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01
王橹杰记不太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梦见他,梦见白色光束里融化又凝结的人影。
那一天,他身旁的所有人都在庆祝、舞动,笑声和呼喊涨满空气。他也一起笑,站在人群的角落,盯着前方,不由自主地滑入一种熟悉的游离。
他好像总是乐衷于在这样的时刻旁观人群的欢乐,或者体验心脏那份反常的、透明的安静。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不开心,也不是不激动。那种感觉就像之前在玻璃后触碰一尾色彩艳丽的热带鱼,折射的彩色光影会停留在他的指尖,他却总还是感觉什么都抓不住。
音乐来到高潮,他正垂眼斟酌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这虚悬在半空的状态。下一秒,肩膀被人揽住。
所有漂浮半空的神思在那一瞬和雾一样散尽了。
后来的他竟然只能记得,有人环着他,绕开身旁的所有。一路往前去,往光芒之中去。
呼吸声,尖叫声,无数为他们而来的爱意,一下子全部清晰了。
王橹杰其实根本记不清那几秒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带他越过那道其实莫须有的玻璃墙。很神奇的是,从那一秒开始,他总感觉好像掉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眼前的色彩游移变幻着,身边人的温度清晰可及。王橹杰忽然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
轰然落地。
-
“起床了。”
叫早环节。
王橹杰睁开眼睛,梦中残留的情绪依然让他无法回神。直到被喊了第二次起床,他才猛地坐起身。
北京,冬月,微冷的早晨。
新音,师兄,下午的合排。
穆祉丞。穆祉丞。穆祉丞。
虽然在一个月前来北京的时候,王橹杰就已经知道新音的双人舞台并开始着手排练自己的动作了。但期待已久的这一切真的到来的时候,王橹杰还是无法缓解自己的激动。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又在下一秒快速地收回嘴角,虽然心中的那个人并没有任何看见的可能。
“你真的觉得我的头发可以了吗?”直到王橹杰站在镜子前面,不知道第几遍问张函瑞的时候,张函瑞才意识到王橹杰可能真的比所有人想象中更紧张。
张函瑞点着头叮嘱:“真的可以了。”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最近长高了不少,轮廓褪去些稚气,比2023年那个同台时局促的自己,确实从容了些。
他喜欢穆祉丞,他一直知道。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
不意味他必须索取一些回应,不意味安静生长的感情一旦暴露于人前就要急转直下,更不意味他需要让被暗恋的人确切地知晓自己正被这样注视着。
///M01
得知要和王橹杰排双人舞台后,穆祉丞总是在繁忙的日程缝隙里忽然想起那个有些不苟言笑的师弟。
意识到“莫名想起王橹杰”这件事情的时候,穆祉丞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并且无端生出些不安的情绪。
——虽然穆祉丞清晰地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总在闲暇时刻出现的、有关王橹杰的片刻并非是他情愿想起,多是来自最近愈演愈烈的舆论和在他csgo解说视频之间偶尔冒出的cp剪辑。
——虽然穆祉丞也清晰地明白,他与王橹杰之间的所有不明不白,多是公司放任舆论发酵和有意绑定他们炒作的结果。
只可惜,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他与王橹杰并不多么熟络。不然以他的性格,必定要把事情分说个明白。如果这件事并非你我情愿,那是必须要反抗的。
穆祉丞觉得自己的想法合乎情理和逻辑,毫无错漏。
于是他开始用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比如在音乐节表达一些不满,比如在高会放出和那张壁纸同样特效的照片。他卯足了劲,就为了告诉所有人他不会被左右。他一贯如此,一贯保留着出道战那晚撕破不公的勇气和热血。
他后来看到了很多关于那个师弟的事。比如他拿着玩偶为自己庆生,比如他在不心动挑战时低垂下去的眼睛,比如他不擅长运动也要替自己上场比赛,比如他总是有些笨拙地逃避对视而显得像讨厌他一样。
虽然他为此触动,并决定把这位师弟和整件困扰他的事情分开来看待。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
不意味他就要推翻“师弟只是崇拜我”的结论,不意味他不能在一些莫名的瞬间想起这个师弟,也不意味他要和一个真心实意的师弟保持矫枉过正的泾渭分明。
///M02
穆祉丞提前到了排练室,不大的空间里一片漆黑。他想了想,很坦荡地点开忘记什么时候加的微信,给王橹杰发了一条消息:
“我提前来了,一会儿见。”
发完才想起来,王橹杰大概率正在上课,或者手机被保管,应该是看不见消息的。
没想到居然很快收到了一条新回复:
“不好意思师兄,我马上来。(>﹏<) ”
穆祉丞愣了一下,手机冷白的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看着句尾不同于王橹杰本人气质的可爱颜文字,穆祉丞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师弟在某些剪辑视频里,那双在暗处一闪而过的眼睛——冷冽、沉郁、锋利,但好像从来没有和可爱联系起来过。
穆祉丞在这时候终于想起来打开灯。
灯亮的瞬间,那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终于被冲散了。
穆祉丞后知后觉,那大概是一种紧张。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
穆祉丞想,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次舞台是和自己不太熟的师弟兼绯闻对象一起完成。换成谁,都会感觉有点紧张吧?
于是穆祉丞删掉了自己刚刚打好的“不用道歉”,又删掉了新输入的“不着急”,最后留下干巴巴的一句:
“你有手机啊”。
发出去十分钟也没有收到回复,穆祉丞意识到这次手机大概是真的被收走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他面前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刚刚脑中一闪而过的眼睛就那样毫无预兆、不加修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上行的眼尾竟然不是张扬居多,反而是一种忧伤的气质吗。
穆祉丞暗自唾弃自己,第一想法居然是关注别人的眼睛,这太奇怪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师弟站定后还有些气喘吁吁的,他扶了下门框,半天蹦出来一句“抱歉让师兄久等了”。声音是有些冷的质感,让人听不出情绪。垂着眼,整个人看着都是僵直的。冷白的灯光照下来,单薄的身影感觉随时可以飘散。
气氛显得有些僵硬。
这一刻,穆祉丞才最直观和清晰地体会到,那一张壁纸带来的不自在和压力,或许对王橹杰来说只会更多。他是哥哥,还是已经出道的师兄,尚且会被调侃和玩笑影响情绪。
那比起他,被讨论更甚的王橹杰呢?
他这段时间在经历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穆祉丞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好像要淌下些汁液。
那些原本准备当面询问、甚至对峙的腹稿,在这一刻都被消化掉了。穆祉丞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笑着缓解两人之间漂浮的尴尬:“诶哟,都说了我是提前来的,不用道歉啊,快进来。”
王橹杰点头,肩线崩得平直,小步小步挪进来。
穆祉丞看的有些想笑,从旁边拿来两瓶水,递过去一瓶。
他清楚地看见,王橹杰十分刻意地错开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指节,几乎是屏着气,轻轻把水接过去。
穆祉丞意识到,对方也拼命不想让自己误会什么。他本应因此更放心一些,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微妙的不爽。
不过是一张意味不明的壁纸,就要到这么小心翼翼、矫枉过正的地步了?
还是说,对方在没有真正认识他之前,就把他和舆论连带着一起回避了?
看着王橹杰慢吞吞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听见他很小声地说“谢谢师兄”,注意到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依旧低垂着,局促地落在地面,不敢抬起。
穆祉丞那点微小的不满忽然又消失了。
——但这些并不意味什么。
不意味他正格外关注着王橹杰的一举一动,更不意味他想要和王橹杰变得亲近。
注意到对方拧瓶盖时用力的指尖、听见那声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的“谢谢”、捕捉到他始终低垂的视线——这些都只是因为他恰好站在这里,恰好看见了。
仅此而已。
///L02
第一天合练很顺利。
王橹杰在自己的备忘录里记下来。
穆祉丞真的很好。
在空闲的时候帮他拆动作、练动线,在他错拍的时候自然地带他进节奏。王橹杰尽量控制着、让自己没有笑得太明显。从前只要和师兄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就已经足够开心。而现在,是这么近的距离,因为工作可以如此自然地对话。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
王橹杰对自己反复强调。师兄的笑容不意味他可以放任期待滋长,师兄的帮助不意味他能借此越界,师兄敬业的工作态度更不意味他已经被允许进入穆祉丞的世界。
下课前,王橹杰花了五分钟组织语言,又积蓄了十分钟勇气,打算告诉师兄:不用把那张壁纸放在心上。
那只是一场大冒险的产物。至于为什么在家族所有人里偏偏选了这位并不算熟悉的师兄,为什么独独钟爱那张显得暧昧的高会照片,又为什么把时间设成穆祉丞的应援色,他不打算解释。
其实这样,也不算说谎吧。
但当他叫住穆祉丞的那一秒,当穆祉丞真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的那一秒,当穆祉丞的眼睛和他的眼睛被置于一条线的两端的那一秒,王橹杰忽然口舌生锈,哑口无声。
“怎么了?”
穆祉丞有些关切的声音传过来。
王橹杰沉默片刻,肩膀松懈下来,声音依旧努力维持在毫无多余情绪的位置:“师兄,我舞蹈还有很多不足。如果有不懂的……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或许在意外这样郑重叫住他,竟只为这样一件小事。
“当然可以。你随时发,训练空下来就会回。”穆祉丞话音里带着友善的笑意,像是察觉了他的紧绷,又轻声补了一句,“这次舞台,我们不是要并肩作战的嘛。”
王橹杰倏地抬起眼。
心跳在那一瞬加重,撞得耳膜发嗡。他从未敢想象“并肩”这样的词会落在自己与穆祉丞之间,即便此刻亲耳听见。
“别怕麻烦我。”
穆祉丞紧接着强调。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王橹杰固执地想。
那句“并肩作战”并不意味穆祉丞真的把他视作对等的伙伴,更可能只是一种前辈对后辈习惯性的提携。那声“别怕麻烦我”也不意味对方真的随时欢迎他的打扰,那只是穆祉丞一贯的体谅和善意。友善的笑意不意味师兄对他个人有任何额外的关注,放轻的语调也不意味师兄对他紧绷情绪的特殊体察。
这不过是师兄对谁都一样的处事方式。
不过是师兄为了合练效率,给出的、再寻常不过的交代。
因而他不敢在穆祉丞的视线里停留太久。只能微微倾身,埋头低声说“谢谢师兄”,用尽他能给出的一百分的真诚。
穆祉丞显然不会把这段简短的、不明所以的、但在王橹杰心里惊涛骇浪的对话当回事,于是在背身时和他挥挥手就离开了。
-
“王橹杰!这一天我怎么都没太见到你,晚饭也吃一半就跑了。”
王橹杰因为跨代舞台又一次荣幸地变成最后下班的人,刚进宿舍门就遭遇了张函瑞的盘问。
他下意识先瞥向摄像头。
张函瑞摇了摇头。
没在录。
王橹杰像是终于卸下所有力气,将额头轻轻抵在墙上,无声地磕了磕。
晚饭时,他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拿到手机,本想攒些勇气给穆祉丞发条消息,比如“师兄晚上见”或“期待合作”这类稳妥的问候。结果刚开机,就看见穆祉丞的消息先一步亮在屏幕上。他一秒都不敢耽搁,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搁下筷子,回宿舍换了衣服,用最快速度赶去见穆祉丞。
——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
直到现在,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在天上飞,根本没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我还是没能解释壁纸的事……是我太胆小了。”王橹杰低声叹了口气。张函瑞拍拍他的背,安慰道:“急什么。你俩接下来天天见,总会有合适时机的。”
///M03
穆祉丞这几天发现,原来这个师弟并不是不苟言笑。
只要自己抛出话题,对方总会稳稳接住,话多话少都有回应。起初他随口抱怨了句运动量太大,练完总到处找巧克力来续命。王橹杰听了只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轻声问:“师兄喜欢吃巧克力吗?”
于是那天他们聊了好一会儿彼此喜欢的零食。
穆祉丞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作用为拉近关系的闲聊。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位师弟像会变戏法,每天都能从包里掏出那天提到过的不同零食,自然而然地分给他。
自那之后,两人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穆祉丞觉得这师弟确实不错——练习时每个动作都做满,下课时总会认真说“师兄再见”,连那些细致的好意都包裹得妥帖,丝毫不让人感到负担。
穆祉丞不说,但穆祉丞看得出来——无论是十分刻苦地练习底盘和大框架来配合他,还是每次在他有长时间的跪地动作之后都一定会关心他的膝盖。
而且穆祉丞发现王橹杰的笑点真的挺低的。
他好像说什么,对方都会抿着唇笑。
他们的聊天框也终于不再是干巴巴的几句“到了”“好的”。穆祉丞会偶尔通知王橹杰自己明天大概什么时候有空,两人如果能撞上时间,就会私下一起合练。至于王橹杰,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会发一些舞蹈设计上的问题,甚至偶尔会给穆祉丞展示自己的单人部分,说着要让师兄指正。
穆祉丞一开始以为“讨论舞蹈”只是那天他们心照不宣、缓解尴尬的托词,但到现在他发现对方居然真的在践行,甚至到了一种一板一眼的地步,每天和打卡一样发过来。
穆祉丞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近乎“家长”的错觉,甚至有点受用。
总之,随着聊天相处的时间变多,那个贯穿穆祉丞后半年的师弟,终于有了完整而立体的轮廓。旁观王橹杰的认真、坚持、还有自我驱动,都让穆祉丞忽然反应过来,“王橹杰”在他这里已经不再只是和一张壁纸绑定的符号了。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
这些触动不意味他要放任某些模糊的感知蔓延。
///L03
“外面下雪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彼时王橹杰刚排练完一个四人舞台,天色半晚,他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
他生活的地方是很难下雪的,现在看见北京的雪,还没来得及感到幸运或是新奇,竟然就已经有种“担心雪停”的悲伤淡淡流经他的心脏。
他忽然停住。
一种强烈的、扑面而来的不安笼罩住他——和穆祉丞毫无负担的聊天会结束,界限不明但理由正当的关心会结束,双人舞台的排练会结束,新音也会结束,这段美好的、做梦一样的时光最终也会结束。
那结束之后呢?下一次再见到穆祉丞又是什么时候?夏令营效应般似友非友的关系还会延续吗?
他早已顾不上和同事一起去看雪拍物料这件事,他的大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快速转身,找工作人员要回手机。这么果决的时刻在王橹杰的生命中并不多见,因而他格外珍惜头脑发热带来的直白,手指飞快地给穆祉丞打字:
“师兄,外面下雪了( ´▽` )”
“你有空吗?”
然后就是忐忑地、手心潮湿地等待。
幸好穆祉丞回复的很快:
“我刚吃完饭,有空。”
“怎么了。”
王橹杰反复深吸几口气,指尖悬在键盘上,还是把聊天框里面的那句“我可以来找你吗”删掉,改成苍白而不痛不痒的一句:“有些舞蹈方面的问题可能要当面请教师兄。”
点击发送的瞬间,勇气的保质期就宣告终结。他好像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咽下真正想说的话。这一次后悔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
可惜对方明显已经看见那条消息了。
他紧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心跳又快又重得好像在地震。
周围练习室的喧嚣——音乐,脚步的摩擦声,其他人零碎的谈笑——瞬间被抽离,化作模糊遥远的杂音。世界急剧收缩,窄到只剩下掌心这一方发亮的屏幕,和那行不断跳动的、仿佛心跳的提示文字。
窗外的初雪安静地飘洒下来,擦过灰蒙蒙的玻璃,走廊里的暖光朦胧。
他正沉默而忐忑地等候着。
“好啊。”
“不过我还以为你会问要不要一起去玩雪。”
那一刻,王橹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与窗外簌簌的落雪,像两种极端的白噪音。
那股不管不顾的感觉又一次回归他的身体,他很快地打字:
“是。我其实就是想问师兄要不要出去看雪。”
“但我担心会让师兄觉得突兀。”
穆祉丞的名字又变成了跳动的“正在输入中”,不过这次跳动了很久,久到王橹杰以为他已经不在看手机了:
“不会的,天台见。”
王橹杰睁大眼睛,把那几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这不是幻觉。
穆祉丞答应他,一起看北京的初雪。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
一起看初雪不意味这就算作一种暧昧的浪漫,答应这个请求也不意味默许某些浪漫的开端。
可能只是今晚刚好下雪,而师兄也刚好有空。
///M04
“你穿的太少了吧。”
穆祉丞站在站在天台入口,看着旁边只穿了一件单薄大领口毛衣的人。
细碎的白色在他们之间缓慢地往下坠,稍微挪一下鞋子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天色昏黄,只有他们后面的一盏风灯幽幽地亮着。
“我不冷的,师兄。”
王橹杰微微垂着头,声音和雪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穆祉丞感觉到有目光停留在他的侧脸,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回过头去拆穿那道欲盖弥彰的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楼宇之间的缝隙,看着那之间正在飘落的雪。
雪竟然让他想起王橹杰。
也可能是因为只有王橹杰在他旁边,让他很难在一些两个人的时刻想起别人。
他明明可以开口提起些无伤大雅的话题,但是他选择了沉默。或许是他从微信对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了王橹杰似乎有话想说,所以他想先等王橹杰开口。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
不意味他开始好奇王橹杰的心事,更不意味他有什么期望听见的对白。
雪没有变小。天色在慢慢变暗。他们之间的沉默被拉长,变得有些难熬。穆祉丞只好垂头拨弄了一会儿落在围栏上的雪,以此缓解自己的不自在。
王橹杰终于开口:
“师兄,关于壁纸的事情,我一直想和你说一声抱歉。”
穆祉丞没有抬头,他拨雪的手指顿住,微微睁大眼睛。
久违地有点呼吸不畅,这显得有些奇怪。他还是没有选择出声说话,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玩雪。捻起,又放下,反反复复。
风吹过来了。围巾的末端擦过他的侧脸。有些痒。
他听见旁边人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孩童玩雪时的笑闹尖叫,还有一声突兀的瓶子碎裂声。
“师兄,现在说或许有点晚了。但是请不用在意那张壁纸,如果给你造成任何困扰,我很抱歉。那是一次大冒险的惩罚。”
对方的声音很轻,穆祉丞竟然从其中听见了一些细小的颤抖。他侧过头,生出一种迫切想要看清楚王橹杰的神色的冲动,好像这样就真的可以听见对方真实的所思所想。
——但这不意味什么。
不意味他感到心疼,不意味着心底翻涌起任何想要保护或安抚的冲动,更不意味着这段略显紧绷的对话背后隐藏着任何一方不该有的情感。
“为什么。” 穆祉丞问。
///L04
“为什么。”
王橹杰从未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不用在意那张壁纸,还是他为什么要说这样一番话。
穆祉丞终于侧过脸,那双饱满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闪躲地看向他,微微挑着眉,似乎是真的感觉诧异。
为什么。
——为让你不要为难,为让你不要因此疏远我,为让你不要看穿我的心思,为让你不要因为我的喜欢感到惊诧或困扰。
——为我可以安全地、毫不出错地呆在你的身边,为我可以继续和你维持最普通的、稳定的、毫无节外生枝的师兄弟关系。
但所有的这些,王橹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穆祉丞毫无掩饰的目光里,他压抑着擂鼓的心跳,慢吞吞地挑选着最稳妥的字眼,声音艰涩:
“怕师兄误会,有压力,怕我给师兄添麻烦。”
他们之间又一次陷入了一段不短的沉默。王橹杰盯着空中纷乱的雪线、也盯着天边模糊的夕阳,企图真的在其中看出一个孔洞,好让自己有一个空间安放所有相互矛盾的情绪。
“那你呢?”
穆祉丞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却抛出新的难题,依然让王橹杰感到措手不及。
“我的意思是,你的压力呢,你好像只在乎我怎么想。”
那我呢?王橹杰的呼吸一滞。
我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原罪,是我不该在那一天暴露自己的壁纸,是我不该让自己隐秘的感情变成一种对你而言喧嚣的负担。我才是那个怀揣着不该有的心思、让简单关系变得复杂的人。我才是该承担所有忐忑和不安的人。
可是王橹杰说不出、也不能说出这样的剖白,他只能更紧地抿住嘴唇,近乎哀求般地希望对方不要再追问下去。在寂静的夕阳里,隔着漫天白茫,他抬眼目光仓促地去搜寻穆祉丞的眼睛,渴望找见一些答案来填充自己的茫然、摇摇欲坠的心脏。
——是探究,是不耐,还是单纯的疑惑?可他什么也读不懂。
僵持。
王橹杰绝望地闭上眼,垂下头,让发丝遮挡住自己有些潮湿起来的双眼。好像这样就足以掩盖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足以让他消化接下来将听见的任何结果,足以让他有力气点头接受一切可能的结局。
他做好了准备,准备接受任何形式的划清界限,或礼貌的、终结话题的回应。
紧接着,他听见穆祉丞很轻的、近乎叹息的笑。
“橹杰。”
穆祉丞第一次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我的意思是,一张壁纸而已。先不论它到底为什么出现,就算它真的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
“——那也不该是你一个人在这里紧张道歉。你也是被泄露隐私的受害者。”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王橹杰从未听过的和缓,甚至带了些循循善诱的长者意味,“事情既然已经变成两个人的,压力早就不该只归一个人背了。明白吗?”
王橹杰倏然睁开眼,在身侧紧握的手指也在同一秒卸力般的松开。此时此刻,他竟然感觉到双手轻微的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
他转头去看穆祉丞,却和对方带了点笑意的眼睛碰撞在一起。
呼吸开始停滞。他凭着直觉十分用力地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师兄开导。”
“你冷不冷啊。”
两句话在同一秒响起来。
王橹杰愣了一下,先是下意识摇了摇头,看着穆祉丞的眼睛,又点了点头。
穆祉丞似乎是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围巾一圈圈卸下来。随着夜色变重,周围的灯好像显得更亮了,给面前的人勾勒上了一圈绒绒的金黄毛边。王橹杰感觉自己的时间流速被不知名的原因拉长了,周围的一切都沉默下来,只有雪花和他不断擦肩而过。
“过来,低点头。”
穆祉丞的声音和雪一样,轻轻划过来。
王橹杰自认可以闭眼认出穆祉丞的声音,无法做到更熟悉。在此时此刻,他似乎还是像第一次听见一样,紧张、激动、心跳如雷、呼吸不畅。他近乎僵硬地跟随着穆祉丞的指示行动——
靠近,闻见穆祉丞今天淡淡的香水味,让他想起来雨后森林的气息。
低头,看见穆祉丞浓密的睫毛下一圈淡淡的阴影,小半张侧脸陷进阴影里,忽暗忽明。
他不敢挪动视线,让落点小心翼翼地停留在那簇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就像灯光一样,毫无重量地落上去。穆祉丞把围巾绕过他的后颈,就像环绕肩膀的一个拥抱,属于穆祉丞的体温和气息涌过来。王橹杰睁大眼,几乎溺毙在这样汹涌的浪涛里。
就这样绕过一圈,穆祉丞轻轻地留下了一个他常用的围巾结。只可惜动作一闪而过,王橹杰没能学会系法。
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口鼻全部掩盖在围巾柔软的布料之中,吐纳着属于穆祉丞的味道。
“围巾是公司的,你先戴着。”
穆祉丞后退两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地面说。
王橹杰庆幸这条围巾很好地遮住了他的口鼻,这样他笑起来就没人可以看得见。
“那师兄怎么办?会不会冷。”
“没事,我的领子高,而且我自己还有一条围巾。”
王橹杰把自己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根本不愿意抬脸,就这样看着穆祉丞的一小段脖颈,轻声说:“谢谢师兄。”
“既然说开了,就不要总是那么小心翼翼了。这件事没有人会怪你的。”
穆祉丞的眼睛充满了灯光的亮色,毫无犹疑地看着他。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不意味穆祉丞在心疼他,不意味穆祉丞也有同样的心动,更不意味着他可以借这句话得寸进尺。
王橹杰认真地说“好”。
///M05
“王橹杰,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这是数不清第多少次失败,舞蹈老师终于忍不住大喊。穆祉丞有些担忧地望着王橹杰的方向,而对方此时正曲腿跨坐在练习室一角,撑着额头,神色模糊不清。
事情的起因是,舞蹈排到最后还是迎来了一些暧昧又过火的亲密动作。这些都在穆祉丞的意料之中,公司必然是不会放过营销的老路数的。他觉得不爽,但出于职业道德还是尽心尽力地完成。问题出在王橹杰——
每次到他需要抱住自己腰的环节要么卡顿,要么左脚踩右脚,要么幅度不够带不出情绪。ending附近额贴额的动作也是一样,不是生硬地撞在一起,就是前后衔接得格外机械。
穆祉丞其实能理解。
这些动作本来就过分,更别提他还是……好吧,他不一定是王橹杰喜欢的人。
但是似乎全世界好像已经默认他们俩只要出现就应该站在一起,只要一方被提及就永远要拉上另一个人来配对。这种微妙的、潜移默化的绑定关系竟然让人生出些,一旦靠近就不容忽视的心虚感。就好比让暧昧对象当众告白一样,没有人可以真的保持自然而然。
更何况,好像是所有人都默认了王橹杰一定喜欢他。
思绪被舞蹈老师的骂声拉回现实。
穆祉丞去看地上垂头掩面的王橹杰,他蜷缩着,靠在墙角。他想起来在出道夜被逼到墙角的自己,一种类似兔死狐悲的怜悯心逐渐清晰起来,直到一种无法忽略的地步。
穆祉丞从来不是什么犹豫不决的人,他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于是毫无犹豫地走到老师旁边交涉:“老师,今天先下课吧。我再带橹杰过一下那几个动作。他…可能有点紧张。”
——但这并不意味什么。
王橹杰无法接受亲密动作不意味他就要接受“王橹杰暗恋他已久”的论调,也不意味他就不能亲自帮助王橹杰对这几个动作脱敏。
穆祉丞向王橹杰伸出手,笑了一下说:“起来吧,别在地上呆着了。”
///L05
王橹杰坐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脸红。又到底是为什么,连做几个亲密动作的勇气都没有。还有,自己似乎拖师兄后腿了。
这是最不能接受的。
面前忽然暗下来。
入目是一双熟悉的鞋。王橹杰顺着向上看,就看见了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正安静地摊在自己面前。再向上,是穆祉丞逆光时依然清晰可辨的笑容。
“起来吧,别在地上呆着了。”
王橹杰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却不知道应不应该真的抓住。下一秒,穆祉丞似乎是先下定某种决心,俯身牵住王橹杰搭在膝盖上的手腕。轻轻用了些力,拉着王橹杰站起来。
“我带你再熟悉一下那几个动作。”
有些不容拒绝的语气。
而王橹杰一贯无法拒绝穆祉丞的任何提议。
接下来是长达半个小时的靠近、扶腰、头碰头。王橹杰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感觉自己头重脚轻,根本无法顺利完成任何一个动作,只是僵硬地摆动自己的四肢,用最轻最小的幅度靠近穆祉丞。他的心跳得过分快,呼吸也是紊乱的。为了保持正常,他几乎不允许自己呼吸,并且努力地跟上音乐和穆祉丞的节奏。
“王橹杰,你怎么了。一到这几个动作就特别不对劲。”
结束后,穆祉丞一边仰头喝水,一边斜眼看着他。
王橹杰其实很珍惜结束休息的这短暂的时间。因为他总是有特别合理的理由,可以一直注视着穆祉丞,而不显得冒犯。他看着灯光一点点圈画出他脖颈的边界,喝水的时候喉结会一动一动的。直到穆祉丞彻底喝空一瓶水,他才回过神。
“我好像不太习惯这种肢体接触,师兄。”
王橹杰慢慢抬眼,和穆祉丞对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多一些迷茫、困惑、失落而不是心虚。
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靠近穆祉丞多一寸,就好像多一份迷幻的氛围、多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多一些莫名其妙的羞涩。少年人往往对和喜欢的人的肢体接触有着过激的反应,王橹杰觉得自己尤其。
那种瞬间就好像火星点燃荒草,一下子就烧得人理智全无、天地失序。
穆祉丞轻叹了一口气。
王橹杰想了想,下定决心说:“我明天会和老师沟通一下,改一些动作。抱歉这几天耽误师兄一直陪我练习了。”
穆祉丞似乎不是很想放弃,他看着王橹杰,语气认真地鼓励:“你要知道未来总会有这样的编舞的,你不可能一直不接受肢体接触。”
王橹杰靠在镜子上,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瞬他的脑中闪过了很多合情合理的虚假说辞,闪过了很多穆祉丞这段时间给予他的关心,也闪过了那条被他一直视若珍宝、走哪带哪、现在还躺在自己床中央的围巾。
可是他竟然一时间无法看着那双澄澈直白的双眼说谎话。
片刻后,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师兄,我大概……只是无法和你跳这样的桥段。很抱歉。”
说出口之后,他就觉得后悔了。这和打出一张明牌没有任何区别,自己苦心经营许久的虚假平和就被这一瞬间的口不择言撕出一条口子,让他隐瞒许久的私心毫无解释可能地泄露满地。
在这之后,或许就是悬崖两边,生死难料了。
没关系的,他劝自己,反正离去三亚也不剩几天了。能够私藏这样一段充满穆祉丞时间,已经十足幸运。至于这之后,穆祉丞还是否愿意见到他,都无所谓。他会自己退回原本的位置,只需要注视就足够。
真的吗?王橹杰感受着心脏有些滞缓生涩的跳动,有种说不出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失落。
真的还可以回去吗?真的可以面不改色地接受原先属于自己的问候关心彻底消失,接受轻松的关系变得僵硬尴尬,接受自己再也无法和穆祉丞分享零食,接受自己再也不忍回顾他们一起看的25年初雪,接受这段梦一样斑斓的时间在这个节点恍然变成暗淡的颜色。
王橹杰不敢想。
他想不出任何别的解释,这次他无法用“但这并不意味什么”来蒙骗自己。
这意味了很多。
意味他的私心太甚,意味他的执念太深,也意味他的杂念过重。
一切荒唐不可言在此时此刻竟都显得不重要了。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慢慢睁大的眼睛,心里竟然只剩下一句话:
师兄,请原谅我。
///M05
穆祉丞被王橹杰一句话说懵了。
他很想问“何意味”,但看见师弟一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他又一次诡异地沉默了。还能是什么,这下他一点旁的解释都想不到。
“原来你真的”,穆祉丞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喜欢我啊。”
他渴望着王橹杰可以反驳,虽然在此刻任何反驳已经毫无可信度,但他也有一些机会继续装傻。可惜王橹杰选择保持沉默,这已经说明了所有。
虽然穆祉丞潜意识中可能一直都默认王橹杰对他有好感,但这次彻底坐实了。他居然因此无法反驳,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也无法用“这并不意味什么”来说服自己了。
——这意味了太多。
王橹杰的壁纸意味着他对自己是喜欢,而非崇拜;那些短暂的对视意味着一千次情难自禁的注视中,难得失手一次的视线相撞;用和他外形相似的海德薇祝他生日快乐意味着悲他所悲后,只能用秘密暗语遥寄的祝福;混在四代寄语之中的那句“祝你星途璀璨”,意味着仅对他一人的私心祝愿;至于那些不重样的零食、那些为他练下盘的时间,原来只意味着,想要他快乐。
所有令穆祉丞游移不定的节点一瞬间尘埃落定,被穿成一根完整的、逻辑自洽的线。那是独属于王橹杰的真心实意,一份不能轻描淡写的浓郁感情。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对着穆祉丞扑面而来,一下子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这真的是很有分量的真心。穆祉丞的第一个想法。是惊叹。
惊叹于有人居然这样安静、沉重甚至从不渴望回馈地对他输出着喜欢。
或许是沉默已经太久,太难熬。王橹杰此时此刻的声音轻得要被吹走一样:“师兄,我先走了。”
穆祉丞回过神,只看见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
后知后觉,他品鉴出了一些心疼,以及一些说不上来的悸动。怪不得,怪不得这段时间所有来自王橹杰的好意都如此妥帖安静,他曾以为是对方情商高,现在看来是漫长暗恋里王橹杰一直在做的事。
穆祉丞本不应该直接放走王橹杰。
但他自己的状态也实在不佳。他不喜欢弄巧成拙。
王橹杰还不到16岁,他真的分得清好感和爱吗?毕竟自己都成年了,尚且从未体验过爱一个人的感觉。那他会不会是因为最无助的时候被自己捞了一把,还没有散尽雏鸟情节呢?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们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谈恋爱呢?
等一下。
他为什么要考虑谈恋爱的事。
穆祉丞真的觉得自己疯了。只要一想到王橹杰今天那种忐忑又受伤的表情他就会连带着想起王橹杰为一段苦涩无果的暗恋付出的所有,顿时觉得自己心脏抽着疼。想要回馈一点,却又丧失了合适的立场和身份。
这似乎很不公平。
一旦看清房间里的大象,看见那道欲盖弥彰的帷幕落下,他们似乎就再也无法退回那样纯粹的关系了。所有的关心、问候、赠予和付出都变得意有所指。穆祉丞居然一瞬间被剥夺了主动的权利,竟然只是因为他得知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和一份安静的喜欢。
他似乎被推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位置,好像必须要作出一个决定,让关系进步或者到退回原点,小心维系着不接受但也不回避的微妙状态。
可惜这些选项他一个也不喜欢。
他目前看不清自己,也不想真的看清对方。他想停留在这种发展中的关系里,不明所以地对他好,也不问缘由地让他对自己好。他不想命名这样的关系。
好像不署名的关系,就真的不意味什么了。
///L06
王橹杰几乎是逃出了练习室。
走廊的灯光比他记忆中更冷,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直到拐进无人的化妆间,确认那道目光再也无法触及自己,才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王橹杰这才发现自己眼睛已经红了。
这下好了。穆祉丞肯定不可能和他维持正常的朋友关系了。他不明白一句话怎么就真的能做到天塌地陷。他搞砸了。
他把头埋进臂弯里,紧紧抱着自己,安静地让所有积蓄的眼泪流干。
等到情绪稍好的时候,他打开微信,想要给穆祉丞发条消息。但是说什么?我虽然喜欢你但我还是想和你做朋友吗?还是你能不能假装不知道我喜欢你?
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他能想象穆祉丞看到任何一条类似消息时的表情——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里,可能会浮现出为难,或者更糟,是某种无奈的怜悯。那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无法承受。
他不能发。任何试图定义或挽回的言语,此刻都显得笨拙而自私。
最后,他退出了聊天框,转而点开了一个共享云盘。那里有他们这几天拍的所有练习视频。他找到今天下午最后合练的那一段,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屏幕里,他和穆祉丞的身影在镜墙前移动交错。
他将视频慢放,一帧一帧地看。企图用工作,覆盖掉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
每看一遍,都要对自己重复: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07
那天之后,情况逐渐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到了周围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最近,只要和王橹杰、穆祉丞有共同舞台的人,都会隐约察觉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甚至有些刻意。最明显的迹象是:他们绝不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练习室门口,王橹杰瞥见穆祉丞的身影,会立刻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或者干脆想起有东西忘拿。连排队等妆发时,中间也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起初,穆祉丞的目光还会追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是低头摆弄两下手机掩饰自己的在意。可不知从哪天起,连他也开始主动回避。有时在走廊迎面遇上,他甚至会比王橹杰更先一步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擦肩而过。
一种诡异的心虚感笼罩了两人。仿佛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而靠近彼此,就是一种可能泄密的危险。
最近负责他俩的舞蹈老师调整了安排,为了巩固单人part,暂时分开授课。这似乎更助长了两个人的回避行为。
王橹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穆祉丞。
回到从前那种客气、疏离的“不熟”状态吗?可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假装看不见。所有毫无缘由的亲密,所有界限不明的相处,所有欲盖弥彰的心事,都早已是覆水难收。
那么,当面对质,把一切摊开来说清楚?这个念头更让他恐惧。他怕看到穆祉丞为难的眼神,怕听到任何形式的、哪怕再温柔的“抱歉”,更怕彻底失去现在这种……至少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的资格。
悬而未决的或许不应当被太快处决。
同一时间的穆祉丞也的确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王橹杰。
他有些看不懂自己,不想要就此形同陌路,又不想要一个准确的名词去定义这段关系。他感觉自己很少会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刻,也不擅长处理这样模棱两可的情感状态。于是他和王橹杰一样选择搁置。
他们就这样笨拙地扮演鸵鸟,寻找着让自己感到安全的沙窝,只为了躲掉彼此,也躲掉自己。
///08
张函瑞最近似乎有些察觉到王橹杰的情绪低落。
他开始不怎么吃饭,更多时候就是一个人找空房间发呆;晚上回宿舍也是永远坐在一旁沉默,不知道是在放空还是在消化情绪;每天睡前都会和他那条围巾对视,不知道都在想什么;每次他们说话的时候他都会频频走神。
张函瑞问过王橹杰怎么了。但王橹杰只是摇头,说不会耽误训练,不用担心他。
这是摆明了有事。
所以张函瑞迫不得已去找了穆祉丞。毕竟能让王橹杰短期内有这么难以消解且不愿说出来的情绪,除了穆祉丞他目前想不到别人。
“穆师兄,你和橹橹有发生什么吗?他这几天状态太差了。”
张函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完后,眼见着穆祉丞愣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了。他正准备离开,却看见穆祉丞似乎刚刚回过神,那种神色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怎么了。”
穆祉丞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张函瑞沉默片刻,慢吞吞地说:“具体的我也不多说了,但我能看见他每天都不怎么吃饭,要对着围巾看好久,也拒绝和我们沟通他的情绪。”
“这样啊。” 穆祉丞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鞋尖上。他感到一种钝痛,从心脏深处缓慢涨潮,不是尖锐的,却沉重得让他几乎要弯下腰去。半晌之后说,“我会找他谈谈的。谢谢你来告诉我。”
///09
就在这天下午吃晚饭的时候,王橹杰收到了那条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那个名字跳出来的瞬间,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指尖冰凉,点开。
“好好吃饭,吃完来天台找我。我们聊聊。”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符号,简洁,直接,不容拒绝。
该来的还是来了。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早就知道,这场漫长的自我欺骗,总有结束的那一天。王橹杰看着面前本不打算打开的食盒,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满自己的没骨气,但还是听从穆祉丞的话,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吃了一点饭。热气氤氲,他的双眼变得模糊。
食之无味。
他习惯性抽离开去审视自己,所以他这几天都在想,如果他的人生是一本早已写定的书就好了,那他就能提前知道自己和穆祉丞的下一段落要走向柳暗花明,还是穷途末路。也能让他提前避险了。
天台的风很大,带着入夜后的凛冽,毫无停顿地呼啸而过。穆祉丞感受到自己的发丝正凌乱地扑打在脸侧。水泥围栏是冰冷的,他沉默地看着不远处被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城市。
指尖在身侧蜷缩起来,又松开,掌心一片冰凉。
他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他没有立刻回头,说不清是怎样的感觉。风灌进他的外套,鼓荡起来,又落下,和他此刻的心绪一样起伏不定。
他终于转过身。
王橹杰站在门口,身影在背后楼道昏暗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戴围巾,和下雪的那天一样,脖子空荡荡地露在寒风里,脸上血色全无。那双总是低垂或躲闪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望了过来,里面盛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这种平静,这样的王橹杰,让穆祉丞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宁可看到对方愤怒、委屈、甚至哭泣。
“来了。”穆祉丞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清了清嗓子,“外面冷,怎么没多穿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关心的语气,在此刻此地,简直不合时宜。果然,王橹杰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穆祉丞两三米远的地方。
天台空旷,只有风声猎猎作响,填补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师兄,你找我。”
王橹杰垂着眼,不敢和穆祉丞对视,也不敢猜测穆祉丞到底在想什么。
“我和函瑞聊了一下。”
穆祉丞的话音落下,他们之间凝滞的空气忽然松散开。
王橹杰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穆祉丞的视线,目光投向远处。
屋檐边的照明灯一闪一闪的,灯火阑珊,他的神色跟着忽明忽暗,
“……嗯。”王橹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所以师兄找我,是想……彻底解决这件事,对吗?”
“解决”两个字,他说得艰涩,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斩断的结局。
穆祉丞的心骤然收紧,血液倒流。王橹杰杵在他面前,却好像已经形销骨立,给人一种风大一些就再也抓不住的感觉。
穆祉丞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一点那令人心慌的距离。
“我……”穆祉丞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他叹了口气,都融化在风里:“我不想让你受伤。”
王橹杰倏然抬眼,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笼罩。“师兄的意思是……”他迟疑,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皱起眉,神情忽然变得苦涩,“师兄,你不用同情我的。”
“不是同情。”穆祉丞立刻否认,迎上王橹杰的目光。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风更大了些,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都走偏了。”他缓缓说道,语气认真,“你躲着我,我以为这样你会变得自在一些,所以我也躲开你,想给你一些空间。但是,张函瑞说你最近都不太吃饭,还会看着围巾发呆,听到这些……我只会觉得是我让你受伤了。”
王橹杰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不是这样的。”
“可是你的确受伤了。”
穆祉丞此刻竟然显得比寒风还要更凛然一些,王橹杰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红,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溃不成军的防线。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王橹杰的声音闷闷的,压抑着哽咽,“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你身边吗?”
“那就不要假装。”
穆祉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王橹杰惊讶地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又走近了一步。他们之间现在只剩下一步之遥,近到好像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微弱的体温。
“我不太会处理这种事。”穆祉丞顿了一下,“也从来没遇到过。”
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但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会难受。”穆祉丞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在王橹杰身上,又慢慢上移到他低垂的眼睛旁边,“是真的,我不舒服。很不舒服。”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下对方紧绷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下去。
“我们……能不能先别想那么多?”
“喜欢到底是什么,以后会怎样……我们这种身份,也想不了。”
他停了停,语气软下来。
“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明天合练的时候,我们也一起,好好完成。”
“起码……别再躲着彼此了。”
他顿了顿。
“至于其他的,先交给时间,行吗?至少,你得给我一点时间去弄清楚我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不是简单的接受或是拒绝,也不是单薄的承诺或是决绝的切断。好像更像是一种维系关系的邀请,大概是分或合这两个极端结果的中间值。王橹杰从未料到,他们之间看似无解的命题居然还有这样合适的一个答案。
他呆呆地盯着穆祉丞,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哎,别哭啊。”穆祉丞靠过来,下意识用拇指指节帮他拭掉侧颊的一滴泪。
下一秒,穆祉丞的手被握住。王橹杰的指尖和掌心都是冰的。
“师兄,在你想清楚的时间里,我们还可以保持联系吗。”
王橹杰的垂着眼睛看他,有些恳切。穆祉丞轻轻动了动手,最后却没有抽出来。
“又没人拦着你。”穆祉丞低声说,别开了视线,耳根却有些发热。
“那我可以给你送礼物吗,”王橹杰得寸进尺般,小声地、快速地追问,像怕这个机会转瞬即逝,“生日的,还有新年的。”
“可以,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
王橹杰摇了摇头,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交握的手。抽离的瞬间,穆祉丞掌心竟觉出一丝空落。
紧接着,王橹杰笑了。
那不算是一个开怀的笑。甚至有些僵硬,眼眶依旧是红的。
这却让穆祉丞怔住。
他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距离上次看见王橹杰的笑,已经过去了好久。
“那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穆祉丞定了定神,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脖颈上,语气刻意带上一点兴师问罪的味道,“你为什么不戴我给你的围巾?也不嫌冷。”
“没有不戴,平时一直有戴的。”王橹杰轻轻眨了眨眼,“今天…怕你万一很生气,连围巾都会要回去,怎么办?”
“拜托!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道理吗!”
“我就是担心啊,如果你也不在我旁边了,那…就只剩下围巾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沉默了。
穆祉丞愣在原地,看着站在风中的王橹杰,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笨蛋啊你”,穆祉丞缓了一会儿才找见自己的声音,“围巾是你的,我...”
风变大了,呼啸着擦过他们的耳边。
“师兄,你说什么?”王橹杰又靠近了一些。
穆祉丞挑了挑眉,拖长调子,提高声音:“我说——围巾是你的,你要喜欢,我再多给你送几条,轮着戴呗——”
风依然大呼小叫着,穆祉丞比它更擅长大呼小叫。王橹杰被穆祉丞的语气逗得不行,捂着嘴笑得弯腰。
远处是城市璀璨的光海,近处是昏晦的廊灯,冬天的冷风来来往往,今夜和那晚的区别只是没有下雪。
而此刻,他们之间的种种依然悬而未决。
后来的穆祉丞总是会忽然想起,自己那时候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其实是
——“围巾是你的,我也不会消失。”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总归有什么是不一样了吧,虽然他说不上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应该还会有很好很长的未来。
而现在,王橹杰看着灯光下的穆祉丞,只是甘之如饴地想:
至少今晚,他们共享同一片北京的冬夜。
而他还有一颗一尘不染的真心。
//写在最后
谢谢你读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