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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领】Blood Night Shift

Summary:

全文1w7,双吸血鬼设定,ooc注意

 

写出也算完成了一个心愿,让这个故事变成他应有的模样。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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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问到,当获得永恒的生命后你会怎么做。

 

那天选的答案是,当个再普通不过的便利店店员。

 

毕竟,永恒的生命并不意味着永恒的财富。

 

吸血鬼也是要打工的好吗?

 

 

 

天选其实并不讨厌冬天,在四季里,冬天的排名大概能稳居吸血鬼心目中的第一。  

 

首先,阴天会占去冬天一半以上的时间,虽然几百年来他早已对阳光免疫,但能少晒一点总是更舒服的事,其次,气温低,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手脚冰凉,也没人会因为他那近乎病态的苍白肤色而多看两眼。

 

最妙的是,冬天顾客稀少,深夜的便利店常常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慢悠悠地整理货架、补齐饮料柜、擦拭玻璃门。夜班结束时,电子门还会用那熟悉的八音盒旋律送他离开——一切都安静规律,无人打扰。

 

只是今晚,他的心情实在太好,好到连公寓门前那道细小的划痕都没留意到。  

 

活了几百年,总有松懈的一瞬,不是吗?

 

他刚拧开门锁,一团黑乎乎的高速移动物体就以大约2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直冲他脑门而来。  

 

天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抄起门口的长柄伞,全力一挥——  

 

“啪!”  

 

那肉球似的物体像被全垒打的棒球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先撞上客厅墙壁,又弹到电视柜,再反弹到沙发靠背,最后“噗”一声,稳稳落进了天选刚换好的、还带着洗衣液清香的白色被单里。

 

紧接着,房间里响起了一连串高难句开头、问候天选全家的脏话大放送,足足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天选面无表情地抖了抖伞,把伞尖上沾的一点灰尘甩掉,然后先发制人地提起诉讼:“是你自己不打招呼擅自闯进来的。”

 

被单里拱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头顶还鼓着个醒目的青紫大包。那只蝙蝠扑扇着翅膀,摇摇晃晃地从床尾挪到天选的枕头上,丝毫没听见天选嫌弃地“啧”了一声。

 

“你这是谋杀未遂!”它躺在枕头上发出控诉,声音因为肿胀的包而带了点鼻音,“你下手也太狠了!”

 

“我只是正当防卫。”天选把伞靠墙放好,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瞥见小蝙蝠在他的枕头上玩蹦床。“你下次再这么突然袭击,我就直接把你塞进微波炉。”

 

蝙蝠立刻停止了蹦跳,回过头用豆大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我醒来第一时间就来找你诶,你就这么对我,顺便微波炉是啥,我睡了多久?”

 

“我比你早醒差不多一百年,现在已经是2025年了,人类发展地挺好的。”天选顺便把便当放进微波炉,当食物的香气与加热完成的提示音同时响起时,一只小蝙蝠已好奇地挂在了他的发梢上。

 

“好香啊,闻起来比你做的饭好吃。”

 

“下来,你要保持这个模样到什么时候,领主。”

 

被拎在半空的蝙蝠哼了一声,抖了抖翅膀,瞬间化作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红发微卷,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猩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倒是挺会享受生活的嘛。"领主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研究起来,好奇地东戳戳西按按。

 

天选把热好的便当放在餐桌上,头也不回地说道:"冰箱里还有一份,你要吃就自己去热。"

 

领主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嘲讽:“人类的食物怎么比得上新鲜血液?”

 

天选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带上了警告:“虽然血猎工会早就消失了,但人类的金属武器还是对我们有杀伤力的,你少去招惹他们。

 

领主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顺便用刚研究出用法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是是是,我都饿了一百多年了还不让我吃口热乎饭——哇哦,这盒子现在变彩色的了?”

 

天选注视着他,认真道,“上次你已经在人类手里吃过亏了,我想你的心脏受不了第二颗水银子弹。”

 

领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怒火,声音陡然压低:“你少用那副长辈的模样教训我,多活的三百年我看你也没聪明到哪去。”

 

“你跟人类厮混太久了,天选。”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压抑起来,天选下意识地把惯用手横在胸前,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他和领主实力本就旗鼓相当,过去几百年交手数次,几乎每次都是不分胜负,在这打起来的话,两人大概也会两败俱伤。

 

可他不想打。

 

真的不想。赔偿、搬家、重新布置新住所...想想就烦。

 

天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我只是不想再因为无谓的冲突暴露行踪,毕竟现在能让我们安稳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借口。”领主慢慢站起身,眼底刚刚亮起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厌倦,“我还以为...这次你总该有点长进。”

 

他转过身,径直朝阳台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峭。推开窗的瞬间,冬夜的寒风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凶猛地扑进室内,顷刻间卷走了饭菜残留的暖香和温度。

 

“罢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你继续留在这里,玩你的人类扮演游戏吧。”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翻过窗框,以一种近乎自由落体的姿势从六层高的公寓坠下,就在即将触地的一瞬,宽大的黑色翅膀猛地展开,三米长的翼展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暗影,带着呼啸的风声,迅速消失在雪幕深处。

 

天选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阳台和被风吹得乱飞的窗帘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冬天的寒意却像渗进了骨头,残留在指尖久久不散。

 

 

 

他本以为领主会安分几天,至少得生个一周的气,毕竟那家伙发起脾气来,向来是能闹得天翻地覆的。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他刚下夜班,就看见沙发上多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毛毯粽子”。领主正有滋有味地抱着遥控器,看一档吵得要死的搞笑综艺,时不时跟着电视里爆笑的音效“噗嗤”一声,肩膀抖个不停。

 

天选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租的公寓。

 

“你不是昨天说....”

 

领主头也不抬,直接打断:“今天零下五度,深山老林的城堡就我一个人,冷死了。”

 

天选眨了眨眼,试图理解这句话的逻辑。理论上,吸血鬼的身体对温度变化应该几乎免疫才对,几百年的冬夜他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因为零下五度就裹成这样?

 

可领主缩在沙发一角,毛毯裹得只剩一双红眼睛和一撮乱翘的额发露在外面,看起来还真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天选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把茶几上被领主踢翻的薯片袋子捡起来,顺手扔进垃圾桶。

 

“给你开个暖气?”

 

领主哼了一声,声音闷在毛毯里,倒也没拒绝,“你刚刚去干嘛了,为什么一晚上都不在家。”

 

“上班。”

 

领主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手指颤抖地指着天选,“你??上班!??你都已经沦落到要去给人类打工了!?!!!”

 

天选塞了瓶可乐到他伸出来的手里,放松地后仰坐到沙发上,把领主的搞笑综艺换成了上次没看完的恐怖电影吧后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嗯,上的大夜班,时间对吸血鬼来说比较友好。”

 

这易拉罐塞得领主有点有些措手不及,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皱了下眉,“我可不知道堂堂天选之子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天选另拿了一罐汽水,“咔”一声轻响拉开拉环。细密的泡沫瞬间涌出,沿着罐口溢出一小圈,他用拇指指腹随意地抹去。

 

“挺好的,这种生活,对我来说足够了。”

 

领主扭头盯着屏幕上血腥音效不断的恐怖电影,又很快移开视线。他对这种廉价的刺激显然没什么兴趣,注意力更多地落在天选身上。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理由。”领主抠了半天易拉罐的瓶口,才找到正确开启的方式,喷涌而出的泡沫顺着瓶身粘到手上,他嫌弃地甩了甩手,“说到底,你之前的那些家业呢,就算不上班,也完全够用吧。”

 

“你真的要说的话,全没了?”

 

领主震惊地回头,“什么叫全没了?!我不是教过你怎么去打理资产吗?你该不会全赔光了吧?"

 

天选耸了耸肩,目光依然停留在电视屏幕上,恐怖电影也到了结尾的演出,白色的字幕从荧幕最下端开始滚动,如同一条无法逆转的时间之河。"近百年,人类发展得太快。货币体系翻天覆地,旧时代的金币、债券、地产凭证,很多连名字都查不到了。“

 

“银行倒闭,战争洗牌,通货膨胀吞掉一半。留下的那半些,要么被政府没收,要么被别人瓜分,要么干脆因为通胀贬值成零头。我醒来后花了好几年,才勉强把能兑现的变现,够我低调活到现在而已。”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去给人类打工?”领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天选,我们一起烧过愚昧的教堂,一起猎杀那些追杀我们的血猎。你说过,永恒的生命是为了自由,不是为了低头。”

 

天选终于抬起眼直视对方,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得学着跟人类共存,这是无法逃避的未来。”

 

“领主,你得学会接受事实。”

 

 

 

当然,那天的结局他们依旧不欢而散,领主还是气呼呼地从窗户离开了,顺便顺走了天选两罐汽水。

 

或许该给他一点时间去适应变化,还是自己得多给他灌输一点人类是益虫的思想?

 

天选难得因为一件事苦恼,从不出错的工作都因为这件事出了岔子,好在店长一直很青睐他这个吃苦能干的帅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他要是太累请假休息两天也完全ok,毕竟天选从开始在这家店打工以后就日日全勤,连节假日都雷打不动地来上班。店长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这么拼命工作。

 

天选看着店长关切的眼神,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总不能说自己是个活了上百年的吸血鬼,实在穷得没钱闲得发慌才来打工的吧?

 

不过闲得发慌的吸血鬼不止他一个就是,天选已经不意外打开门在房间里看见不速之客了,他都在想要不要给领主配把钥匙了,他配吗?他不配。

 

“天选——我要的可乐呢——”

 

被迫承担外送员职责的天选正无奈地拎起购物袋,余光瞥见领主瘫在沙发上,一手撕着盒子包装膜,一手随意把盒盖往旁边一丢,手里拿的正是最新款手机。

 

视线再往下扫,天选的目光落在了沙发脚边堆着的那个巨大纸箱上。箱子角落印着显眼的品牌logo和型号——顶配的台式电脑,快递单还贴在上面,领主连撕都懒得撕。

 

这进化速度是不是有点快得离谱?

 

天选还站在门口拎着便利店购物袋:“为什么把快递寄到我家?”

 

领主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我那边没网。”

 

天选走过去,蹲下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纸箱。里面传来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显然是散热风扇和显卡已经就位。“...你这是打算一直住我这?”

 

领主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坏笑:“不然呢?我的古堡连个Wi-Fi都没有,你总不能指望我让他们接根网线到那个几百年前的老古董里吧。”

 

“不是你喊我多接触人类的东西吗?”

 

天选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惜吸血鬼没学过道德绑架这种词汇,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大的出租房,老老实实回答道,“我觉得这里放不下另外一张床了。”

 

领主的视线微微越过手机落在天选身上,又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转回手机上,“打一架,谁输了谁睡沙发。”

 

“这我家。”天选提出抗议。

 

“那正好,我睡床。”领主轻描淡写地划着手机屏幕,“反正在这里你顾虑太多打不过我。”

 

 “行。”

 

领主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行”是在肯定哪句话,搭在扶手上的毛毯已经猛地兜头罩了下来,视线骤然一黑。

 

天选动作极快,趁着对方被遮住视线的瞬间,直接将人往沙发里一推,膝盖抵住沙发边缘,手臂顺势抵住领主的肩膀,把人牢牢按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搞偷袭???”领主的声音从毛毯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天选你还有没有一点吸血鬼的尊严!”

 

“我不想睡沙发。”

 

见天选是动真格的力道,领主立刻开始挣扎,他试图用手肘顶开天选的压制,可天选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卡得极准,膝盖也死死抵住沙发,让他一时间根本使不上力。沙发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吱吱作响,领主破口大骂,翅膀本能地想展开甩在天选脸上,却硬生生忍住——他刚买的电脑还在两人脚边上呢。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几分钟。领主的挣扎越来越弱,呼吸声在毛毯下变得急促而凌乱,最终他停下挣扎,声音从毛毯下传出,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无奈:“...行,我去睡沙发。”

 

天选这才慢慢松手,把毛毯掀开。

 

领主坐起身,红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额前碎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表情写满了不甘心,一副恨不得咬死天选的模样。

 

天选淡然地站直身,抖了抖手里的毛毯,语气平静:“我睡沙发第二天上班会背痛。”

 

领主哼了一声,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肩膀,瞥了一眼那张窄小的床,又看了看天选,最后还是没有继续挑起战火,只是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靠,重新拿起手机,专心捣鼓他的新玩具去了。

 

 

 

不过,认为领主真的会安分地乖乖睡沙发就大错特错了。睡觉时,天选只听见枕头边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是微微掀开左边眼皮,果然,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团深色的绒球,正试图把自己的小身子往被子的褶皱里埋。

 

天选盯着那团“不速之客”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伸手,将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厚围巾扯了过来。他把柔软的羊绒仔细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伸出两指,捏住蝙蝠一边的翅膀尖,将它稍稍托起,再把叠好的围巾垫到它身下。

 

手掌下的小毛球明显僵了一瞬,随后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柔软的羊绒里,只留给天选一个圆鼓鼓,气呼呼的背影。

 

两只吸血鬼“普通”又不那么普通的同居生活,就这么看似和平地开始了。

 

真的会和平吗?

 

吗?

 

 

 

 

至少在最初几日,一切竟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城堡、棺椁、血猎的追杀......都暂时退入记忆的角落,生活被压缩进这间临街的出租屋里,具象化为每日定时响起的手机闹铃,水池里多出一只颜色更亮的咖啡杯,以及窗外路灯在冬夜准时亮起、又在黎明前悄然熄灭的规律。

 

小摩擦当然有,却都琐碎得不值一提,空调温度是高是低,翻身时不小心压到谁的翅膀,或是谁又忘记将窗帘拉严,让一绺过于“热情”的正午阳光溜进来,在木地板上烫出一小块刺眼的光斑。

 

他们像是两个终于倦于争斗的旅人,笨拙地学习着如何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存。

 

夜色渐深,天选又该出门了。

 

 

 

 

今日的便利店一如既往地浸在一种恒定的寂静里。厚重的玻璃门将喧嚣的夜色隔绝在外,店内白炽灯的光线稳定而冷清,像一层透明的薄冰,凝固了时间。只有收银台后方的电子钟,红色数字在不厌其烦地跳动。

 

「2025:12:31:23:59」

 

六百年。

 

他的人生大多时候就是这样渡过的,安静、规律、没有人打扰。时间像水一样流走,他站在岸边,看得久了,连孤独感都被时间冲淡。

 

电子钟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预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下一秒,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伴随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闯了进来,完全不顾这是不是深夜。

 

“你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了!”领主一只手高高举着一瓶酒,标签花里胡哨,他兴奋地晃了晃酒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他们说这个葡萄酒有血橙奶油的醇厚口感!我们试试!”

 

天选几乎是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向同居人,自己都未发现自己嘴角已经含着细微的笑意。

 

“上班期间禁止喝酒。”

 

领主愣了一下,随即不满地哼了一声,“那下班呢?”

 

天选看了眼钟表,数字刚好跳到00:00。

 

——新的一天开始了。

 

“...再说。”

 

夜依旧很安静,只是从认识这个家伙开始,他的吸血鬼人生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一个人了。

 

 

 

 

 

作为全勤达人的天选,难得在新年请了两天假。主要是外头太热闹了,烟花、倒计时、欢呼声,人类总爱为这些节点找个理由庆祝。前两年他也曾全副武装地混进人群里站过一会儿,说不上有趣,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像是确认了这个世界依旧照常运转。

 

可能是因为今年家里多了个人,相比之下,外面的吸引力忽然没那么大了。

 

天选窝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翻着节目表,竟然生出一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刚闭上眼没多久,激烈的键盘敲击声便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困意驱散。

 

天选睁开眼看向床尾,领主在他狭小的出租房一角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电脑空间,大显示器、机械键盘、乱七八糟的线材挤成一团,RGB灯效开到最亮,晃得人眼花。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你哪来的钱?”

 

领主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卖了点以前屯的宝石,鉴定的那个人类眼睛都亮了,当场给我塞了一整公文包现金,生怕我反悔。”

 

天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古堡地下那间藏宝室的画面——堆叠如山的红宝蓝宝在幽暗中流转着细碎辉光,还有领主当年像恶龙守护巢穴般,一枚枚仔细擦拭、分门别类时的专注侧影。他第一次由衷地觉得,这家伙执着了三百年的亮晶晶收集癖还有点用处。

 

“然后嘛,我就顺着宝石变现的资金,稍微了解了一下股票。”领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又顺便看了点代码,这东西意外地好上手,试着写了几个小工具,修改了些游戏机制,卖给几个独立开发平台,收益倒也还不错。”

 

天选赞同地点了点头,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他终于走上正经路”的长辈欣慰感,这听起来甚至比他便利店夜班还体面。

 

“哦,对了。”领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语出惊人,“最赚钱的还是黑那些网站的信息吧?一次能给好几万美金。”

 

刚刚还一脸欣慰的人脸上的表情直接凝固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领主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十分得意,“人类自己防护做得不怎么样,我只是稍微帮他们测试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这是违法的。”

 

“对人类来说是。”领主耸了耸肩,“对我来说只是优化他们的漏洞。”

 

天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对方从明显歪掉的方向上拽回来。

 

“这很危险,你不能——”

 

“可钱已经到账了。”

 

天选抬手按了按眉心,把一整套道德与法律条款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不为例。”

 

领主的嘴角扬了起来,新年第一天,显然是属于他的大获全胜。他心情极好地在椅子上晃了两下,甚至还小声哼起了不成调的旋律,目光在这间不大的出租屋里转了一圈,视线在天选那张略显局促的单人床上停了停,终于没忍住开口:

 

“喂,天选,要不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天选自然是摇头拒绝,“我的房租合同还没到期,而且这里离我上班很近,你可以去租别的大房子。”

 

领主往椅背上一摊,长腿随意伸开,掐指一算,话题一转,“其实你要真的不想上班,我再去多卖几个宝石,我两完全能衣食无忧啊,这个用现代的话怎么说来着——?”

 

“——包养小白脸?”

 

他刻意顿了顿,视线滑过天选偏白的侧脸,“毕竟你的这张脸,挺符合‘小白脸’的标准。”

 

天选终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的揶揄,依旧是不动摇,“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领主没再接话,只是看着天选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微微抿紧的唇上。

 

复工的第二天早晨,天选推开门时,一句“我回来了”还未出口,就见有什么东西凌空抛来,他本能接住,内心吐槽自己都快被领主训练出开门一定要面对什么特殊情况的条件反射了。

 

他一边说着不要乱丢东西,随后低头看去,掌心躺着个黑色丝绒方盒,手感沉甸甸的,打开盒扣的瞬间,室内暖黄的灯光仿佛倏然凝结,尽数坠入盒中那枚钻石璀璨的切割面里。它静卧在黑绸上,像一滴被黑夜囚禁的星光。

 

“回古堡翻了翻,感觉这个不符合我审美,拿去卖掉好了。”宝石收藏家窝在沙发里摆弄新买的游戏手柄,语气随意得像丢给天选的是个廉价的塑料玩意,但天选知道手里的东西货真价实,丢到人类市场上能掀起轩然大波的那种。

 

天选啪地合上盒子,走到他面前递出:“我用不上。”

 

“...真没情调,给你你就拿着,就当抵我这之后的房租了。”

 

天选本想跟他好好科普一下这种宝石现在对人类的意义,他带着这东西去卖的话,搞不好会直接出现在电视采访里,什么神秘年轻收藏家携世界第一钻石现身拍卖会。但看着领主那张写满“我乐意,你管得着吗”的漂亮脸蛋,所有道理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领主看了几秒,对方也回以无辜又理直气壮的注视,甚至还眨了眨眼。最终,天选放弃了无谓的辩论,他太了解这个我行我素的吸血鬼了——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收回的道理,争论也只是浪费口舌。

 

就当帮他保管吧,等对方需要的时候再还给领主就是,天选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最终把沉甸甸的丝绒盒子塞进了床头柜的深处。

 

 

领主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人类的生活方式——至少表面上人畜无害,无所事事地宅在出租房里,直到有一天,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若无其事地对天选说:“我得出门一趟,有点事。”

 

这话在天选听来几乎等同于“我准备去搞点什么事情”的宣言。这片区域他再熟不过,吸血鬼也就他们两个,领主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天选下意识就拧起眉,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后果过了一遍,甚至都做好了“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的心理准备。

 

“要不我——”

 

领主停下动作,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我妈吗?我只是想出去试用一下新出的手机。”

 

天选被噎了一下,原本到嘴边的反对理由忽然显得有点站不住脚。确实,自从领主买了电脑之后,几乎是彻底宅化,食物靠他带回来的便当,或者自己点巨贵的外卖,最多也是晚上去他上班的便利店逛一圈,算起来对方已经两个月没正经出过门了。

 

出去走走,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别惹事。”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领主随意地摆了摆手,甚至连回头都懒得回,推门就走,背影潇洒得像只终于被放出家门溜达的猫。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天选走到窗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慢半拍地意识到哪里不对。

 

以领主的消费习惯,他看上什么东西,向来是看一眼参数,确认最贵的版本,然后直接下单,连比价都嫌麻烦。

 

天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被对方用一句轻飘飘的谎话给糊弄过去了。面对领主时,他那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心,总会无声无息地瓦解。

 

不过领主终究是个成年吸血鬼了,这几个月来,即便满腹牢骚,他也确实只靠偶尔食用天选带回来的医用血包度日,没碰过不该碰的东西。

 

希望他真的只是想找个理由,出门溜达一圈吧,天选最终选择了相信他。

 

 

 

 

 

天选的担心是正确的,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动静醒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倒在床尾的人蜷缩成一团,红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左肩用撕碎的衬衫简单包扎着,渗出的暗红液体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

 

“领主?!”天选几乎在一瞬间清醒过来,领主勉强抬起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自嘲:“我也是被你影响了,竟然会去相信人类...”

 

天选皱眉,蹲下身撕开包扎布——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的银灰色,显然是水银涂层的痕迹。吸血鬼的愈合能力本该让伤口几分钟内就好,但这玩意儿干扰了再生——是血猎的武器。

 

“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接触到血猎的人,他们有多少人?”

 

领主能听出对方有多生气,他自知理亏,选择保持沉默,天选也没再追问,把重心先放在处理被水银污染的伤口上。

 

在家里找了半天,他都没找到医疗物品,只能从厨房找出一把消过毒的小刀,灯光下,刀尖反射出一点寒芒。天选将冰冷的刀刃贴上同样冰冷的皮肤,低声安抚道:“忍着点。”

 

刀刃精准地切入泛着银灰色的皮肉,剔除了那块被水银污染的组织。领主额上瞬间渗出冷汗,手指扣紧了床边缘,骨节发白,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天选的动作干脆利落,清创、止血、去掉水银后,吸血鬼的自愈力让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领主才像卸了力般向后靠去,声音有些沙哑:

 

“别那样盯着我,我可没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只是...在一个地下拍卖会的名单里看到了那把枪。”

 

天选擦拭血迹的手顿了顿。

 

“编号、照片、甚至枪托上的旧裂痕...都和当年那把一模一样,我想把它毁了。”领主的声音贴着床单传出来,有点发闷,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懒得给,“得让那东西彻底从市面上消失。”

 

只是他没想到,连踩点这种程度的行动都会被盯上。也许是百年前留下的痕迹太深,又或者血猎对银枪的执念本就不只是收藏价值——他几乎是在踏进拍卖会所在楼层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所以你把那些人全杀了?”天选有点头疼,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有没有被普通人看到?”

 

领主侧躺在床垫上,伤口传来的虚弱感让他的耐心跌至冰点。喉咙深处烧灼般的饥渴一阵阵上涌,将理智越磨越薄。

 

“我要不是顾忌你那套不杀人的原则,”他声音里压着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早把那几个废物清理干净了,轮得到他们用那种破匕首伤到我?”

 

他试图翻身,牵动伤口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最终放弃般把脸更深地埋进床单里,闷声补了一句:“......只是打晕了,现场也收拾过,不会留下麻烦。”

 

空气静了几秒,只剩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失血和再生带来的消耗正在掏空他,那阵源自本能的饥渴变得越来越尖锐,几乎盖过了伤口的疼痛。

 

天选拿着仅剩的医用血袋走近时,领主几乎能隔着包装闻到那股冰冷而寡淡的气味,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暗红翻涌带着怒意,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你该不会真想让我靠这种医院流水线出来的垃圾玩意熬过去吧?”

 

对方固执地只是递上血袋,领主盯着他毫无波澜的表情,似乎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让人心里发冷。他忽然扯起嘴角笑了,带着某种濒临失控的挑衅。

 

“行啊,”领主放缓了声音,字字清晰,“那你给我当血袋。”

 

天选一愣,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吸血鬼之间的血液供养是无效的。”

 

“管他有没有效!!”领主声音发狠,已经完全转变为竖瞳的眼睛隐隐发红,“我现在就要!不然我立刻回去把那几个血猎全宰了——”

 

他故意停顿,看着天选骤然收紧的瞳孔,恶劣地补上最后一句:“——然后把尸体堆在你家门口。”

 

天选沉默了片刻。昏暗光线下,领主能看见他下颌线微微收紧,但最终,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是垂了下来,落在他身上。

 

“好。”

 

领主眨了下眼,预想中的激烈反对没来,那团烧得他理智吱呀作响的怒火像被冷水浇了顶,倏地熄了大半,只剩下无处着力的茫然。

 

天选则顺势坐到了床沿,屋里的灯被他调暗了一档,窗外的阳光隔着窗帘渗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层模糊的影子。

 

他伸手将领主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下的皮肤冰凉,触感却异样地紧绷,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刚副虚张声势的模样更直接地暴露了领主此刻糟糕的状态。

 

“我要从左边。”领主突然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天选沉默了两秒,还是侧过身,微微低下头,把脖颈让出来。那一截线条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锁骨下方的血管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你现在倒是很听话。”领主起身贴着他的耳侧低声说,语气里全是伤员该有的恶劣特权感,“真是难得。”

 

天选没有理他,只是放轻了呼吸,方便领主靠近,獠牙贴上皮肤的瞬间,冰凉得让人下意识绷紧。领主刻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享受这种被允许的靠近。他的唇沿着颈侧轻轻贴合,留下短暂的、几乎算得上亲昵的触感,随后慢慢刺入。

 

流入口中的液体是冰冷的,独特气息的、属于天选的血。

 

伤口的灼痛和身体的虚弱正在被满足感飞速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近乎眩晕的充实感。领主的意识几乎被纯粹的本能接管,他不由自主地吞咽,手臂抬起,环住了天选的背,将他拉得更近,近乎贪婪地汲取这份亲密举动。

 

他能感到天选叹了一口气,但没有推开他,只有指尖轻轻抵在他后颈,只是一个细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按压,默认了他的得寸进尺。

 

房间里只剩下床单摩擦的窸窣声和逐渐放轻的呼吸声,天选垂下眼眸,看着那只吸饱了就变回原型占据他枕头的小毛球,也许是太累了,领主少见地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天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温热的绒毛,眼下这乖顺的模样固然让他心软,但现实却不允许放松。他们双双苏醒的消息,恐怕已在血猎残党间传开,往后的日子,必须更加谨慎了。

 

这一觉,领主睡得比天预想中更久,期间天选几次唤他,小蝙蝠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动一动,把脑袋往翅膀底下更深地埋了埋,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般的声音,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直到窗外天光彻底亮起,又渐渐转为黄昏的暖色调,那团毛球才终于伸出一边小小的翅膀,懒洋洋地摊开,然后才慢吞吞地探出脑袋,茫然地对着空气看了一会,才终于聚焦到天选脸上。

 

“醒了?”天选低声问,指尖抚过它受伤的左肩,那里已经愈合完毕,看不到任何疤痕,领主一改之前张牙舞爪的模样,对于他的触碰只是懒懒地哼唧了一声,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翅膀里,倒真像个没精打采的小动物。

 

“领主?你还好吗?”天选有点不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它没再回应,只在他靠近时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靠了靠,便又沉入睡眠。

 

接下来的几日,领主几乎都在这样的沉睡中度过。他维持着小巧的蝙蝠形态,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天选让出来的那张床的枕头中央,偶尔醒转片刻,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喝点水,或是任由天选检查他早已愈合如初的身体,随即又沉入梦乡。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百年前——那次领主被特制的水银子弹击穿胸膛,气息奄奄地躺在他怀中,也是这般长久的、令人心焦的昏睡。

 

这过分安静的屋子,让天选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在结束便利店夜班,推开家门却只有一片沉寂时,他总会恍惚一瞬,心里像挖空了一角。

 

就在对方沉睡的这两个星期里,现实生活的波澜却并未停歇,他们的生活没被血猎打扰,倒是房东敲开了门,递来一张单据,皱着眉头提醒道:“你这两个月的水电费严重超标了,得补缴不少。”

 

天选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目光瞥向客厅角落领主那台高性能电脑,自从他买回来以后,电脑就昼夜不停地运转着,散热风扇发出低鸣,屏幕上爬满他看不懂的数据流,家里多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对现代能源消耗毫无概念的古老吸血鬼,生活成本悄然攀升,倒也合理。

 

送走房东后,天选坐沙发上算了算账。这么多年来,他做着简单的便利店工作,生活清简,并未攒下什么积蓄。他依旧没打算动用抽屉里那颗领主随手扔给他的钻石,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最终只是拿起手机,考虑着是否该向店长申请在保住全勤的基础上,再多排一些班次。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温热的呼吸,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气息,属于成年男性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将天选微微压弯了腰,紧接着颈侧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领主不知何时已恢复人形,正懒洋洋地叼着他脖颈处的皮肤,尖牙不轻不重地陷进去。

 

“饿了。”他的声音含混,带着理直气壮的睡意。得寸进尺,明明吸食自己的血对领主恢复并无额外助益,但对方似乎格外迷恋这种可以肆意靠近,甚至“蹬鼻子上脸”的亲近感。天选默数着时间,终究是念在他伤后初愈,忍了两分钟,才抬手不轻不重地抵住领主额头,将他推开。

 

颈侧的细小齿痕几乎在脱离接触的瞬间便愈合如初,只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领主有些无趣地撇撇嘴,但目光很快被天选手中那张皱起的账单吸引。

 

“什么东西?”他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天选肩头,伸手去抽那张纸。

 

天选下意识想收回,但领主动作更快。他扫了一眼单据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墙角那台仍在嗡嗡作响的电脑,眉梢挑了起来。

 

“就这点钱?”领主晃了晃单据,语气里带着不屑,“我给你的那颗石头,够付这种账单一万年。”

 

他提到钻石后,天选的沉默却让领主察觉到了异样,他眯起眼睛,语气沉了下来:“......你没卖掉它?”

 

“没有。”天选回答得很干脆,起身走向厨房,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留着那破石头干什么?当传家宝?”领主简直无法理解这种固执,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我给你,就是让你用的!你现在为了这种账单发愁,宁可去人类的手下干活?你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

 

更让他烦躁的是,意识到自己竟成了对方的负担,这种陌生的、类似于“亏欠”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

 

“听着,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照顾你那点无谓的原则。把宝石卖掉,或者告诉我你需要多少钱,我有的是办法弄到,别摆出这副‘我在为你牺牲’的嘴脸,我不吃这套。”

 

天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翻涌着怒意的红瞳,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没有这个打算,而且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我的生活,我想自己负责。”

 

“负责?就靠你便利店那点微薄薪水?”领主气极反笑,尖锐的挫败感让他口不择言,“好,很好。那我现在算什么?一个白吃白喝,还只会给你添麻烦的累赘?”

 

天选完全没料到他会用如此重的话形容自己,微微瞪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这短暂的惊愕落在正处于敏感焦躁中的领主眼里,却成了沉默的肯定。

 

他定定地看了天选两秒,那股张扬的气焰瞬间坍缩下去,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变回小只的蝙蝠趴回床上,背影透着一种罕见的落寞。

 

天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从没有这么觉得过,你别多想。”

 

领主的耳朵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低低的运转声,显得空荡而漫长。

 

那一晚,天选也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天选结束加班回到家时,屋里一片寂静,比之前领主没醒时更加空旷冷清。枕头上那团熟悉的小小身影不见了,领主常穿的黑色外套也不在衣架上,只有客厅角落那台高性能电脑安静地关闭着,屏幕漆黑。

 

“领主?领主——!”

 

天选对着空荡的屋子又叫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他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一走了之,领主能去哪儿,大概只有那座荒废多年的古堡了。可外面天寒地冻,领主身体刚恢复,天选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现代人这时该打个电话,天选匆忙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骤然僵住——他这才惊觉,他们之间,竟然连一个简单的电话号码都没交换。

 

太熟了,每天睁眼就能看见,呼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他从没想过“联系不上对方”这种事。

 

可他们关系又算好吗?漫长岁月里,争吵、对峙、甚至拳脚相向才是常态。这种既紧密又疏离的矛盾感,此刻拧成一股乱麻,堵得他心口发闷。某种模糊的想法,呼之欲出的答案在混沌中挣扎,几乎要被他抓住——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天选暗松一口气,大概是那家伙出门忘了带钥匙,或者又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搬不回来。他甩开杂乱思绪,快步走到门边,一边带着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伸手拉开了门。

 

门后没有熟悉的笑脸,只有一支黑洞洞的、泛着冷光的枪口,径直指向他的眉心。

 

————————————

 

长期的“训练”在此刻起了作用——拜领主那家伙总爱用各种出其不意的方式“问候”所赐,天选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在扣动扳机的细微声响发出的刹那,他猛地向侧后方拧身,子弹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狠狠嵌入身后的墙壁。

 

血猎显然没料到他能躲开,愣了一下。在这眨眼间,天选已欺身而上,一手格开对方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狭窄的玄关瞬间变成缠斗的战场,拳脚交击的闷响、物品被撞倒的碎裂声接连响起而,楼道里还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不能在这里打!天选脑中警铃大作。波及邻居是小事,若是引来更多注意,后续麻烦无穷。吸血鬼的身形在瞬间收缩,变化为黑色蝙蝠如离弦之箭般从窗口飞走。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子弹呼啸着追来,却只打碎了几扇窗户。寒夜的风灌满翅膀,天选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市灯火稀薄的边缘地带飞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鼓动着,他满脑子都在担心不知踪影的领主,那群血猎挑这个时机找上门绝对是盯上他们两分开的时机了,对方的处境也很危险,他得抓紧时间。

 

 

 

 

 

领主在出门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路口阴影里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毒蛇的信子,贴着他的后颈游走。他故意放缓脚步拐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等待对方踏入死亡的陷阱。

 

片刻后,领主直起身,舌尖舔去嘴角残留的一抹猩红,他踢了踢脚边尚带余温的尸体,对方身上搜出的装备水平很低,但携带的银质武器和水银弹头都明确指向一个目标——血猎。

 

“冲着我来的?”领主冷笑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和天选吵完架的那股无名火还没散尽,此刻又添上被追杀的恼怒,但他不想把这些麻烦引回天选那里。

 

思考片刻后,领主毫不犹豫的用银刃划伤了自己的手掌随后,留下大片的血迹,随后朝着原来的古堡飞去,努力扮演一个受伤后慌不择路的猎物,正逃向自以为安全的巢穴。

 

直到杂乱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呼吸声停在古堡外围那片断墙的阴影下,领主才从高处残破的石柱上收拢羽翼,轻盈落地。猩红的瞳孔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感受着温热血液带来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涌、沸腾——不再需要顾忌谁的原则,也不必担心跟固执的笨蛋争论。一种久违的、近乎放纵的自由感,伴随着浓烈的杀意,在他胸腔里鼓胀。领主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可闻,笑声张扬。

 

“让我看看——你们带了多少武器,够不够我尽兴?”

 

 

 

 

 

当蝙蝠形态的天选循着浓重的血腥气终于赶到古堡废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无法再保持冷静的模样——

 

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倒着数具身着战术装备的尸体,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血肉模糊。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心,领主背对着他站立,黑色的外套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掌心还捏着某个倒霉鬼的颈椎,指缝间有粘稠的液体滴落。

 

天选落地的瞬间化回人形,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激烈的情绪像海啸般冲上头顶,是看到他安然无恙、甚至有力气大杀四方的庆幸,还是发现他真的把事情搞到无法收场的怒火?天选也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

 

领主闻声转过头,看到他时眼底的光芒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嘲弄覆盖,他缓缓松开手,那具残破的血猎躯体软倒在地上。

 

“哟,和平大使来了?”领主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厮杀而有些低哑,语气却尖锐带刺,整个人反而像只竖起刺的海胆,“怎么,是来给我收尸,还是来给你的‘人类同胞’收尸?”

 

“我是来阻止你把自己变成人类的头号通缉名单的!”天选上前几步,怒火让他口不择言,“看看这地方!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住了个疯子吗?!”

 

“疯子总比老古董强!”领主眯起眼,周身的气息骤然危险起来,“跟某个躲在便利店里,靠石粒般薪水苟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蠢货比起来,至少我知道怎么解决麻烦,你除了念叨那些没用的原则,还会什么?”

 

“没用?要不是那些‘没用’的原则,你早在一百年前就烂在哪个阴沟里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跪下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啊?我尊贵的、施舍怜悯的‘监护人’?!要是你拦着我我一百年前就把他们全杀光了!”

 

“你为什么执意要把每个地方都变成战场!?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和你普通的活下去!”

 

“你傻逼吧光躲有个屁用!!!你要做那副令人作恶的圣母模样到什么时候!!”

 

争吵彻底白热化,就在领主因暴怒而微微向前倾身,天选也毫不退让地瞪视着他的瞬间,一声被消音器压抑过的枪响,从侧后方破损的窗洞传来。

 

比思维更快的是身体。天选甚至没看清子弹的轨迹,下意识将仍在盛怒中的领主狠狠推开,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天选后背上,他闷哼一声,和领主一起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领主被他压在身下,脸上嚣张的怒气瞬间消失,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身前的衣料——那不是他自己的血。

 

“天选!”

 

天选撑起一点身体,侧腹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但他无暇顾及。他抬头,冰冷的目光锁定了石块后方那个挣扎着爬起来企图补枪的最后一个血猎,对方还想继续攻击,天选抬起右手五指猛地凌空一攥,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从石堆后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切重归死寂。

 

他低头,看向身下瞳孔骤缩、脸色煞白的领主,扯出一个算不上温柔的笑容,可领主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模样,一种只在生命烛火摇曳将熄时才会浮现的那种近乎透明的释然。

 

 

 

 

“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领主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抓住天选染血的衣襟,眼睁睁看着对方失去支撑的力气,倒在他身上。

 

 

 

 

 

 

 

 

 

 

 

 

子弹的位置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要害器官,但那银质弹头的腐蚀性余毒,还是让天选足足昏睡了三天,当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渗进出租屋时,天选忽然睁开眼睛,沙发上正昏昏欲睡的领主被他吓得猛地一激灵,差点从靠垫上滚下去。

 

“……醒了?”他稳住身形,语气故意拉得低沉,一副还在赌气的模样,视线却不动声色地将天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啧,我就说,你这身体硬得跟什么似的,才不会出事的。”

 

抱怨是真的,但松了一口气也是真的。

 

更让人庆幸的是,血猎那边再没传来任何动静,那晚猎人们的诡异死状显然起到了足够的威慑,为他们换来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不过关于去留,两人又僵持了几天。天选舍不得这间临街的、有阳光的小屋和那份规律的工作,领主骂他死脑筋、老古板,却被一句“你要不喜欢去找别的地方”给噎了回去。

 

而且墙上那几个显眼的弹孔成了最大的难题,天选对着它愁眉不展,想不出任何能糊弄房东的理由。最后领主败下阵来,决定用他的小金库,好好装修一下这破房子,并且换张大床。

 

装修花了不到一周,领主从他的“黑市”账户里划出一笔钱,雇了几个装修工人,把墙壁补平、刷上浅灰色漆,顺便升级了厨房和浴室。整个出租屋焕然一新,空气中弥漫着新漆的淡淡气味。房东来检查时,还以为是天选突发奇想“美化环境”,乐呵呵地多续了半年合同。

 

工作上,天选无故消失三天,本该是个麻烦,但他之前表现一直良好——准时,从不抱怨加班,加上他诚恳地编了个“急需用钱,回老家处理急事”的借口(这次倒真是因为装修花光了积蓄),店长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理解。回来就好,下个月多排你几班,赚回来。”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领主继续窝在家里捣鼓电脑,天选老老实实上班。

 

这个月末,下班后的天选脚步比平时急切了些,他推开门,珍重地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正戴着耳机敲代码的领主,对方正皱着眉头跟电脑上一串复杂的代码较劲,头也没抬。

 

“给。”天选将盒子放在他手边。

 

领主瞥了一眼,随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颗曾被他送出、又引发激烈争吵的钻石,流光溢彩,在昏暗的室内像凝结了一小片星河。

 

他手指一顿,没去碰那颗石头,只是抬起眼,猩红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复杂:“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天选移开视线,语气平淡,“你的东西,还是你收着。”

 

还没等领主反应,另一个更小一些、用朴素的深蓝丝绒盒子装着的物件,也被轻轻放在了那个黑盒子旁边。

 

领主挑眉,这次带着点疑惑打开。

 

丝绒内衬上,嵌着一颗红宝石。它的切割并非无可挑剔,尺寸也称不上硕大,但那种红——浓郁、纯粹、炽烈,像凝固的火焰,又像陈年葡萄酒最深处的一抹醇色,在灯光下缓缓流淌着温暖而深邃的光华,像极了领主眼眸深处埋藏的那种色泽。

 

领主盯着并排放在一起的两颗宝石,一颗冰冷璀璨如银河碎冰,一颗温热烈灼如心头热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选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突然,领主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天选,语气不善:“说!买这个玩意儿,是不是又把你那点薪水榨得一干二净了?!”

 

天选被这跳跃的质问弄得一怔,下意识老实点头:“嗯....攒下的钱,刚好够。”

 

“你他妈——”领主一口气堵在胸口,简直不知道该骂什么好,“能不能别老把自己弄得穷得叮当响?!”

 

“我以为...”天选被他吼得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露出了略带迷茫的表情,“...你会喜欢。”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当天晚上,领主就黑着一张脸,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碍事的玩意儿,占地方...看着就烦...”

 

零星的抱怨被关门声切断,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回家。领主没提去了哪,但颈间多了一条风格古朴,缠绕着秘银细藤的银链。天选记得这个项链,正中间本该是一颗幽绿宝石的华丽底托,但现在中央那抹深邃的绿色被人粗暴的撬下,取而代之的,是天选送的那颗温润炽烈的红宝石。

 

改造的工艺显然带着仓促的痕迹,贵金属底座上甚至能看到一点未打磨平整的细微凿痕,但正因如此,那抹红反而显得更加鲜活夺目,宛如一颗真的在跳动的心脏。

 

天选的目光在那枚项链上停留了一瞬,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而在他视线不及的角落,领主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摩挲着胸前的红宝石,温润的触感似乎还带着对方掌心残留的温度。

 

吸血鬼修长的手指挑起银链,将宝石举到唇边,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光滑的表面,如同一个秘密的烙印。

 

“——傻子。”

 

 

fin

 

 

 

 

 

 

大概是两个笨蛋爱而不自知的故事吧,没事反正他们时间还很长。

天选不想卖掉那颗钻石大概也是因为知道意义,但说出来就是很生硬的,你的,我的,分的很清楚,把钻石还给领也颇有不接受你的求婚的感觉

可能还是有些剧情bug,但就这样吧!写不完了!第一次给这两写这么长,再不写马上ava一更新,带点傲娇的领就要ooc了!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