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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ko和你说了什么?”
Helvijs没有回答David的问题。面色苍白的血族只是稍显用力地拔开长颈瓶上的木塞,直到David终于有些坐不住时,Helvijs毫无预兆地扭头看向那个抱着手臂作看戏状的幽灵,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听不出起伏:“好久不见,Robin。”
“Helvijs……”Robin有些错愕。
幽灵在身处“魔力潮汐”时总是穿着一身包裹严实、长度至小腿肚的贴身裙装,丝绸一般的质地像Helvijs记忆里的丝带将最美好的生日礼物包裹起来,年幼的人类Helvijs无法轻易地解开丝带的结节,如今的血族Helvijs也无法就这样用丝绸取代自己和Robin之间断开的系带。
“Vitality的佣兵团怎么样,有你这样一位操纵魔法的大师过去,再困难的委托也不成问题,对吧。”
Helvijs往装满魔药的瓶子里撒了一把粉末,其动作之果断不由得让David背后一寒。
哈哈果然是我的错觉吧,我是雪精灵怎么可能会冷呢,David在心里嘀咕。
Helvijs把表面逐渐结出冰霜的瓶子放在桌子上。“对不起,星粉放多了。”血族瞥了一眼David,在幽灵和雪精灵共同的注视之下转身离开屋内,看样子是去重新调一瓶新药。
David这下是真的察觉到一丝恶寒了。
不过,David同样处于虚弱期中,他也没办法给一床之隔的Robin来一点肩膀的亲密接触,雪精灵在床上艰难地将自己翻面,悉悉索索的动静也吸引了Robin的注意。看着好不容易仰面朝上,正整理自己裙子的David,Robin小声地问:“你还好吗,David。”
“这不像你会问出的问题啊Robin。”David被胸口的魔法纹路弄得浑身不舒服,他发觉自己的身上似乎在不停的流汗,湿淋淋的粘住身上的衣物。尽管如此,他也扭头对上Robin的目光,龇牙咧嘴地回道:“咱俩又不是没一起经历过这情况,说吧,你想问什么。”
“Russel真的要回来了吗。”Robin问。
David夸张地挑起眉毛,他看向Robin,藏于幽灵一族扭曲黑洞般的外表之下是Robin同样苍白的脸色和一如往日温柔的眼睛。Robin很少向他人展示他身为人类时的外貌,因而大陆上的佣兵和赏金猎手们都只知道ropz有千面之能,鲜有人能透过黑雾窥见Robin眼下的几点白色,只有同行者……
同行者,在寻找“魔女”秘密道路上的同行者。David曾经也是这其中的一员,同样身为被选中的“魔女”,他和Robin却截然不同,Robin的魔法精妙到能读取他人的想法,而David自己却偏爱多种多样的施法载体。Helvijs的点评依旧一针见血:“在否认你俩很像这一点上,你们真没什么区别。”
“所以呢?”David反问,“你已经离开这里了,那么,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来问出这个问题?”
“打探情报的外人?”
“还是……愧疚情绪作祟的……前任员工?”
Helvijs说的没错。David从未像现在这样认同血族的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Robin身上,自然没有忽略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如同照镜子一般,雪精灵装满其妙点子的脑袋里莫名地冒出这么一句话,他看着因为他的话而僵住的Robin,也看到表情更不自然的自己。
Robin没有回答David的问题。
幽灵只是侧躺在床上,在David的凝视中,长裙因Robin腿部的动作而滚动,裙摆变成花枝的绿叶,低垂在小腿一侧,露出Robin的脚踝。
雨中的百合花。David想,多年前的雨夜,据说是Robin摘回的百合花,被Håvard摆在城堡大厅正中间,摇曳地藏着五个人的往事。在David可以忆及的时光里,Robin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正如百合的芬香。
或许名为Robin的幽灵想要回答,不过,疼痛循着魔法的纹路在全身蔓延,而能舒缓痛觉的魔药还在Helvijs手上,Robin能做的,仅仅只有蜷缩身子,以求迟来的疼痛消解几分。
Robin是一个习惯将许多责任放在自己肩上的人,即便有时那些责任并不是必须的。而幽灵具备的痛感延迟则让Robin不时会忘记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这可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病人,身为魔药师的Helvijs对此不止一次地抱怨过。
David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在海边的任务,幽灵的身形在烈日下明明灭灭,几近透明。Robin已经丧失了将手抬起的力气,连编织遮挡太阳的魔法罩都做不到。而Helvijs?血族在对抗魔法构造的太阳上就已经筋疲力尽。David自己更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棕发齐肩的人鱼带上珍宝扬长而去。风掠过David的脸颊,他扭头,眼中只剩倒在地上的Robin。
养好伤的Robin在某天一个人离开了Finn的城堡,他什么都没带走,唯独在原先住着的房间里留下了一段法术留言。David能够读懂Robin的意思,不断地寻找奇珍,然后“阅读”它们的魔法痕迹,继而找到自身被选中的真相和脱离永生的办法。Vitality或许是当下最能帮助他达到这个目的的组织,他们对魔法师的追求连David都早有耳闻。
他们到底是几年没见。
“魔女”们的容貌不会衰老,只是他们的脸上都多了许多从前同行的日子里没有的东西。David其实有一丝想念Robin,即便他很不想承认。不过,他能感受到Helvijs见到Robin时刹那间急剧变化的脸部温度。年轻的血族怀着同样的想法,极力否认的言语之下,仍尽显亲密的肢体动作诉说着Helvijs的口是心非。
可以理解。
David听见自己的声音。
北方的精灵目光下移,瞅见Robin搭在床边的手指,抓着单薄的床单。幽灵的体质极少出汗,可床单上晕开的深色水迹无言地向David展示Robin此刻的虚弱。
“Russel不久之后回来。”David突然说,“具体的我不清楚,Helvijs比我更了解其中的细节。”
David听见Robin短促的呼吸。
“谢谢你,David。”幽灵的声音随后响起。为什么要说谢谢呢?David怔愣地看着Robin,他并非第一次同Robin分开,但这一次不同。好不容易才追上Robin的影子,却又撞上浓重的迷雾,Robin走出去了,可David还在原地打转。
既然已经走出去了,就不要再用这双眼睛望着我,更不要让我从你的嘴巴里听到一丝留念。我会追上你,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间歇性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缓慢地潜伏,却不像潮汐一般可以预测涨落规律。一股强烈的灼烧感席卷David的脊背,雪精灵紧咬着后槽牙,下意识地抬起左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滴答
David发觉自己身上的短裙逐渐显现出水迹,粘腻在自己的大腿上。更不要说上身的高领衬衣,濡湿地显现出胸口的弧度。在Robin震惊的目光种,David整个人都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不,倒不如说David现在更像是初春消融的雪人,纤长睫毛上还挂着水滴,如同冬天到最后留下的雪水。
真是狼狈。
David从来没让Robin见过自己的眼泪。即使从海岸线狼狈两次败退,他也没有在Robin面前流下任何一滴泪水。“如果我哭了,那一定哭的很难看。”模糊的意识里闪过他和Robin第一次相见,远在这座城堡的初见之前,藏在乱石嶙峋的峡谷之中。那时的David还没有被魔法女神选中,而Robin穿着红色的长裙,侧倚在魔杖旁露出纤瘦的小腿。某种不知名的小花夹杂在岩石的缝隙中,仅仅只冒出几点花骨朵。
“David就算是哭了也不会难看的。”他听见Robin的声音。
“不,”记忆里的David却摇头,“如果我哭了,那我会融化的。”
意识的最后是幽灵惊疑的目光,恍惚之间和一床之隔的Robin投来的视线几近重合。
最后还是被Robin看见了呢,就当我仅仅是疼哭吧,Robin。
“我们都很想你,Robin。”Helvijs将魔药递给Robin,示意后者自己喝下去。而他自己则坐在David的床边,让融化到一半的雪精灵顺利服下魔药。David他们一族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就容易一声不吭地开始融化,Helvijs早见过另一位年长的雪精灵融化时候的景象,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融化的David。
Robin没有再看着David,尽管亲眼目睹雪精灵身体自我修复——“凝结”——的机会罕有,可Robin当下的注意力则在Helvijs的话上。
“David他不会承认,但我们都知道他是最想你的那一个。”
“我们认识很久了。”Robin喃喃自语,“但……”
Helvijs打断了Robin的思绪。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这是Finn想要和你说的。另外,Håvard隐居的地方你也知道,他让我转告你记得去给他带点荒原的美酒。Russel过几个月从岛上回来,时间来得及,或许年末那处大遗迹的委托行动里你能见到他。”Helvijs一刻不停地说着,看起来为了这段话他背后一定花了不少时间。最后,他捂住昏迷中的David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和David会在遗迹里等着你,Vitality虽然横扫了这段时间的委托,但是因为你,我们不会坐以待毙。”
“你和你的新伙伴们就等着吧。”Helvijs挤出一个凶狠的表情,“那个降神者和他的马塔戈特,还有那头狼人和赫恩族人,你回去让他们等着瞧,可不要小看Faze的能耐!”
可Helvijs的心却说着完全不同的另一番话。Robin从未如此感谢自己拥有能够读取人心的法术,当然,或许Helvijs根本不在乎Robin会不会尝试阅读他的内心。血族的脑回路总是冷不丁吓周围所有人一跳,但Helvijs很少理会这些。
“帮我带给David一句话,好吗。”他们的虚弱期长度不一,Robin总是“魔女”中最快恢复过来的那一个。Helvijs在Finn手下帮助照顾他们多年,自然也心知肚明。“你说吧。”Helvijs头也不抬地回道。
“……”
Robin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年末见。”
“还有,任务结束后,再回一次峡谷吧。我换了一根新的魔杖。”
岩缝里的花,回忆令它生长,时间带来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