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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国深秋多雨。计程车傍晚从学校宿舍出发,停在和式酒馆前,从下车到走进酒馆的几步路里,伞面已经落满雨丝,被檐下灯笼照出深浅不一的水渍。
迎宾侍者接过雨伞时,七种茨暗自屏息。浓烈的香水和烟酒气味与这家酒馆的风格一样强烈,推拉纸门,榻榻米,服务员的和服下摆收束,衣领却敞出花瓶口般的弧度,供出脖颈支撑着的发髻,青丝梳理整齐。这片土地深受外来风格影响,在内里仍然用诸多传统形式彰显某些正统和坚持。长桌边同样身着和服的顾客大声谈笑,两侧隔间外的台阶下摆着一排木屐,烟雾裹着酒气在空中盘旋。
七种茨站住不动,从左至右看过每一张脸,等待人们注意到门口出现的陌生面孔。第一个人停下交谈,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酒馆里音量渐小,几乎每个人望向门口时都收敛了表情,对他突兀的西式打扮、眼镜和过于年轻的脸投来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
年轻的侍者脸上显出些无措,小声提醒他稍后需要将皮鞋留在房间之外:“没有预约是不可以进入的,先生,您的预约是……”
七种茨一一迎上目光,最后收回视线:“不用带路,我自己进去。”
侍者欲言又止。七种茨不多解释,余光里领班匆匆赶来,向他鞠躬:“茨先生,还是上次的房间,请您这边走。”
七种茨在听见称呼时眯起眼,但没有反驳,只是在领班直起身前率先走了进去。方才直白打量的目光纷纷移开,低低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绕出重新嘈杂起来的酒馆大堂,后方院落里枯山水映入眼帘,耳畔陡然一静。廊下点着昏黄灯笼,铺着江户风格的夜莺地板,墙上挂着字画,尽头是一间深而暗的和室。直到领班告退的脚步声消失,室内也没有人出来迎接。
七种茨瞥一眼墙边整齐摆放的几双木屐,在门口抱臂站定。不久,室内传出中年人沙哑的声音。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又来找我们了。”
“当然要抓紧时间。再晚些时候,只怕各位已经不记得我姓甚名谁了吧?”
“茨君说笑了。你的那位教父十几年前占过我们好大的便宜,这些年来又将我们弃置不顾……我们尊重实力,还是很重视乱大人的,但我国更重视礼义。否则,就算是你给我们递消息要求见面,我们也不会让你第一次就来到这里——茨君在海外长大,怕是乱大人还没有告诉过你,在我国以传统礼节待客的正式程度吧?”
“你们如果真的将我视作他的代言人,却连我的全名都记不住,所谓的传统礼节就是轻视年轻人——或者用你们的说法,晚辈吗?”七种茨推了推眼镜,“如果你们相信我说自己不是他的代言人,就更应该考虑我带来的信息,而不是用岁数一味打压一个刚见面不久的潜在合作伙伴。”
房间安静片刻。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了些遗憾:“这种小把戏就不用演给我们看了。我们以为,和养育者闹了别扭、跑来我国的茨君,是已经和教父重修于好了,带着乱大人的意思来与我们建立新的友谊的。如果他的来信没有提及此事,我们更愿意等待茨君先修复和教父的关系,或者假如他之后回国,我们再与教父当面接洽——”
“——都知道了他有新来信,却还不知道我不再为他做事,也不知道信的内容,你们的情报准确度不高啊。”七种茨望向黑洞洞的室内,“我说了,我要帮你们做到比教父现在更高的位置,即使有这封信,这句话依然作数。”
声音长长地叹气,尾音扯出些沙哑的咳嗽:“七种茨君,被教父养大的小狼崽……恕我们难以相信,它咬出的第一口血肉会来自给它套上项圈的恩人——”
七种茨出声打断:“何必这么晦涩。诸位与我不过是做个交易,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不是吗?我离开教父现居地选择来到这里,正因为我知道你们需要对这里的完全掌握。现在的你们只能等待分食上一位教父切好的蛋糕,我却可以改变这里切蛋糕的方式——过去,刀在教父手里,你们无力也不敢直接抢夺,现在,我可以把刀从他手里取出来,交给你们。需要我提醒你们,他有多少事是交由我打理的吗?”
院子里雨声连绵不绝。室内烛火一晃,亮光便映出了幢幢身影,原来房间并非深不可测。乘着拥抱现代社会的风气,这个国家的首都吸纳了过分稠密的人口,即使是传统黑道的议事据点,也难以在都市肆意开拓空间。偏安守旧,未尝不是对新事物不情不愿的臣服。
“你要怎么让我们相信你的话?”
七种茨很快地笑一下,并不循着东洋规矩鞠躬,只向室内轻轻一点头。
他撤开步子,让出半扇窄门。馆外正值晚间交通高峰,车辆鸣笛高低起伏,越过屋舍,闯进沉寂的后院。冰凉新鲜的风裹着冷雨,从他身后不由分说地扑来,掠进空气凝滞的和室,卷得烛火仓皇跳动。
“诸位很快就能知道了。乱先生在来信里说,他在外年久,思乡之情渐增,一个月后将回到这里度过新年。届时,敬请诸位收下我——鄙人的见面礼。”
尊敬的女士/先生:
新年将至,我校诚挚邀请您作为学生家人前来观看新年晚会演出。祝您家人团聚,诸事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