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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外头这鬼天气可真他妈够亮的。奥斯卡眯起眼睛,去抵挡刺眼的阳光,用力拉了一下绳子,把缰绳穿过牛鼻环的结系紧。这头砖头重的倔牛,死沉的脑袋正对着正午的太阳纹丝不动,而他又把帽子忘在了屋里,所以应下了阿隆索的吩咐,他现在只能受着毒辣的日光灼烧自己的瞳孔。
“该死,”他低声咒骂着。“老天。”
即使他好不容易让这头牲口动起来,太阳晒在脖子上依旧不舒服。它只是跟他稍稍抗争了一下,就极不情愿地把蹄子踩进他身旁的干土里,脑袋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左右摇晃。奥斯卡心想,这牲口肯定跟他一样不乐意。
阿隆索从牛栏回来后坐在前廊上,换着缠在手腕上的绷带。他的手指因受金属夹挤压进肉里仍呈青紫色,不过医生说他会好起来的,所以也就这样了。
“你找到他了吗?”他喊道,皱起脸迎着光线,眼睛几乎被皱纹遮住了。该死。
“我找到他了,他没事。”奥斯卡一边回道,一边加快脚步走近了些,只为躲进那屋檐浅薄的阴影里,屋顶的边缘只勉强露出了一角。他靠在木质的外墙上,莫名其妙地感觉一阵喘不过气来。额头上的皮肤也跟着刺痛起来。
阿隆索打量着他,眼神活像在检查伤员或者人质似的。“你的帽子去哪了?”
他揉着眼睛说道:“我没带——我给忘了,可能落在屋里,或者在鸡舍那儿。”
阿隆索若有所思地低吟一声,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奥斯卡走上前,站在阿隆索身旁,检查他绷带包扎的质量。他捏着绷带用力拉伸,绷带紧紧地裹着没松动。旧绷带散落在碎裂的木板上,深红色的血迹渐渐褪去,变成了病恹恹的粉红色,最终显露出布料本来的黄白色。
“我想会没事的。”奥斯卡断定道。
“当然。”阿隆索说。
雪莉拖着臃肿的身躯沿着泥土小径蹒跚而行,正停在通往门廊的三级木制台阶下方。她仰头面向台阶上的人群,发出一声尖锐的咩叫。她又向前走了几步,前腿相互交叠之际,过度肥胖的身躯压垮了一条腿,使之陡然瘫软。随后又一声哀鸣响起。
“应该把她尽快安乐死,”阿隆索说道,那语气一如既往的就像在给奥斯卡下达命令却又像是在提建议一样。“她身上的病可能会传染给牛。”
奥斯卡默声同意,但他喜欢雪莉。她是一只很棒的山羊。奥斯卡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不过是喜欢她那有点弯曲的尾巴,害怕的时候尾巴会像问号一样竖起来。他明天会再去处理这件事。让她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一天吧。
见他没有回应,阿隆索转过头来看他,眼中的神情带着一分戏谑。
“奥斯卡,你没必要这么气愤。”他说。
奥斯卡摇了摇头。“没人生气,费尔南多。”
奥斯卡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对方嗤笑一声便从椅子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了空调房中。
奥斯卡凝望着眼前无垠的荒原,他们这座草原小屋宛如漂泊在无情的橙色泥土与坚韧野草构成的汪洋中,一叶脆弱不堪的扁舟。
他把烟盒也落在了房间里,真是可惜。
~
她还在咩咩叫唤,挣扎着试图站起却屡次失败,蹬起阵阵尘土。奥斯卡背对着她,正用力托起老旧楼梯木质平台下的一块石头以保持其稳定,同时拉扯着那里因水浸而腐朽的木板。奥斯卡对此没有注意。
他把石头放到了需要的位置,但因为他用力过猛,自己却差点摔倒在泥土里。不过现在石头已经放好了,这时他听到远处草地上传来空洞的马蹄声。他转过头,只见一匹黑色的萨德尔马正从牧场的大门小跑进来,马头高高扬起,耳朵不停地左右摆动。它鼻子上有一道白纹,显得有些傻气。奥斯卡从来就不喜欢黑马。他并不迷信,但看到它们在大地上踏地而行犹如行走的死亡一般,将皮毛间的日光尽数吞噬却浑然不觉。他心里就感到一阵不安。
那里还有一名骑手,他头戴一顶与座骑毛色同样深沉的牛仔帽,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恰好遮住他半张脸庞。他穿着短裤与一件粗布纽扣衬衫,膝盖上方露出的那道晒痕向奥斯卡表明,这身装束正是他的穿着偏好。
奥斯卡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迎接他。这次他戴上了帽子,不过陌生人骑在马上,比他高出好几英尺,得把头抬起来才能看到他,所以奥斯卡还是眯起眼睛以避开阳光。
“Howdy,”他向奥斯卡打招呼,奥斯卡轻笑了一声。
“没想到我们到了旧边疆了,伙计。”他说道。
“虽然远隔重洋,但仍然是个边疆,”他辩解道。他语气轻松,奥斯卡觉得他跟自己年纪相仿。
其实更像是隔着好几个大洋,而且澳大利亚已经没有疆界了。至少在奥斯卡出现之前的一两代人里,澳大利亚就已经没有疆界了。
“你要是想装美国人,那你可就太荒唐了,”奥斯卡说。“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陌生人轻声哼着,若有所思。奥斯卡因为自己眼中视线的反光和对方脸上垂下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眸。“只是随便看看,真的。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奥斯卡将目光滑向黑马后方那片漫长的空旷,继而又转向环绕牧场的房舍,最终落于远方的无垠之处。
“那并不是真的吧?”
“你通常做什么?”
奥斯卡耸了耸肩,歪头思索。这一动作引得马儿瞪大的双眼倏地转向他,他看见马儿头上涂鸦般的红色纹路没入头骨后的位置向上蜿蜒蔓延。马匹在原地踏了踏蹄,却并未挪动。“大概没什么特别要做的,有什么活儿就干什么吧。”
陌生人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他。奥斯卡再次耸了耸肩。他的生活简单而纯粹,静谧得如同耳畔的水流,亦或暴雨骤临时去关上车窗一样。
“好吧,”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奥斯卡,”他对他说,语气或许比应该的要轻佻随意了些,不过也无所谓。阿隆索今天在城里,大概要到日落前才能回来。
“奥斯卡,”那人试着念出这个名字。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的音节与分量,微微点头表示满意。“奥斯卡,你有打火机吗?”
“你要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许会帮你。”奥斯卡反驳道。
“我的名字,”他突然神气十足地说,“叫兰多·诺里斯。”
好吧。兰多·诺里斯从大洋彼岸来,奥斯卡猜他来自欧洲的某个地方。他转身进了屋,跳过楼梯上那块断了的木板,取来阿隆索放在厨房里的打火机。兰多灵巧地用右手接住抛来的打火机,从短裤拉链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娴熟地将一根烟衔在嘴里。交还火机时,他凝视着奥斯卡,即便有帽檐遮阳,那瞳孔在白昼强光下仍如收紧的绳结般急剧收缩。他徐徐吐出一缕烟,玻璃珠似的眼眸审视着奥斯卡,目光空洞。外面真是他妈亮得要命。
雪莉又咩咩叫了一声。她慢悠悠地走到兰多的马和靠在门廊围栏上的奥斯卡中间(马儿轻嘶了几声,来回踱步,最后才安静下来,耳朵向后耷拉着,一副不屑的样子),然后像过去一周那样,前腿一软瘫倒在地,一屁股趴了下来,可怜兮兮地叫着,用满是苍蝇的舌头和残破的牙齿朝着干涸的土地上吐着口水。很快,她的后腿也软了下去。兰多夹着烟,食指和拇指捏着烟头,稳稳地夹在两指之间,就这么看着。
“你的山羊有点不太对劲,”他说道。
“嗯哼,”奥斯卡终于承认了,尽管他早已知晓。他只是出于好意没有点破。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小时都花在拆卸和重新组装他的枪上,擦拭着它,看着晨光在金属上反射的样子。“我想,她到此为止了。”
“那祝你好运了。”兰多说着,把脚跟往马侧一蹬,从左嘴角发出啧啧声。他的马猛地扬起头,僵硬地扭转过身子,沿着他们来时的路小步快速离去。
“一路顺风。”奥斯卡喊道,尽管他确信兰多那时已经走得太远听不到他的声音了。雪莉的咩咩叫声此刻刺耳地钻进他的耳朵,不再是一种提醒,而是丧钟。他拖着脚步再次踏入屋内,感受着手中枪械的分量,然后再次踏上那片赭红色的土壤与在阳光下晒得褪色发白的草地。
这把枪握在手里分量正好,感觉很顺手。他告诉自己,他不会像心里清楚的那样喜欢这件事……不过,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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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一直数学很好,而且任何需要动脑筋的事他都擅长,这是阿隆索在牧场收留他之前对他的评价。他现在还在牛栏里一遍又一遍地数牛,以确保自己没数错,然后才轻拍马背,策马回屋。
他回到鸡舍找到了阿隆索,正用他的小收音机那破喇叭低声地播放着软饼干乐队(Limp Bizkit)的歌,因为他知道奥斯卡讨厌这种垃圾。火鸡们抬起它们畸形的身体,奥斯卡一开门就跟着他摇摇晃晃走了进去。阿隆索肯定听出了他步态不对劲,因为奥斯卡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费尔南多,有人把我们的牛偷走了。”奥斯卡说。阿隆索瞪大了眼睛。
“逃跑了?不见了?有多少头?”
“三头,两头公牛,一头母牛。”奥斯卡说。他们不是养牛场,当牲口总数还不到十二头的时候,三头就不少了,而且现在剩下的牛群中只有一头公牛了。不管怎么说,被偷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事。
阿隆索沉思了片刻。
“奥斯卡,我这拿枪的手在工地上受伤了。”他解释道,奥斯卡随即明白了。
“好的,费尔南多,”他说道,这向来是他历来的回答方式,而阿隆索也始终待他以诚
“好吧,费尔南多。明白了。”
“现在别做傻事,”他叮嘱道。“他可能还没走多远。带上你的枪——你知道的,对吧?别让自己受伤,先弄清楚是谁干的,在哪儿,”他说着,听起来很害怕。不是为自己或农场,而是为奥斯卡。
这里比内陆很多其他地方都安全,但这并不能保证永远安全。不过,他们的就是他们的,这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计。除了酷暑难耐的夏天、荒芜的土地、木工活和宰杀不得不宰杀的牲畜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奥斯卡是可以被替代的,但阿隆索对他很好。事故发生时阿隆索深感自责,或许对奥斯卡他亦会抱持同样的关切。
“如果日落前你什么都找不到,那就回来,明白吗?嗯?”
“好的,费尔南多,”奥斯卡说。
“还有,把帽子戴上,该死,你再怎么晒也只会被晒得更伤,而不会变成古铜色。真见鬼,”他咒骂着,这次奥斯卡却只是笑了起来。
“知道了,费尔南多。我很快就回来。”
“去吧。”阿隆索说着,转身继续捡鸡蛋,没有留意到奥斯卡走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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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这里的土壤太薄太干,根本留不住蹄印,所以他只能随便选个方向,碰碰运气。
奥斯卡最大的愿望就是漫无目的地骑马出去,然后再回来,这才是他喜欢的生活方式。没有惊喜。虽然损失牲口令人惋惜,但也并非无法挽回,不是不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再找一头好公牛,把他们的积蓄凑一凑,或者在什么地方多干点活儿,把牛补上,然后就盼着最好的结果吧。奥斯卡从没开过枪,他也希望一直保持这种状态,该死。他不是基督徒,但他也希望自己没有犯罪记录。
今天外面很热,但不像前几天那么糟糕。也许是周二吧,他也不确定。他们俩从来都不记得去翻一下厨房桌子上的日历牌。时间过得如此缓慢,以至于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变年轻了还是变老了,所以这天是几号其实也没多大关系。别的国家正在遭受轰炸袭击,奥斯卡走出门外,感觉自己与澳大利亚的酷热融为一体,皮肤里仿佛裹着一层浓稠的糖浆,他甚至无法想象牧场外三十英里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知道自己的出生地是墨尔本,但墨尔本对他来说,就跟火星或亚特兰蒂斯一样遥远。他固守在在原处不动,因为他熟悉这里的一切,而且从来也没有过别的打算。这样就不会有意外。
今天天气真的炎热极了,但他并不在意。大约十分钟后,蹄印再次出现在南边的铁路附近,奥斯卡眨了眨眼,擦了擦眼角的汗水。
这地方地势平坦,所以那一大块棕色的肉体在带刺的灌木丛和草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奥斯卡一只手按在枪套上,走近一看——那是他们的母牛,肯定已经死了,嘴巴紧闭,但嘴唇向后翻卷,露出牙齿。苍蝇已经在她半闭的眼睛周围飞舞。该死。她的头骨正中间,就在眼睛上方,有一个弹孔。它像奥斯卡有时要在木头上钻的那些孔一样,正对着他。
远处传来一阵叫喊声,奥斯卡可不是个会为无法挽回的事而懊悔的人,于是他咬紧牙关,追了过去。
这两头公牛的角被一根粗绳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着,就像一个绞索般盘结,越是挣扎,绳子就勒得越紧。一头公牛的冲撞会把另一头拉走,它们彼此正怒火中烧,却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种困境,只能不停地冲撞,期望着情况会有所改变。它们得用角互相撕扯才能摆脱这种困境,可它们又没有那样的本事。
兰多骑着他那匹狂躁的坐骑不断环绕奔驰,马匹因燃放烟花驱赶公牛制造的喧闹而焦躁不安。爆燃的火花灼烧着公牛的表皮,小型爆炸与硝烟在空中交织成画。眼见公牛们在炽热彩光中惊厥窜跳,它们互相踢着对方的侧腹,用坚硬如砖的脑袋相互碰撞,盲目地气冲牛斗。兰多却欢欣雀跃,爆发出阵阵快意的大笑。他们周而复始地围绕着一圈圈奔跑。猛兽般的头颅如炮弹般猛烈摆动,像血肉模糊的流星,伴随着笑声在空气中肆意回荡。
“哦来——!哦来——!”每当公牛们彼此冲撞角斗时,兰多都会毫无顾忌地高声呐喊“冲啊!冲啊!”。它们的犄角会深深陷入对方厚实的皮肉,从庞大如黏土雕塑般的棕褐色身躯上撕扯下片片皮毛。虽血迹斑斑,但场面远不及想象中血腥。多数时候,这群壮硕的公牛不过是用短小的四肢互相冲顶,发出暴怒的嘶吼,在尘土中笨拙地扭动身躯。即便如此,兰多依然乐在其中——他如同单人斗牛场上的狂热的观众,既像挥舞红布的公爵,又似喝彩连连的看客,若眯起眼细看,甚至会觉得他已然化身为场上那头桀骜的公牛。
有时他会把马牵到一头公牛的头部或尾部,踢出一条腿,刚好踢到那狂怒的野兽身上,然后,纵马跃开。奥斯卡看得出来,他是故意为之。他身体前倾,侧身骑在那匹巨大的黑马身上,寻找着机会。他简直超凡脱俗。完全超脱了尘世的桎梏,神志不清,但奥斯卡却无法移开目光。尽管他的马对他恨之入骨,但他却能完美地驾驭它,在那些受折磨的公牛周围一圈又一圈地飞驰。他咧嘴大笑,心想兰多或许是个沙漠精灵之类的非人之物,毕竟除却银幕与童话,他从未目睹过如此超现实的场景。这场狂暴的混沌宛如一场即兴戏剧,场面一片混乱,而他却像是这一切的导演。
不过有一次他确实靠得太近了,只是稍稍靠近了一点,就足以让一头公牛猛地向他冲过来,把它头顶向上跃起——它撞到了他那匹黑马的腿,差点把它整个掀翻。那马雷鸣般地嘶鸣,仰起前蹄,试图稳住自己,动物的本能让它把公牛这一撞的力量让它笨拙地向上抬起,胡乱地刨着蹄子马蹄乱蹬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发出那种马在极度惊恐时才会发出的凄厉刺耳的叫声,天啊。那声音就像火车脱轨,又像天空要将你吞噬,你还在毫无防备时突然坠落,所有复杂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它们都吓得不轻,奥斯卡甚至想,是不是应该就此了结它们,包括兰多在内,尽管这一切是如此令人惊叹。
那头撞到马的公牛不停地冲向它,想要再来一次,但它的同伴却紧紧地牵扯着它,扬起石块和沙砾,试着不让马发出凄厉的惨叫。马也开始不停地挣扎,虽然它稳住了身形,但仍然吓得魂飞魄散。兰多空着的那只手上还拿着烟花,仿佛在和它们一起爆炸,这无疑让马更加惊恐。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用一只手还抓住这匹马的。他们三个扬起的尘土,在爆炸声中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兰多一边发出疯狂的叫喊和咒骂,一边试图控制住他的马,而马则拼命地想要逃离公牛、尘土和一切。两头公牛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想杀死马、兰多、彼此,还是自己。
情况变得非常糟糕。那匹马不停地踢蹬,虽然它比公牛高出五到十掌,但腿更长,行动也更敏捷。奥斯卡听到一记骨头碎裂的声音,又是一声巨响,这次马蹄正中一头公牛的头骨,把它踢飞到一边,四肢失去控制,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拖倒在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它的同伴还在愤怒地挥舞着那可怕的牛角,但它无法承受失去同伴的重量,在扬起的尘土中,它依然恐惧、愤怒、困惑。奥斯卡心想,要是能起一阵风就好了。
那一脚踢得那力道似乎让马儿舒服了不少,它稍微平静了下来。兰多设法把它引离了那头孤零零的公牛,他俯身向前,胸膛紧贴着马儿粗壮的脖子,轻轻拍着它紧绷的肌肉,可能还在对着它的耳朵低声安抚:“没事了,一切都好了,再干几件坏事,也许再放把火,咱们就都结束了,好吗。”老天。奥斯卡能从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听出谎言,这让他怒火中烧,为那匹无辜的马生气和这荒唐的局面恼火。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直到渐渐平复下来,他才意识到这一点,胸口像肌肉酸痛一样隐隐作痛。他的思绪纷乱如麻,各种念头和情绪也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飞速运转。天气很热,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了。
兰多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他牵着马绕着连同被绑在地上那团血肉上的公牛转圈。他把烟花残骸扔到地上,拔出枪套,掏出一把闪着银光的手枪,和奥斯卡的那把很像。那头公牛还不知道即将面临什么命运。
他靠近,将枪举到身前,瞄准,开火。公牛的头猛地向后一甩,但它仍然站着,只是有些晕眩。兰多又把马拉近了一些,坐着观察了一会儿,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尾巴左右摇摆。兰多再次举起手臂,开了一枪,两枪。子弹似乎穿过了公牛的皮肉,声音和金属的痕迹消失在它的脖子里,就像奥斯卡见过的那种缓慢旋转混凝土的卡车一样,然后它的所有四肢都化作沙砾,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同时倒下,然后就什么也没了。只有三个肉堆散落在干燥的橙色泥土上,而兰多则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坐在马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枪还在冒着烟。
他没有久留,而是把枪收起来,踢了踢马,催促它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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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他们了吗?”奥斯卡走进厨房时,阿隆索问他。
奥斯卡张开嘴,犹豫了一下。想让其他不存在的人回答。“我找到了,没错。”他沉声说道,随即在阿隆索身旁落座,将头靠在桌面上。一股彻骨的疲惫感顷刻间席卷全身。“死了。三头牛都是脑袋中枪。死在距离铁路还有二十分钟的地方。”
“妈的,到底为了什么?”阿隆索咒骂。“就为了取乐吗?”
奥斯卡无奈地耸耸肩,感到十分抱歉。“我也不清楚。发现他们时,都已被射穿头部,这就是全部情况。”
阿隆索发出一种介于怜悯和可悲之间的轻叹。“别这么气恼,奥斯卡,”他对他说。奥斯卡感觉到一只大手拍了拍他肩胛骨的间隙,阿隆索一生劳作的事迹仿佛都通过他的后背传到了肺里。“我们有积蓄,可以再买一头。我也许可以卖掉一些旧零件——我们不是还有那辆摩托车的轮胎吗?就是那个被丢在碾谷厂的?”
“是啊,它们还在那里。”他双目闭着答道。空气中飘着甜香,像是玉米面包的味道。“还有,没人为此生气,费尔南多。”
“我比你更了解你的感受,老兄,”阿隆索带着一丝顽皮的笑容说道,然后大笑起来。奥斯卡也跟着轻笑,因为阿隆索就是这样的人。即使他错了,你也会忍不住和他一起笑,因为他的乐观不会让你觉得稍微有点不合情理是件坏事。
“我明天可以带它们进城,”奥斯卡提议道。
你确定吗?你不累吗?
奥斯卡这才从桌上抬起头来,耸了耸肩。阿隆索的年龄至少是他的两倍,甚至可能更大。但那双棕褐色的大眼睛里仍透着年轻的神采,此刻正充满关切地注视着他。天啊。他不禁想象阿隆索年轻时在西班牙的模样。奥斯卡对西班牙的全部认知仅限于斗牛表演与美女如云。这些正是当年他追问时,阿隆索时常谈论的话题。
“这事必须得有个了结,所以就得去办。”他说道。
“好吧,”阿隆索让步道,“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强力胶带行不?那个鸡舍还是让我头疼。”
奥斯卡晚饭后晚些时候躺到了床上,伸手在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里摸索着他的 MP3 播放器。他漫不经心地在歌单里翻来翻去——大多是阿隆索从他那些旧唱片里挑出来的东西,奥斯卡后来从图书馆的电脑上下载下来的。他没什么特别想听的,但就是想听点什么。
随便吧。也许他需要的不是音乐,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关掉台灯,仰面躺下,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马蹄重重地践踏大地的震颤声,兰多的欢呼声,以及烟花在寂静的沙漠中绽放的嘹亮声响。这些画面如同胶片般在他记忆中一一闪过。他多么希望他们能有点钱,这样他就能去镇上买一台相机,而不是仅凭自己的脑袋来描绘这些绝美的画面了。或许他会像父母珍藏子女照片那般,精心装裱这些景色,放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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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阿隆索帮他把轮胎和其他一些他们用不着的破烂装进他们那辆小卡车的车厢里,然后他就出发了。当铺里的人给了40 美元,买走两轮胎还有阿隆索让他带走的其他破烂,这钱不够买一头新公牛,甚至一头新母牛都不够,但至少能稍微缓解一下他们的积蓄。
海盐镇是个离大洋甚远的内陆小镇,奥斯卡但凡有办法时都会绕行此地。他知道自己跟这儿那些开着好车、穿着好衣服的人格格不入,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倚在卡车靠近车厢的一侧抽着烟,望着窗户对面干燥的马路,路边人行道上干枯的草丛从缝隙中钻出来。街对面有一家冰淇淋店,透过大窗户,他看到一家四口坐在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巨大的软冰淇淋,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他透过窗户看着他们,他们在这片枯槁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尤其是与那家破旧的小当铺相比。这里是唯一一个能让奥斯卡抽烟而不被打扰的地方。有些地方适合像奥斯卡这样的人,有些地方则适合其他人。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软冰淇淋。
有人走到他身边,他转过头,心想:天哪,今天太阳真刺眼。要是这儿能多点云就好了,真是的。兰多今天穿着破洞牛仔裤,深色T恤上沾着一块不均匀的黄土。他今天没戴帽子。一头乌黑的卷发刚好盖在头顶,奥斯卡走近了,能看清他脸上的痣和痤疮疤痕,粗糙得像树皮。
“哟,你好啊。”他打着招呼,那语气活脱脱一副闲得没事找事,或者惹事生非的样子。
“Howdy,”奥斯卡说道,眼睛没看他。阳光太刺眼了,他没法转头看他。他把帽子落在了副驾驶座上。
“在城里办事?”
奥斯卡朝当铺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卖点破烂玩意儿。”
“卖了很多吗?”
他吸了一口烟。他不知道是该继续这个话题,还是该就此打住。“并不是。”
片刻之后,他能感觉到兰多正用眼神打量着他。
“你是叫奥斯卡,对吧?奥斯卡,介意借个火吗?”他又从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万宝路香烟。奥斯卡“啪”地打燃打火机,抬手为他递上火苗。
他们静默地吸着烟。当他做出决定时,香烟正好燃至滤嘴处。
“我昨天见过你,”他试探性地说道,兰多转头看向他。
“是的?”
“嗯哼。”
“然后你看到我做了什么?”
奥斯卡歪着头沉思。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兰多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我看到你围着那些公牛跳舞,”他说道,觉得最直接的坦白是最好的。“就是你偷来的那些牛。我还看到你像没事似的,一枪爆了它们的头。”
“那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奥斯卡想这样补充他之前的评价,这想法却不知从哪儿或从谁那儿冒出来的。不过,他要是真这么想,那想必是真的。
“哦,”兰多说道,好像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他笑的时候眼睛却眯了起来,显然觉得很有趣。“你好像并不为此感到难过。”
奥斯卡耸耸肩。他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如此灿烂,整个人都洋溢着笑容。那是喜悦,是快乐。今天天气不算太热。
“真是无事生非。”
然后兰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奥斯卡注意到他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的笑容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光彩夺目。
“算了,也许你有点疯了。”
“没人发疯,伙计,”奥斯卡干脆利落地说道,但他不明白——他看不到其他人一目了然的东西。没有人他妈的疯了,我的天哪。见鬼。
“听着,”兰多说,“今天天气不错,对吧?咱们出去兜风吧。你最近去过小溪边吗?我可以带你去看点好玩的东西。”他边说边越来越兴奋,甚至在向奥斯卡回应这个想法之前,就已经说服了自己。
“我是开车来的,”奥斯卡告诉他。兰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个十足的白痴。
“那就把你的马牵过来,咱们出去兜风,好吗?我可以跟着你。”
奥斯卡猜他今天没什么事可做。兰多在后视镜里只露了五秒钟脸,就催马小跑着来到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旁,奥斯卡甚至可能在兰多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
“我打赌我和莎莎(Shasha)能比你先到那儿。”他冲着嘎吱作响的引擎和耳边呼啸的风大声喊道。
“你和谁?”奥斯卡问道。
“莎莎。”兰多重复着,拍了拍他那匹马的脖子,马的皮毛因汗水而闪闪发亮,肌肉在坚韧的皮肤下起伏着,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奥斯卡不注意的时候冲出去攻击他。
他瞥见一人一马游荡在身侧路旁,当即猛踩油门扬长而去。透过后视镜望着逐渐缩小的兰多对他爆出一连串咒骂,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尽管奥斯卡把车速降到可怜的每小时 40 公里时,莎莎居然还能跟上,不过他觉得兰多让她在坚硬的柏油路上这样跑可不太好,这对她那脆弱的马蹄骨有害。他不确定兰多是不是知道这一点却故意为之,还是根本不知道。
当牧场进入视线范围时,他让兰多领先卡车一段距离,兰多故意放慢速度,小跑着不让他超车,这时奥斯卡便猛按喇叭。兰多很清楚,总有一天他会害死自己或者奥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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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开玩笑。他们真的会这么做。当公牛恼怒时,他们会骑上公牛,如果摔下来就会被牛角顶死。他们还会欢呼什么的。”奥斯卡用空着的那只手在脑袋旁边比划着牛角,兰多看着他,好像奥斯卡根本分不清自己的脑袋和屁股。
“这都是扯淡,肯定是胡扯,”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却渴望奥斯卡继续说下去,声称这些事是真的,相信我。
“那玩意是在哪儿来着?”
“西班牙,”奥斯卡说。其实,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稀奇事。
“你难道从来没读过书吗?哪怕是关于任何题材的?”他揶揄道。兰多假装生气地用手按住胸口。
“绝对不是,”他骄傲地说。“你觉得我是那种混蛋吗?”
“你知道你身在哪个国家吗?”
“我记得上次查的时候是新世界,”兰多冲他苦涩地笑了笑。“新边疆,还有印第安人什么的。呃,淘金热,1776年——妈的,美国人除了这些还能说什么?”
兰多还没等奥斯卡反应过来就把他不知不觉逗笑了。“我不知道。比如自由和修正案之类的东西。你怎么能把自由给忘了呢?”
“看来你读书还是不够多啊。”兰多冲他咧嘴一笑,奥斯卡也回以微笑。
“不过,那些西班牙人可真是疯了。”等大家笑完,他接着说道。奥斯卡突然意识到,兰多和他的马真是融为了一体。他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上下起伏,看上去浑然天成,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我可不喜欢比我还疯狂的人,你懂的。也许我得好好安排一下下周末的计划了。”
“如果你还要偷牛,如果你还想这么做的话,那就确保你偷的是别人的牛。”
“我想我可以答应你。”兰多说道。他用一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奥斯卡,这眼神让奥斯卡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家门口时的那种不安。一个人一边露出如此和善的笑容,一边转身驱使牛群像他那样互相残杀,这实在太不合情理了。
他这次没有带枪。
他们来到溪边,空气愈发凉爽,仿佛溪水正从空气中抽走热量,代之以藻类与泥土的气息。再往前,溪口越来越宽,像一条清澈流动的舌头,地平线上飘来了几缕薄云。它们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洁白无瑕,他望着那景象,似乎令人难以直视,眼眶不禁湿润。
奥斯卡的马薇薇(Vivvy)有着面团般的毛色和乌黑发亮的鬃毛。他总是花大量时间给她编辫子,尽管薇薇并不喜欢。他还是会这么做,因为他喜欢马毛在他手中的触感,坚韧得像盔甲。尽管自他与阿隆索相识以来就一直骑着薇薇,但他总觉得自己还没能完全驯服它。
总之,她不喜欢这里泥土的潮湿。奥斯卡从她脖子略微僵硬的动作就能看出来。这让他有些紧张。
“你想给我看的这个酷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兰多在小溪对岸说道,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四英尺。水很浅,奥斯卡能看到枯草被水流带动着往前漂。
“我没什么东西要给你看。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骗过你。”
奥斯卡看向兰多,兰多冲他笑了笑。见鬼。
“至少今天天气不错,”奥斯卡转头看向前方的云层。
“今天天气真不错,是吧?”
“真是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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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多递出一个棕色玻璃瓶,晃了晃,奥斯卡只是挑了挑眉看着。他难得没有眯着眼睛去看太阳,因为他背对着太阳,没有看向低矮平坦的地平线。阳光洒在他的卷发和肩膀上。
奥斯卡小心翼翼地握住瓶子的瓶颈,闻了闻。味道浓烈,肯定至少有六十度的酒精度数。他懒得去问兰多是从哪儿弄来的,因为他很清楚这并不太重要,在这几乎荒无人烟的地方,这里的居民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
他本来就不是个爱喝酒的人,但出于好奇,还是抿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皱眉——他心想,阿隆索会喜欢这个的。
“挺劲的,是吧?”兰多揶揄道,从他手里拿回瓶子,扭了几下插进土里,好像这玩意儿根本不会被风吹倒似的。瓶子和停在他们面前那辆锈迹斑斑的汽车融为一体,随着夕阳西下,车身油漆的颜色也从蓝色变成了黑色。奥斯卡偶尔见过这辆车,但他来这边的次数不多,所以也没怎么记住它。
兰多站起身,从莎莎身后的包裹里拽出那一大卷捆扎好的干草,解开绳子,把一半从车窗扔进后座。另一半则胡乱地散落在车底,他用手迅速拂去粘在衬衫上的干草,让它们落到地上。
他拿起那瓶私酿酒,先从座椅开始,把酒液洒在稻草和布料上,然后又洒在引擎盖下的机械装置上,最后洒在车顶和所有车轮的底部。
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自信和笃定,仿佛早已驾轻就熟。虽然他也不会对此感到惊讶,但他转念一想,像兰多这样的人,其行为是否完全依照自己的意愿发展而并非受制于任何外在因素,只是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狗会按照自己的意愿狂吠并无二致。兰多很可能只是临时想出了这个主意,而且并没有其他任何前提条件就付诸行动了。
“最好往后退点。”他向奥斯卡提醒了一句,奥斯卡便往后退了一两步,而当兰多又示意他再往后退时,他退得更远了些。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火柴,用鞋跟点燃一根,然后把它弹过破碎的窗户,接着迅速地向后退去。
实际上,火势蔓延得有点慢,但一旦火焰深入干燥的干草,一切就都难以预料了。一阵热风突然袭来,火势从窗户里喷涌而出,汽车在爆胎猛烈的冲击下颤抖不已。在漆黑的背景映衬下,一片刺眼的橙色光芒映照着车身,烧焦的金属和皮革的刺鼻气味一波又一波地涌入奥斯卡的鼻腔。
兰多双手叉腰站在稍远的地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微小的燃烧颗粒在热气中缓缓飘出,像被烧焦的萤火虫一样在他周围飞舞。一颗落在他的皮肤上,他猛地一缩,咒骂起来,奥斯卡见状,不禁微微一笑。他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忍受着火花灼烧皮肤的疼痛。
兰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孤零零的香烟,身子前倾,将它凑到门铰链处那熊熊燃烧的火舌边缘。香烟边缘有点被蹭坏了,但当它终于被点燃时,他脸上略过得意的神色,只是得吹掉像强力胶水一样附着在香烟上面的余焰。
他走过来坐在奥斯卡旁边,双腿伸直,手掌平放在泥土上。奥斯卡蜷缩着身子,膝盖抵着胸口,他觉得这样挺舒服的。篝火带来的兴奋感与平常的夏日酷暑截然不同,让平日里动辄就超过三位数的高温都显得凉爽了许多。
“真美啊。”他吐出一口带着尼古丁辛辣味道的烟雾,说道。他侧过目光打量着奥斯卡,奥斯卡不知道他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是——是啊,”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意识到这话其实没必要说出口。反正烈火就近在眼前,又有什么值得好说的呢?
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空洞而孤寂。在近处传来的是金属断裂时发出的零星尖锐刺耳的咔哒声和断裂声;汽车开始向内坍塌,随着大火从内部吞噬,车身不断折叠、收缩。
“哦,对了,”兰多想起什么。他侧过身去从奥斯卡看不到的地方拿起一个塑料袋发出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给我们带了些东西。”他把袋子从身边拿起来,想放在两人中间,但随即又改变主意,一把抓住袋子底部,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啤酒罐四处乱滚,其中一个差点儿就滚到燃烧的汽车旁边,兰多赶紧伸腿挡住了它。
“这到底是什么场面?”奥斯卡问道,打量着眼前五颜六色的杂货:薯片、饼干、包装三明治、啤酒,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从这一堆东西里拿出一瓶喜力啤酒,因为这是他能认出的唯一东西,拧开瓶盖,朝车窗扔去。瓶盖擦着车窗边缘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就像一枚被丢弃的弹壳或一颗掉落的牙齿,碎片。
兰多耸了耸肩,对他的问题不以为然。“我想,大概就是眼下这种情况使然吧。你多久才能看到一辆辆被遗弃的汽车在太阳下暴晒,然后自燃的场景呢?”
奥斯卡的经验里这种情况并不多见。“说实话,我还以为你偷了它然后带到这儿来了呢。”
“是吗?看来我的名声在外啊,”他开玩笑说。奥斯卡又翻了翻零食,他意识到其中很多东西他都很久没吃过了。他和阿隆索通常都吃农场里能做、能储存的食物,他们喜欢一切从简。这样可以省油,也能省去频繁进城的麻烦。
“你有工作吗?”当奥斯卡脑海中突然冒出兰多当初是如何负担得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兰多皱起眉头注视着他,嘴角却带着笑意,随手从包装袋角落撕开果酱馅饼的包装。不同于奥斯卡惯常从顶部整齐撕开的做法,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其扯开。
“如果手快是份工作的话……这当然可以算是吧。”他回答道,好吧,奥斯卡可以承认这一点。
他们静静地坐着,注视着火焰不断升腾,空气愈发灼热,浓烟愈演愈烈。此刻的火焰已经透过前灯喷射出来,就像一条嘴里喷着能熔化混凝土的火焰巨龙。奥斯卡与兰多之间仍隔着约三、四英尺的距离,但当奥斯卡终因浓烟刺眼而转头望去时,跳动的火光正映在他瞳孔深处。毫无疑问,兰多·诺里斯是个危险人物,但奥斯卡仍如扎根原地般伫立着,他想要亲眼见证兰多接下来会怎么做。
“看到喜欢的东西了吗?”兰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咬住腮帮子,才没让自己吓一跳,因为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不太确定该如何回应,所以选择了沉默。兰多翻了个白眼,朝他伸出手,做出索要的手势,直到奥斯卡把自己的喜力啤酒递给他。
“要是你整晚就这么小口抿着,那还不如让别人喝呢。”他责备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杯子举到唇边,眼睛始终盯着奥斯卡。他粉色的舌头在瓶口绕了一圈,仿佛在品尝粘在瓶口上的东西。奥斯卡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心里琢磨着兰多接下来又会说出什么傻话。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下,瓶口上的唾液闪着光芒,兰多轻声笑着,嘴唇上也泛着同样的光泽。
“什么?”奥斯卡说道。兰多扬起一边眉毛,露出得意的笑容,随后耸了耸肩。
“牛仔,你来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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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外先是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木头滚落进泥土的哐当声,还没到中午,鸡群就开始闹腾起来。阿隆索烦躁地哼了一声,从咖啡壶旁踱步走向工具间。奥斯卡决定让他自己去处理,洗完早餐的最后一个盘子后,他关掉了水龙头。
“奥斯卡,胶带在哪儿?”
啊,糟了!
“操,对不起。我一定是忘了。”
“你忘了这事儿?怎么了?”阿隆索哈哈大笑,奥斯卡也忍不住笑了。他觉得没什么能影响他的好心情。“在海盐酒吧发生什么事了吗?被哪个姑娘分心了?”
奥斯卡局促地摇着头解释道:"没有女孩,就我一个人。"但实际上很难不被兰多分散注意力。即便你本不愿关注他,他也有办法让你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存在。
“太担心那些牛了?别担心,别担心。”阿隆索安慰他道。鸡群现在安静下来了,阿隆索从窗户往外瞧了瞧,确保没有鸡被困在鸡舍坍塌的木头下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听着,奥斯卡,在你去看牛之前,先在这儿待会儿,好吗?我有事想跟你说。”他走到餐桌对面坐下,奥斯卡正要喝下那杯自来水,动作却停了下来。
阿隆索用那种奥斯卡熟悉的表情盯着他,那是他想要认真说话时的表情,不过更多的是显得像是在为某事感到抱歉。“奥斯卡,你知道的,我年纪大了,虽然不至于老到撑不起这牧场,但是我觉得等我背疼得厉害的时候,这里还是应该多些帮手。你觉得呢?”
奥斯卡眨了眨眼。一阵不舒服的感觉顶着他的后脑勺,但他想不起那是谁的名字或者模样。“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他语气平静地说。“这是你的牧场,费尔南多,不是我的。你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奥斯卡并非费尔南多·阿隆索的雇员,至少实际上不是。他们的关系并非上下级关系。再说,离房子不远的地方还有个空置的小屋,也不知道闲置了多久了。不如就用上吧。
“你总是这么沉着冷静,对吧?”他微笑着说道,奥斯卡很喜欢这种亲切的语气。他从未觉得阿隆索老,但最近他眼角的鱼尾纹确实变深了,而且最近他的眉毛里掺杂了些灰白的斑点。他们俩都清楚,最近农场里的很多活儿都是奥斯卡在干。他其实并不介意,但要是说他不会有一天感到厌倦,那肯定是假话,而且他也确实没打算接手整个牧场。
“嗯,听着,”他继续说道,“接下来几周我会四处宣传,所以,先告诉你,你可能很快就会看到一张新面孔。”
“当然,费尔南多。”奥斯卡说道。阿隆索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朝鸡舍走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嘴里还嘟嚷着什么,奥斯卡猜那应该是西班牙语的脏话。
阿隆索的安排显然蕴含着某种深意,但奥斯卡却说不清楚。这本该对他来说很重要。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可每当他想到自己在牧场的未来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总是烟火,和那些在烈日下流血的公牛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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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多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匹野马,双手在身前举起以示安抚。野马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四蹄不安地跺着地。是奥斯卡故意把它从马群中隔离带出来,只是为了观察兰多会怎么做。
它像往常一样朝他扬起前蹄,但兰多只是侧身躲过蹄子的扫击,友好地嘘了一声。即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奥斯卡和薇薇都能看到它的眼睛凸出眼眶。或许内陆的每一只动物都听说过关于可怕又臭名昭著的兰多·诺里斯的恐怖故事。
那匹马安静下来,兰多用他那双大手轻轻抚摸着它,缓缓地从上到下摩挲着它的脖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放在它的鼻子上。马嘶鸣着,猛地把头往后一仰,但兰多只是跟着它一起动。时机一到,他便用一只胳膊搂住马脖子,猛地一跃而起,稳稳地骑到了马背上,重重地压在它坚硬的脊背上,马的反应正如人们所料。兰多保持身子低俯,用膝盖夹住马的侧腹,紧紧地抓着它,因为马越来越焦躁不安,它开始用腿猛踢,越踢越高,似乎意识到兰多像根刺一样紧密地粘在它身上。
尽管困难重重,他还是没有被甩下来,而那匹马似乎在挣扎了一两分钟之后,不情愿地接受了命运,但要等它缓过劲来,找到机会,就会再次猛烈地试图摆脱背上突然多出来的负担。
“没那么难吧,看到了吗?”兰多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他揪着马那杂乱的鬃毛当缰绳使,奥斯卡看到他为了让马往他想去的方向走而使劲拉扯着鬃毛,不禁皱起了眉头。“快走啊,你这头倔马……”
莎莎在他身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兰多费力地控制着那匹野马,低垂着头,仿佛宁愿睡觉。她的尾巴一动不动,显然对此毫无兴趣。
“好了,好了。”兰多一边说着,一边设法让马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头,既要努力保持平衡,又要预判马何时会再次把他甩下去,但他还是朝奥斯卡挤出了一个微笑。“看到了吧?”
“哦,好吧,我看到了。”奥斯卡苦笑着说。
“少矫情了,”兰多厉声喝止,“别在这儿自以为是,去给自己找点乐子,行不行?”
好吧,随它去吧。见鬼。兰多固执地想要让胯下的野兽再多顺从他几分钟,可最后他觉得这简直是自讨苦吃,于是吹了声口哨唤来莎莎,便从野兽背上滑了下来。为了奥斯卡,他们一同追赶马群,挑出了其中最慢的一只——一匹老马,后腿有点跛,估计也不太愿意用那条腿踢人。
奥斯卡一直不擅长和马相处。他自以为很懂马,但实际上却总是驾驭不了它们。他永远也猜不透什么会让马生气而什么不会,且每匹马都有自己的个性,他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适应。如果那辆旧皮卡车的引擎噪音不那么大,他大多数时候宁愿开那辆旧皮卡车也不愿骑薇薇。
那匹老马似乎丝毫不在意兰多把马群里的其他马赶走,依旧百无聊赖地嗅着灌木丛里坚硬的叶子,鼻子还时不时碰到蜘蛛网。奥斯卡拍了拍它的肩膀,它猛地动了一下,耳朵往后一甩,但并没有受惊,只是稳稳地把那破损的蹄子踏在红土上。他眼角能瞥见兰多和莎莎扬起的尘土,但他们都与它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懒得再犹豫了,一只手臂迅速绕过它的脖子,然后猛地向上纵身一跃,勉强把腿伸得够长,搭在了它的脊背上。
他并不擅长驯马,但奥斯卡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那匹种马猛地摇头,震得背部的皮肤都颤抖起来,而奥斯卡坐在马屁股后面的位置又稍稍靠后了些,坐得不太稳,难以保持平衡。他抓住机会,用圆钝的手指抠住马脖子上粗糙的肌肉,但毫无预兆地,那匹种马像子弹一样飞奔而去,不自然地跳过灌木丛,胡乱地踢着腿,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而此时他甚至还没找到一个既能抓紧鬃毛又不会过度弄疼它的合适位置。
奥斯卡仅仅坚持了几秒钟,便向后倒去。在背部和肩胛骨重重地砸向地面之前,他甚至来不及想办法稳住自己。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全身的骨头都挪了位,牙齿也咯咯作响。他的手臂和肩胛骨上有多处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刺穿,但他已经动弹不得了,全身的肌肉仿佛各自为战,根本无力将他从泥土里拉起来。我的天哪!
“你还好吧,伙计?奥斯卡?”兰多的声音原本很遥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过后,他突然来到了奥斯卡身边。奥斯卡的脑袋嗡嗡作响,好不容易才勉强睁开眼皮看向他。天空亮得几乎成了一片纯净的白色。原本那些带刺的灌木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扶着他坐了起来。他呻吟着,似乎在与地心引力抗争。
“一切都好,”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很重,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肺好像被移位了,向上挪了几厘米,偏离了它原本的位置。该死。
“来吧,起来,起来,起来。”兰多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倒吸一口冷气,一阵剧痛顺着手臂袭来,猛地挣脱抽回了胳膊。
“操——哎哟,别闹了,让我先起来——”他刚开口,兰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奥斯卡看得出来兰多在憋笑,但他自己却一点也不生气。这场景大概挺滑稽的,而兰多又最爱笑了。
“我家离这儿不远,”兰多告诉他。奥斯卡暗自庆幸自己能理解兰多的意思。“得把那些伤口清洗一下。这儿的土里全是马粪。”
兰多的“家”其实是一间摇摇欲坠的干草棚,旁边是一个没有屋顶、破败不堪的粮仓。他一踏进去就能听到老式发电机的嗡嗡声,尽管木头缝隙很多,而且这棚子看起来是在奥斯卡出生之前就建成的,但里面的空气还是比外面凉爽好几度。
这里有很大一片空旷的地方。当然,到处都是干草,大多数地方的墙壁上都堆放着一捆捆卷好的草捆,其间还有一些空隙。但其中一面墙边的干草垛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颜色和图案各异,几乎都被太阳晒褪色了。兰多让他坐在最大的那条被子上,上面只放着一个枕头和一条脏床单,别的什么都没有。
“等一下。”他对奥斯卡说,然后消失在拐角处,老旧的木头在他的靴子下发出嘎吱声。
奥斯卡无需别人多说,他就被兰多在这儿营造的空间深深吸引住了。那台摇摇晃晃的发电机紧贴着他对面的墙壁,正对着他,距离一扇小方窗十到十二英尺远,窗户的光线正对着他。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即使隔着那台歪斜着对着奥斯卡的大电扇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不难想象,它的扇叶上积满了几个月的灰尘。
他头顶上方是一块长长的木板,沿着这面墙延伸,形成一道脊状结构,构成了干草阁楼的上层。兰多的床上方散落着嚼过的口香糖碎片,还有他掐灭香烟留下的黑色小圆圈。这景象令人作呕,但奥斯卡却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反感,反而感到好奇。
在他身旁最近的墙上挂着一块飞镖靶,飞镖散落在地上,仿佛兰多懒得打算再试一次。
旁边是一个用旧洞洞板做的简易架子,上面摆满了酒瓶,有些玻璃碎裂得棱角分明,那显然是兰多把瓶子摔在硬物上留下的,但他仍然想把它们当成战利品收藏起来。
床出乎意料地柔软,好几层棉布支撑着他的体重,他心想附近是不是有口井,兰多会在那里洗衣服。他想起兰多骑着莎莎,拖着一袋脏衣服和毯子进城的情景,不禁轻笑出声。
兰多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和一瓶酒精回到奥斯卡身边,示意他把胳膊伸出来。奥斯卡照做了,眼睛紧闭起来,因为酒精在撕裂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烧灼着。皮肤很快就染上了病态的粉色,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荆棘丛把他的皮肤划破得这么厉害。那些该死的叶子肯定都被染红了。兰多熟练地把布料绕在奥斯卡的前臂上,像医生那样打了个略微紧一点的结。
“背上也要处理吗?”兰多问道,奥斯卡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将T恤褪至肩下,同时试图琢磨兰多声音中细微的变化。尽管这只是个由两个单词组成的问句,但他越是反复琢磨,就越觉得那句话是别人说的。
奥斯卡心想,兰多真是太古怪了,好像他能瞬间变回另一个人似的。他无法理解,兰多怎么能一边冷酷无情地偷猎动物取乐,仿佛除了自己的享乐什么都不在乎,一边又能如此严肃、谨慎、一丝不苟地处理奥斯卡的伤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堆塑料食品包装纸随意地堆放在一个圆滚滚的干草垛上,顶上放着一台刮痕累累、泛着黄白色的微波炉。微波炉的插头垂在干草垛的一半,连着一根沿着地板蜿蜒而下的延长线,一直延伸到发电机旁。
兰多也擦了擦他的后背,不像擦胳膊那样刺痛。他用抹布擦拭的力度和节奏都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就像阿隆索出事故那次,他们自己处理不好,只能把他送到镇上去治疗。也许兰多小时候想成为一名医生。
“没事了吧?”他问兰多,一边走到他面前,一边把衬衫拉下来。他神情严肃地看着奥斯卡,仍在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需要处理。
“看样子没问题了。”他满意地说道,“我没有多余的绷带给你背部包扎了,不过我想,你就先侧着睡一会儿吧。”兰多微微一笑,奥斯卡没有理由拒绝。接着,兰多双手叉腰,一只手上还挂着带血的破布,就那么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奥斯卡也直直地回望着他。发电机的嗡嗡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方才用酒精消毒时带来的尖锐刺痛,反倒在这噪音下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为什么是莎莎?”奥斯卡突然问道,很高兴能说点什么,有个借口留在这个仿若世界尽头的干草棚里。兰多露出满意的神情,而他也不清楚是因为这个问题,还是因为奥斯卡,变得怡然自得了。
“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叫萨沙(Sacha)。”兰多说,“不过我有诵读障碍,所以直到它去世,我都管它叫莎莎。它被一匹小马踢中了胸口,直接飞了出去。”他的目光渐渐失焦,仿佛正凝视着空中重映的往日画面,又或许是盯着墙上一只苍蝇正无趣地扇动着翅膀。
“所以,莎莎。”
“酷。”奥斯卡说着,又安静了下来。
然后,兰多说道:
“奥斯卡,你吻过男孩吗?”
他得眨一两下眼睛,才能确定自己没听错。
“呃,没有。”他说。
“哦……”兰多说,“那你吻过女孩吗?”
“不。”这次他回答得更快了。奥斯卡很少离开牧场去见什么人。实际上,陪伴他的只有他自己、阿隆索,还有在与海盐镇反方向的杂货店的那些人。
“为什么?”
奥斯卡耸了耸肩。“我想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兰多用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牛仔裤,饶有兴致地看着奥斯卡。
“你想试试吗?”
奥斯卡脚后跟着地,轻敲着干草堆,陷入了沉思。兰多已经站到了他身旁,也许这一切都是兰多事先谋划好的,这不过是他的又一个把戏,目的是把奥斯卡引入他预设的圈套,一个让奥斯卡乖乖听话的伎俩。在正午阳光的阴影下,他浅色的眼眸显得近乎透明,被日光浸染的古铜色肌肤仍带着太阳温暖的余温。
“好吧。”奥斯卡说。
兰多的双眼不易察觉地睁大了,万千思绪在那双沉重的眼眸中飞速流转,快到奥斯卡来不及捕捉。他向前迈了一步,从奥斯卡双膝内侧轻轻向外施力,顺势站进对方的双腿之间。他在此时略占了些许身高优势,就在他刚好能嗅到对方衣领间隐约萦绕的烟尘与汗液气息瞬间,他用一根手指抵住奥斯卡的下巴,把他的头微微抬起,然后将嘴唇贴了上去。
奥斯卡不知道怎么亲吻。他在电影里看过,也见过情侣、夫妻有时在公共场合快速地亲吻,但他不明白其中的门道。兰多似乎也不懂;他能感觉到兰多的嘴唇柔软而干裂,睫毛轻挠着他的皮肤,仅此而已。
兰多稍稍拉开距离,刚好能与他四目相对,带着疑问。他无需思考便回答,只是微微前倾,让两人的嘴唇轻轻相触,只是肌肤的轻微擦碰,然后他微微分开,深深地吻住了兰多。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只是感觉应该这么做,感觉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这一次,他们的嘴唇更加贴合,兰多动了动,轻轻地吮吸着奥斯卡的上唇,让他明白了,明白了这种触碰是什么感觉,需要用到哪些肌肉,以及何时何地怎样运作。
感觉真好。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感觉很好。兰多满意地哼了一声,一股舒适感便涌上他的胸口,仿佛被注射了某种麻醉剂,所有思绪都从脑海中消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吻兰多,还是兰多在吻他,但当他们俩都不得不分开喘口气时,他发现兰多浑身都在发光。奥斯卡听说过有些人对阳光过敏,简直难以置信,只要在户外待一会儿就会头晕恶心,持续好几天。他之前还以为他们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但现在他觉得他明白了。
“你很擅长这个,”奥斯卡说。他的脸颊发烫。“我是说,擅长肢体接触。接吻。”
“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事,”兰多承认道。他那双眼睛在脸上显得格外坚定,像钢铁般坚毅。他在奥斯卡脸上游移,仿佛在那上面看到了星星。“看来我挺有天赋的。”
他朝奥斯卡眨了眨眼,奥斯卡开怀大笑起来,笑得似乎忘却了破碎的门廊台阶或生病垂死的山羊压在他心头的那种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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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贝尔曼是一个和奥斯卡颇为相似的年轻人。他和奥斯卡一样皮肤白皙,有着和奥斯卡一样男孩气的发型,也和他一样长着棕色的眼睛和浓密的眉毛。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也和奥斯卡一样有着相似的笑容,但当他们并肩而立时,他着实不喜欢阿隆索眼中那戏谑的光芒。奥利弗和奥斯卡都不知道这是个玩笑,但他们还是心领神会察觉到了。
奥利弗——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奥利,但奥斯卡偏要装作没听见他这个偏好——说话的口音和海盐镇的人一模一样,也许这正是最让他恼火的地方。海盐镇的人一看到手枪就紧张兮兮,意识到马的味道其实并不好闻时,脸上就会露出那种傻乎乎的惊诧表情,而这正是他最讨厌他们的地方。他们胆小怕事,不愿了解那些可能会伤害到他们的事情。
他认识奥利弗才两天,却还是感觉到了。他不该待在牧场这里。他应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出现在服装杂志上,或者在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可现在他却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裤,戴着明显对他来说太大的厚手套,在围栏边和阿隆索说话,一边点头一边脸颊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天色渐暗时,奥斯卡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兰多正一边给莎莎梳头,一边哼着歌,这时他骑马慢行至谷仓外,马蹄声轻快而平稳,歌声在他耳边起伏,温暖而悦耳。这正合奥斯卡的心意,因为没有什么比那些不肯离开他耳边不停嗡嗡叫的苍蝇更让奥斯卡恼火的了。
兰多下马时朝他笑了笑,还没等他开口,就先吻了他一下,然后又哼起了歌,用他那粗壮的手指轻轻梳理着莎莎乌黑的鬃毛。他们面前只有两盏放在木箱上的电灯照明。奥斯卡想和他一起站在里面,于是走到兰多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过得不太好吗?”兰多问他。奥斯卡把鼻子埋进对方下巴里,那里最近长出了胡茬。他真希望自己能把兰多剖开,挖出他身上所有让他如此着迷的东西,然后藏在一个小盒子里,或者藏在舌头底下,据为己有。
“你能继续唱歌吗?”
兰多喉咙深处发出像水一样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朝泥土里吐出一口唾沫,像一颗子弹一样,接着又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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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索确信奥斯卡正在和某个女孩交往,每次他提起这件事,奥斯卡都只是笑着,好像被揭穿后很尴尬,任由他取笑。
兰多不是女孩,但他们相处的时间足够长,所以奥斯卡并不怪阿隆索误以为他喜欢上了谁。兰多不喜欢来牧场小屋,奥斯卡没有问原因,但他猜想这跟他杀的那些牛有关。
这并非内疚。倘若真是内疚,一周之后他就不会从莎莎背上跳下来,去戳弄那些干瘪的尸体了。他惊叫着跳开,因为蛆虫从尸体嘴里涌出,可紧接着又瞪大眼睛,带着近乎狂喜的笑容,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自豪,又凑了上去。对兰多来说,破坏就是创造。死亡是他意志的宣示。如果可以的话,他或许会把整个内陆都烧成灰烬。
不管怎样,奥斯卡根本就没打算带他去牧场的主屋,所以他就任由阿隆索去猜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去哪儿了,有时甚至是一连好几天。奥斯卡很想说,是兰多在牵着他的鼻子走,钻进他的脑袋里,把他往自己原本不会去的方向推,但他要是这么说就是在撒谎,而且所有人都会知道。
在铁路的西边不远处有一座房子,再往西拐个弯,就能看到远处朦胧的平顶山。房子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一丝不苟。房子前面的草坪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植物,只有一块不自然的橙色尘土,边缘与房子那笔直的矩形阴影完美契合,仿佛一个黑暗的深渊。尘土里还留着轮胎印,但他无法判断这些痕迹的年代。
总之,这里的人们没锁前门。兰多调皮地冲他咧嘴一笑,然后走进屋里不见了,他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进去。
这是一栋典型的家庭住宅,干净的皮沙发,厨房窗帘上绣着花朵图案,阳光洒进走廊,一切都那么宁静祥和。甚至还有一台货真价实的电视机,放在一张精致的矮桌上,厚厚的曲面屏幕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真是令人震惊。
兰多从拐角处探出头来,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走吧,”他说,“这里有个地下室。货真价实的地下室!”
"你常来这里吗?"他略微俯身避开低矮的楼梯顶棚,向兰多询问道。台阶是水泥浇筑的,墙体却是木质结构——这种构造给人以违和感,似乎本不该如此。这货也太结实了,防御极强,几乎硬得无法攻入。
"这儿的人真够蠢的,"兰多一边开灯照亮低矮的小地窖,一边解释道,"他们隔三差五就往悉尼跑。可能是谈生意啊探亲啊什么的。他们觉得这地方是穷乡僻壤,东西随便搁着也没人管。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可真是天上掉馅饼咯。"
“像我们这样的人”,这句话在他耳边不决回响。他庆幸兰多没有看着他,不然就会看到他全身关节瞬间僵住的样子。“我像兰多吗?”他暗自思忖,心想如果自己和兰多一样,阿隆索肯定会立刻把他赶出牧场。但阿隆索不了解兰多,而奥斯卡知晓。如果奥斯卡并不讨厌兰多,那他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一排排装着酒的瓶子整齐地摆放在一个独立的架子上,瓶子大得足以砸死一只小动物。架子的另一头塞着几个纸板箱,上面用工整的方块字写着诸如“厨房”“给萨迪”“稍后出售”之类的内容。写着“稍后出售”的那个箱子的箱盖松松垮垮地折着,不像其他箱子那样紧紧地交叉着捆扎住。奥斯卡心想,兰多肯定不止一次地翻过这个箱子,希望能找到什么好东西,一些他们显然不会在意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灰尘,而且似乎密封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感觉有点潮湿。
“这个不错。”兰多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瓶子。瓶子上贴着用法语写的标签,奥斯卡由此知道这是给那些讨厌的人准备的,那些人活该被盗。
“好吧,”奥斯卡说道,“我们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兰多看着他,仿佛他刚刚说了自己听过最愚蠢的话。“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喝个烂醉,想干嘛就干嘛,奥斯卡,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你以为我们来这儿干嘛?”
好吧,他心想。他基本上只是顺着兰多的意愿行事,兰多对奥斯卡的影响就是如此。兰多的想法在他看来似乎都不错。他本应该逃离兰多,但他从未这样做过。现在他恐怕也做不到了。
“那我去拿些杯子来。”他说道。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坐在那张高档的沙发上。奥斯卡清楚地意识到,身上的灰尘和污垢会弄脏那柔软的皮面。如果兰多也有同样的顾虑,他可没表现出来,他毫不犹豫地往沙发里一靠,仿佛这沙发是他的一样。奥斯卡心想,对兰多来说,这个地方大概就像乡间豪华的避暑别墅,而说实话,奥斯卡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这酒难喝得要命,但他还是喝了,因为他实在无事可做。兰多伸手到咖啡桌旁,拿起放在那里的灰色遥控器递给奥斯卡,扬起眉毛仿佛在说:来吧,我知道你在想这个。
他按下那个巨大的黄色电源按钮,电视随即剧烈地启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就像一个老旧的铰链不愿正常运转时发出的嘎吱声。画面逐渐显现出来,屏幕上出现的是模糊不清的暗色形状,它们慢慢地变得色彩鲜明,同时伴有低沉而多彩的静电干扰声。还有一段笑声的背景音,以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交谈,女人显得很焦虑,而男人则秃顶。他们奇怪地沿着屏幕的弯曲处蜿蜒移动,整个场景显得如此不真实,身处这间房间,坐在这张沙发上,感受着凉爽的空气拂过,仿佛置身于火星般的澳大利亚。
他知道这都是酒的缘故,但电视屏幕和上面发生的一切也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他感觉到兰多从他空着的手里拿过遥控器,换了个频道;现在正在播放一个儿童玩具的广告,一种色彩鲜艳的飞盘,按压到某个角度就能膨胀成球。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怪异无比,但又隐隐觉得似曾相识。他感觉沙发仿佛要从脚下塌陷,而他却像被粘在了上面一样,身体摇摇晃晃。也许这会很可怕,但他用余光看着昏暗的电视屏幕,眼角余光瞥着兰多,知道自己没事,这一切都没问题。天哪,如果允许他这么做的话,这一切都没问题。天哪,如果允许他这么做的话,这甚至可能还挺好的。
兰多不停地换台,直到两人都感到无聊,然后他把电视调回情景喜剧,音量也调得很低。
“我好无聊,”奥斯卡对着空荡荡的氛围,道出了他们俩的真实感受。兰多高高地伸展双臂,身体先是向后倾斜,越过扶手,然后又向后倾身,侧身倒在奥斯卡的腿上。它懒洋洋地、像猫一样朝奥斯卡咧嘴一笑,奥斯卡心想,如果它会发出呼噜声,它肯定会这么做。奥斯卡其实并不喜欢猫,但现在他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兰多抱在怀里,像人们抚摸毛茸茸的小可爱一样抚摸它的毛发。
兰多个子不小,也不可爱。他有一把闪着银光的手枪,喜欢看蛆虫从腐烂的尸体里爬出来。他的鼻子两侧各有一颗痣,一颗正好在笑纹的中间,另一颗则略高于鼻梁。他那双玻璃般晶莹的眼睛周围有一圈阴影,这让奥斯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触摸兰多,让这股情绪像此刻涌入他体内一样,也涌入兰多的体内。
他撑起身子靠在垫子上,凑近奥斯卡,近到他不得不斜视才能看清他。
“是啊,”兰多附和道,“我也是。”接着他吻了奥斯卡,轻柔得就像那张脏兮兮的床单,盖在那堆旧干草上,而那堆干草就在他称之为家的那个临时凑合的地方里。兰多的味道像葡萄酒,像过多的阳光,奥斯卡深深地吸着他的气息,沉醉于兰多·诺里斯身上那一切过量的美好之中。
奥斯卡的手滑到衬衫下摆,伸进衣领里,抚摸着他胸膛的肌肤,看着他像狗一样全身颤抖的样子,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他想再次感受这种感觉,于是又将另一只手伸进衬衫里,将对方拉得更近,近到每次呼吸时两人的胸膛都紧密相贴,再无后退余地。
兰多的身体如此放松自在。奥斯卡无需用手触碰,仅通过兰多扭动胯部以舒适地跨坐在他一条腿上的姿态,就能感知到那种力度,仅凭这股重量他便能心领神会。尤其是兰多从喉咙深处发出愉悦的低吟,这声音在奥斯卡口中回荡,奥斯卡由此确切知晓兰多是如何扬起脖颈,一路向下亲吻他,将他完全按在沙发靠背上,双手完全无法动弹。兰多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要么拥有兰多的全部,要么一无所有。起初奥斯卡并未主动索取,但他明白自己很难就此放弃这一切。
他脱下兰多的衬衫时,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样轻松。兰多的肩膀比他穿的衣服显得窄,肋骨也恰到好处地从皮肤下显露出来。他的皮肤和他的胳膊腿一样黝黑,想必他经常赤膊上阵才能拥有这样的肤色,那么奥斯卡为什么以前从未见过他赤膊的样子呢?
兰多注视着他那目光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肤上流连,当意识到自己嘴唇微张时,他迅速抿紧了双唇。他朝他笑了起来。
“总是这么害羞,”他轻声调侃,臀部猛地向前一顶,直接顶在了自己裤子里那越来越明显的硬物上。他倒吸一口凉气,电流顺着脊背直窜而上,手指紧紧掐住兰多的腰侧,仿佛需要抓住什么东西——天哪,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清楚自己确实需要。
“听着,奥斯卡,”兰多突然开口,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奥斯卡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你知道,我们还可以做更多。比如,真的做爱。”
奥斯卡皱起眉头。“那要怎么做呢?”
兰多困惑地眨了眨眼。“我可以把你按在桌上之类的——你知道,像对女孩那样,”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哄骗孩童,可字句在空气中依然透着下流。他甚至仅仅是提出这个念头都说得像是自己做出了某种奉献,仿佛在为渴望触碰奥斯卡衣下的肌肤而出现的念头感到歉疚。可他无比心知肚明,兰多·诺里斯从不会对任何事抱有歉意。兰多用一种懵懂无知的眼神盯着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如同刀锋般划破他的脸庞,充满了咸涩和钢铁般的冷酷。奥斯卡渴望触碰他,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兰多根本不会为任何事感到愧疚,尤其是对奥斯卡的事情上。
“我觉得你那样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奥斯卡思考着其中的道理说道。
“只要方法正确,就不会疼。”兰多坚持说。
“你以前做过吗?”
兰多犹豫了一下。“不——嗯,不,但我见过,”他说,奥斯卡挑了挑眉。他没有进一步解释。
“感觉应该会不错,”兰多继续说道,“对你来说也不错,不只是我。会很有趣的。就我们俩。”
他并不反对这个想法,只是觉得在这里做不合适。兰多太粗鲁、太野蛮了,不适合在这里和奥斯卡一起做这种事。这里的墙壁刚粉刷过,挂满了相框里的家庭照片,而且兰多身上没有一件衣服是完好的。
只是奥斯卡不想看到任何虚伪。他不想兰多伪装成另一个人。他不想兰多在触碰他之前洗手,不想兰多像奥利弗那样说些华丽的辞藻,也不想兰多精心打扮来讨好他。他不想在这样一个看似和平的地方,与兰多那样分享自己的身体——那是一个在荒漠中肆无忌惮、令人作呕的谎言。如果他要和兰多发生关系,他希望是以最强烈的方式。
“咱们先把这事儿留着以后再说吧。”他说。兰多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奥斯卡用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这只手曾被枪击、砍伤、锯伤、折断、撕裂,多年来,每次和阿隆索一起吃早饭晚饭,他都要清洗掉手上沾满的血污——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兰多脸颊和鼻子之间浅浅的凹陷处的痣,试图用眼神向兰多保证,他真的希望他留在身边,只是不在这里。不知为何,让兰多知道这些事比让他自己的良心知道更容易些。
奥斯卡吻了他,微微侧头,引导着两人的嘴唇滑入彼此的唇齿之间,兰多还没来得及抢占先机,便将他带向远方,奥斯卡根本无法追上。兰多一边拉扯着奥斯卡的裤子,一边将内裤褪下,奥斯卡却始终紧紧地咬着他的脚后跟,冰冷的空气拂过他的下身,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兰多短暂地中断了这个吻,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握住奥斯卡的阴茎,用力地揉捏,节奏快得惊人,仿佛奥斯卡的心脏都跟不上这无情的律动。
他嘴里还含着兰多的舌头,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他一生中太久没有体会过被拖到文明边缘,却发现自己依然是原来的自己,甚至可能变成了比以前更喜欢的自己,浑身沾满泥土和精液,却依然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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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等他们身上的汗都干了,零食柜里的东西也被他们吃光了,奥斯卡四肢突然感到一阵躁动,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兰多从他胳膊下松开手,另一只手伸向咖啡桌,摆弄着一台小收音机。天线能接收到一点点摇滚电台的信号,但插头松动了,信号无法保持不稳定。
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踱来踱去,检查走廊壁橱里的床单,翻遍抽屉和枕头底下。这里的一切都如此乏味,奥斯卡简直无法忍受。他真的无法忍受。他不明白兰多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选择来这种地方。
小卧室角落里藏着一根钢制球棒,奥斯卡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手感很好,重量适中,握起来很自然。他用手指快速划过球棒,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声,既光滑又结实。
回到客厅,兰多对收音机听腻了,于是闭上了眼睛,身体瘫倒在沙发上。奥斯卡走进房间时,他睁开眼睛,看到奥斯卡手里拿着球棒,用手肘撑起了身子。
“那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儿童房,”奥斯卡告诉他。
“打算打棒球吗?”
不,不是那样的。收音机关闭,在咖啡桌上静默无声,他想到蛆虫从肥厚的牛舌上吐出,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射中雪莉那小脑袋时,鲜血在她头下积成一摊。死物,死物。
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动了起来,把球棒举过头顶,狠狠地朝那堆电线和廉价塑料砸了下去。那东西在重压之下轻易地垮塌了,球棒继续向下,伴随着一阵响亮的碎裂声,球棒砸穿了桌子的木板和玻璃。兰多在沙发上向后一缩,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在客厅中间弄出的这一团糟,又抬头看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
“做的不错,”他沉默了一会儿,带着敬畏和怯懦的语气说道,“你应该再来一次。我很喜欢。”
奥斯卡也喜欢如此。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像这样的地方就该被毁掉。
他环顾房间,寻找其他可以砸碎的东西。电视机当然是首选;他双脚分开站在电视机前,略微偏离中心,好让兰多能看得更清楚,然后挥舞打了过去。他用这股冲击力砸穿了厚重的屏幕,但屏幕本身还基本完好无损。里面的电线仿佛在反抗着他:这就是你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吗?
不,绝对不是这样。他不停地挥动球棒,一次次地击打球壳,随着外壳在自己的操控下弯曲变形,他的手指和指甲间那种满足感也愈发明显起来。球壳在不锈钢的压迫下,在奥斯卡·皮亚斯特里持续不断的打击下,逐渐弯曲变形。
“操,我也得弄一个,”兰多兴奋地说,为他造成的破坏感到欣喜不已。他跳过沙发靠背,躲开飞溅的玻璃碎片,沿着走廊冲向卧室。
孩子的房间里没有合适的物件,但他在地下室找到了一把结实的斧子,沉甸甸的,斧头和斧柄都是金属的。真漂亮,奥斯卡心想,他平时很少觉得什么东西漂亮。或许只是因为拿着斧头的人是兰多,它才显得这么漂亮。兰多正满怀期待地看着奥斯卡,仿佛该由他来带头行动。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球棒砸向酒架,任由钢棒击打薄木和玻璃的声音带着他飞驰而去。兰多笑着加入他,将玻璃砸得越来越碎,直到他们脚下的地板像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盐滩一样。
兰多一边挥舞着斧头,一边往上爬,斧头砍向墙角,在石膏板上留下了一连串的凹痕。奥斯卡则从橱柜里翻出碗碟,扔到地上。他砸碎窗户,撕扯窗帘,还帮兰多把床掀翻,把床架也砸得粉碎。他们把卧室里的陶瓷餐具砸得粉碎,把衣柜里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袜子和领带挂在吊扇上,冰箱里的饮料和不易腐烂的食物也洒得瓷砖地上到处都是。
他们造成的破坏完全不可饶恕,但因为是兰多和他一起这么做,他毫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的感觉,而他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肆意破坏周围的世界,任由碎片散落各处,是他最正确的选择。
兰多一把抓住奥斯卡的衬衫,在他们把东西都砸得稀巴烂之后,狠狠地吻了他。奥斯卡狠狠咬住兰多的下唇,疼与快感交织,兰多不禁发出低吟,这一口重到划破了皮肤,奥斯卡尝到了舌尖上兰多的血味。在客厅里两人激烈相拥,脚下的碎玻璃硌得人难受,但这对奥斯卡来说,简直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人间天堂。
他对着兰多的嘴大笑起来,笑这一切的荒谬,笑自己的荒唐,也笑自己所过的这种荒诞不经的生活是如此奇怪。
“我就知道你在为某事恼火。”兰多轻声说道,“我从你身上能看出来,你就等着合适的时机爆发,大闹一场呢。”他眼中闪烁着如同烟火般的光芒,奥斯卡觉得只有自己能看到。每当他离兰多太近时,那些光芒就像迸溅的火花,刺痛他的皮肤。他不顾一切地渴望被这火花灼伤,他想要更多。
“别闹了,”奥斯卡说着,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再次覆上了对方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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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索的沉默令人不安。奥斯卡待在牧场主屋的时间日益减少,他对此确实心怀愧疚,但当他把这种失望与兰多紧紧依偎着他的身体相比较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阿隆索再次出现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微笑,总是和他一起喝咖啡,就像奥斯卡还是以前那样,尽管他们都知道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奥斯卡了。
他不清楚这个决定究竟是何时做出的。他也不确定这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兰多在他毫无察觉时悄悄灌进他耳朵里的主意。他早已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兰多躺在他胸口,对着他的脖颈微笑。
除了枪和猎刀,他在牧场小屋里几乎没带什么东西。他和薇薇慢慢穿过前门,以免弄出太大声响,屋里所有的灯都关着。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在做这件事。他觉得很丢脸,兰多和莎莎在悬崖那边等着他,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月亮显得无比凄凉,挂在半空,介于半月和月牙之间的尴尬形状,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模糊光影,除了衬托出天空中其他白色星星的光芒之外,没什么别的作用。
前门的锁咔哒一声,声音比他以往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响亮,但他却纹丝不动。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避开吱呀作响的地板,像往常一样绕过拐角走进自己的卧室。他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以至于这些动作就像烙印在牛身上一样,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身上。
他轻轻打开了床头柜上的灯。他的帽子挂在柜角,那是一顶陈旧的呕吐绿色帽子,帽带已经断了,帽檐的布料上还粘着几片碎叶子。
“该死的混蛋,”他低声咒骂着,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激愤。他拿着它,努力克制住自己,试着不去看最后一眼他的卧室,但他失败了,忍不住最后环顾了一下卧室,然后关掉了灯。
在走廊里,阿隆索仿佛凭空出现,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眼中满是担忧。只有他卧室里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但不知为何,奥斯卡只注意到阿隆索眼中的自己——脸庞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脸部轮廓和头发勾勒出他身后的黑暗。
“奥斯卡?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倦意。“不过看来你又要走了。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这是真的。他发誓自己没有数过,可当他与阿隆索四目相对时,那些数字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仿佛他一直都知道。两周零三天。他深吸一口气。“嗯,”他说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道歉,也不知道该为哪件事道歉,但心里还是觉得无比内疚。“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我发现了其他更好的事情,所以不能再待在这里继续修那个愚蠢的鸡舍了,它应该被拆除然后重新建造的。费尔南多,你为什么还要费力去尝试呢?
“奥斯卡,你不用跟我说什么,”阿隆索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说道,奥斯卡也并不怀疑他确实有这种能力。他的声音温柔得前所未闻,却彻底击垮了奥斯卡。“你还年轻,奥斯卡,我明白。我环游大半个世界,可不是一时兴起,这点我还是明白的。只是——”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奥斯卡的帽子,轻蔑地笑了笑。“你还戴着那破帽子呢?这样吧——你在这儿等着。”他走进房间,一阵翻找后,又走了出来。
“给你。这顶帽子能真正遮住你的眼睛。你戴着那顶旧帽子也总是眯着眼睛——帽檐太小了。奥斯卡,你不再是小孩子了,你知道吗?”他一边说着,奥斯卡一边拿着那顶折叠帽檐的丛林帽,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帽子是灰褐色的,干净得像刚出厂一样,标签都还在,但他坚决不肯去看上面印的数字。
“这是你给我的吗?”他问,阿隆索笑了。
“你生日的时候我们总是囊中羞涩,我一直为此感到难过——二十三岁是个好年纪,对吧?”他低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梗。“你长大了,奥斯卡。你有枪,对吧?你又不是傻子,当然有,对吧?”
“我有枪,费尔南多,”奥斯卡说道。事情不该这么容易。
“薇薇安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吗?”
好吧,就是这样。“实际上,我是想把她留在这儿的,”奥斯卡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她——她是你的,费尔南多。我不想……”
阿隆索深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
“好了,”他说,“好了,奥斯卡。谢谢你。你一直都很懂事,心地善良。”他后退一步,仔细地打量着奥斯卡。他讨厌阿隆索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如此渺小。他不应该这么矮小。他应该像他养育奥斯卡的天空一样高大宽阔。
“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去吗?”他问道,天哪,他感觉自己又像个该死的孩子了,但他不得不问。
阿隆索一把将他拉入怀中,用他强壮的双臂轻轻地将他摇晃着。“我会没事的,奥斯卡。去吧,玩得开心。记住,如果一切都出了岔子,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他笑着说,然后拍了拍奥斯卡的背,把他推出门外,临走前还给了他一两条关于女人的建议,希望他永远用不上。
兰多如约在主路低洼处的大门前等着他。他瞥了一眼挂在脖子上、垂在肩间的那顶新帽子,却什么也没说。兰多扶他上马鞍时,莎莎被两个骑手的重量压得微微喘息,但她依然耐心地看着他,也看着他们。
“一切都好吗?”兰多问道,声音在夜色中低沉,却饱含着奥斯卡至今仍难以理解的温情。他能感受到,却无法真正明白。
“是啊,”奥斯卡说道。他向前挪动了一下身子,刚好能俯身越过兰多的肩膀,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咱们去大闹一场吧,怎么样?”
“我早想到了。”兰多冲他咧嘴一笑,接着轻唤了一声莎莎,示意它朝着铁路走去,走进海盐镇与印度洋之间那片广袤的空旷之地,进入任何他们能找到的、被遗忘的、破败之地,在那里躲起来,等待太阳升起,再次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