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果說起與戀人交往後印象最深刻的回憶，藤吉夏鈴低頭想了想，那應該是某個週六——
天氣預報顯示整天晴朗無雲，她和森田光第一次約會的日子。
那天她特別早起，在鏡子前猶豫許久，視線來回掃過衣櫃裡多半深色或素色的服裝，最後還是穿上之前和二期幾個人逛街時，森田隨口說「很適合」的無袖上衣與水色裙子。
不用特地拉開窗簾，過分朝氣的晨光早已透進屋內，依稀記得那天的陽光格外明媚，夾帶了一絲萱草的味道。她沒發現自己正哼著不知名的曲子，更沒察覺蓬蓬然的心情大概比頭頂的藍天還要晴朗。
比預定時間早了十分鐘，藤吉已站在約好碰面的公園水池前，一對年輕的情侶從身旁走過，女孩身穿素雅的碎花連衣裙，男孩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對方掩嘴輕笑。果然提到約會就是連衣裙嗎？但方便活動的褲裝也不錯⋯⋯藤吉不禁在腦中想像森田會以什麼樣的打扮來見自己，溫暖的薰風掀起了裙擺一角。
時間來到十點十五分，距離約定時間已經超過十五分鐘。她滑開手機，對話仍停留在昨晚傳來的寶可夢貼圖，森田在假日的早晨一向很難醒來，但她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指針悄悄滑向十一點。藤吉坐在長椅上，半瞇著眼望向透過樹蔭灑下的光斑，手機螢幕早已暗去，沒有任何來自森田的訊息。她想，或許森田只是睡過頭了。
「咦，這不是夏鈴嗎？」
是一聲熟悉的招呼，尾關拎著飲料、背著後背包，正朝她揮手。沒想到會在假日遇見前輩，藤吉有些驚訝，趕忙起身問好。
「你也在等人嗎？」尾關笑著問道，藤吉愣愣地點頭，好在對方也沒有追問的意思。
「我原本跟理佐有約，結果那傢伙又遲到了。不過沒關係，我打算自己先去看場電影。」尾關聳聳肩，似乎對這種情況早已習以為常。
「請問是什麼電影呢？」
「嗯⋯⋯還沒決定，到現場再看看有什麼吧！」
跟前輩道別後，藤吉站在原地想了想，不然自己也去看部電影？反正也不討厭一個人待在電影院的氛圍，不過最近上映的檔期裡，好像沒有特別感興趣的作品⋯⋯她再次滑開螢幕，看著被設成桌布畫面的，那張擺弄盆栽的清俊側臉。
這種事也許談不上擅長或不擅長，但藤吉覺得自己並不排斥等待。何況她等的人，是森田光。
遠處飄來幾聲粗獷的笑聲，一群上班族正大聲嚷嚷著什麼。藤吉沒聽清楚內容，只從語氣判斷，那應該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原來已經到了午餐時間嗎？她拿出手機，用地圖搜尋附近的便利商店，打算去買個飯糰再回到這張長椅上。
「哇，夏鈴，你怎麼在這裡？」
響亮又熟悉的聲音傳來，她甚至不用轉頭就知道是誰：松田誇張地朝她大幅揮手，兩側是拌嘴中的武元與井上。她隱約記得，好像有誰提過這個週末要一起出門逛逛，那則訊息大概早已淹沒在過於吵鬧的群組裡。
「夏鈴今天穿得很漂亮嘛，是要跟誰約會嗎？」武元笑著坐到身旁，打趣地拍拍她被日光襯得格外白皙的手臂。藤吉下意識拉了拉裙擺，低聲說是跟光約好，要去一間評價不錯的義大利餐廳。
「感覺你們兩個單獨出去，還蠻少見的。」井上也一屁股坐下，拿出背包裡的礦泉水，喝得有些急，不小心嗆了幾口，武元見狀大笑。藤吉稍微往後縮了縮，替兩位損友騰出更多打鬧的空間。
是啊，交往之前，雖然偶爾會一起吃飯，但幾乎沒有單獨出遊的記憶。不過沒關係，她和森田還有很多很多時間⋯⋯藤吉不由得這樣相信。
松田看了一眼手機，「光那傢伙，肯定又熬夜起不來了吧。真是的，之後要好好唸她。」
藤吉忍不住掩嘴輕笑。的確，森田就算傳了晚安貼圖，也有很高的機率會繼續做自己的事，是個徹頭徹尾的夜行性動物。
三人圍著藤吉，聊得天南地北，她不怎麼插嘴，只是靜靜聽同期分享那些她知道或不知道的趣事。臨走前，武元把方才在和菓子店買的羊羹塞到她手裡，笑著說：「給今天打扮得最用心的女孩。」
看著那小小的羊羹，藤吉垂下眼，剛好可以當自己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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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吞吞地吃完羊羹，口有些渴，她起身走向一旁的販賣機，買了瓶綠茶。一顆鮮豔的黃色皮球不知何時滾到腳邊，綁著兩搓短馬尾的小女孩追了上來，卻在距離幾步的地方停下。兩人無言對視片刻，小女孩有些怯生生地望著她；藤吉不怎麼意外，誰叫自己長得高，臉上又沒什麼表情。
「這個，是你的吧？」她彎下腰，把球遞給對方，語氣盡可能溫和。
「⋯⋯嗯，謝謝。」女孩接過皮球，小聲道謝。藤吉正欲轉身，裙擺忽然被輕輕拉住了。
「大姊姊，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捉迷藏？」
小時候，她的弟弟妹妹也會這樣拉著她，只不過方式可能粗魯得多。藤吉其實不喜歡曬太陽，但又不想看見別人失望的表情，尤其是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她點點頭，小女孩立刻開心地拉著她的手晃呀晃，招來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夥伴。
站在一群身高只到自己腰部的小孩中間，藤吉莫名有些害羞，忍不住搔了搔臉頰。
「藏—好—了—嗎——」
她站在白漆斑駁的燈柱下，用手摀住雙眼，孩子們笑鬧著一哄而散。風拂過樹梢，沙沙作響，藤吉從一數到一百，邊回想弟妹當年愛躲藏的地方，果不其然接連在滑梯裡、長椅底下、樹幹後找到這些小孩。
午後的太陽熱得直率，他們又玩了好幾輪，直到一群小鬼終於盡興，揮手跟她說再見，藤吉才回到長椅坐下。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她拿出手帕擦了擦臉，抬頭瞥見斜對面不知何時停了一輛粉藍色的餐車。
餐車前，一名淡金髮的少女正盯著黑板上用粉筆寫得花花綠綠的菜單，那髮色有些眼熟⋯⋯藤吉瞇起眼望去。
「啊！夏鈴ちゃん——」
果然是小池前輩。
只見對方雀躍地走來，柔順的髮絲映出燦燦柔光，臉上堆著滿分的笑容，像隻快樂的金絲雀。小池遞來一個可麗餅，藤吉連忙擺手婉拒，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起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午餐只有一塊小小的羊羹。
「藤吉，你就收下吧。」一旁的小林前輩抬了抬眉毛，示意她不用客氣。藤吉只好小聲道謝，接過那份還溫熱的點心。
「夏鈴ちゃん在這裡做什麼呀？」小池抬手將金髮捎至耳後，以免沾到鮮奶油。她咬下一口酥脆的餅皮，發出了滿足的聲音。
看起來好甜啊⋯⋯光會喜歡這樣的的口味嗎？藤吉嚐著紅豆口味的可麗餅，心裡默默浮現森田小口小口品嚐的模樣。
「剛剛在跟公園裡的孩子們玩捉迷藏。」她如實回答。
小池似乎很感興趣，她們聊起那些孩子藏在哪、怎麼被一個一個抓出來，小林在一旁聽著，偶爾點點頭。斜陽將三人的影子拉長，小林瞥了眼腕錶，差不多該前往預約的餐館，便用手肘戳戳小池，沒想到對方突然抱住她的手臂。她有些尷尬地看了眼後輩，然而藤吉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單純地羨慕，羨慕前輩們能一起出遊。小池瞇起眼睛笑了笑，然後不由分說地牽起小林的手，兩人的身影在夕陽下漸漸走遠。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來到傍晚四點⋯⋯森田大概不會來了。藤吉握著早已空蕩的寶特瓶，微微低下頭，瀏海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
「夏鈴？你在這裡做什麼？」
是她熟悉的聲音，淡淡的、像風吹過青草，藤吉幾乎是反射般猛然抬頭，映入眼簾的是那張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輝、好看到有些不真實的臉。
森田光牽著腳踏車，車籃裝著剛從超市採買的食材，身上是簡單的、有些少年氣的白色短袖與卡其五分褲。
她的戀人寧願把時間拿來賴床，也懶得花心思在打扮上。可即使如此，即使只穿著隨手抓來的衣服，還是那麼好看。至少，在她眼裡是這樣。藤吉沒回答森田的問題，反倒沈默了一會兒，心底有太多納悶：為什麼沒回訊息、為什麼不接電話⋯⋯是不是忘了今天是她們相約的日子？
沒等她整理好疑問，森田已經走到面前，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淺笑：
「要不要來我家吃晚餐？雖然我只打算簡單煮個咖哩，反正明天就要去好吃的餐廳了。」
明天？明天？
藤吉愣了半晌，才滑開手機翻出行事曆，發現明天的日期被她備註著「跟光去某某餐廳」。
原來記錯日期的人，是自己。
一股荒謬與無措頓時湧上心頭，臉頰開始發燙，幸好傍晚的餘暉足夠明豔，正好替她遮蓋了臉上的窘迫。
「嗯、好。」藤吉呆呆地點頭，森田將腳踏車牽過來，回頭看向她：「坐上來吧，這樣比較快。」
雙載不太好吧？而且，光載得動自己嗎？但藤吉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輕輕地抱住森田的腰。
腳踏車規律的喀啷聲讓人莫名安心，傍晚的暖風吹起她的裙擺，捎來森田髮絲間清爽的香氣。藤吉側坐著，下意識抓緊了眼前人的衣角，也許等她們老了——變成真正的老太太——還能像這樣共乘一輛腳踏車，在黃昏時分一起出門買菜。
想到老奶奶森田逞強要載人，騎得搖搖晃晃的模樣，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夏鈴今天穿得好漂亮呀，是跟誰有約嗎？」聽到身後傳來盈盈輕笑，森田有些好奇地挑起眉梢。
「⋯⋯其實我記錯時間了。我以為今天是跟你出門的日子。」藤吉頓了頓，腦袋緩緩靠到那不算寬闊的背上，乾淨的T恤有曬過太陽的味道。
「欸？」森田稍微轉過頭來，睜得大大的雙眼寫滿困惑，藤吉只是搖搖頭，要她專心騎車。
兩人就這樣沿著河堤前進，黃昏將整條河面染成耀眼的金黃，粼粼波光閃爍，刺得藤吉不禁瞇起眼睛。
「也沒人說，約會只能限定一天吧。」森田忽然開口，「我們今天也來約會吧？」
藤吉還沒來得及回話，腳踏車已經慢慢停在河岸邊。逆光下，有些模糊了那英氣的五官，藤吉看不太清楚森田臉上的表情，但她很喜歡那雙大眼睛裡閃動的流光。
兩人並肩坐在河畔，森田有些不好意思地娓娓道來昨晚忘記替手機充電，白天又賴床到將近中午，起床後簡單整理了房間便直接出門採買，手機就這麼被她丟在家裡。
「我不是故意不回訊息，抱歉⋯⋯」森田雙手合十，藤吉臉上沒什麼表情，忽然伸手捏住那張無辜的臉，慢悠悠地說：
「下次，要記得帶手機出門。」
「對不起～」森田的聲音調皮地拉長，臉頰還被輕輕揪著，顯得有些傻氣，兩人就這麼一起笑了開來。藤吉也開始說起今天遇見的形形色色的人們：尾關前輩、幾個同期、公園裡的小孩、前輩們的約會。
森田在一旁認真聽著，她喜歡聽寡言的戀人分享任何她知道或不知道的事，她喜歡只是傾聽也能逐漸靠近對方的感覺。
「那，下次我們也一起去公園走走吧。」森田的口吻聽起來很輕鬆，藤吉點了點頭。她知道對方喜歡有自然氣息的地方，不只公園，她們還可以去水族館、動物園、鳥園，她們可以一起去好多好多地方。
「嗯，好呀。」藤吉不禁笑了，伸手將一片不知從哪裡飛來、落在森田頭上的葉片摘下。
她湊近些，森田順勢閉上眼，她們在燦爛的餘暉下接吻，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儘管藤吉還沒嚐過森田的手藝，但她莫名確信：那碗咖哩肯定特別美味。就像今天遇見的所有人，就像眼前的戀人，一切都剛剛好，好得讓人覺得——
今天真是幸福又踏實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