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7,480
Chapters:
1/1
Kudos:
22
Bookmarks:
3
Hits:
234

【513】摘除处理

Summary:

默尔索继续往既定的方向划动刀刃,直到切口长度上足够进行下一步。他用镊子将表皮固定住,拉出一个纺锤状的豁口,用止血钳夹住出血量较大的血管断面,看着眼前的露出的事物:
它卡在鲜红色的腹膜中。蛛丝般细密的血管在其上绵延,和裹在其中的脏器一起跳动着。薄而坚韧、温顺而柔软。如一颗巨大的心脏,又如一只栖生在格里高尔体内的动物。

Notes:

*旧文搬运,入坑时候写的第一篇513,想想好像没发过,发一下

Work Text:

虫化在覆盖过g公司人格后加重了。

格里高尔在水槽边咳嗽、干呕,用手指把一簇碎翅抠出喉咙。指肚划过舌面传来甲壳刮擦的声响,他惊诧,仰头看着镜中自己邋遢憔悴的倒影,犹豫了一会才张开嘴,发现一切都只是幻听。口腔的内部结构依旧稳定正常,没有别的异变,也没有奇怪的增生。他依旧是人类,至少现在还是,暂时还是。

他用手臂把唾沫和眼泪一起擦去,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镜子里的倒影:身体上半没有别的情况,还好,还好。随后他——退开了几步,让全身都能投影在镜子中——用那只变异的虫肢勾起衬衫,看着肚脐下一处不自然的凸起:那东西将皮肤顶起,无法确定具体大小,但他总忍不住觉得它至少会有一颗苹果那么大……格里高尔吸气、呼气。胸口和腹部微微起伏,它在皮下颤动着,给周边的肌肉组织带来一股撕裂的酸胀感。虫男把属于人类的那只手盖上去,用掌心的温度捂热那块微凸的部位。没觉得好了些,还是那么疼。幻觉中,血液开始从身体各处流入他的那处异变,又从那处异变冲上大脑,带来发热的菌血症和脓毒。

于是他只能不安地松开手。

异物又随着心跳轻轻颤抖了几下,只是带来一阵抽痛、一阵惶惑,一阵难以言状的恐惧。

三天前,格里高尔发现了它。他乐观地将这东西和缺乏锻炼导致的脂肪堆积弄混,但随着时间推移,又不得不接受它是虫化衍生物的事实。然而lcb的雇员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赫尔曼的手术很成功,所以通常而言,这类异变忍耐过去就好了。它们就像是偶尔划开的伤口,过会儿就会愈合,最终总会被所有人忘了的。

但这次有些不同。随着时间推移,这颗果实愈发沉重地挂在格里高尔的腹腔之中,吸吮着血液和养分,日渐成长,终于在某日让他无法再视而不见……他站在镜子前,又看了里面的倒影一眼,然后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像是实验室里被饲养出刻板行为的动物,不知所措。一种解决方法就是想办法自己把它弄出来,然后死于失血过多;另一种解决办法就是下次战斗时发个呆,等着敌人把自己解决。然后祈祷死后的溯回能够把这个问题永远根治。他想,随后突然注意到镜子里多了一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倒影,慌忙把衣服放了下来。

“啊嗯……默、默尔索,你怎么在这里?”

“卫生间是公用的。”

绿眼睛的男人平静地回答,仿佛刚刚没有看到任何事。他打了个哈哈,开始聊起天气的话题。虽然这压根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们已经顶着头顶那片阴天在路上堵了整整一周。所以不管他说什么,默尔索都只是听着,没太多反应,做自己来这应该做的事。一种尴尬的单方面对话持续进行着,愈是继续,格里高尔腹部的肿痛就愈加强烈,就像是他想死的心情也影响到了它一样,两边都不断恶化着。终于,对方打开水龙头,洗净手指,关上,转头看向他,

“管理人注意到你最近状态欠佳。”

默尔索说,表达着另一个来因。

“额,好吧,我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

“昨天晚餐后,你也没有来找我。”

直到对方站在他的身旁告知此事,格里高尔才想起。抱歉,不小心忘了。他想这么回答,看到对方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不管是面对面的交谈,还是在床上,默尔索总是会让他莫名紧张起来,然后做出许多不可理喻的事来。说起来现在这种床伴关系也是当时脑子一热开玩笑说出来的,没想到他会同意……头也开始跟着一起疼起来了,他下意识用手捂住腹部,默尔索跟着格里高尔的手臂移动视线,询问:

“腹部?”

“啊,嗯。”

默尔索抓住他的手腕,将挡住视线的那只胳膊移开,随后掀开了对方的衣摆。很自然地,他把手放了上去。刚刚洗过的手掌还带着水珠,温冷、潮湿。格里高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吞下一口唾沫,忍耐,患处被一股让人舒适的低温覆盖。默尔索则因为身高差距而弯下身体,用手指估计着那团东西的大小、位置、软硬。他轻轻抓住它,再次确定,

“这里?”

“额……是、是的——嘶!你轻点,疼!”

他抱怨,虽然明白对方并没有真的用力,却还是因为患处被挤压而痛苦不堪。默尔索没有回话,只是根据触感继续自己的判断:挤压时有颗粒状的触感,没有液体流动的声音。通常来说应当考虑癌症的可能性,但以格里高尔的身体状况来看,虫化病变的概率更高。推测是新生组织在对方身体器官中堆积,被免疫细胞包裹后形成结节,最后孕育出一处不断增生的囊肿。还需要更进一步的确认,所以他又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就是那次管理人老兄要我们去解决那帮劫车的,回来以后说要洗一下澡的时候,我脱了衣服然后……”

“除了这里还有吗?”

“……没了,非要说还有些低烧。”

“说详细些。”

就是。他顿了顿。司空见惯的噩梦、低烧,偶尔有类似昆虫振翅的幻听,视野也会看到虫子到处乱飞。默尔索听着,在想追问的点开口,又得到了在那处肿胀发热发痛时,格里高尔变异的虫肢会更加活跃的变形这件事。他起身,松开手,看向水槽里没有被完全冲走的翅膀碎屑。喉间分泌虫类增生物的情况也在逐渐增多。别动。他又命令着,往前一步把对方僵住的身体半搂在怀里,低下头去嗅格里高尔的后颈,闻到一股甲虫被碾碎时气味:潮了的樟脑丸、发酵的青草,还有些发炎的酸咸。

“你的状况很不稳定。”

他给出自己的结论,

“最好马上摘除。”

“喂——你在开玩笑吗。可以的话我也想啊。但是这里连后巷都没有,哪有什么地方能做手术,难不成要你给我做你又不会……”

“我会。”

默尔索说,绿色的眼睛凝视着格里高尔,补充上一句,

“我可以向管理人申请。”

前因便是如此。

格里高尔躺在用桌子临时拼凑出来的手术台上,僵硬地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

巴士停下了,但不是为了这事,而是梅菲斯特需要补充新的能源了。其他人都下车了,但丁只是告诉他们说自己和默尔索有别的任务。卡戎和维吉尔在外面休息,而这是走廊里的备用仓库,需要时改做其他功能,比如现在当了手术室……哦,那里还有临时器械。

他侧头看向角落里堆放的杂物,用脑袋里的胡思乱想冲淡不安,偶尔瞟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默尔索:对方戴着医用手套,穿着简易手术服,看起来还挺像回事的。男人正将稀释过的脑啡肽导入点滴袋里,准备手术前的麻醉注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会这些、医学技术。他以前从没说过,就像俱乐部那事一样。对啊,他倒是说过是n社前员工,那好像是个对人类很有兴趣的公司,难道说医学是什么必须掌握的技能……针头的反光刺进瞳孔,格里高尔下意识抖了抖,决定先闭上眼睛。即使如此恐惧感还是没法完全消除,所以他转了转被锁链捆在手术台上的手,两只,听到金属的碰撞声。默尔索停下了动作,看着格里高尔,再次确定了一下对方没有挣脱的意愿。他用沾了酒精的棉球擦拭那只左手的手腕,在那留下一圈湿痕。还没有被注射,虫男就感觉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了。

想要转移这阵紧张,他睁眼问默尔索:

“你害怕打针吗?”

什么蠢问题。说出口格里高尔就后悔了。显得他像个白痴一样。

临时医生调整着点滴架。他打开自动排气阀,把针筒顶端的空气推出去,沉默了一会后回答,

“我对此没有特别的想法。”

“好吧,那你就是不怕……额,所以要打的话,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让我做点心理准备?”

他说,忍不住盯着对方手里的针看。默尔索用指肚摁压着,寻找静脉所在的位置,告诉对方:

“会尽快结束注射。注意控制你的手臂。”

针的前端很顺利地刺入肌肤、破开血管。一点点红色从破口渗出来了,在那停留了一会,就在酒精的挥发作用中变成一片红痕。默尔索调整着吊瓶的滴速,让那些淡绿色的液体缓缓融入血液之中,在这幅躯体中循环、扩散,发挥应有的效力。格里高尔则垂下眼睛,感受着那股被刺入的酸胀感慢慢消散。脑啡肽一点一滴的流入身体,让他腹腔间的疼痛消散、干涸的睡意重新涌动。

  默尔索注视着格里高尔琥珀色的眼睛,观察着其中瞳孔的变化:先扩散,然后慢慢缩小。虫肢没有其他异动,对方也没有。很顺利。推测格里高尔对于手术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排斥,可能和过往经历相关。伸开手掌,他将它放在被麻醉者的面前,收拢几根手指,向神情逐渐恍惚的男人搭话:

“格里高尔,能看清吗?”

“勉强能……”

“麻醉程度还不够深,还需要大概两分钟。”

“……好的。”

点滴袋的液面不断下降,眼中的视线也逐渐模糊。像是醉酒了一样,格里高尔舌头和思路搅作一团,难以控制。

“默尔索……”

“你有其他需求吗?”

“没、只是……谢谢你……”

男人点头,接受对方的道谢。默尔索把等会需要的手术器具排列、消毒,然后等着注射结束。格里高尔的视线开始飘向不存在于此处的远方,视线不再聚焦,瞳孔对光线也不再做出反应。麻醉已经起效了。默尔索帮他把眼睛合上,随后将沾了医用酒精的棉团放在格里高尔的腹部上。压下、擦拭,他在预定的位置涂抹,划出一条等会将要切开的线路。在过去的夜晚中,默尔索就已经用更私人的方式问候过此处肌肤下面埋藏的器官,现在要用另一种方式重访,他也没有完全地把握能够顺利结束。但是,鉴于不顺可能引发的后果对罪人们来说又并非不可承担的,因此他下刀,没有一丝犹豫。

锋利的手术刀切开肌肤,比血更快露出的是肉色真皮层和淡黄色的皮下脂肪。被切断的毛细血管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染成红色,渗出的血就被吸水棉带走了。麻醉中的格里高尔只是闷哼了一声,没有其他反应。默尔索继续往既定的方向划动刀刃,直到切口长度上足够进行下一步:他用镊子将表皮固定住,拉出一个纺锤状的豁口,用止血钳夹住出血量较大的血管断面,看着眼前的露出的事物。

那是鲜红色的腹膜,蛛丝般细密的血管在其上绵延,和裹在其中的脏器一起跳动着。薄而坚韧、温顺而柔软。如一颗巨大的心脏,又如一只栖生在格里高尔体内的动物。

那枚囊肿也一并跳动着。虽然除了腹膜之外还隔着一层网膜,但已经露出了些许异常的颜色:那块被顶起的区域已经带上了深紫色,散发着内脏特有的腥味。局部坏死。默尔索想。有些感染,等会还要做其他处理。他做好新的标记点后,继续向下挖掘,在打开腹膜露出网膜后,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颗漆黑的、苹果大小的球体半隐半现。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囊肿。它顶破了部分网膜、撕裂了固定着肠子的部分系带。树枝状的连接管从囊肿周围生长出来,粘附在周围的血肉和内脏上,不断从格里高尔的身体里吸收养分。

默尔索用手挪开了一点覆盖着它的网膜,被盖住的腐臭和昆虫碎肢的气味一并涌了出来,他看到混合着血的脓液沾上自己的手套。很难想象装着个这样的异物,身体会有多么难以活动。理解了近段时间格里高尔的一些反常行为,他拿起引流导管,将导致感染发炎的腹腔积液吸出。谨慎地将最后一层阻拦挪开后,他先喘了口气,放下手术刀,换上一副新的手术手套。

皮肉的断面已经被彻底染红了,连带着裸露的腹腔一起,融成一片深红色的地狱幕布,默尔索亲手掀开的幕布。但这还不够,那颗漆黑的球体卡在了内脏之中,他需要先用手指把它翻出来后,才能彻底切除。网膜有着脂肪的橙黄色、胆囊则是墨绿。从上到下,肝脏到胃再到小肠,依次从深红到粉,色谱在抵达大肠时转为灰粉。颜色像是死人的皮肤,又像是格里高尔宿醉时的脸色。它们蠕动着、活跃着,向一切窥探者示威,却不排斥那枚囊肿对自己的掠夺,也不排斥默尔索手指的触碰。

他抓住那些粘滑的消化器官,把它们翻开。柔韧的、水生动物一样的触感隔着手套传来,让人在恶心的同时涌现起一股愉快的反胃感。仿佛摆弄这堆温热的内脏是一种背德的行径,切开某人的腹腔也成了一种游戏。默尔索继续手上的动作,在这种温热中翻搅着,并不排斥这种一闪而逝的想法。毕竟这是自然发生的。就像他和格里高尔成为同事、和格里高尔上床,现在又给格里高尔做手术一样。

在嗅觉被内脏和虫味彻底麻痹前,他的手指终于探得足够深。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用力,他胳膊往外拉,把那颗温热的球扯到了外侧,让它彻底暴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比起病变的肿瘤,它看起来更接近一只蜷缩起来的鼠妇、一团甲虫揉成的肉球,一种未知昆虫的软茧。在光线的照耀下,类几丁质的外壳沾满血和油脂,泛着虹色的光。默尔索盯着它看了一会,绮丽的结构色对人类来说总带着一种异样的吸引力。摩擦塑料的声响从手套和球体的相交处传来,它在结构上也类似于真正的昆虫。默尔索滑脱了几次,最后还是抓牢了它。

将囊肿稍微往上提起一些,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去够手术刀,准备把它切下来。先是和网膜连接的影响不大的系带,然后是黏在器官的细管,最后是和血管般相连、树枝状分叉的结构。有些部位容易引发大出血,所以他切得更加细心,在把它们分开后,对断面做了足够的止血处理,然后才开始消毒。

一开始,那颗东西只是静静地被默尔索握着,任由默尔索将它和母体分开;随后,在这种分离进行到一半时,它突然开始如活物一般颤动、伸缩,急于摆脱抓住自己的这只手,滑落回自己熟悉的肉体之中。他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只是用手指更加用力、像是要把它捏碎一样狠狠摁在掌心里;最终,在差点划伤自己手指的不断努力下,默尔索终于从这个“畸胎”上扯下最后一根脐带,彻底断绝了它自由生长的权力。这样就结束了。他把它丢进一旁的手术托盘里,看它像是被摘除的脏器一样瘫软、松垂,准备把格里高尔敞开的腹腔合上。

然而托盘上的囊肿突然裂开几道缝隙,颤动起来:

“叽嘎——”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缝隙间响起,像虫鸣,又像婴孩嘶声力竭的嚎哭,震得人鼓膜发痛。默尔索被吵得头疼,想将它重新抓起,碾碎后丢入垃圾桶里。那肉团却开始从缝隙里往外挤出带着毛刺的虫腿和翅膀,扇动着、抽搐着,在托盘上笨拙地滚动了起来。终于,它摆脱了装着自己的器皿,爬上桌面、继续那垂死的尖叫。在这可怖异声的持续中,默尔索的余光捕捉到了另一处异样:

像是应和着那团囊肿的哭泣,一些新的、结构破碎的昆虫结构开始在虫男的腹腔中生长——网膜黄色的脂肪中冒出嗡鸣的透翅、内脏附着的血管末梢异化成细长的虫须、创口的结痂变为有着黑色光泽的甲壳……那只被锁住的虫肢也在颤动着,努力向默尔索在的方向延伸,将有着锐爪的前端指向他。

和这一切一同进行的是病人颤动的眼皮。默尔索侧开身体,走到虫肢暂时无法触及的手术床对面去,抬头看着还没见底的麻醉点滴。对成年人来说足够的药物量对前g社的士兵来说依旧不足?又或者他只是被那团东西给吵醒了?

事实上,麻醉之后,格里高尔没有陷入完全的意识不清之中。改造手术让他对自己的身体始终拥有最基本的把握,因此他依旧能认知到默尔索是怎么下刀、操作,在他的腹部翻搅了一阵后,取出一团发热的东西。好吧,他确实挺行的,下次我可以问问他哪学的。格里高尔模糊地想,记着对方的话,不断用温和美好的念头去安抚自己的右臂,不让它在手术时迫不及待地把主刀医生捅个对穿。他也同样帮默尔索计着数,算着他下了几次刀后,才把那个囊肿和自己的身体彻底分开。

就像是拆弹游戏一样,哈哈。

腹部的余赘物没了,他轻松了很多,甚至真的想睡一觉了。

然而那阵出乎意料、又像是命中注定的噪声还是吓到了格里高尔:他曾在战友被碾碎、见到有人变成彻底的怪物、还有垂死求生时听到过……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尖叫,总是伴随着诸多让他不愿面对的事一并爆发。瞬间,他被拉回那些时刻,感到恐惧、也感到焦躁不安。嗨,发生什么事了?格里高尔想开口问,但喉咙发不出声。力量都被另外的东西抽走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某些部分正在生长。默尔索,你还好吗?他无计可施,于是最后只好决定试着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了,在空气中迷茫地寻找起什么来。默尔索想挡住格里高尔的视线,但对方还是无可避免的略过自己被打开的腹腔,看到了在旁边桌上蠕动的那团东西。

“咳、嘶咳、咳咳咳呕——”

本已止住的血液从断面重新涌出,那张脸也变得苍白、惊恐。默尔索摘下手套,用手盖住那双眼睛,但还是迟了一步。相似而压抑许多的尖叫被对方从喉咙中挤出,接着是控制不住的咳嗽和呕吐声。唾沫和眼泪留在默尔索的手指尖,他则透过指缝看见对方因惊恐发作而上翻的眼白,意识到格里高尔快用呕吐反射把自己呛死了。

“冷静下来,我会解决的。”

他开口,对方听见了,却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于是。没有更好的办法。默尔索一只手卡住对方的脸颊,用另一只手强行撬开嘴,把食指和中指压在格里高尔的舌面上,防止他把自己的舌头嚼断。呕吐反射还没结束,下意识地,格里高尔的上下牙槽颤抖着,狠狠咬住入侵口腔的异物。医生第二次皱眉,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和对方僵持了整整一分钟,感觉嵌在自己手指上的牙齿越咬越深,像是要把骨头和肌肉一起嚼断。好在虫肢已经回归了原样,安静地刺进手术台里,不再动弹。病人的惊恐发作最后也逐渐平息,腹腔里的增生也终于停下,不再冒出新的。

暂时安全了。默尔索松开钳着格里高尔下巴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放松。我说,放松下来。”

没有反应,对方的瞳孔还是涣散着的,大概还没回过神。他叹了口气,最后决定用点力气,挥手给了格里高尔一巴掌。冲力终于让虫男清醒了些,也打松了咬住手指的牙齿。默尔索收回手指,看见对方侧着头倒在手术台上,嘴角挂着自己手上的血,鼻尖开始往外冒出新的……要处理的伤多了,但没其他意外情况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发现没有伤到要紧的肌肉,便擦了擦血,重新戴上手套。

“……唔……默尔索……”

对方口齿不清地喊着他的名字,默尔索重新拿出一瓶脑啡肽溶液,告诉格里高尔:

“我会重新调整麻醉的浓度。正式手术已经结束了。感到困意的话不要抗拒,睡眠状态更方便进行清理和缝合。”

他是想要道歉的。虽然大脑还没转过来,但格里高尔清楚自己刚刚好像伤到了对方。可新涌入的药液最终还是让他又一次陷入动弹不得的疲惫之中。更深、更深的疲惫。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虽然还躺在手术桌上,精神却已把梦和现实弄混:默尔索正用绿色的医用手套从他的腹腔中取出各种各样的东西,虫腿、蝶翅、缠绕着血肉的铁丝、佩戴着勋章的玩具兵,还有一颗切成两半的腐坏苹果。预料之外的杂物实在是太多,以致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要被掏空了,变成一副彻底的空壳、徒有人类外表的虫茧。

“我等会会帮你缝上。”

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格里高尔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所以他追问默尔索:

“缝上什么?”

“你腹腔上的伤口。”

“哦,但是为什么要缝上?”

答案应该是死,可对方却没有如他料想那样回答。因为已经拿到了需要的东西,所以没有用了。默尔索说着,抬起手,剪断缝合的针线。他开始紧张了,就像确实有什么宝物被对方拿走了。及时格里高尔很清楚,自己早就一无所有了。

“你难道拿走了我的心脏?”

“我不需要它,格里高尔,没有人需要它。”

“那到底是什么?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

他迷迷糊糊地说,努力聚焦视线,看清楚梦境中的对方。对方则转过身,从桌面上抱起了某样东西,用助产士的温柔姿态把它抱在怀中。在现实里,默尔索从未做出过这种事。违和感让格里高尔毛骨悚然,他看着对方望向自己绿眼睛,浑身战栗。随后,他把视线投向默尔索抱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从他腹中取出的漆黑肉团。现在,它像是个婴儿一样蜷缩在对方的手臂里,咿咿哇哇的啼哭着。肉团上还裂出了几道缝隙,无数眼睛从那些缝隙中望着格里高尔,像是他所认识亡者们的眼睛,又像是昆虫们的复眼。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难听的、蝉鸣一般的声音响起,格里高尔翻身,摔在地上,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恶心的甲虫。倒错感让他像是疯了一样的扇动翅膀、蹬动虫肢,最终还是寸步难行,只好趴在地上无声的尖叫。腹部的伤口裂开,他有些绝望地看到那些变异的器官从其中淌出,流了一地。默尔索则在展示之后就带着肉团转身离开,推门而出,没有丝毫停留下来的意思。

等等。格里高尔努力地想追上去。不要丢下我,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等等,等等……

“等等……!”

他坐起身体,眼睛被还没关闭的白炽灯刺疼,捂着脑袋哀嚎了一阵,接着又捂着被扯到的腹部伤口呜咽了一会。默尔索刚给自己的手背做完处理,看到格里高尔醒了,也不急着汇报情况。他慢慢地在右手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确定对方已经用这段时间冷静下来后,才端着还没清洗干净的手术用具,重新走回手术台旁。

“囊肿和之后增生的所有变异,我都取出来了。你等会可以自己确认。”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沾着血污的垃圾桶。内脏新长出来的衍生物现在都躺在里面。默尔索尽可能剔除了全部的异变,只为格里高尔留下了人类的部分。虽然它们可能很快就会长回来。他冷静地判断。但短期内,对方应该不会再有异变的风险。

“呜啊……谢谢你默尔索,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下次到后巷了我请你去喝酒吧。”

脑啡肽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脑内回响,刚刚做完噩梦,格里高尔很难立刻打起精神,只好先在口头上感谢。噩梦。哦,对了,还有那个东西的事。他把散了的头发捋到一旁,撑着身体抬头询问,

“对了……嘶……那个肉球,怎么样了?”

正在给手术刀归类,默尔索听到格里高尔的询问,挪开身体,让对方自己确认。在距离不远的地面上,有一团粘稠的、爆开的垃圾:漆黑的肉块四分五裂,吐出里面裹挟的昆虫内脏和外骨骼碎屑。淡绿色的脓血已经不再从其中冒出,它一动不动的,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死透了。制造这幅光景的几个鞋印还刻在那堆东西上。大概有谁用力的、近乎泄愤一样地在上面狠狠踩了好几脚。一串粘稠的脚印沾着那个肉团流出的液体一路延伸,向着手术台的方向走来,一直到默尔索的脚下才彻底停下。

“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回答,平静,一如既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