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灰烬之城

Summary:

世界在他周遭改变。关于Maglor成千上万年没有尽头的流浪。这流浪之旅长到Maglor送走所有的故人和土地、长到我都替他和作者感到绝望。可是,虽然翻译不能曲解作品的原意,我倒希望Maglor宁愿流浪也不要屈服。

Notes:

Work Text:

I.

疼。

疼。

疼啊……

 疼得没有语言能够形容。

也许这疼痛活了,是啊,肯定是活了。疼痛就像个活物,从他的手心钻了进来,啃噬着他的血肉,顺着骨头和血液侵蚀了全身。这就说得通了。他的疼痛是活的,正如宝钻一定也是活的。掌中的宝钻窥探到了他的恶意、他灵魂上的斑斑血迹、还有他所有的罪行。它好像残忍猎人手中的猎物,横冲直撞,灼烧着他。又或许,宝钻吸收了腐蚀他心灵的恶念,再将这疼痛悉数奉还。不论如何,宝钻都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他体内,好教这折磨永无止息,直到——至少他拿到宝钻的时候以为——直到时间的尽头。

于是,Maglor将他得来有愧的宝钻扔进了海里。他孤身一人,Maedhros已不在他身边阻止他了(他永远也不会在他身边阻止他做任何事情了)。宝钻带来的痛苦是这样深重,从它导致了Finwe的死,Maglor就不喜欢它。他以宝钻的名义牺牲了多少,又犯下了多少,可宝钻却连他的触碰都不接受。未及多想,Maglor就像被附身了一样,平静地高举起手臂,将宝钻投入了夜一样漆黑的大海中。宝钻在水面之下焕发着光彩、燃烧着、点亮了波浪,但是,很快,这光芒就减弱了,然后消失了。

光芒完全熄灭的时候,他独自一人为远胜于血肉的痛楚而失声恸哭。

贝尔兰终于沉没了。多年来的地动山摇早已让它分崩离析,零星土地接二连三地落入海中,一块接着一块,一块接着一块,但现在它终于完全沉没了。Maglor发觉自己沿着一片陌生的海岸踽踽独行,悲吟、哀痛、哭泣、诅咒。诅咒命运、宝钻,和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游荡了多久,几天?几周?还是几年?因为饥饿从未找上他,而疼痛也同样从未远离。

在悲吟和哭泣之外,他的嗓子多少还有别的用途。歌唱。但他的歌是无词的歌,他找不到歌词。

在烧黑扭曲的双手疼得无法忍受时,Maglor经常把手浸到Belegaer[1]冰冷幽深的水里。但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正如贝尔兰的沉没一样,他肉体上的疼痛也消散了。疼痛一寸一寸地从骨头和血液中抽离,正如最开始开凿他一般,退回了他的手掌中,积蓄力量。后来,终于,宝钻留在他体内的怨恨的碎片放过了他,离开了他的身体,回到了大海之中,和它的本体汇聚一处。

在那之后,Maglor偶尔才会感到手掌的疼痛,但伤疤已经留下,他的手还是扭曲结疤,不能抓握,特别是右手。手还是疼,不过更多的是麻木,在他身体各处横冲直撞。

但宝钻很聪明。它放过了Maglor的肉体,取而代之的是藏在药石罔顾的地方,这痛楚似乎要延续到时间尽头。

Maglor留在海边。他无言而呆板地唱着他的挽歌,因胸中涌动的痛楚而颤抖。他睡在沙滩上,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把他当做发疯的乞丐,扔给他吃的,但是Maglor心里很清楚。他没有发疯。他只是太理智了。他的痛楚不会放过他,直到世界的尽头,他看不到自己还有别的命运,只有探寻浪涛滚滚的水面,寻找一线模糊的闪光。

II.

哥哥……”Maedhros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贝尔兰最后的土地在他们身旁片片破碎坠落,烈火从大地的伤痕中涌出,又被海水浇灭。“Maitimo,求你,”Maglor恳求着他。宝钻带来的疼痛烧焦了他的手,钻到了骨头中。太疼了,可他不能放手。誓言完成,誓言又成空,他该放弃宝钻,但他不能。“Maitimo,求你。疼,求你。

最终,Maedhros转过身来,看向他,眼神疯狂

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Maglor以前看到过,在Thangorodrim之后,在泪雨之战之后,在第二次亲族相残之后,Maedhros最终总能寻回神智,但这次,Maglor想,这次不同了。他严眼中闪着可怕的亮光,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

Maedhros看着自己的弟弟,一只手仍把他的那枚宝钻抵在胸前,一言不发。Maedhros看向别处,看向脚下大地张开的巨大裂口,然后一去不返。

记忆在他头脑中根深蒂固,日日夜夜,像剑刃上的一抹血色,像垂死之人眼中的亮光。记忆从未消散,它存在、生长、溃烂,像手掌上的灼烧一样,最终变成了一道伤疤。

他就那样投入烈火之中,让自己殒于火焰,一句话也没留下。好,好,这就是他所做的,将宝钻紧紧地抵在胸前,面对地心的烈火,没有献出宝钻,而是献上了他自己。是的,Maedhros宁愿死,也不交出宝钻。

Maglor不能相信,Maedhros竟然屈从于这样的痛苦,可他同样不能相信,他自己竟然挺过来了。但是最让他不能相信的莫过于——

你为什么独留下我一人?

在所有的兄弟之中,Maedhros是Maglor最不曾料想会离他而去的那一个。也许因为Maedhros是大哥,因为在Nerdanel醉心雕刻而Fëanor在作坊闭门不出谁也不见的时候,在贝尔兰,Nerdannel远隔重洋,Fëanor又已殒命的时候,他总是保护着、照顾着弟弟们。因为Maedhros总是照顾着他们,总是照顾着他们,Maglor从没想到一切会如此收场。

将一切都归咎于他,该是何等容易,Maglor想,手无意识地在水里划来划去,脑海中恍惚浮现出一首葬礼的哀歌。将Maglor此刻的境地归咎于Maedhros,归咎于长兄,归咎于Maglor始终甘心追随的领袖,是何等的容易。将兄长的赴死而独留下Maglor一人,归咎于Maedhros,是何等的容易。

但记忆从不撒谎,至少从不对他撒谎。Maedhros从未逼迫——或者哪怕试图逼迫——Maglor就范。Maedhros或许执意要他一道从Eönwë处窃取宝钻, 但Maglor纵有万般疑虑,最后仍然是自愿选择了相助。至于Maedhros的死……至于他的死,目睹至爱之人手中紧攥着那该受诅咒的宝钻殒于烈火,恐惧和悲伤已经席卷了愤怒。Maglor的心中已经装满了悲痛,再没有余裕用来愤怒了。

他会为了Maedhros歌唱,但是自从上一次他心无阴翳地歌唱,已经过去了数不清的岁月,他太久不曾为了自己歌唱,现在也不能为了Maedhros歌唱,哪怕他已经死了。他的所有词句都锁在心里,他一路踢开道上的石子,茫然地沿着海岸继续向南方游荡。

(有时候,很多时候,他都希望自己和Maedhros一样死了。但是当自杀的想法浮现,他却发现自己连了结生命的力气也聚不起。只要他愿意,大可投海自尽,但他偏偏找不到自尽的动力。而且一想到自杀,他就会羞愧地想起,Maedhros一定不愿见他死去。)

III.

对于兄弟们的回忆,不可避免地变成了对于父亲的回忆。

Fëanor,火魄之魂,被自己血肉中燃烧的火焰化为灰烬。Fëanor,宝钻之主,带领大军越过Belegaer来到Endóre[2],夺回他们失窃的宝钻。Fëanor,七子之父,发下可怕的誓言,他的儿子们追随着他,追随着他走向灭亡。

Maglor觉得很奇怪,非常奇怪,他不愿为Maedhros歌唱,觉得那是种亵渎,可他能够为了Fëanor歌唱,为了带领他们来此的父亲歌唱,为了他们失去的父亲,为了即便在死后也能领着儿子走向灭亡的父亲歌唱。

于是他唱啊、唱啊、唱啊,Maglor分不清那些词句究竟是化作了歌声,还是仍然困在他的心中,他只是唱着无词的歌。他歌唱他逝去的父亲,他那将要在亡者之殿停留至世界尽头的父亲。

Maglor发觉,若终要面对,原谅父亲竟比想象中轻易得多。恨一个将他养大,哪怕在神志不清时也爱他的人,这实在是太令人筋疲力竭了。

IV.

现实如同一股冰冷的海水一般席卷过他,锋利而不留情面。双胞胎在哪儿?他们怎么样了?

愤怒之战结束之后,他把Elros留在林顿,和Gil-Galad及群臣一起,伊甸人三大家族也被召往林顿,Elros对他们喜爱异常。而Elrond选择和他还有Maedhros在一起,直到一切都完结。Maglor告诉过Elrond,让他去林顿找双胞胎兄弟,他是否依约前往? Elrond固执己见时简直比愚公还要固执。Maglor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贝尔兰还在分崩离析;他究竟是否安然无恙到了林顿?Elros呢?

因为内心的忧虑,Maglor在烧伤后首次主动寻找同伴。他游荡到沿海的城镇和乡村,光顾客栈和酒馆。他从来不直接开口问Elwing的双胞胎去了哪里,因为他知道这会引来过多的关注,而他在精灵中已没有朋友,大多数精灵对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好感,要是他被发现了,那么绝没有好下场。他只是侧耳倾听,倾听着流言和新闻。

他花了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Maglor得到了答案。

Elrond和Elros是安全的,还活着。作为精灵和人类的混血儿,他们被授予选择精灵或人类寿命的权利。Elrond选择了埃尔达,在Gil-Galad的王庭中服务,担任传令官。而Elros选择成为人类的一员,他和伊甸人一道被赐予了更长的寿命。Elros跨过大海,来到一处海底升起的岛屿,建立了一个伟大的王国,Elenna[3],又被称为Westernesse[4]和 Númenor。他和一个人类姑娘在战争时期结婚,繁衍后代,现已有一子一女。

Maglor悲喜交加。他养大的孩子们安然无恙。但其中一个选择了人类的宿命,在离世时超越世界的轮回,离开那些爱着他,却和世界捆绑在一起的人们。Maglor并未惊讶于Elros的选择;Elros从第一次见到人类起就爱上了这个种族,他娶了一位adaneth[5],在Maglor看来,Elros从没有动过要选择精灵的念头。但他会死去,死是给人类的馈赠,他将离开,直到世界的终结。

但我有什么权利为了无法在他死后再见到他而悲伤? Maglor苦涩地想,让沙砾从指缝中流下,把手浸到海水中。我对他们俩能有什么权利,什么要求?若不是我意图杀死他们的族人,意图夺回他们母亲戴在他们颈项上的宝石,我们就不会相遇。

他的养子们安然无恙。不管是通过祖母Idril的血脉,还是通过他们的养父和叔叔,诺多的诅咒都未曾触及他们。Maglor从第一天开始就感到恐惧,因为Maglor并不仅仅是庇护Elros和Elrond,或者将他们当做高价的人质,而是在养育这两个孩子。尽管如此,降临在诺多身上、特别是Fëanor家族的诅咒并未侵染他们的生命。他做到了,没有像自己害怕的一样毁了他们。

这就足够了。在洗劫了他们的城市、绑架了他们、从他们熟悉的一切中将他们掳走之后,Maglor竟然只不过成为了他们的养父而已。他爱他们,确实爱,但并不觉得自己对他们什么特别的益处。他确实没有毁了两个孩子,但这也只是出于侥幸罢了,或者,是Námo大人以为,最好不要惩罚Elros和Elrond,他们只是运气不好才被两个诅咒最深的人所收养。如今,Maglor不会冒险重新介入Elros和Elrond的生活,打破他们得来的这份眷顾。

V.

也许我本该介入的,Maglor想,在一个早春听到消息,低下头来。

Elros死了。他的小养子,半精灵变成的人类死了。他年事已高,满打满算有500岁。他头发白了,皮肤满是皱纹。他目不视物,垂垂老矣,最后卧床不起。Elros死去时儿孙绕膝,还有他的兄弟陪伴在侧;他的妻子早已逝去多年。Elros死了,而Maglor未能陪在他身旁。Elrond看着自己的兄弟衰老、死去,而Maglor未能在他身旁安慰他。

Maglor记得他的两个小男孩儿童年时的模样。Elrond围在他身旁学弹竖琴,而Elros在庭院里奔跑,追逐蝴蝶和小鸟,幻想着战争和胜利。Elros第一次遇见的伊甸人是一队难民,来到Amon Ereb寻求庇护,Elros从此倾心于这个种族。Elrond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Elros和一队伊甸人纵马远去,Maedhros跟他在一起,保证他的安全。他最后一次见双胞胎的时候,他们几乎还未长大成人,而现在其中一个已经衰老而亡。

“衰老而亡”对于Maglor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概念,他无法把一个笑起来的精灵孩童和一个将死的衰老人类联系在一起。

他在原地逗留了许久,坐在海边,为他死去的孩子唱着无言的挽歌,虽然可以说他早就失去Elros了,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没拥有过他。Maglor不愿再漂泊了,至少当时不愿了。他的一个养子“衰老而亡”,另一个养子失去了兄弟。Maglor就坐在同一片海滩上,唱着无言的挽歌,徒劳地在夜里搜索着水下的闪光。

然后,一股强烈的好奇攫住了他。他想要看看Elros建立的土地。他想要看看Númenor,那片众人赞许的奇妙国度和神奇人民。他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渴望,想要见见这片土地,尽管Maglor很清楚,Ulmo OssëUinen可能沉下任何一条他涉足的船。但也许那样也不错。我会在海底找到宝钻,或者更好,我会找到那逃避我已久的死亡。

他前往Númenor。

Maglor在一个沿海的镇子里工作了几周,攒够了去往Númenor的船费。他们在黎明前起航,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海水汹涌,Maglor并不爱航海,整段航程中几乎都坐立不安,但是水之主宰或许没有感应到Maglor的存在,或许愿意暂时留他一命,让他们在清晨到达了Andúnië的港口。当景物由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Maglor不禁赞叹出声。

这就是Elros建立的国度,果真有着传说一样的土地、传说一样的人民。Númenor的景致绝无仅有地激起了Maglor的乡愁,中洲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比Númenor更像Valinor。他看到了那么多熟悉的植物和动物,听到了从蒙福之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的鸟儿的歌声。城市用石头建成,用料和布局都和Valinor相似。Númenor人的身形和举手投足都更像精灵而不是中洲的人类,他们高挑、长寿、智慧,眼神明亮。这就像回家了一样,但这只能徒劳地增加Maglor的痛苦,因为他能看出,这里不是Aman,不是Valinor,不是Túna山顶的Tirion城。家,对于Maglor来说,就如同头顶的那颗希望之星一样遥不可及。

他在这片土地的海岸边徘徊,徒劳地寻找着波涛下的闪光。甜美清新的空气刺激得他流出了眼泪,他又一次哭了,为了所有失去的,为了所有留下的,为了逝去的Elros,为了留下的Elrond,为了不生不死的自己。

最后,Maglor向内陆走去。Aman的精灵常来Númenor,在西海岸的港口Andúnië、美丽的首都Armenelos、东海岸的新兴港口Rómenna都有大群大群半永久居住的精灵。他避开了这些城市,还有其他Aman精灵聚集的地方。他更多地去往稍小的城市,去小镇和乡村,去僻静的地方,发现自己再一次找回了生活。

Númenor 平民都说Adûnaic,贵族说辛达语,昆雅语被当做最高贵的语言,Númenor人几乎将其奉为神圣。当Maglor需要谋生时,他很快就找到了工作,教Númenor贵族小孩昆雅语。他取了一个化名,就这样度过了百十来年。他本想教授孩子们音乐和歌谣,却终究没有如愿。而这背后的原因让他惊讶:束缚他的并非缺乏热忱,而仅仅是怕被居住和到访的精灵们识破,因为他偶尔需要靠近Aman精灵时,窥到过熟悉的面孔。他不知道自己最恐惧的是哪一个:被抓回Valinor受审,在Númenor遭到他族人的指责,还是仅仅被认出来,被迫面对过去(他最为渴望的莫过于忘记过去)。

于是,百十年来,Maglor住在西方人类中间,教小孩子学说高等精灵语。他觉得自己哪怕不快乐,起码也过得如意,微笑着教Númenor女孩子们和男孩子们书写他父亲发明的字母。如果他当时想要从手上和心头把过往抹去,那么记住Númenor的好日子很容易,非常容易,改错、判对、教学、漫游。他记起Elrond和Elros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教他们昆雅语、辛达方言和Nandorin,还有人类的语言。他记起他逝去多年的妻子Ilmanis,她会很喜欢这里,她喜欢音乐和歌声,这记忆并未带来痛楚,Maglor对此非常惊讶。

Maglor就这样住在Númenor,他本可心满意足地住到世界末日,然而世事毕竟难料。Tar-Atanamir继承了王位,觊觎埃尔达的长生。他紧抓着生命不放,直到如同Elros一般衰老无力。其子Tar-Ancalimon继承王位,全岛对Eldar的气氛都冷淡了下来。Númenor的智慧和荣耀开始凋零,慷慨和大方也已消耗殆尽。这里已不再是当年Elros建立的王国。但在这一切之前,数百年之前,Maglor就感觉到周围甜美的空气开始变了味道,充满了将要来临的不祥之兆。他心事重重地预定了往东的船,回到了中洲的海岸边。

VI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回到中洲后不久,Maglor就得知了侄子的所作所为。Celebrimbor,伊瑞詹之主,打造了19枚戒指,其中九戒与七戒是在乔装打扮的Sauron的帮助下打造的。那是Morgoth曾经的手下,如今化名为Annatar,想要播下自己邪恶与混乱的种子。三戒是Celebrimbor自己打造的,秘密送给了精灵领主。但Sauron暗地里独自一人打造了独一之戒,比其他所有的戒指都更加恐怖而有力,他妄图以此将其他持戒者置于自己的鼓掌之中。

Sauron盘踞在Mordor的要塞里,索要他和Celebrimbor合造的16枚戒指,但遭到了拒绝,于是厄运降临了。伊瑞詹成了一片废墟。在Ost-in-Edhil的大门前,Maglor被挤在一堆难民中间,逃离Sauron邪恶的军队。Elrond应该就在这附近;Gil-Galad派他来助防伊瑞詹。Maglor正是为此而来,也可能是为了Celebrimbor。他不知道他来了能起到什么作用,毕竟他已经一千五百年没有见过Elrond了,而离上一次见到Celebrimbor就更久了。

这便是他亲眼所见。

Maglor听到喊声,充斥着愤怒、痛苦和绝望的喊声,然后他认出那是Elrond的声音。他在拥挤的人潮中回过头来,看着已成为一片焦土的城市和Sauron的大军。Elrond和他麾下的精灵残部都停住了脚步,死死地瞪着高悬头顶的什么东西。

Sauron的军队骄傲地高举一面旗子,血水顺着黑色长杆滴下来,渗入土里。那是一个精灵赤裸的尸体,百般蹂躏、血迹斑斑、残破不堪、难辨容颜。

几乎,难辨容颜。

Maglor盯着那具高悬的尸体,尚未辨认,周身就已经变得冰冷一片。但是很快,他就认出了那个精灵,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Maglor心跳如鼓、肝肠寸断。

Celebrimbor。

那是Celebrimbor。

他的侄子,那个在Valinor时总喜欢缠着Galadriel的侄子,那个开心地坐在Feanor膝头和祖父窃窃私语的小婴儿,那个早年间在贝尔兰的土地上想妈妈想Aman,在Maglor的歌声中睡去的孩子,死了。被残忍地折磨死了。

Maglor木然地随着其他难民一起跟着撤退的军队来到林谷。到达林谷后,他啜泣的声音太响了,有个士兵以为他受伤了,就带他去找医者。

Maglor自此之后便想方设法离开。Elrond在这里,镇守着整个林谷,Maglor无法面对他。经过如此长久的分离之后,人们通常渴望着重聚,也许这确实是Elrond的愿望,但Maglor无法接受,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养子。但看到他的小养子现在的样子,他实无法抑制自己的骄傲之情。Elrond强大又智慧,守卫着一座内有难民、外有敌军的要塞,发号施令,从未气馁,镇定自若。Maglor看着Elrond和Galadriel之女总在一起谈话、散步,情不自禁地扯了扯嘴角。

但是林谷被大军围城,只进不出。他默默地在林谷生活,用了另外一个化名,注视着Elrond,从不接近,然后夜夜梦见他的侄子,那是Fëanor家族仅存的另一位成员,尽管距他们上一次交谈已经过去了成百上千的漫长年头,但Maglor确乎一直爱着他。那个甜美坦率的孩子,变成了旗杆上一具冰冷而残破的尸体。

父亲,看看你的孙子。Curufinwë,看看你的儿子。这就是Telperinquar,他们叫他Celebrimbor。这就是我们伟大而骄傲的家族的最后一人。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林谷之围攻破之后,难民们可以离去了,Maglor又一次拿起了剑。他的技巧尚未褪去,但其实他巴不得忘个精光。虽然有时仍然抓不住羽毛笔和餐具,也可能永远弹不了竖琴,但他扭曲的双手可以持剑了。拿到剑之后,他在剑柄上刻上了Fëanor 之星,很好,他父亲的徽章好像在守护着他。

他独自一人游荡,或者加入一小队精灵,保护他们,偶尔使用假名参军。给吓坏了的人类和精灵小孩唱歌,感到过去的日子和黯淡的未来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黑暗的年代降临,无人幸免。

VII.

三个晚上之前加入他们队伍的这个精灵从来没提过自己姓甚名谁,但他有一把古老却仍旧锋利的剑,剑柄上紧紧缠着布条。他只简单问了一句这是否足以证明自己的勇气,Faelion说足够了,这年头,没一条路是真正安全的,他们需要找人来保护他们。

我们要去林顿的灰港。我们想要乘船去Valinor

这无名的精灵轻轻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片阴云。我会陪你们到Mithlond[1],但我不去Valinor

Faelion耸了耸肩,走回到马车旁,马车正快速地陷到泥里。所以说他们的帮手不去Valinor,他不会问为什么,只要这精灵信守诺言,保护他们安全到达灰港就行。

又是夜幕时分,22个人扎营休息,互相分享贫乏的补给。又是面包、干果和蜂蜜酒,才过去八个晚上,要到灰港还要再走两周多。Faelion忍下一声叹息,告诫自己作为领队不能抱怨食物,就算只在脑子里想想也不行。他们更应该关心的是怎么把族人平安带到目的地。

Faelion用余光瞥了一下他们的帮手,他一动不动地挺直腰板坐在火边,心不在焉地盯着焰心,眼神黯淡而古怪。他还是没说自己叫什么,白天也不怎么说话,除了回答问题。他回答问题时态度很愉快,特别是回答小孩子的问题,但明显能看出任何话题他都不想涉入太深,这让Faelion怀疑他本性并不是个寡言的人。那他为什么如此沉默?

Faelion承认自己是个好奇的人,正好被这个不知名帮手身上的谜团激起了兴趣。从他的深色头发和高个子来看,这个陌生的精灵应该是个流亡的诺多。是的,如果只看这些特征,他也可能只是流亡精灵的后代,或者是个诺多和辛达的混血,不过Faelion不这么想。他见过太多流亡精灵,见过太多来自Aman的精灵,知道区别在哪里,他甚至见过伊瑞詹已故的首领Celebrimbor,在Faelion离开他 时候,Celebrimbor也还不过是个小孩儿……

Faelion渐渐走神了。不,他现出痛苦的神色,最好别往那儿想。

一声细小又可怜的哀嚎从一辆篷车中传来,Faelion跳起来往篷车冲去,同时那帮手也冲了过去。他们来到篷车旁,Faelion拉起后门的苫布,“Meril,你女儿怎么了?”

Meril是个木精灵,丈夫在最近一场战斗中阵亡了,她将自己大哭不止的女儿抱在怀里摇晃着。小姑娘叫Edeneth,七岁。Meril无助地摇摇头,额前青筋直跳。“做噩梦了,自从她爸爸死后就一直这样。”

Faelion又一次满脸苦相。“你最好想个办法安慰她,不然我们会有麻烦的。”以这样的言辞让一位女性安抚自己的孩子,Faelion当然于心不忍,但没有办法,成群的半兽人、Goblins还有恶人在这片地方游荡,Edeneth的哭声只会把他们引来。Meril使出浑身解数,Edeneth还是大哭不止。

“让我抱抱她。”

他们的帮手说话了。Meril的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上去了,实话讲就连Faelion也没忍住。请来的帮手能做很多事情,但绝对不包括安抚被噩梦吓着的孩子。这陌生的精灵高挑憔悴,穿得破破烂烂,还佩着剑,他看起来只怕更容易吓得小孩做噩梦,而不是安抚他们。

但陌生的精灵在篷车的侧板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Meril将女儿交到了他的臂弯中。Edeneth在她这个年岁的精灵孩童中算个子小的,而精灵又那么高大,她好像整个人都被裹进了精灵怀里。他低头看着小姑娘,温和地笑着,戴手套的手抚摸着她银色的头发,开口唱起歌来。

Faelion和Meril惊讶地张着嘴瞪着他;Edeneth的呼吸平顺了下来,沉重的眼皮闪了闪,合上了。陌生的精灵唱起一支简单的辛达语摇篮曲,Faelion此生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声音。那精灵轻声唱着,那歌声……

那歌声无法用语言形容。

终于,摇篮曲渐近尾声,陌生精灵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将Edeneth交还到了Meril的臂弯中。Meril羞涩地向他道谢,重又拉上了篷车的苫布。他仍坐在篷车的侧板上,垂着肩膀,弓着背,瞪着树林里的什么地方,但其实什么也没看。

这表情Faelion看着有点眼熟,但他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然后,他想起来了。

“你有孩子吗?”Faelion轻声问。

精灵抬头看着他,被吓了一跳。他很长时间没有回答,然后同样轻柔地开口了,笑容破碎而扭曲,“我有过。”

VIII.

Númenor不存在了。叫它Akallabêth[2] Atalantë[3],叫它Downfallen,或者哪怕叫它 Mar-nu-Falmar[4],但它再也不是Númenor了。

Atalantë在力量与光辉中直入云霄,然后,Sauron让它从核心开始腐朽,在自身的重压之下崩溃。Ar-Pharazôn对Valar宣战,他要么被囚禁了,要么就是死了;Tar-Míriel想要逃离那铺天盖地的绿色海浪,最终溺毙;Númenor,连同它全部的财富与荣光,还有千丝万缕与Valinor相似的地方,沉没在波涛之下。

世界变了。Maglor发现地面变弯了,Valinor再也不能乘船抵达,世界弯曲变成了圆形,再好的船只也永远无法到达Valinor,更没有什么笔直的道路通往那里了。

Maglor坐在一片海滩上,以后那里将被称为Gondor,他看着最后一批船到达Belfalas湾。他想着从Dúnedain(这是Númenor人新的自称)那儿听到的过去的一切,想着沉没之前的Atalantë,堕落之前的Atalantë,还是Elros建立的王国的Atalantë。

人们找不到那个唱着挽歌的歌手。他们到处找他,把歌手视作他们的一份子,要带他到安全的营地去,但他藏了起来。他歌唱沉没的Atalantë,歌唱它逝去的荣光与智慧,歌唱王后Tar-Míriel,歌唱那片土地上逝去的一切。闻者落泪,但歌者双目灼烧,火一样干涸。

IX.

Númenor沉没之后就没有一天安宁, Atalantë的Elendil、Isildur和Anárion在中洲建立了Gondor和Arnor王国。Sauron回到Mordor积蓄力量。大批大批的精灵、人类和矮人聚集在北边,准备联合起来抗击Mordor的黑暗,他们称这次联合为“最后联盟”,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打败,而黑暗将永踞中洲。

Maglor能感到胸中的热情,他想要参加最后联盟的军队,他的心好像被点燃了,这使一瞬间他充满恐惧。誓言又苏醒了吗?Fëanor和七子的可怕誓言,在长久的蛰伏之后,又在他的胸中苏醒了吗?是什么唤醒了它?宝钻没了,去了海里,去了天上,去了他脚下的大地之中,那又是什么惊醒了誓言?

过了一会儿,他的恐惧消散了,因为他意识到这灼烧虽然跟誓言相似,但并不是一致。这只不过是想要为他惨死的侄子报仇的渴望。想到他只不过是为了给Celebrimbor报仇,他心里一阵轻松。

Maglor起了另外一个假名,谁都没发觉这个参军来抗击黑暗的高个子精灵有什么异样。Gil-Galad和Elrond欢迎任何想要参加最后联盟的人。也许我们都活不成,有一天Maglor在营地磨剑的时候,麻木地这样想到,他等待着那个时刻,一直在等着。也许这就是结局,一切的结局。结束的时候,我就可以在死亡中找到安宁,或者如果我能幸存下来,也会疲惫不堪,听到亡者之殿的召唤。

也许Námo还能让我留下,而不是把我抛入虚空之中。

从他们攻入扭曲黑暗的Mordor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年。

最后联盟的军队包围了Sauron的要塞Barad-dûr整整七年。死了那么多人,成百上千,成千上万——Maglor数不清。Gondor的联合统治者Anárion,Dúnedain至高王Elendil的幼子,在围城第六年殒于Gorgoroth。终于,第七年时,Sauron从Barad-dûr塔现身了,与最后联盟军队决战。

Maglor看着这一切。他看着Gil-Galad,诺多最后的至高王,在Sauron可怕力量的一击之下,活活烧死。Elendil,Dúnedain的至高王,也以同样的方式阵亡了。Isildur冲到父亲身旁,拿起Elendil剑柄的碎片,当Sauron上前来终结王室的血脉时,他一剑砍去,削断了Sauron带着力量之戒的手指。

Maglor就在那儿看着这一切。看着Elrond带Isildur爬上通往Amon Amarth[5]的小径,Círdan集合起残部。看着Isildur在半途停下,与Elrond争论着戒指的命运。

我要拿着它,补偿我父亲和弟弟的死。”*

他的话语在Maglor内心深处激起了不祥之兆。这太像Fëanor会说的话了,也许他真这么说过,就在Finwë死后。

硝烟在狼藉之地四起,战争结束了。Maglor看着战场,看着尸体,自从Maedhros被Angband,他第一天作为至高王行事时起、自从泪雨之战之后,他从未感到如此疲惫。起码那时候Ilmanis还活着,现在想来,她那时有多疲惫?也许这就是了,消逝的开始,从骨子里觉得累,一眼望不到头的困乏。

他注视着硝烟弥漫的战场,看着Elrond疲倦地走来走去,低垂着头,紧紧握着剑柄,好像要赶走只有自己才看得见的幽灵。他的手上有一枚闪光的戒指,金子上镶着蓝宝石,Maglor猜想这可能就是他侄子在世时的作品之一。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筋疲力竭,让Maglor一下子回想起Elrond过去的样子,在童年的剑术练习之后,在愤怒之战之后。那时,Maglor会把他带回屋里,不管这“屋里”是指Amon Ereb的要塞,还是Edain人营地里的帐篷。以后,总有那么一天,他和他兄弟得在疲惫时互相依靠,因为在每天结束之前,都还有一大段路要走。没有了Elros在身边他会怎么样?他将作何感受?我想我是知道的。我感同身受。没有了兄弟,好像我周围的空间变得太大了,太空了。

但是厄运仍旧笼罩着他,他的生命渐渐枯萎,又或者他只是因为怯懦,才不敢靠近自己的养子。但不论如何,Maglor都知道他又该离开了,于是他就这样走了,离开了流血漂橹、折戟沉沙的战场。不久之后,人们会发现一柄刻着Fëanor之星的剑。这把剑会交到Elrond手里,但他不会知道个中缘由,等到他想弄清楚时,持剑者早已杳无音信。

X.

Maglor又开始沿着海岸线游荡。他仍旧搜寻着水面上闪耀的微光,但这大概仅仅是为了调剂他那单调、挫败又无所事事的生活。这些日子以来从他唇边溢出的哀歌渐渐少了,实际上,任何声响都少了。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安静,说话实在太费力气了。

各种消息一如既往地向他涌来。林谷之主成婚了,过去一年中他迎娶了Lothlórien 的Galadriel和Celeborn之女Celebrían。年复一年过去,消息络绎不绝。Celebrían夫人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取名Elladan和Elrohir。她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Arwen。

Maglor听到这些消息,笑了,微弱、疲惫,但却是真正的笑容。Elrond不断地颠沛流离、流离、流离,失去旧的家园,又建设了新的家园;失去旧的家庭,又建立了新的家庭。Maglor笑了,为他感到欣慰。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活在过去,这实在是鼓舞人心。

XI.

时间像筛子里的水一样渐渐逝去,消息仍旧源源不绝,但没一个能让Maglor笑起来。

Maglor得知,Celebrían在翻越雾山去Lothlórien看望双亲的途中遭半兽人伏击。接下来部分人尽皆知:林谷和Lothlórien派出搜寻队,Elladan,Elrohir和Celeborn带领着搜寻队在荒原上掘地三尺。后来消息传来,双胞胎找到了她,把她带回林谷接受治疗,但Celebrían不能再留在中洲了,她从灰港乘船去往Valinor,一去不返。

不难想见她丈夫与父母的悲恸,以及她儿女的哀伤。亦不难想见Celebrían自身的痛楚——因为Maglor时常也希望“回家”,回到一个苦难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他时常感到这里的生活黯淡无光。但Maglor发觉,与其说自己在为此哀恸,不如说只感到一种疲惫。

久远的记忆浮现出来,那是他的家人们。微笑的的Finwë、大笑的Finwë,解决家长里短的Finwë,死在自己房门台阶上的Finwë。Fëanor,燃烧得如此耀眼,然后在死亡中化为灰烬。Celegorm和Curufin,在Himlad的荒原上驰骋,然后陨落。Caranthir,总是皱着眉头,脾气很坏,但他也可以很温和,却没有温和的宿命。Ambarussa们,从生至死都没有分开。Maedhros,虽然和他们的父亲不同,但同样被火焰燃尽了。

他们把母亲Nerdanel留在了大海的另一边。她想起他们,是不是正如Elrond想起Celebrían,是不是觉得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是不是想起来就毫无希望?至少与Elrond道别的不是一个有了恶行,以后也只会做更多恶行的人。而母亲呢?她当时怎么想我们?她现在怎么想我们?她可觉得难过?

不。我能想象得出母亲很悲痛,但她不会将余生都用来为了明知再也见不到的人而哀悼。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会觉得那样太不切实际。

Mahtan之女Nerdanel不会终日以泪洗面。她说不定把Tirion城里的店又开了起来,而不是闲坐悲叹。

听到Celebrían消息的时候,一缕记忆悄然浮现。

Maglor回想起了林谷之围期间,他短短见过几次Celebrían。她很像她的母亲,但又不像。她有着一样的淡绿色眼睛,脸型也一样,听到有趣的话也会抬起眉毛。但是她的头发完全是银色的,一点儿都没有Galadriel的金色。她比Galadriel要矮得多,肩膀也窄得多。Galadriel的眼中闪耀着双圣树的光芒,蒙福之日的Valinor点亮了她的眼睛,而Celebrían却没有这样的眼睛。Maglor记得,她眼中确有光芒,但那不是双树的光芒。

想起Celebrían和她所受的折磨,想起她永远地离开了她的丈夫,想起Elrond目送着她离开,这想法激起了Maglor的回忆,越来越多他宁愿再不想起的回忆。

她死在Menegroth。她总是很安静,但这安静与日俱增,我不曾发现,直到她临死前,一切都太晚了。他的妻子,Ilmanis,陪伴他一起航向中洲。她啊,她黑头发、黑眼睛、白皮肤、神采奕奕,但她很安静,很严肃。他们一起流放,但是渐渐的,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默,这沉默是渐渐积累起来的,所以Maglor没能意识到,直到这沉默将她整个吞没,然后又找上他自己。现在她死了有5000多年了。

也许Ilmanis已经被放出亡者之殿,有了新的躯体。Maglor相信她会的,但他不奢望能再见爱人一面。但Elrond会有这样的机会,他也该感到欣慰了。

XII.

这群精灵走近时,Maglor很惊讶。

更具体的说,这是一队精灵,有20来个,在夜幕下沿着海岸走来,唱着一支赞美Elbereth Gilthoniel的歌。一个金头发的男子看来是他们的首领,这位精灵看到了他,离开队伍,走下山坡来找他说话。

“幸会。我是Finrod家族的Gildor Inglorion。”他如此介绍自己,讲的是辛达语,但即使是在几千年之后Maglor也能听出他有口音——确实,他堂弟Finrod家族的一员很可能是说昆雅语长大的。

Maglor又一次报上了一个假名,小心观察着Gildor的反应,看他是否能觉察出来眼前这位陌生人是谁。他们谈了很久,Gildor说他和他的同伴是流亡的诺多。Maglor能看出有一部分精灵确实如此,但显而易见,Gildor本人从未见过双树的光芒,他的父母可能是流亡精灵,但他自己不是。如果是这样,那他的金发就不奇怪了,流亡的诺多中有很多都有梵雅的血统,特别是Finarfin之子的追随者们。

作为一个非敌非友的陌生人,Gildor态度友好,谈吐平静——Maglor又一次好奇如果Gildor知道跟自己说话的是谁,到底会作何反应。他解释了此行的目的,这吸引了Maglor的注意。

Gildor一行六人是受Elrond之命从林谷出发的,一路上要集合所有能找到的独自一人、无家可归、消息闭塞的精灵,给他们机会离开中洲。Gildor队伍里的其他精灵就是他们在路上遇见的,这些精灵想留在队伍里,而不是去林谷或灰港。Elrond让Gildor对所有的精灵一视同仁,不管是辛达、流亡诺多还是西尔凡,甚至是阿瓦瑞(如果中洲海边还有阿瓦瑞的话),但不得强迫他们离开中洲。

新的黑暗正在席卷而来,而Mordor正是这股黑暗的老巢。Elrond应该早已预见到了这一点,Maglor想,所以才会在这时让Gildor出来搜寻中洲落单的精灵。

Maglor点点头,谎称自己会考虑考虑,这样Gildor就不会再来Brandywine河口的Harlindon浅滩,看海滩上遇到的这名精灵是否仍在原处,或是已经去了林谷或者灰港。Maglor一张嘴就被自己铁锈一样陌生的声音吓住了。

Gildor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不过更像做了个鬼脸,也许是为了表示同情,然后回到了在上面细长的海滩水草丛中等他的队伍。他们离开的时候,Maglor听到他们的歌声:

"O Elbereth! Gilthoniel!

We still remember, we who dwell

In this far land beneath the trees

Thy starlight on the Western seas."

Maglor在心里默默应和着,但是他的心在疼,歌声也未出口。如今他的声音会被Varda视作侮辱。

XIII.

结束了。

黑暗又一次被击败了,Barad-dûr倒了,Sauron消失了,直到世界末日才会回来。

Maglor没有对Sauron的第二次崛起倾注像第一次那么多的注意力,所以他也就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空气是多么的压抑沉重,直到一阵强风到来,重又变得天朗气清。他深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Aman。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Sauron的戒指被摧毁了,他的力量和生命力也随之彻底消逝。不管他无家可归的灵魂是在夜之门外漂泊,或是没有力量、没有形体、漫无目的地在中洲游荡,Maglor都不在乎了。Morgoth邪恶的仆从,威胁了中洲两次的人,不存在了。

从各种谣言、传闻,还有他在本不应该去的地方听到的消息当中,Maglor早就知道Sauron的戒指,还有这戒指对人的影响。很多时候,比如这次,Maglor在想,Sauron打造戒指时有没有想着宝钻,因为戒指对持戒者的作用和宝钻很像,都让持有者着迷,然后将他们消耗干净。这大概是个哲学讨论,但无论如何今天都跟自己无关。

他正目送着一艘船驶离灰港。

魔界携带者们:精灵三戒的持戒者,还有那曾戴过戒指直到它被毁灭的小霍比特人,就要离开中洲去往Valinor了。那小霍比特人已经对这片土地感到厌倦了,而且他急需医治。随着魔戒的毁灭,三戒的力量也消逝了,持戒者们也重新感受到精灵的衰弱。Artanis就在那艘船上,Maglor麻木地想着,也可能还不够麻木。还有Elrond

Galadriel已经在中洲徘徊许久,尽管在贝尔兰于愤怒之战中被摧毁之后,她一定已经有权选择回Valinor了。Maglor记得,在Tirion他和他的父兄发下那可怕的誓言时,她的模样。Indis在为她的丈夫哀悼。Findis、Lalwen、Nerdanel、Anairë、Eärwen、Aredhel、Elenwë和Idril在尽力安慰她。他的妻子Ilmanis和Curufin的妻子Telpalma不见踪影。但是Galadriel昂首立着,她是那天诺多王室唯一一位这样做的女性。她强大又骄傲,希望统治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而不是永远做父兄的臣属。

然后她在这里找到了这片地方,她与丈夫并肩统治着Lothlórien。显而易见她丈夫没有跟她一起离开——Artanis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所谓的礼法,要求妻子应时刻伴随在丈夫身边?她有过自己的土地,她有过自由,没人能够剥夺的自由,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留了下来。也许她和我一样,害怕Valar的审判。不,无论如何我也没听说过Artanis害怕审判。她可能太骄傲了,不愿面对,但她从来不可能害怕审判。

这一天,Galadriel要回家了。Maglor目送他的堂妹离开,想知道她是否能在大海彼岸重拾快乐。他相信,Galadriel一定有能力创造自己的幸福。

这一天,Elrond将去往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一个不可能成为家的地方。但是假以时日,他会把Valinor当成家,因为那里有他的妻子,他的双亲,他真正的双亲(前提是Eärendil能从天上下来、Elwing能从塔上下来),还有Fingolfin家族的所有成员,那是Elrond追根溯源的祖先。有那么一会儿,Maglor希望最后跟他说上几句话,从他藏身之处出来,看看他的养子,最后一次看看他……

……但船只驶出了港口,进入了蔚蓝的大海,太晚了。

这一天,持戒者们永远离开了中洲,而Maglor三千年来第一次开口唱歌,他想要唱一首送别与祝愿之歌,但他的声音那么微弱,消失在了风里。Galadriel和Elrond根本不可能听到。

XIV.

中洲的精灵渐渐少了,船只驶离灰港,直到最后,随着Círdan本人的起航,灰港唯余空旷寂寥。Lothlórien杳无人烟,渐渐消逝。林谷寂静衰败。精灵们回到来处,世界不及家乡重要。

Maglor沿着海岸边走边唱。Gondor和Arnor在他身边焕发出新的辉煌,又不可避免地分崩离析。Rohan也不能幸免。矮人和霍比特消失在历史中,变成了传说。Maglor流浪、歌唱、驻足停留。他歌唱悲哀、爱、希望,和真实,在绝望和欢欣之间摇摆不定。他终于又唱起了快乐的歌儿。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歌唱,没有注意到周遭世界缓慢而微妙、却也是无情的改变了。一天,Maglor从他的歌中回过神来,发现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Gondor、Arnor、Rohan、Harad,还有中洲其他所有的王国都不存在了。现在那里是人类的国家:乌鲁克[6]、苏美尔、克里特、希腊、努比亚、埃及,等等。

世界不复他记忆中的样子。Maglor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海岸不再是他记得的模样,人们也不再是他知道的人们。一切都不一样了。甚至星辰的轨道都已改变,月亮太阳看起来也不同了,显得更黯淡更遥远。大海的浪花让他觉得陌生。同时,Maglor意识到,数不清的年头里他一丁点儿都没想起过宝钻。他不再爱着、恨着甚至于渴望着它了,因为他不在乎了。

Maglor离开了海岸;也许日后他会再回来,不过他再也不会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流浪了。大海不是原来的大海了。Maglor实在不能相信Ulmo、Ossë、Uinen, 乃至他投入水中的Silmaril可能存在于大海中的任何地方。

他首先沿着内陆一线干燥的山丘前行,当地人管这片地方叫迦南。他从一个居民点到另外一个居民点,慢慢学着人类在内陆演变出的语言。文明似乎大幅度地倒退了;苏美尔的人类在几个世纪之前才重新学会写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一切都倒回去了,不久前才开始重新向前发展。

有一夜Maglor在一个营地作客,他坐在营火边,听营地的说书人讲故事,这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他杀了自己的兄弟,这些人将他视作人类第一个杀人凶手。

从前有两个兄弟,该隐和亚伯。哥哥该隐负责种地,弟弟亚伯负责放牧。一天,他们要向上帝奉献祭品;该隐奉上了农产品,而亚伯奉上了一只羊,亚伯的祭品得到赞誉,而该隐的没有。

该隐因这不公而愤怒,因为他奉上了最好的东西,但是上帝却更喜欢他弟弟。该隐和亚伯争论了很久,当他们来到很偏僻的该隐耕作的土地上时,该隐举起一块大石头砸向亚伯的头,把亚伯杀死了。

上帝问该隐:“你弟弟亚伯在哪里?”

该隐回答说:“不知道,我又不是我弟弟的监护人。”

但是上帝没有上当,他说:“你做了什么?你兄弟的血从地里向我呼喊,说你是凶手。你杀他时,大地张口吞吸了他的血,从此你在大地上将受诅咒。你虽然终年心情耕耘,田地却不会为你出产。人人都将知道你的恶行,你将四处漂泊,到处流浪。”

于是,该隐非常惊慌,哭道:“您对我的惩罚太重了,我受不了。如今您要把我从族人中驱逐出去,不再看顾我。没人曾被别人所杀,如果大家知道我的恶行,遇见我的人必定会杀我。”

因此,上帝在该隐头上作了记号,既揭示他杀了自己的兄弟,是历史上第一个凶手,也警告遇见他的人不得杀害他。[7]

故事讲完了,Maglor惊呆了,死死瞪着说书人,但说书人并没有注意到营地客人的反常举动。人群散了,Maglor回到了他借住的帐篷,脑海里仍旧震惊得一片空白,几乎没听见安静的Irit跟他道晚安,也没听到自己回给她同样的问候。

那是他的故事。

那是他的故事,在岁月中改变了模样,可能加上了他父亲曾经威胁叔父Fingolfin的情节,又做了夸张。但是,无论如何,这就是历史对他的评价,哪怕大地早已忘了自己最初的形状。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怯懦的杀人犯。这就是他留下来的全部,人们只会记得他是一个杀人犯。想到这儿他不禁喉咙哽咽。这就是他在这个晚上听到的自己的故事。他躺在自己铺在坚硬干燥的地上的铺位里,听着Ari和Irit还有孩子们在睡梦中轻柔的呼吸声,却简直喘不上气来。

他就此离开了迦南。

Maglor先向北走,再向西走,不紧不慢,终于到达了希腊。希腊由许多强盛的城邦组成,雅典是一座辉煌的城市,但Maglor不禁想起他曾在巴比伦和波斯看到过更加壮观的景象,更不用说这片新的土地上没有一座城市能比得上中洲和Aman城市的恢弘。

他踏进一家很大的店铺,一位雕塑家正在工作,他看向店铺里的商品。

这里有很多石像——其他雕塑家也用青铜,但这一位不用。石像大多是男子的裸体,主要是运动员,但也有其他,还有动物和植物。有一个人肩上扛着一只小牛。Maglor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是一对情侣,紧紧依偎着彼此,趴在那儿。他的眼睛因泪水而灼烧刺痛,不得不移开视线。

这位雕塑家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账目,然后终于抬起眼看到了眼前的陌生人,高大、骄傲、英俊。他跳起来冲向陌生人,也许认为这会是位买家。“这些雕塑很美,不是吗?依我看,这是阿尔凯奥斯[8]大人迄今为止最出色的作品。”

所以这是一位学徒,而不是雕塑家本人。他们谈了很久,年轻的学徒一直想让Maglor买一尊雕像,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买,学徒对此大失所望。

是,这些雕塑是很美,就这片奇形怪状的新大陆上的人们而言,这是Maglor见过的最好的雕塑。但是……

他记得自己少年时代看到的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塑。Nerdanel走进自己的工坊,长长的红发在她身后沙沙作响,Laurelin的光芒由窗口倾泻下来,映照在她的头发上。她会对着次子露出微笑,非常轻快地叫他要不就别添乱,要不就走开——不过,你要是在这儿练习音乐,那我没意见。

哪怕跟他妈妈最简单的作品相比,这些雕塑也显得粗制滥造。

XV.

Maglor对着塞进他手里的七弦琴一脸愁容。

除了竖琴,他确实几乎没有用过别的乐器。竖琴是他除了歌唱以外的另一大乐趣,是他学习的第一个乐器,也是他唯一喜欢的乐器。对于其他乐器,他只是略为了解罢了,这其中就包括七弦琴,因为Ilmanis以前劝他学过:你总不学其他乐器,这是把自己局限在竖琴上了,她当时这么说着,坐下来,把一把七弦琴放在腿上,一抹薄薄的微笑爬上了她的嘴唇。演奏的方法很像;至少尝试一下吧?还是你想让人家说Kanafinwë Makalaurë在七弦琴面前甘拜下风?

不,这可不行,所以Maglor开始学七弦琴——没有注意到Ilmanis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哄他学习了长笛和鲁特琴。

他早把宝钻忘在脑后,不再有悲哀或怨恨或渴望,不过宝钻还是给他留下了什么。自从发下誓言之后,Maglor对于音乐的激情再不似以往。虽然出口成颂的能力一点一点重新回来了,但他不指望这能力还能像从前一样强大。至于乐器,他从没指望自己还能有重拾乐器的那一天。他教过Elrond弹竖琴,也试着教过Elros,不过很快就发现Elros对音乐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赋或热情,只不过抱着一种游戏的态度乖乖听话罢了。当时Maglor就已经感觉不到对竖琴的热爱了,他还是很喜欢教Elrond,只是不愿再自己弹奏。当他独自一人安静下来、褪去所有伪装的时候,他双目低垂,看着自己的银色竖琴,一想到要弹琴,大脑就一片空白。对于宝钻的渴望占据了他内心曾被音乐填满的每一个角落,宝钻把他的音乐挤了出去,哪怕是现在,也不让音乐回来。

但一小群人已经听到他唱歌了,现在正充满希望地看着他,于是Maglor叹了一口气,开始了。

他修长的十指漫不经心地拨过琴弦,试探着,让自己熟悉乐器,回忆起弹奏的方法是那样简单,虽然他已经有超过一万年没弹过了,这让他很吃惊——如果记起一个我从未热爱的乐器都这样容易,要记起竖琴该有多简单?

十指拂过琴弦,反复弹奏着和弦,然后他开始弹琴、歌唱。

这是一首很短的歌,歌唱失去爱妻之后的悲伤。词句毫无预兆地在他头脑中浮现出来。Maglor歌唱的时候,觉得这感受如此熟悉,就像他对Manwë、Varda和Eru发誓之前。他不解为何自己会选了这么一个多愁善感的主题——可能是因为手里的这把七弦琴罢。

他唱完了。最初Maglor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意识他的手烧伤之后不应该这么灵巧,然后他起头,发现听众多出了很多,每个人眼里都含着泪。

“你唱起歌来就好像俄耳甫斯再世,”一个年长的人这样说,Maglor放下琴,站起身来。

“俄耳甫斯?”Maglor疑惑地皱起眉头。

可能老头以为他是个不了解本地传说的外乡人,所以他就解释给Maglor听。他说俄耳甫斯是古时候的一位音乐家、诗人。据说他唱歌和演奏七弦琴的技法非常高明,能够吸引一切生灵。在他与妻子欧律狄刻的婚礼那天,欧律狄刻漫游在长草丛中,为了逃避一个好色之徒的非礼,跌进了毒蛇的巢穴,毒蛇咬了她的脚跟,于是她不幸殒命。

俄耳甫斯对欧律狄刻的爱和悲哀都极深重,他来到冥界想要把欧律狄刻找回来。他的歌声这样动听而感人,冥王哈迪斯头一次发了恻隐之心,纵使他铁石心肠,也为之动容。他同意让欧律狄刻回到阳间,只不过有一个条件:俄耳甫斯要走在前面,不到阳间不得回头。但是俄耳甫斯在重新踏上阳间土地的时候回头太早了,欧律狄刻消失了,从此只能永远留在冥界。从那以后,俄耳甫斯孤独地在大地上徘徊,直到他与迈那得斯[9]发生冲突,被生生扯成两半。

Maglor感谢老人的恭维,但称自己恐怕不能与这位传奇的歌手相提并论。

确实不能。

实话说,Maglor更喜欢Lúthien和Beren的故事的结局,而不是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而且他很好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把Lúthien和Daeron的命运糅合在一起了。

而且,这跟被迈那得斯扯成两半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XVI.

Maglor将这个世界看得越多,就越能从听到的故事里发现故人的影子。

如果他把自己当做该隐,他就会发现自己还出现在谢赫拉莎德[10]的一千零一夜里,因为Elrond和Elors总会要他讲故事,而且要讲以前没听过的。Atalantë变成了亚特兰蒂斯,二者几乎没有区别。渔人王[11]和他困苦的王国很像Galadriel走后衰微的Lothlórien。亚瑟王的圆桌骑士在他看来好像Maedhros联盟,不管是其代表的意义还是结局都很像。阿瓦隆[12]的名字太像Avallónë了,就跟亚特兰蒂斯一样,Maglor肯定这不是巧合。

处女猎人阿塔兰特[13]还有她的追求者梅利埃格让人想起Aredhel和Celegorm。人们被困在仙境数年,完全感受不到时光流逝,最后终得释放的故事也让Maglor回想起Aredhel。所有的双胞胎都变成了Elrond和Elros,或者Ambarussa们。所有女智者在他脑海中都是Nerdanel的化身。所有传说中有着红头发的传奇英雄都成了Maedhros;传奇英雄的所有挚爱伙伴都成了Fingon。所有美丽的女音乐家都好像惟妙惟肖的Ilmanis,他甚至能想起她柔和的音色。

但没有哪个人物能恰当地代表他的父亲;没有人能代替Fëanor。在Maglor看来,最接近的是迦具土[14],他在出生时烧死了自己的母亲。

他们全都变成了传说,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名字和完全不同的结局,但当Maglor听到这些传说时,他简直就要相信他又一次听到了他家族的故事,于是Maglor为了他们干杯,为这扭曲了的家族故事。

XVII.

“可怜的哑巴畜生,”Maglor喃喃自语,看着骑士从巨龙柔软的心口处将宝剑拔出,红宝石一样的鲜血喷涌出来,然后又滴落下来。骑士向他投去无比惊愕的一瞥,但被Maglor无视了。

这条龙威胁了不列颠南部的一个村庄,一位年轻的骑士被派来屠龙。Maglor看了一眼这骑士,他多么年轻啊,又多么稚嫩,Maglor知道他如果单挑巨龙一定必死无疑。他花了一番功夫让骑士同意带他一起屠龙。

“可怜的哑巴畜生?”骑士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它几乎夷平了一整座城镇!”

“喔,Alfred。”Maglor弯腰看着巨龙覆盖着鳞片的红棕色大脑袋,看着最后一线清明从巨龙黄色的眼睛中消失。它眼中有一抹模糊的恐惧,然后便只有黑暗。“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

这是最后的巨龙。

这是最后的巨龙,不过是个不会说话的可怜的野兽,一点儿都没有它祖先的智慧。东方的巨龙要更聪明,有些确实可以说话、与人类交流,但是同样的,它们也比西方的巨龙灭绝得更快,变得一无所有,只有本能、饥饿与贪婪。

Maglor想起巨龙的时候,最常想起的就是Glaurung,它毁了他在贝尔兰的领地,杀了很多他的族人,甚至于差点杀了他本人。但是当他看到这个死了的可怜的哑巴畜生,他只觉得遗憾,还有一种深重而尖锐的悲伤。

这是中洲最后的遗迹。

除了他。

XVIII.

我忘记了他们的脸。

Maglor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这想法在他脑海中尖啸,把他叫醒了,让他尝试着回想。他摇头驱散了睡意,直直地坐在生着柔软青苔的地面上,想要整理思绪,回忆那些人的面容。

母亲,他离别的第一个人,她与Fëanor最后大吵了一架,然后愤怒地摇头,离开了他们的营帐。父亲,被他自身的火焰耗尽,徒留儿子们在贝尔兰挣扎辗转,不知道没了父亲如何是好。

他的兄弟们,一个一个地死去,沉入黑暗中。

他的侄子,从一个聪明的孩子,长成一个杰出的珠宝匠,然后又变成冰冷残破的尸体。

他的妻子,苍白而寡言,他眼中的光明,却被他轻易地忘却。

他的养子们,他爱着和宝贝着的孩子,给他沉重的内心注入欢乐的孩子。

祖父,被杀死在房门台阶前的祖父。在作坊工作的祖父。画像中的祖母。不是祖母但Maglor觉得胜似祖母的Indis,温柔地哼唱着。叔叔们,婶婶,堂兄弟们,那么多,在冰峡上,在贝尔兰,渐渐衰落。

一片黑暗里,Maglor坐在生着青苔的地面上,试着回想他们的面容,然后他意识到,如果他们任何一个现在出现在他面前,光凭长相他已辨认不得。过去太久了。但这无关紧要。

中洲所有的痕迹都不存在了,除了他。甚至他手上的伤痕都消去了。他的手曾经扭曲焦黑、臃肿结疤,不能抓握,但现在伤痕都消去了。有点畸形,有些地方的掌纹模糊不清,但已经能如常人一般抓握,或者是他终于适应了不同,再也注意不到手比以前笨拙了。

这无关紧要。

诺多是被诅咒了的,特别是Fëanor家族,而Maglor明白他自己的诅咒又是什么。由于他拒绝接受Valar的审判,他的宿命就是流浪直至时间的尽头。正因于此,他没有消逝,没有感到消逝开始的疲劳,尽管他心里有一样的麻木。他没有感到亡者之殿的召唤,因为Aman没有他的位置。他只能流浪。除非世界末日之后精灵一族还能有一席之地,否则他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自己的家人了。他记不记得他们的脸,这无关紧要。

XIX.

Maglor发觉自己喜欢那些古老的、有故事的城市。

亚历山大港、卢克索、廷巴克图、迦太基、阿克苏姆。撒马尔罕、北京、大阪、巴格达、耶路撒冷、大马士革、孟买。克拉科夫、维也纳、罗马、伦敦、雅典、锡拉库扎、伊斯坦布尔。

他喜欢那些有着成百上千年历史的城市,越老越好。他喜欢古老的大城市,大到人可以在里面迷路,并且一直迷下去。因为有时候,Maglor会有些特别的际遇。

有时候,可能是夏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Maglor走在窄窄的小巷中,他可能是在大马士革,或锡拉库扎,或伊斯坦布尔,城市刚刚开始醒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很长的一个瞬间,Maglor可以举目四顾,觉得自己回家了。

XX.

但有时候,Maglor必须离开有故事的城市。

Malgor感到宿命的脚步近了,缓慢而蹒跚,却坚定不移。因为年复一年,他感到太阳和月亮变得越来越冰冷黯淡。通往Valinor的道路改变了地方,但他怀疑这条路就在百慕大的什么地方。他在英国的一个小镇里当花匠,过着足够温饱的生活,住在救济院里。他干活儿或者上街买吃的、买牛奶的时候会心不在焉地用昆雅语哼唱着。

他空闲的时候,总有一个小男孩跟着他,以为Maglor不知道被人盯梢了。

但Maglor全都知道,这并不特别让他烦恼;这个小男孩对他没威胁,他从内心里也不并讨厌小孩。他最后肯定会自己现身的,Maglor很确定。

终于有一天,孩子现身了。那天Maglor正在肉店里斟酌该买哪块肉,突然,一直跟着他的孩子出现在他身旁,有礼貌且好奇地盯着他:“你干活时哼的歌是什么语?”

Maglor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从没有人对他唱的奇怪语言表示过好奇),他照实说了:“是昆雅语,孩子。”

孩子歪了歪头,眼睛中好奇的光芒更胜以往。“我从没听说过昆雅,这是东方的什么语言吗?”

一串笑声不由自主地涌到了Maglor唇边。“不,孩子。昆雅是很久以前通行世界的语言之一,但现在已经失传了。”

一般情况下,Maglor漫不经心地想,人家会在这个时候瞪他一眼,认为他不是在开玩笑,就是在撒谎,要不就是疯了,然后礼貌(或者没那么礼貌)地告辞离开,这样就不用听他说疯话了。但这个孩子没有。他眼中好奇的光芒简直不能更亮。“你能教我说吗?”他眼中有种古怪的渴望。

Maglor差点就拒绝了。他可以很容易地想起昆雅的词句和书写——他怎么能忘记自己父亲发明的字母呢?辛达语也一样,Nandorin和Adûnaic要差一点,还有他会的一点点矮人语。但是这个孩子看着他,眼睛里热烈的渴望让他痛苦地回想起Elrond和Elros,他们想要学什么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眼神,Maglor看到这小孩可能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类”,而不是泯然众人。于是他答应了。

他们在小溪旁的一棵树下见面。小男孩带来了一本空白的本子,和一支钢笔,他们并肩坐在树下,Maglor用树枝在土地上写出字母和单词,小男孩以一种非常惹人怜爱的努力劲头抄在本子上。

昆雅、辛达、Nandorin、Adûnaic、通用语、矮人语,Maglor教给这小男孩他听过的所有语言。然后他给他讲起了故事。第一个,是冈多林的陷落,然后是Beren和Lúthien,再然后是Arda的创造和伤毁,再再然后是他的父亲。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他讲起这些故事。词句从他嘴边流出,不能停,也不会停。他深感安慰,终于再次有另一个人知道他见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一天,孩子抬头看着他,微笑着说:“有一天我会把这些故事写成一本书。大家都应该知道这些故事。”

Maglor垂首看着他,微微笑了。在他看来,故事一旦付诸纸面就失去了某种力量——某种魔力。他挚爱的Arda、他挚爱的中洲一旦被记叙下来,难保不失去原貌,这确实令人痛苦,但如果人们能由此了解这些故事,他倒也可获得些许安慰了。

 

[1]灰港(辛达语)

[2]“沉没”,Númenor沉没之后的Adûnaic语名字

[3]“沉没”,Akallabêth的昆雅语同义词

[4]“波涛之下的土地”

[5]厄运山;Orodruin山,因Sauron的归来重又燃起烈焰而得名。

[6]译注:苏美尔人的古城。

[7]译注:参见《圣经故事》段琦编,译林出版社,1994年第1版,第8-9页。

[8]译注:古希腊诗人,参与过一些反抗政权的政治斗争,曾经被迫流亡。

[9]译注:迈那得斯,希腊神话里酒神的狂女,一说她因为俄耳甫斯不肯参加酒神的聚会,或是在妻子死后拒绝女人的求欢,而将俄耳甫斯杀死。

[10]译注:《一千零一夜》中的苏丹新娘,通过讲故事来延迟死期。

[11]译注:亚瑟王的传说中最后一任圣杯看守。故事版本很多,但他总是受伤或者行动不便,他的伤势和他的国势密切相关,他每天无事可做只能钓鱼,很多骑士赶来医治他但是都治不好。

[12]译注:亚瑟王的传说里的一处仙境,截钢剑就是在这里铸造的,亚瑟王战死在剑栏之战以后也在这里等待重生

[13]译注:希腊神话中捷足善走的处女猎人,不愿意结婚。

[14]译注:迦具士是日本神话里的火神。是伊邪纳岐和伊邪那美的儿子,他的双亲是最初的两位神祇。他出生时烧死了自己的母亲伊邪那美,所以伊邪纳岐将他斩首,剑下的每一滴血都变成了一个新的神。

[1]西方世界的大海

[2]中洲(昆雅语)

[3]Númenor的昆雅语名字,意为“向着星辰的”

[4]Anadûnê的译名,Númenor的Adûnaic语名字

[5]Adaneth:人类女子,伊甸人女子(辛达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