗啊↘啊↑~~~

PS:忍不住一直在给黑死牟猫塑,嘿嘿嘿黑丝咪你是一只萌萌六眼小黑猫嘬嘬嘬啵啵啵啵啵啵~

总之,这篇中途写得我无比胃疼的狗血雷文总算写完了,俺们下一篇再见!

下一篇可能会写A飞蛾扑火文学(胃疼向,飞蛾hsm和太阳jgyy)B小妈文学(继国家太子jgyy觊觎他封建老爹的美丽小妾hsm),都是原作背景,如果下一篇写了A那么下下一篇就写B,总之两篇都会写。
有没有人告诉我更想看A还是B,或者还有PLAN C无剧情纯黄释放炫压抑,比如什么鬼王jgyy仗着自己是老板欺压看到老板的脸就想吐的上弦一,假设hsm是长女被父亲强迫嫁给弟弟当生育机器(哦不),假设四百年前的游郭里面住的是花魁上弦一而jgyy奉命前来剿灭吸食男人精血的艳鬼(?)……这篇因为剧情太多了写得不够黄,可恶啊我要开车!!!我要看阳华挺入宵之宫!

对了,如果有人想找我玩可以来xhs(5285930780)找我,我ao3看得非常不及时,欢迎工作日白天的时候来找我上班摸鱼吹水释放黑压抑……

最后的最后,非常感谢阅读到这里的您,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