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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烛火燃了整夜。
继国岩胜放下笔,在半人高的奏折中阖上疲倦的眼,烛光下,手边朱批的墨迹像流动的血液。
窗外已是鱼吐白。
宫人们开始洒扫的时候,石板路上会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水桶摇晃的吱呀声,还有……笛声。
但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殿下。”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更衣了。”
岩胜应了声,侍女们鱼贯而入,簇拥着他来到青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俊的脸——及冠之年,眉眼英挺,是朝臣们口中“肖似先帝少年时”的模样。
只是那眼下青黑,似乎盛着许多忧思。
玄紫色太子朝服层层加身,玉带束腰,金冠束发。每加一层,他的脊背就更挺直一分。最后站在青铜镜前,他已不是继国岩胜,而是这个帝国未来的主人。
一个理应合格的、无可挑剔的储君。
卯时正,太极殿前百官分列。
文左武右,绯紫青绿,从殿前一直铺到白玉阶下。岩胜站在最前方,抬头便是龙椅。
“陛下驾到——”
万岁声中,皇帝从屏风后转出。
当今圣上已过知天命的年纪,染霜的鬓角边,那双鹰般锐利的眼扫视文武百官。
岩胜带头垂首行礼,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大殿最右侧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与他同样二十岁的年纪,穿着最简单的红色朝服。脸上,从额角到颧骨,蔓延着火焰状的暗红色纹路。
他的弟弟,继国缘一。
缘一低着头,像是要融进殿柱的阴影里。
但那张和他同样的脸上纹路太抢眼,像一道无声的宣告,朝臣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个角落,又快速收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岩胜轻轻移开目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的声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走出一人。
“臣有本奏。”
来者头发须白,眼若流虹,展开奏折的手皱纹遍布,声音却洪亮依旧——是户部尚书。
皇帝抬了抬手。
“去岁江淮水患,今春北地大旱,国库空虚,民生多艰。臣以为,当开源节流,裁撤冗余,然……”
继国岩胜垂眼听得认真。
“……国之根本,在于储君贤明。今太子殿下勤勉仁孝,然……”
又是“然”,岩胜紧咬着后槽牙,后背有汗渗出来,贴着里衣,风一吹有些发凉。
“然治国非仅靠勤勉,需大智,需大勇,需天命所归。”户部尚书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大殿右侧的角落,“臣闻,古有尧舜禅让,唯贤是举。今陛下圣明,皇子中或有……更贤能者。”
呵。
不如直说。
岩胜站在那儿,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父皇的,朝臣的,兄弟的——都落在他身上。
还有一道最刺眼,来自那个角落。
他忍不住,真的忍不住,终于转过头。
缘一果然在看他,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惊讶,只是看着他。像很多年前那个五岁的孩子,在冷宫的廊下第一次看见溜进来的哥哥时那样。
岩胜的呼吸突然变得很困难。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在呼吸声中沉闷作响,连说话都成了问题。
他看见弟弟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兄长。”
那一刻,岩胜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从他五岁溜进冷宫,看见那个脸上有火焰纹的孩子开始,也许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五岁那年的冬在记忆里有些遥远,只是记得雪下得很大,一夜醒来万树梨花。
继国岩胜裹着白色的狐裘,雪轻轻地落在他露出的小脸上,鼻尖冻得通红,此时正被嬷嬷牵着从书房往回走。
雪天路滑,今天需要绕些远路。
路过后宫最偏僻的角落时,他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哼咛声,细细的,像猫叫,他刚想问点什么,嬷嬷却压低了声音:“那儿是冷宫,小殿下,走吧。”
但他鬼使神差地挣开了嬷嬷的手。
冷宫的墙不高,有一处栏杆坏了,刚好能跳进去。雪地很软,摔上去不疼,滚了一圈咯吱响。岩胜循着怪声,走进最里面的院子。
廊下坐着个孩子。
和他长得一样,穿着单薄的棉衣,头发卷卷的,脸上有红色的纹路,从额头爬到脸颊,像跳动的火。
孩子抬起头,看见他时那双眼睛睁大了。那双眼和自己的一样吗?好明亮的眼,岩胜想着,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脱口而出:“缘一。”
孩子点点头。
岩胜听说过,他有个双生弟弟,一出生就被送到冷宫,因为脸上有“不祥”的纹路。
原来是他,我的弟弟。
女人的咳嗽声从屋里响起,岩胜向虚掩的门缝中看去,床榻上躺着个女人,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远处的雪地里传来嬷嬷焦急的呼喊。
“继国岩胜。”
例行议事已然结束,父皇的声音把岩胜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肌肉记忆地收回目光,转身,垂首:“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久久不语,眼里跃动着复杂情绪,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退朝吧。”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岩胜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缓缓转身。那个角落已经空了。缘一不知何时离开的,像他来时一样安静。
内侍躬身上前“太子殿下,回宫吗?”
岩胜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缘一刚才站过的地方,青石地砖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抬起手挡在眼前,指缝间漏下的光里,恍惚又看见那张脸。
滚啊。
我不想看见你。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