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凌晨二三点的幽夜,杀人犯会在这个时候开车前往郊外的荒山,刚被他肢解过的死尸在后备箱沉睡,等待着被安葬在野草和砂土里,以一场惨死告慰纠缠他终身的乡愁。雷淞然此刻也正躺着,全身深陷在柔软的床褥之间,呼吸间余留的酒气盖在他脸上,让醉意愈发醇厚。
他是一个私人侦探,也是一个调查记者。他去查一些警察不想管的事,再把罪行以文章的形式公之于众,不过除了委托者本人能觉得快意恩仇,大部分人也不过是当都市轶闻看看罢了,像一卷不可或缺却又无人上心的厕纸。黑夜之于他而言,是罪恶滋生的温床,可今天或许是洋酒上了头吧,他居然想着,正是这张夜的温床之上,无数男女乐此不疲地苟合,世界才每天都在迎接新生。
都喝醉了,也请别再巧言令色。一个声音在他枕席间萦绕,逼迫他诚实一些。好吧,他的酒量没有那样差,扰乱他心神的不是喝下去的几杯酒,而是把酒递到他手里的人。今夜,几个同行喊他去酒吧潇洒,还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是可以把人带走的酒吧。”他对那样声色犬马的场合意兴阑珊,可罪孽却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万一可以发现什么轰动世界的秘密呢?他这样想着,并欣然而往。
令他意外的是,在那条灯红酒绿的风俗街上,他们去的那家店的装潢称得上是朴素与典雅。日式的木质装潢,门口摆着形色各异的纸偶、纸船和用色彩斑斓的彩纸叠成的纸花。这种手艺并不让他陌生,他高中的同桌也有一双巧手,在他们毕业的那天,用他们撕碎的课本叠了一个孔明灯给他,祝他的未来一路高飞,灯火辉煌。他当然忘不掉这个祝福,所以他也忘不了酒吧空气里正在弥散的气味,幽雅的檀木香,混杂着草药和山花的气味——和那个纸灯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想,如果他不期望某些事成真,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去验证结果,就像读书的时候,只要不去对答案,练习册上的题就永远不会有错。可他是个侦探,是个记者,他怎么可能放弃真相对他的诱惑?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朝里屋看去,珠帘后纷飞的黑色裙摆,紧接着,一只手掀开帘幕,答案已经跃然纸上。那双为他叠纸的手,那双和他交换试卷、互相批改对错的手。
“好久不见,李治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当他真的看到那张脸时,反倒是觉得陌生,像是一个常见的证据指向了未知的界域,一个常用的词语被滥用在了荒唐的篇章。这张脸不适合这样的粉黛。他看着李治良热络地给客人聊天陪笑,手指捻着茶筅,在抹茶上打出漂亮而浮华的泡沫,他突然很想掀翻茶碗,质问他怎么敢这样对待自己曾经对他的祝愿。
把茶碗递到雷淞然手里时,李治良没有和他打招呼。“怎么,在这种场合里自甘堕落,无言见江东父老了?”雷淞然冷笑着看他,李治良却像发现了什么线索似的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以一种优雅到叫人反胃的举止向雷淞然靠近,扶着他的肩膀,落座在他身旁。“雷淞然?”声音的远近恰到好处,就是课桌中间的“三八线”隔开的两个人的距离。雷淞然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手在空中上下游动,却像一个失焦的摄影机那样,迟迟找不到自己想要捕捉的对象。
雷淞然这才发现,自己被他方才从容自如的一串动作蒙蔽了,他的瞳孔里也没有焦点,那双曾经熠熠生辉的眼里再无任何光彩。他瞎了,他再也看不到自己在用什么花样的纸来折东西,门口的那些色调和谐的彩纸,也许是靠别人告诉他这是什么颜色,他才得以搭配出来。
“你……”雷淞然擅长追问,无论是在侦讯还是在采访之中,此刻却唯有如鲠在喉。那双手缓缓攀上他的肩膀,随后一点一点地向他的手腕移动,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找到雷淞然的手。“皆若空游无所依”,雷淞然想起李治良背这句古文时的声音,他的手像只小鱼一样停在了雷淞然的手背上。“我如果主动向他伸手,他就不用找这么久了。”雷淞然想。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我。我也很想,很想和你聊聊。你愿意和我去楼上吗?”多疑也是雷淞然的职业病,听到故人的邀请,他居然怀疑起这究竟是在揽客,还是真的只想和自己叙叙旧。“啊,别担心,不收费。”李治良贴心地补充道。
狭长而幽暗的楼梯间,至上而下共有二十一阶,李治良走在他前面,手里提着烛灯,裙摆拖在地上,足足有两个台阶那样长。雷淞然沿着裙尾向上看,他没想过那个校服下的身形这样姣好曼妙,腰身短而纤细,从和服中露出的肩膀和小腿都纤薄而光滑,在烛火的映衬下,确实谈得上勾人心弦。“他是个瞎子。”雷淞然想到,所以主动提着灯不是为了给他自己照明,或许是给客人指路,也可能是故意制造这样旖旎的光影给人看吧。
他引着雷淞然走进一间和室,包间被各种紫色的饰物点缀着,比起楼下的幽雅,楼上是用来做什么事的,已经不必言说。包间被一张屏风隔断,屏风前是茶几和几个用来落座的蒲团,屏风后是什么的,亦不需要做过多的推论。雷淞然喜欢和复杂的线索与证据链打交道,可情欲却从来不需要逻辑推演。“也许也需要,说不定屏风前也是能做那些事的呢。”雷淞然在心中耻笑这一切。
“我在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就被人弄瞎了眼睛。你还记得吗?我没有家人,所以失去视力之后,我再也不知道世界的模样。”雷淞然当然记得,就因为他的同桌是个可怜的小孤儿,他高中时期对他有了他不会给予他人的怜悯,或许也称得上怜爱,否则他怎么会每天跟着一个连数学课都听不懂的蠢货?
李治良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点燃了一旁的灯盏,蠢货现在倒是在自己的领域做得如鱼得水。“我知道,你看到我这样很失望,所以想和你好好道个歉,我违背了你对我的希望。”李治良打开藏在墙纸后的暗阁,从两三瓶酒里选出一瓶来,倒在雷淞然桌前的杯子里。雷淞然注意到他连手上都抹了脂粉,因为看不见,这双巧手此刻也微微地颤抖,倒是真有种“指若削葱根,肤如凝脂白”的韵味。
“这是我私藏的酒,我没有给别人喝过,请你尝尝。”李治良正在往雷淞然酒中加冰块,雷淞然却抢在他之前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最好不是跟每个客人都这么说。”夹着冰块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李治良无可奈何地笑笑,又把冰块放回了桶里。
“那你呢?你过得好吗?你在做什么事情?”李治良关切般地问道,却击碎了雷淞然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他本想,也许他喊自己上来,是知道自己的职业,想寻求助力摧毁这里,揭露这个连盲人都要被拿出来卖的酒吧的丑恶嘴脸呢。雷淞然把自己的职业告诉了他,想着也许他会在知道后说些什么呢,可李治良只说:“对不起,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我很久没看过杂志和报纸了。”
雷淞然是冷静的,这是他的职业素养。“可我现在喝了酒,我发发疯也很正常。”他这样想着,轻而易举地纵容了自己胃里正在被酒精灼烧的怒火向心脏迸发。他举起酒杯,把酒全部泼在了李治良的脸上,反正他早就瞎了,也不会被烈酒伤了眼睛。“什么都是因为你看不见。你看不见可以去学盲人按摩,也可以去学拉二胡到街头卖艺。你还有嘴巴能说话, 有手能干活。你可以做很多事,但你选择用你的嘴巴、你的手,来伺候男人的那根东西。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为什么要摆出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还说什么不收费?怎么了?我不是男人吗?你来伺候我啊。”雷淞然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倒在地板上,一旁的冰桶被这动静吓得倾倒下来,冰块全部洒在地上。雷淞然拿起一块冰块塞进李治良嘴里,在李治良口中吮吸着这块本来该在杯中用于解酒的东西。融化的冰水沿着他的唇齿滴落而下,带着雷淞然方才泼在他脸上的酒,将二人紧贴的肩颈之间变得更加黏腻。
在冰凉的液体间,眼泪会显得格外滚烫,雷淞然感到了这不合时宜的温度。“这是你讨好客人的伎俩吗?哭,他们会更兴奋?”雷淞然死死地把李治良的左手手腕钉在地上,脉搏在他的手心跳动,扫兴地提醒着他,李治良还活着。“不是,只是……你真的抓得我好痛,不是别人比你温柔,只不过是你的话,我就是莫名其妙地很想哭。”
雷淞然没有停下一切能被用侵犯来形容的动作,从舌尖到身下,他默许着自己的兽性凌驾于人性之上。可是他知道自己没喝醉,听得到自己脑海里所有难以遏止的思考,他想:“你当然会觉得我不一样,当然会觉得我捏你手腕的时候格外痛,你刚失去家人的时候,你用碎玻璃去划你的手腕,是我冲到你家给你包扎的伤口。”
那时候的你也和现在一样,脑袋一片空白,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反抗不了,只能在我怀里害怕、发抖,你质疑命运、质疑人生、质疑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会不可阻挡地离你而去。雷淞然该死的大脑,就这样操纵着他再次对身下这个无药可救的赔钱货感到怜惜,放缓了所有对他的进攻,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比难以自已的冲动更叫人心烦的,是没法自控的温柔。雷淞然,你还在他身体里呢,你没做任何前戏,你要庆幸他早给自己做了润滑,你才没让他疼到在你面前昏过去,像他失血过多那次那样,你这次还有什么正义的理由送他去医院吗?去向医生自首,说你强暴了他;还是在医院里大放厥词,说他只是个被玩坏了的玩具,没有什么值得疼爱的,留个命就行?
当雷淞然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离开了李治良的手腕,像个体贴的情人那样温存地放在了他的脑后,安抚着身下的人的一切惊恐。他意识到自己的口中在呢喃着:“没事了,不要怕”,下半身却毫无放过他的意思。动物本能和为人的自持在决斗,他是个无能的裁判,只能任凭它们互相撕扯,你死我活。
释放的时候,这场争斗才得以停止。“我在你面前,好像说不出来什么才是公平。”雷淞然把头埋在他肩上,喃喃自语着。这次换那个惊魂未定的可怜虫来安慰他了,雷淞然讨厌他那些向自己抛来的轻声细语,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你还不配可怜我了。他甩开李治良的怀抱,从小包间里落荒而逃,一路魂不守舍,直到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床。
当意识到自己又在混乱的脑海里回味了一遍这场混乱的重逢时,雷淞然注意到了自己再次燃起的欲望。他想,李治良的手那么纤巧,如果是他来纾解这一切的话,说不定滋味要好上很多。这种疯狂就到今晚了,天亮之后,所有的污浊都会被阳光净化,无处遁逃。
第二天,雷淞然携带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无比清明的大脑回到了事务所。他盯着自己的电脑,想起自己的职业与身份好像还没有重新回到魂魄当中。“他没开口又怎么样?我靠自己也能找出那家酒吧的谜底。”就当是再救他一次,雷淞然这样想。
很快,他找到了那里的底细。日本黑社会出资的地方,怪不得从装修到服务都洋溢着浓厚的鬼子味。情报告诉他,这个酒吧大部分侍从只陪酒,不提供特殊服务,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穿成日本花柳之地里伎人的模样,让懂行的人知道他们能被明码标价。这些人几乎没有把酒吧里的秘密带出来过,像是有什么命脉被捏死在了老板的手里。只有一个人曾经向侦探求助过,说是背后的人控制了自己的家人,所以才迫不得已卖身,可这场侦查几乎还没开始,委托者就已然不知所踪。
解铃还须系铃人。雷淞然想,也许他想真的挖掘出什么来,还是得回到那里,在清醒状态下再好好问一问李治良。在前往风俗街的路上人潮熙攘,走在前面的高个女人的发尾扫过雷淞然面前的空气,他想起昨天李治良全程都没有把盘发散下来过,他还不知道他长发披肩会是什么模样。
在走进店里前,他勒令自己将所有关于那一夜的宵想都清出脑袋,以免再把自己当成了来此寻欢作乐的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推门的一瞬,他想起自己真就一分钱没给就走了,真像一个喝醉酒了赊账的客人,第二天为了道貌岸然的社会身份前来还债。
“您好,我们这还没有营业,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呃,我昨天喝多了,忘记结账了,我能找下昨天接待我的人吗?我把钱给他。”
“其实您给我就好了,我替您转交给他。”
“不,我昨天还对他做了一些过分的事情,我需要当面跟他道歉。”
雷淞然想,自己的理智已经完全恢复了,在与侍从对话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合格的、狼狈的客人。再次走上那二十一根台阶,天色还很亮,给他带路的侍从的裙裾依然摇曳,但没有灯火的点缀,不再有任何情色的色彩。侍从推开那扇门时,他才注意到房间里那些淡紫色的饰品也都是纸做的。“其实,我刚刚也没有说谎。”他被这样的念头击中,脚步变得像个做错了事的人那样游移不定。
“没关系,你可以进来的。”李治良的声音从屏风后面响起,也许他还没有起床,是因为昨晚生病了吗?雷淞然越过屏风,看到李治良正襟危坐在床边,头发被松散地夹在脑后,素面朝天,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如果他能如愿好好长大成人,在一个正经的场合和雷淞然重逢,也许他们会自然地相处相恋,他会在每个清晨这样慵懒而闲散地坐在自己床头。
“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身上还疼吗?”雷淞然在他身旁坐下,主动覆上李治良随意放在床单上的手。他皮肤一直很好,根本不需要任何粉饰,也还是很细腻,雷淞然早就知道。“你别放在心上。还有,别给我钱。”光线透过窗帘,刚好洒在他们十指交叠的地方,洁白的床单一尘不染,他们像是在雪地里牵手的恋人。
这样的画面他看不到,雷淞然想,自己应该把这一切描绘给他听。于是雷淞然穷极他脑海里所有的浪漫辞藻向李治良讲述这个画面,譬如画家紧握着自己爱人的手,在纯白的画纸上勾勒出他们婚礼的模样;诗人在自己死后又见到了亡妻,在彩云之间轻抚她背后的羽翼;一对即将毕业的情侣在校门口拍了一张拍立得,两个人掌心对掌心,用彼此的温度让空白的相纸显影。
李治良笑了,雷淞然很久没见过他这样发自肺腑的笑容。“你还是那样,明明脑筋很死板,却有很多酸溜溜的话能写在纸上。”李治良伸出另一只手,雷淞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这一次他主动用脸颊贴了过去。“你长皱纹了,我也在我脸上摸到过,我们应该都老了很多。”
“没有。你比高中更好看了,我昨天差点没认出你。”这可能不是在甜言蜜语吧,雷淞然昨天没敢认李治良,当时他的大脑擅自给他做了判断,说那是因为李治良浓妆艳抹的,他对此有本能的抗拒,可谁说就不会是因为漂亮到没敢认呢?昨晚,他确实很漂亮。
“你不会只是因为想见我就又来这里,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对吗?”雷淞然点点头,旋即又想到自己的肢体语言李治良是看不见的,他习惯了在不工作的时候惜字如金,可是面对李治良,他以后都得尽可能多说说话。“是的,我听说这里和日本的黑社会有联系,之前想求助的人都没了下落,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苦衷?”
“说来话长,我有点累了,你也躺下来,我慢慢跟你说,好吗?”他们牵着手躺下,方才映射着他们手背的阳光此刻正正好好地打在他们相依的肩头,雷淞然隔着日光打量了李治良的脸,原来不只是那种暧昧的灯光,他在什么光下都很好看。他们高中的时候,李治良刚好坐在窗户边上,雷淞然每次上课走神向窗外眺望的时候,目光都会先落在李治良睫毛和鼻梁构筑的阴影之上。
“你还记得松老师吗?”这个姓氏很少见,雷淞然从小到大也就认识那么一个松老师,高中的音乐老师松天硕,专业是戏曲,却因为伤了筋骨没法再登台演戏,就到高中来教教孩子们声乐,时不时还在课上跟他们演上一段。他一直很乐观,就算身上有伤,在戏剧节给同学们排话剧的时候也从来不吝啬于亲身演示动作戏,如果有人关心他这样会不会导致旧伤复发,他就操着一口北京话说:“嗨,都是小动静,一点事儿都不碍着。”
去关心他次数最多的,好像就是李治良。松天硕一直很喜欢他,欣赏他做道具的手艺,也欣赏他上台表演的时候的灵气。雷淞然记得有一次过年,他给李治良发消息,问他在哪里,如果一个人的话可以到他家来。李治良回复说:“我在松老师家里呢!师母做的菜很好吃,小师妹也特别可爱,我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还有,新年快乐!雷淞然。祝我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人的回忆总是主观的、不精确的。雷淞然在工作的时候很少相信他人主观的陈词,因为现在的观点和态度,总会给记忆画蛇添足。而他现在就在这样做,他看着李治良提到松老师时的表情,好像他那双已经不会再有光泽的眼睛都重新眼波流转。雷淞然回想起高中时期,李治良一次次主动去医务室拿膏药给松老师贴上,在看松老师表演武打时那充斥着崇拜的目光,在提到和松老师一家去哪里玩了的时候欢欣雀跃的语气,他忽然想,也许自己并不是李治良高中时代最重要的人呢。
他感到恼火,可今天他没有喝酒,没有莫名发火的借口,也没有可以忮忌的身份。他只好克制着所有躁动的猜疑,问李治良:“我当然记得他,怎么了?”
“十八岁那年,弄瞎我眼睛的人,是杀害了我的家人的人的亲人。那个人因为醉驾而过失杀人,可他的亲人却觉得他是无辜的,不该入狱,所以他的父亲来找我报复了。”李治良转向雷淞然的方向:“如果不是他,我不会看不到现在的你。”
盲人没有眨眼反射,眼部的神经和肌肉也受到了损伤,导致他们没有办法像常人那样频频眨眼,眼部总是很难分泌泪水,所以他们的眼睛比一般人要干涩。雷淞然知道这样简单的生理学尝试,可昨天李治良流泪的时候他没有想起来,现在他看着李治良的眼角明明堆满了酸涩,眼里却一点泪花都没有,他才意识到昨天自己逼问他是不是跟哪个客人都哭这件事有多荒诞。
“松老师一直很关照我,把我当成他的家人一样对待。他知道这件事之后,我第一次在他总是和颜悦色的脸上看到了怒火,他那个时候,可能是真的气疯了吧。他拉着我去那个人的家里,我看不见,我不知道他对那个人做了什么,我只听见拳头声、惨叫声、各种东西碎裂的声音、还有血液喷出来的声音。”
李治良讲到这里身体蜷缩起来,这是恐惧的本能反应,雷淞然将他搂过来一些,轻抚他的脊梁。李治良说他很卑劣,他明知道松老师在做不好的事,可他只是杵在原地,没有阻拦他。他知道这一定是很残忍、很血腥的画面,但他的脑中想象的却是松天硕在舞台上扮演武生的场景,英姿飒爽,除恶扬善,舞刀弄枪着诛伏一切宵小。戏台上有杀人,有械斗,却没有流血和死亡,所以观众才会对武生的戏码拍手称快。李治良说,他当时大概就是沉溺在了那样的幻想里头,他没有意识到,一心只想护着他老师,人生最后一场打戏,用来了帮他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松天硕替李治良报了仇,进了监狱,和李治良的仇人落得了同样的下场,而被松天硕打死的男人的兄弟又找了黑帮的打手来报复松天硕的妻女,就这样层层叠叠的恩怨,李治良知道,自己才是唯一活着的罪魁祸首。“所以我跟那些人说,你们放过她俩,你们想让她们去做的事情,我一样可以做。”
“所以他们用松老师家人的命在要挟你。”雷淞然说。李治良笑笑,他说也不完全是吧,他们确实给了自己一个活路,让自己每个月能有钱寄给松天硕的家人。他们觉得李治良瞎得刚刚好,没法看见不该看见的,却能听得到他该听的,所以也经常从李治良这里套取一些信息和情报,或是让他当成诱饵给一些人做局。
“我不无辜,我不是受害者,我现在和他们是一伙的。雷淞然,我没想让你救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完成我们写在孔明灯上的愿望的原因。”也不用李治良特意说什么“不要救我”,雷淞然能在这行干下去,倒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独到的正义感,而是他知道什么事情能插手,什么事情插不了手。
于理,加害于李治良的这一家人敢光天化日之下伤害他人、强抢妻女、经营这样一间酒吧,都是雷淞然惹不起的对象;于情,他知道这里的经营已经和李治良撇不清干系,他不想把李治良送到牢里去,也知道自己揭发这里,松老师的家人也再也过不上安稳的日子,就相当于亲手摧毁了李治良这些年悉心守护的一切。
雷淞然把这些自己不会贸然行动的理由告诉李治良,好让李治良得以心安,就像他高中时用并不近人情的方式告诉李治良失去家人的人生依然有很多可能性,就像他昨晚告诉李治良眼睛瞎了也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他的人生由“缘由”和“可能”组成,前者将零散的线索聚集起来,后者让事情按照各类轨迹运转,千丝万线组成一张巨大的网络,这就是雷淞然眼前的世界。
“那你要听听我不想让你插手的理由吗?”李治良抬头,话语间的吐息环绕在雷淞然的颈侧。“于理,这种人生是我该承受的代价;于情,我不愿意让你再被扯进这里。”是啊,对于被卷到这一场场仇怨里的人来说,世界的网络不像抽象概念里的联系那样,由各个点延伸出去,通向无边无际的万物;他们的网络是个蛛网,是有限的、有毒的、易断的,而李治良如今只能紧紧地趴在丝线之上。
他是个死局。雷淞然这样想,雷淞然讨厌解不开的谜题,讨厌无法破解的一切,可他看着李治良单薄的身影,他想,也许死局未必要被解开,他也可以去拥抱一个谜。
所以,当敏锐的雷淞然——一个侦探,一个记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证人李治良言辞中的一些漏洞时,他决定忽视这些事情,依旧像一个为他倾心的裙下之臣那样光顾他的酒吧,只喝他楼上私藏的酒。比如说:如果李治良是被不速之客般的仇人家人找上门来的,他又为什么能带着松天硕去找到人家的家里去?如果那家人可以用拐卖人口和黑色产业来对人施行报复,那为什么要用弄瞎别人这么明显、却对自己毫无裨益的手段?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在意狱中的那个人,那手眼通天的他们怎么不去把那个人捞出来,又怎么能接纳李治良向他们投诚?
李治良在高中的时候,是个有自毁倾向的人。雷淞然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他们想践踏自己的生命,想离开残酷的世界,却又不甘于做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所以更容易选择复仇。如果说,李治良根本没法忍受杀害自己亲人的人在出狱后还能阖家团圆,所以他自己弄瞎了自己的眼睛,以此激怒已经对他产生了感情的松天硕,再用这样的完美犯罪当投名状,让那些混黑道的人觉得自己是可用之才,以此为由放过自己一马,还能给他一个求生的方式呢?
雷淞然是一个侦探,一个记者,他自然知道哪个说法更能让一切形成闭环。可他,也是一个风俗店的老主顾,一个对自己误入风尘的高中同学揣着无穷无尽的春色幻想的色鬼。他决定不去思考这些,还不如把酒拿到床边上来,把它再次倒在李治良的皮肤上,在他的胸口、腰间、唇角、大腿,一丝丝地品尝这样的醉意,让他彻彻底底地承认,自己在和李治良重逢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爱上了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