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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3年——
聽見敲門聲虎杖起身,將運動衫的帽兜戴上拉低——自四十歲過後他不太能接受自己的樣貌、排斥以之示人。門外的咒力不低但並無敵意,他深吸一口氣後後打開公寓的門板。
一名中等身高苗條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外,筆直的黑長髮、年紀不超過20歲,但這不是虎杖最先注意到的事。那女人額頭上橫著一道長長的疤痕,末端延伸至髮絲深處,就像剛做過開顱手術、傷口上還留著縱向的手術縫線。
虎杖向後急跳的同時擺出防禦架勢,並以咒力保護身體。
「悠仁。」女性來客淡淡地打招呼。
外表年輕實際上已經七十歲的櫻髮男人定睛看著——年輕女子雙手緩慢合握、做出他見過無數次的手勢,黑背白腹的巨犬憑空顯現,坐立在女人身旁。那式神看見虎杖時輕輕搖起尾巴,拍打在地面發出些微砰砰聲響。
「⋯⋯惠?」
*
伏黑很晚才決定告白。
為了別人活下去這句話背後的意義他是一點一點理解的,花了他快一年。雖然過程緩慢,貼上標籤的那刻仍有如啟動術式讓自己沉入影子中、感到重力產生的墜落感。
那一年他們仍留在高專東京校區。市區已被政府定義為魔境不再有一般人民活動居住,而高專則負責維持結界並消除其外的咒物。
「惠!」那人見到他總會笑嘻嘻地這麼叫他。升上二年級與京都姐妹校再度交流前真希學姊挑眉問他們,怎麼生死患難又朝夕相處後仍是稱呼彼此的姓氏,我們班可是一年級時就直呼名字了(還不是因為真希妳不讓我們用姓氏叫妳,貓熊學長在一旁指出,狗卷與乙骨學長點點頭),他、虎杖、釘崎才改口。京都校則抱怨,你們有兩個特級,競賽是要怎麼比,沒提及去年離開了兩名學生。最後庵與日下部兩位代理校長決定二三年級全部不准參加,只有一年級出席,但東京校二年級生直呼名字這事便這麼持續下去。
東京都狀況穩定後,兩校正式合併,本部改為京都,他、悠仁、野薔薇也搬遷過去。畢業後他們沒有搬離校區,而是各自領了一棟校內小巧的數寄屋造住宿。惠自幼在高專成長,早已習慣那樣的環境;野薔薇雖然嚮往摩登的大阪公寓(東京的都會生活始終在她心中留有特殊地位,但宿儺與羂索那樣搞事她也沒得選擇),存款還得幾年才夠;悠仁思考過回到仙台的爺爺家,但考慮出任務的便利性,決定先留在高專。而且高專有輔助監督們在,有點太方便了。
惠的理想是,悠仁有一天遇上津美紀那樣的善良女子,獲得幸福,身為好友的他和野薔薇將在婚禮上由衷祝賀對方。
他不是沒有幻想過櫻髮的年輕人也喜歡自己:他們分享過無數的微笑與眼神交會、對方總是太過親暱的肢體動作、有所求時叫喚他名字拉長的尾音。悠仁時不時喜歡拖著他一起看電影,不是在本部那封閉的地下室與碟片,而是在惠的屋子裡用他不得不替對方買的平板電視螢幕播放串流。虎杖很怕寂寞,他總是這麼告訴自己。
事情發生轉變是畢業四年後的事,那時野薔薇已經搬離高專,嚷嚷著高專的生活圈太小,完全沒有戀愛氣息,搬進了她一心嚮往的高級現代公寓。(的確,上頭那些成年咒術師們鮮少有人成家,除了御三家的人們很早便替子女定下親事。但惠認為咒術師單身是職業與生活型態造成,他也如實地告知同級的年輕女子,卻被對方嗤之以鼻。)為了替悠仁慶生,他們相約在可以看到大阪夜景與道頓堀川的高級西餐廳——野薔薇的主意。粉色頭髮的青年吃完甜點——先吹熄了蛋糕上的蠟燭——深吸一口氣後說,我好像停止了生長。畢業前悠仁時常抱怨,怎麼惠的身高輕鬆地就突破了180,自己卻始終原地踏步,滿二十歲後漸漸就不提這件事了。
他和野薔薇互望一眼,一同說:「我們有注意到。」
其實他們三人大概差不時間——總是如此——理解到這項事實。他和野薔薇簡短討論過,決定先不告訴他們的櫻髮同級。過去八年黑色刺蝟頭的咒術師除了身高抽長,肩膀也變得寬闊、下顎線條陽剛,臉頰殘餘的嬰兒肥也在這一兩年消失殆盡,但比他小幾個月的虎杖卻始終是新宿決戰後的樣子,高中生的臉型與身板。
「你們覺得⋯⋯我還算是人嗎?」粉紅髮絲的青年盯著沾有蛋糕屑的盤子說,像在對那瓷器提問而不是他們。
「當然。」「當然啦!」他和野薔薇異口同聲。即使對方的肉體更趨近咒物,或將不老不死,但內容物更重要。
「謝謝。」悠仁微笑。即使他們用餐的角落燈光昏暗也能看見高中生模樣的人眼角的淚光。
虎杖很怕寂寞,伏黑總是這麼告訴自己。
而這世界上沒有人能一直陪伴悠仁,除非惠採取行動。
首先要做的事是禪院家,惠決定搬出高專。悠仁來幫他搬家時滿臉不捨,但沒多說什麼。禪院的當家住進禪院家的宅邸是理所當然的事,就算這名年輕的當家姓伏黑。
*
「抱歉啊,個子不是很高。」在客廳矮桌邊坐定後,頭部有縫線的年輕女人波瀾不興地說。
「什⋯⋯」在『客人』手邊放下熱茶,虎杖一愣,半晌才想起自己超過半世紀前說的話,更加確定眼前女人的頭顱裡裝的是誰的大腦,「開什麼玩笑,」他壓抑自己的悲傷與怒氣,早不像年輕時容易衝動,「你為什麼這麼做?!」
「上週健康檢查的報告出來了,」黑髮女子平靜地說,「是癌症。」
有著青年樣貌的咒術師倒抽一口氣,不再說話。
他們默默喝完手裡的茶,虎杖盯著手裡的陶杯,擁有伏黑大腦與術式的女人盯著他。
「你怎麼會⋯⋯羂索的術式。」櫻髮的男人沉默許久後問。
「你還記得,年輕時我曾和乙骨學長到國外出差一個月嗎。」女人反問。
「記得⋯⋯你回來後⋯⋯」虎杖邊回想邊說,「⋯⋯就向我告白。」
黑髮女孩頷首,「我和憂太前輩並沒有離開日本,而是一直待在五條家,還有憂憂。」
雖然對方沒有提及,駑鈍的虎杖也猜得出他們做了什麼,因為證據就擺在眼前。憂太學長與惠靈魂互換,讓後者得以學習里香自羂索吸收的術式。當年惠搬離高專沒多久又出了一個月的任務,讓他好不寂寞。黑髮男人風塵僕僕歸來後直接到高專找他,拿著一束有點皺的紅玫瑰告白。在一起後自己總愛取笑對方,怎麼會送紅玫瑰,懂我的話應該會送一雙紅色Converse,即使他明白那是惠古板的一面。
黑髮青年當時曾說,已經整頓禪院的資產並做好各種準備,絕對不會留下他獨自一人。二十三歲的悠仁以為那僅是對方浪漫的宣誓、一番心意並非現實,但向來萬事準備周全的伏黑惠早就什麼都想好了。
「所以⋯⋯」虎杖嘆一口氣,「你打算不斷替換身體,陪在我身邊?」
「那是方案A,」年輕女子點頭,沒有多加說明。
粉色頭髮的男人知道自己若是追問,對方會告訴他方案B甚至C是什麼,但虎杖暫時沒有那個心力。光是接受眼前的人是他的惠、內在是七十歲的男性咒術師、且對方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打算這麼做,就超過他一晚所能理解的範疇。他們兩人中聰明的那一個從來都不是他。
「『她』是哪來的。」當代最強的咒術師指著女人的身軀。自憂太學長上了年紀,他便成為了最強,雖然除了執行死刑那回之外兩人從未正式比劃過,沒有人知道誰的能力更勝一籌。
『惠』捲起左腕的袖子,露出瘀青紅腫的肘窩,「在街上遊蕩的女孩,用藥過量致死。警方的資料顯示她無親無故。」
虎杖點點頭,原本就不認為對方會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殺人,雖說盜用他人身體一事終究是不敬,但經歷過五十多年前那場大戰與混亂,咒術師們的道德觀與一般人有了決定性的不同⋯⋯「原來的身體呢?」他又問。
「⋯⋯在醫院太平間,」以這模樣出現在他面前的『惠』第一次露出了遲疑,「如果你反對,現在調換回來還來得及。」女人的嘴角微微下彎。
反對,當然反對,但那樣你就⋯⋯他沒說出口。對方某些事上有多死腦筋,相識五十年他怎麼會不知道。他只是天真以為至少惠能正確地死,即使自己將心痛欲絕。
「這是你的決定。」他無法克制淚水從眼角滑下,像惠的靈魂曾經放棄活下去那時同樣理解著對方。
*
告白被拒絕了,伏黑惠覺得無妨。他知道虎杖並不會因為自己的告白而避不見面,他們仍然是朋友與搭檔。他甚至因為已經找到了不會讓對方寂寞的方法而感到滿足,即使悠仁對自己並無戀愛情感。
粉髮青年說不懂惠所謂的喜歡是什麼意思,後來又像想起什麼似一臉哀傷地說,我不可能讓任何人幸福。
在惠能夠想到具體辦法證明對方可以獲得幸福之前,告白隔天他便被派往北海道進行一整週的任務——這大概是他欺騙悠仁前一回任務真相的報應。抵達北方大島不久他在與咒詛師的戰鬥中摔壞了手機,但幸好新田的電話沒事、仍能繼續支援調查。況且他後來進入沒有訊號的羊蹄山深處搜索咒詛師餘黨,就算行動裝置健在也派不上用場。
當他終於回到京都時,粉色頭髮的年輕人在禪院家的庭院等他。惠交代過管理宅邸的家丁悠仁與野薔薇能自由進出。虎杖見到他便急忙跑來、直到他身邊才煞住腳步,接著二話不說抓起他的胳臂挽起袖子查看,「新田小姐說你陷入了苦戰,久久聯絡不上,」穿著連帽衫的青年檢查完他的兩只手臂又蹲下身拉起他的褲管,「她說你受了不少傷,情況危急⋯⋯」悠仁刷地站起身又不放心地掀他黑色長袖T恤的下襬。雖然腹部暴露空氣之中讓惠起了雞皮疙瘩,他並沒有阻止對方。
「家入小姐已經幫你治好了嗎?」櫻髮青年幫他拉整好衣服後手沒放開前襬、抬起頭望著他。成年後兩人的身高差了快十公分。
「唔。」黑髮咒術師不置可否地應道,納悶著新田自始自終不都知曉他狀況無恙嗎?但久沒見面,他安於悠仁對自己動手動腳。
粉髮年輕人低下頭,終於注意到自己的手仍抓著他的衣角,趕緊放手、退後一步——可惜。
「那個⋯⋯」悠仁踢了踢庭院地上潔白的碎石,仍是低頭沒有看他,「⋯⋯交往⋯⋯如果只是試試看⋯⋯呃⋯⋯你不介意的話⋯⋯」粉紅頭髮的青年抬手抓了抓後腦勺,從惠的角度只能看見泛紅的耳廓。
「不介意。」他告訴對方。
「呼,」悠仁吁了口大氣,整個人突然放鬆下來,下一秒便伸長手臂抱住他。「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了啊。」
雙手自動自發地環抱對方精壯的腰,黑髮咒術師決定不再多慮這場誤會從何而來。他閉上眼,吸進悠仁常用的運動沐浴產品氣味,以及對方身上類似春天的氣息。
叮。褲子口袋裡的新手機響了一聲。
他捨不得地鬆開摟著悠仁的手臂掏出電話查看。事成之後請我吃飯——野薔薇的訊息說。惠突然想起對方時常提及她和明小姐一起逛街、喝下午茶。
*
惠以新的身體——女人的身體——返回的第一晚,悠仁尷尬地背對著對方入睡。他也曾想是否該將公寓裡唯一的一張床讓給『女孩』,自己睡沙發或者打地鋪,但做了快五十年的伴,他清楚惠會因此受到傷害,即使完全不表現出來。
「野薔薇怎麼辦?」他問漆黑的臥室,「不可能瞞得住她。」高專那邊,惠已經半退休、鮮少出任務,但總不能從此與他們的女性摯友避不見面、連電話都不打。
「嗯,」他身後的女聲說,「我事前跟她說了。」
那怎麼不先告訴我?櫻髮咒術師不由得這麼想,即使明白惠不讓他知道是因為自己可能會阻止。
「其他人呢?」他低聲又問。
「就讓他們認為伏黑惠死了吧,」年輕女人若無其事地回答,「雖然乙骨前輩一定清楚原因,真希學姊大概也因此知道。」
腦中紊亂充滿各種思緒,有著青年樣貌的人最終只能長嘆一聲,「這樣豈不是得替你辦喪禮?」
「禪院家會處理。」
「我不出席很奇怪吧⋯⋯」
「沒關係。」
多麽詭異又荒謬的狀況,與仍活著卻要被治喪的人討論是否該去弔唁對方。
「你也得去,」他突然說,翻過身,「你、我、和野薔薇三人一起,喪禮結束後去喝一杯。」悼念⋯⋯惠原本的身體?抑或慶祝這瘋子的重生?
「好吧,」這回輪惠嘆了口氣,仰躺的黑髮女人側過頭瞥了他一眼,「你剛才是不是在心裡偷罵我。」
壓抑不住嘴角的上揚,悠仁露出這天夜裡第一個笑容。
惠覺得長髮麻煩,一口氣將女人的頭髮剪得像男孩一樣短,以瀏海遮蓋額頭的縫線。衣服也不得不重買,但全是素色、中性、褲裝,與惠過去的風格完全相同,告別式上則穿著黑西裝與長褲。悠仁與野薔薇對外人解釋年輕女人是釘崎的遠親,因為眼睛看得見曾經惹上一點麻煩,被惠幫助過,因此前來致意。儀式結束後、火葬完他們三人一起挑揀著遺骨,讓惠和悠仁帶回去;他逼著年輕女孩捧著自己的骨灰罈讓他用手機照了一張相,作為對方搞出這整件事的報復。他們在居酒屋喝得很晚,大部分是悠仁在喝,野薔薇保養身子僅是小酌,惠則滴酒不沾,說還不清楚這身體的酒量、要確保能把兩人平安送回家才行。直到頭髮斑白的年長咒術師開始揶揄年輕女人教授對方捱過生理期不適的訣竅並告誡粉髮的同儕小心避孕除非他年過七十突然想要孩子,惠才不得不灌了兩瓶生啤酒,藉此逃避令人尷尬的話題。
「哎,我們三人完全就像優雅的貴婦帶著久未見面的孫子女出來小聚,真是令人火大。」他們踏出居酒屋時野薔薇說。
惠無所謂地杵在一旁,但悠仁的眼神黯淡下來。
「你應該要吐槽優雅與貴婦啊,」年長女人抬手,以曲起的手指敲了敲櫻髮青年的額頭。
「我⋯⋯」有著咒物身體的咒術師開口,目光難掩憂慮。
「別擔心,」強悍的女人擁抱住他,「我不像沒用的惠,不會有什麼癌症,一定能活到一百歲。」
在家裡他們相敬如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大部分的時候悠仁能將對方當作是惠,畢竟年輕女人的行為舉止、說話態度與惠一個樣,除了放在櫃子高處的東西拿不到、得麻煩他(原本兩個男人的家裡並不需要任何腳凳),或是果醬的真空玻璃罐打不開(在那之後惠開始每天鍛鍊、說這身體太瘦弱了)。
以往他們若是在家共進晚餐,飯後總會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一起看半部或一部電影(視當天的任務耗費多少精力),但惠以女性的樣貌回來後他們初次依習慣這麼做時,兩人之間多了一只式神。渾龐大的身軀坐在長沙發中央,將他們擠向兩邊,提供了安全距離。悠仁伸出手摸了摸玉犬、手掌陷進大狗蓬鬆柔軟的毛髮裡,索性抱著牠看電影。影片結束時黑色的螢幕跑著製作名單同時映著他們模糊的倒影——惠早已倚著渾的身體另一側睡著了。那之後的每一回觀影玉犬都在。
*
「真的有浴衣欸。」洗完澡回到房間,有著一頭櫻色髮絲的人說。說是浴室,禪院家的幾乎可以算澡堂了吧。
從手裡的書籍抬起頭,年輕的黑髮咒術師看了說話的人一眼。悠仁穿著淺灰色印有細緻紋理的浴衣,應該是女中留在浴室讓他更換的。
「我和禪院直哉打過照面,」見了惠的表情,穿浴衣的青年繼續說明,「那傢伙除了和服竟然還穿著草鞋,」向來注重鞋款的人對那留了心,「所以我猜禪院家裡肯定都是穿傳統服飾吧,果然沒猜錯。」悠仁在他身邊的疊席盤腿坐下,敞開的下襬露出底下的四角褲,鬆垮的領口也讓胸腹結實的線條若隱若顯。
「當初你說要回禪院家,我還以爲惠出任務也會穿起和服呢,」粉紅色的頭顱探到他的身前,窺看他手裡的書,髮尾仍潮溼捲曲、顏色略深,身子散發著熱氣與茉莉和杉樹的氣味——惠來到這宅邸第一天就被迫習慣了的沐浴用品香氣——禪院年輕當家捧著書的手指抽動了一下,「還好沒有。」悠仁笑嘻嘻地作結。
「我是為了你才回禪院家。」他就事論事地說,闔上手裡的書。自幼便明瞭沒錢萬萬不能,為了做好準備需要動用禪院家的資金與忌庫的權力,他便不能擺出一副外人的樣子。
「唔,對,你說過⋯⋯」悠仁突然拘謹起來,「我還是覺得我不值⋯⋯」
「幸好當家的不是你。」他面無表情地反駁,阻止高中生樣貌的人繼續說或思考下去。黑髮男人手掌落上對方膝頭、推開浴衣下襬,拇指摩挲著大腿柔嫩的內側。
「⋯⋯要在這做嗎⋯⋯」身著浴衣的人臉頰泛紅扣住他的手腕。悠仁的力氣能輕易阻止他,但當他的掌心往大腿根部撫去時沒有遭遇任何阻力,格紋四角褲也搭起了帳篷。
「沒準備?」黑髮男人的指尖自褲緣探入,撫摸著光滑的肌膚與其下肌肉的顫動。
「⋯⋯有。」悠仁羞恥地承認。
不說玩笑話或調侃——那是悠仁的習慣——他的手掌印上對方光裸的胸膛輕推,櫻髮青年順從地倒在疊席之上。他低下身以自己的雙唇覆蓋住對方的,吞下悠仁喉頭溢出的呻吟。
單手解了身下人的腰帶敞開浴衣,惠的指尖撫觸著毫無贅肉的軀體緩緩揉捏。他曾聽聞傑出運動選手的肌肉十分柔軟,悠仁也不例外,但乳尖的敏感——他親吻胸肌下緣小巧的乳暈再以舌尖挑逗挺立,那精壯的身體隨之反弓,低吟出聲——多半與對方的運動能力無關。
指尖滑進對方底褲鬆緊帶與下腹肌膚間的縫隙,掠過挺立時悠仁發出短暫的嘶聲。他的手指繼續向下探去,找到那隱密的入口,輕易地擠入了兩指,的確準備過了。
「嗯⋯⋯啊、」粉髮青年無法克制地挺腰,以勃起摩擦著他的前臂,「惠⋯⋯等等、惠⋯⋯伏黑、」悠仁伸手輕推他的肩頭輕喘著說,示意他停止,「我、啊、忘了拿⋯⋯套子和⋯⋯」
黑髮咒術師收回探索對方體內的手,伸向悠仁耳邊的陰影處,宛如變魔術般從影子取出一片鋁箔包裝與潤滑液。
「你這傢伙!竟然藏在⋯⋯唔、」惠低下頭,將愛人批評自己濫用術式的話語連同嘴唇舌尖一起吃下腹中。
當背部與上臂的皮膚被劃開、熱辣地痛著,惠的心底無比滿足。他加快下身的律動、更大力地挺進。悠仁自新宿決戰覺醒後,在使出高度咒力時肉體會咒物化,包括如同利爪的血色尖銳指甲;在那之後,體內融有六個九相圖的咒術師只有在東京魔境遇上特別棘手的咒靈才偶爾表現出那樣的外貌。
——但當悠仁被情慾席捲、幾近失控時也有類似的徵兆。每回性愛過後櫻髮年輕人看見他身上的血痕總是懊悔不已,對惠來說卻難以壓抑內心因此感到原始的自滿。
「伏黑大人、虎杖大人,早膳已備好替您送上。」一個女聲說。
粉紅髮絲的青年自床褥上猛地坐起,接著發現自己身體未著一縷趕緊抓住被單確保下半身仍被遮掩著。一名女中低伏在拉開的障子邊不遠處,身前擺著兩個折疊小桌,其上有著熱騰騰的味增湯與其他料理。
「什⋯⋯呃、謝謝⋯⋯」漲紅著臉悠仁慌亂低啞地回道。他轉頭想叫惠起來應付,卻發現讓自己累到睡得不省人事的罪魁禍首竟然好好穿著浴衣安睡、尚保有一絲尊嚴⋯⋯而且,這傢伙什麼時候去洗澡的?他怎麼完全沒意識到。
不知自己正被當代最強咒術師之一瘋狂詛咒的人眨了眨睡眼、頂著比平時更瘋狂的刺蝟頭慢慢起身,完全沒有清醒時的精明,「謝謝,」半夢半醒的年輕禪院當家沙啞地咕噥幾聲算是交代,「等會不必收拾,我們會自行整理。」
「以後,絕對、絕對!不在你家做了,」粉髮青年一邊憤怒嚼著半尾鹽烤鯖魚一邊壓低音量說,生怕隔牆有耳。整頓早餐他的臉頰都微微泛紅,不時想起赤身裸體面對陌生人的景象與自己昨晚發出不小的聲響。
「嗯。」同樣用餐中的惠乾脆地答應。昨晚看著悠仁的身子在疊蓆上舒展開來,襯著障子上方透入的月光,也算是實現清單中的一項了。
高中生模樣的人用可疑的目光望著他,雖然他們向來多在悠仁的公寓親熱(交往後對方說沒辦法在高專的結界裡做這做那,一想到有可能被察覺便索性搬了出來),但也不認為惠——一個在黑影裡收納性事備品的人——會放棄在禪院家的所有可能性。
「一起住吧,公寓,」黑髪男人說,啜了一口已經半涼的湯,「現在的那間或找一戶更大的都可以。」他待在悠仁住處的日子早遠超過在禪院家停留的時間。
原本仍嘰嘰咕咕低聲數落他的人安靜下來,臉頰緋紅默默扒了一口飯。
「噢。」過半晌悠仁單應一聲,頷首。
*
「嗯⋯⋯」模糊又舒服的夢境中悠仁不自覺地挺動腰部,發出一聲低吟,手臂下意識抱緊⋯⋯好柔軟⋯⋯他猛地睜開眼,突然意識到現實急忙退後,差點摔下床鋪。
年輕女人⋯⋯惠坐起身看著他,神情淡然地問:「需要幫忙嗎?」
「幫忙⋯⋯」他習慣地復述,雖然再明白不過對方的意思。隨著年紀漸長,心態變得成熟穩重,但他的身體始終停留在十五、六歲,偶有不合時宜的衝動、甚至夢遺,晨勃更是常態。過去惠總是能夠滿足他的生理需求,逐漸衰老的男人雖不曾提起,但應該有吃藥吧⋯⋯
黑髮女人將長了一些的瀏海一側撥到耳後,看著他有精神的下半身,意味明確。
一個多月過去他和惠的新身體距離逐漸拉近:源於一次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的時候,他的手越過渾的背後,在柔軟的長毛中找到了比自己小的手掌握住。玉犬逐漸從兩人之間的屏風轉為他們觀賞時的靠枕,他們一起倚在側躺的巨犬懷中盯著眼前的螢幕、感受彼此的體溫。臥室的床墊當初因為兩個男人的身型買了加大尺寸,但並不代表他與現在的惠躺在上邊整夜都不會碰觸到彼此。有幾天早晨醒來他發覺自己從女人背後摟著對方,趕緊尷尬地拉開距離,同時懷念起過去偶爾會在惠的懷抱中醒來⋯⋯
但此時的狀況比抱著對方更不妙,自己還做出了猥褻的行爲,雖然惠看來完全不在意。
「你這麼討厭這個身體?」惠低聲問道。
「不⋯⋯是因為⋯⋯」粉髮男人盯著被單的皺褶、搜索著詞彙,「不一樣,呃,不習慣,」
「如果我說,我需要和你親近呢?」年輕女人、不,惠又問。
悠仁抬起頭,看著那好不容易稍微熟悉的臉龐。他一直想著自己必須適應一切,努力回到過往的模式,但對方有更多事情需要摸索理解吧⋯⋯雖然這是惠自己的選擇,並不代表過程輕鬆愜意。他太習慣他的伴侶將所有事情準備好、泰然自若的模樣,容易忘記對方在背後付出多少努力。
「我也想⋯⋯」他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做。
「閉上眼,我來主導,」惠說。
猶豫片刻,櫻色髮絲的男人聽從地闔上眼瞼。很久以前他和惠第一次做愛也是由對方帶領,二十多歲的黑髮青年花了很長時間幫助他放鬆、適應,想必事前做足了功課。這次大概也會如此。
女人的手掌幫助他舒適地仰臥,悠仁閉眼聆聽布料摩擦的聲響、接著是抽屜開關的聲音。惠的雙手再度回到他身上,替他褪去睡褲與底褲。下體被握住時,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原本有些疲軟的勃起在對方的撫弄下迅速回復精神。
「別緊張,」女聲沉著地說,替他戴上保險套並潤滑。
「因為⋯⋯是第一次⋯⋯」早已對性事熟稔的男人久違地感到難為情,臉頰發燙。
「以前不是也讓你做過嗎?」惠反問。
次數又沒多到讓我習慣的地步⋯⋯悠仁在心中腹誹,不,是因為⋯⋯「女人⋯⋯是第一次,」他困窘地撇過頭。
惠默不做聲跨上他的腰,悠仁覺得心臟擊打胸腔的聲音有如雷鳴,緊閉雙眼屏息以待。
「這樣,你所有的第一次都是我的了。」女人的聲音近乎冷靜,卻緊緊攫住他的心臟使之暫停一瞬。惠的身體慢慢坐下,把他的長度全部納入炙熱的體內,悠仁發出窒息一般地呻吟。
惠在他身上律動起來,讓他來回進出著女性的身體,帶來源源不斷的快感。雖然他是進入的那方,卻有自己被佔有的錯覺,悠仁喘著氣抓緊身下的床單,耳邊依稀聽見布帛撕裂的聲響。
惠拾起他的手掌,一一吻過指尖後再放下,讓他抓緊女人的大腿。
「嗯⋯⋯」在一次特別激烈的律動中,他的雙手不小心用力過度,指尖多半劃傷了女性柔嫩的皮膚,惠卻發出滿意的低吟。悠仁反射地睜開眼。
他身上的人緊抿的雙唇微彎,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那是惠的表情。是惠每次即將說出⋯⋯
「我愛你。」惠說。
粉紅髮絲的男人眨了眨眼,感覺到淚水溢出眼眶、滾燙地滑過耳邊落進髮根。
*
在華的告別式上,悠仁對野薔薇說不想再參加葬禮了。
惠站在離兩人半公尺遠處聽著他們的交談,這是他以這個身體活著第九年。
他依舊以野薔薇的遠親身份出席,站得離女人近一些。最近幾年有一些關於他和虎杖的閒言閒語傳出,再怎麼避世遠離社交只要他仍堅持參與悠仁的任務,自然會被閒雜人等看見。次數多了便有人議論,只是礙於釘崎與虎杖的地位不能說得太過。質疑悠仁存在的咒術師一直所在多有,這些人能力不足又特別喜歡嚼舌根;五條老師當年除去了一批腐朽無用之人,但新的一簇汲汲營營,又開始成群結夥、力爭上游。
他們送走了真希前輩後,憂太學長也在兩年前過世。葵和棘走得更早,貓熊也早已不再活動。他能理解悠仁的心情。
就連這副身體都輕易地超越了悠仁外表的年紀。
「方案B是什麼?」回到他們的公寓,櫻髮的咒術師問。
泡好煎茶,惠端到客廳後坐下。原本望著窗外背影寂寞的男人也走到桌邊坐在地板上,仰望著他。
「除了羂索的術式,我也學了天使的。」黑髮女人說。
「邪去悔之梯?」悠仁驚訝地反問。
「對。」
兩人靜默半晌,惠讓對方吸收理解他的意思。
「但是⋯⋯」粉紅頭髮的男人不確定地開口。
「你必須對自己使出『解』,」惠解釋,「只有這樣才能讓你和九相圖分離——如果你希望這麽做的話。」
雙手捧起熱茶,悠仁露出有些哀傷的笑容,「不愧是惠,真的什麼都準備好了呢⋯⋯」
他們跋涉至東京外郊,來到荒廢多年的高專東京校園。惠展開嵌合暗翳庭,將兩人包圍其中——領域能確保他們不被人或咒靈所擾,尤其之後悠仁損傷的狀態難料,也能保證邪去悔之梯的必中效果。
「我認爲不要使出你最強的『解』比較好,」黑髮女人解釋,「不必想著一次剝離所有的九相圖。先從鬆動你與他們的界線開始,再視情況增加強度。」
穿著連帽衫的男人點點頭,一邊聽他說明一邊做著拉筋的動作,最後高中生外表的人屈膝數次確保膝蓋關節柔軟、蹲好馬步,做出準備承受邪去悔之梯的架勢。「來吧。」
黑髮女人簡短頷首,退後一步。「最大輸出⋯⋯」他的一雙手掌指尖相對、食指至小指交錯排列,「邪去悔之梯。」女聲靜靜說出。
純白的光線自領域的穹頂降下,多隻白鴿在術式中穿梭振翅,全然不受光束強大的壓力影響——不像悠仁受到白光的燒灼,皮膚漸漸泛紅、起水泡或是乾燥龜裂。身為當代最強的咒術師理應不至受到如此明顯的損傷,想必悠仁盡可能卸去咒力的保護,以肉體承受術式帶來的影響。
在強光無止盡的照射下,櫻髮男人終於承受不住單膝跪地。惠見狀正打算停止術式,對方卻舉起一只手掌阻止他。
「再一會,」青年樣貌的咒術師咬緊牙根說。
雖然內心擔憂黑髮女人仍是延長了咒術施展的時間,直到悠仁四肢著地勉強支撐趴跪著才中止了白色光芒。
「悠⋯⋯」他開口想要踏前一步,再度被跪在地面的人舉手制止。
悠仁高舉灼傷的右臂,緊握的拳頭散發出火焰高溫時的藍色幻影,緊接著往自己胸口擊去。
「嗚咳、」粉紅頭髮的青年立即吐出大口的鮮血,其中有著渣滓或肉塊般扭曲不規則的物體組織。惠急忙趕到仍在不停嘔吐、咳出血沫的人身邊扶著對方的肩。他凝神看著被血與體液染濕的石板地面,其上的咒物有三枚。
「才說了不要使用太強的『解』,」影法術使用者忍不住出言責怪,語氣更多是憂心、手下也握緊身旁人的肩。若是年輕時的悠仁出力沒拿捏好他可以理解,但對方之所以成為最強除了力量的增加外,也包含這六十多年來對咒力的強弱操控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
「都活了這麼久⋯⋯咳、稍微趕一下進度⋯⋯沒有關係,」悠仁嘶啞虛弱地回嘴。
櫻髮的男人抬起頭,面容已經完全不同。傷疤仍在,但臉頰凹陷不再圓潤,額頭眼角有著細紋,眼瞼些微鬆弛眼袋變得明顯,嘴唇似乎也變薄一些,絲絲白髮參雜在粉紅髮絲中並不明顯但確實存在。方才摟著悠仁肩頭他隱約覺得比較寬厚,此時細看便能清楚察覺對方已是成年男人的身型。他扶著肉身受創並經歷劇烈變化的男人站起,悠仁的身高也抽長不少。
注意到他緊盯的目光,粉紅髮絲的男人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與唾沫,再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變得很不一樣嗎?」悠仁問他,「好像長高了一些⋯⋯」外貌約五十歲的男人自言自語,低頭看了看軀幹與手腳。惠看習慣的一雙青年手掌變得骨感、掌背靜脈的紋路凸顯。
黑髮女人從口袋中掏出手機遞給對方,讓悠仁以自拍鏡頭查看自己此時的面貌。
「變老了。」男人簡單作結,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嗯。」惠單應一聲,仍為對方此時的相貌感到不可思議,同時惋惜無法親眼見證悠仁三十年中每日每月的變化,而是被壓縮在一瞬間。
「這是我第一次年紀比你大吧,」有著粉紅髮絲的中年男人低頭看著他,一只手掌撫上女人小巧的臉蛋。
「我早你三個月出生,一直都比你大。」他糾正對方。
悠仁沒理他,將吻印上他的額頭,「等你的身體變得和我一樣年紀的時候再回來高專吧。」他們一直習慣稱現在的高專為京都校,對他們來說高專一直是東京。
「下回只能剝離一個九相圖。」惠警告道。
「遵命。」悠仁舉手敬禮,笑瞇的眼角刻出過去不存在的紋路。
他的身體——他們大概還有四十或五十年的時間,到時候所有曾經一同並肩作戰的人都不在了吧,惠心想。
但他會陪在悠仁身邊,直到對方成功剝除第六枚九相圖、以衰老的人類身軀嚥下最後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