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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胜站在三叠屋的窄门前,一只手护着怀里质地粗糙的手制短笛,另一只手虚握成拳,悬在半空,犹豫不决。
恰逢微风吹散浮云,一点小小的月亮悄然爬上屋脊,静谧的流光落入庭院,如水波般荡漾。
他趁着仆人换班时偷跑出来,未着鞋袜,脚边低矮的树丛尚且裹着露水瑟瑟发抖,他却因为满心的激动与忐忑而脸颊泛红,感受不到一丝入秋的凉意。
按照原计划,他本该在明天上早课之前将笛子送到缘一手中。但他实在是太想让缘一早点看到这份礼物了,以至于刚一打磨光滑,他就迫不及待地溜出房间,全然将宵禁抛在了脑后。若非还惦记着家规森严、礼不可废,怕是走着走着就能蹦跶起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急迫的心情逐渐被疑惑所取代——以往,他来找缘一时从不需要等待。一旦他敲响三长一短的暗号,眼前这扇木门便会被迅速拉开,露出幼弟那张呆呆愣愣、却仿佛暗自带着期盼的脸蛋来。
但不知为何,今天他已经是第二次敲响暗号了,木门却依旧紧闭,没有一丝被打开的迹象。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严胜总是下意识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他知道这是个坏习惯,但他无法控制。正如他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个适合见面的夜晚,可他仍然来了。
这叫严胜一时愧疚难当。白日的事情,他自认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他主动去找缘一玩双六,却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他能再警惕一点的话,就不会被父亲捉到现行;如果他能多留意一下外面的动静的话,就能在父亲赶到前及时把缘一给藏起来;如果他措辞再谨慎一些的话,就不会让父亲发那样大的脾气。
他仍然记得扇在脸上的掌风,他被惯力拉扯着、不受控制地向地板倒去。辛辣的灼痛感自高高肿起的脸颊烧至全身,他听到耳道里响起尖锐的鸣声,尝到嘴里弥漫的涩苦,血沫带着反胃的酸水一同翻涌,那是他不慎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头顶,父亲的谩骂声仿佛来自云天之上,如神佛降怒般震耳欲聋。在那声音中,世间万物如此渺小,离他远去,独留他一人匍匐于地,心脏在羞愧与恐惧中震颤不已。
连他都被这阵仗吓得不轻,那缘一会因此动弹不得、甚至于不愿意给他开门,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严胜老成地叹了口气,想着改个时间再来。转身离去前,他不抱希望地最后敲了敲门扉。
下一秒,木门应声而开。
一双宽大的手闪电般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他、将他一把拽进屋内。
刹那间,视野天旋地转,失重感让严胜无助地扑腾着双腿,几欲作呕。他勉强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自觉不能在他人面前露怯,赶忙捂住嘴,心中接连为自己打气,颤颤巍巍地掀开眼皮往上瞧——仍然是那双手,骨节分明,布满伤痕,沉稳地掐在他腋下、将他举至半空,如同捧着一片轻盈的羽毛。朱红羽织的袖口滑到臂弯,赤裸的手臂上,那自然隆起的、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看着叫人何其艳羡。再往上,鸦黑色的长发卷而蓬松,发梢暗红,不怎么规矩地束在脑后,动作时便会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温顺地披在肩头。同样会被带动的是耳垂下一对过分眼熟的花札耳饰(嗯?),用朱砂勾勒而出的日轮与额头上火焰般燃烧的胎记交相辉映(嗯嗯??),不减其俊朗,反倒平添几分神子雕像般的庄重威严。
这、这……
严胜感到自己一半的心惊慌失措,另一半则落回实地。他仍然捂着嘴,小声地呼唤:“缘一……缘一,是你吗?”
男人板正而淡漠的脸上仿佛流露出笑意,一边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回地面,帮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一边回答:“兄长,是我。”
哦、哦,是缘一。是缘一啊,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哪里都很奇怪!
严胜晕乎乎地跪坐在男人面前,下意识伸手比划了一下。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幼弟还是那样惹人怜爱的一小团,有着肉乎乎的小手和柔软的脸蛋。可眼前这个自称是缘一的男人呢?身形高大,肩膀宽阔,长手长脚,哪怕已经尽力蜷缩,坐在三叠屋里也如同误入小人国的旅客,将本就所剩无几的空间挤压得密不透风。当他起身去关门时,山峦般厚重的阴影倾泻而下——严胜简直惊呆了!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父亲就是强大的代名词。他曾无数次盼望自己快快长大,长得像父亲一样人高马大,手握无与伦比的力量与话语权。到那时候,他会承担起长子的责任,接手家业,成为最强大的剑士,为母亲、为缘一带去庇护。
但现在,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远比父亲高大得多的男人……
严胜两眼发直,暗自心想:母亲大人,您再也不需要担心缘一能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了。事实胜于雄辩,缘一他、他以后会长成一堵墙!
事态发展太过超然,严胜如坠梦中,只想狠狠掐自己一把。因为他很有可能在等待偷跑时机的过程中不慎睡了过去,并由于过于担心而幻想出了一个强壮威猛、一拳可以把父亲揍到墙上变成饼饼的超级缘一!然而他的指腹刚贴上小臂内侧的软肉,还没来得及使劲,缘一就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请不要这样,兄长。”缘一沉声说。“您应当珍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缘一的语气远称不上是说教,平坦得如同在阐述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然而岁月在他身上踏过的痕迹如此明显,即使面无表情也自有一番气势在里面。严胜陡然被镇住,不自觉就松开了手指。缘一顺势牵过他的手,柔柔地握进掌心。
直到肌肤紧密地贴在了一起,严胜才对那些肉眼可见的粗糙伤痕有了实质性的概念:一部分是练剑留下来的老茧,另一部分则略显陌生。但他似乎在那些常年做重活的仆人手上见过相似的痕迹。尽管如此,手掌交握的触感却并不如想象中糟糕——事实上,暖和极了。
这一点倒是非常的“缘一”。他以前就觉得很神奇,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怎么摸起来仍然是暖呼呼的呢?即使是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也像个持续燃烧的小火炉。严胜从不好意思承认,但他的确会在降温时靠得离缘一更近一些。
“我、我想确认我是不是清醒着。”他不好意思地小声嗫嚅。“你看起来太像梦啦……你真的是缘一吗?”
缘一眨眨眼睛,在严胜的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然后认真地回答:“很疼,兄长。您没有在做梦,我的确是缘一。”
缘一显然没有收力,皮肉立即泛起红痕,看得严胜直皱眉。那股自见面以来就围绕着他打转的不真实感终于烟消云散,他再度端起长兄的气势,“你刚刚才说了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怎么现在又这么下得了手了?难道你讲给别人听的道理,自己却不去遵循吗?”他说着,弯腰对红肿处小口小口地吹气,又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其上。
掐这么用力,这家伙难道不知道疼吗?幸好他刚从外面进来,手还很凉,勉强能够代替冰敷的作用。
超大只的缘一并没有因为他的年幼而倒反天罡、以下克上,反倒乖乖地垂下脑袋,端坐在他面前,老实又真诚地挨训。
这画面想必是有些滑稽的,哪有狮子对着还没它肉垫大的幼兔毕恭毕敬呢?但严胜才不管。一日是兄长,一辈子是兄长。他一边帮缘一按揉着手臂,一边乘胜追击:“你是未来的缘一,对吧?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这边的缘一去哪儿啦?”
缘一低眉顺眼地瞅着他,无辜摇头。
“你不知道吗?好吧……那你知道你应该怎样回去吗?”
仍然是摇头,好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呆头鹅。
严胜只得在心里叹气。长大的弟弟摆脱了口不能言的旧疾,但怎么没有把反应慢半拍的毛病一并丢掉呢?
“那没办法啦。你先在这里待着,哪里都别去。有可能过一会儿就换回来了。”希望还换得回来。严胜想着,狠狠打了个哆嗦。他不是很能接受他像熊宝宝一样乖巧可爱的弟弟只是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堵壮硕的墙。今天不能,明天不能,后天也不能。
随着缘一的点头默认,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烛光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涂抹在墙壁上,一点星火般的虹彩在他眼中温和地闪烁。
一时间,严胜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
如果缘一都已经这么大了,那他是否已经成为了继国家的家主?如果缘一可以长成这么大一只,那他肯定也可以吧?毕竟,他们是双生子呀,身形向来拉不开差距(有时候缘一会比他高一点,但他很快就能追上来,反之亦然)。尽管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内心深处嘀咕:说不定、说不定,他未来会长得比缘一还高、还壮呢。
到那时,他是否已经成为了全国第一的剑士?他是否已经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成为母亲弟弟的庇护伞了吗?他的理想都已经实现了吗?
这些年来,他做得好吗?
太多问题了。他措辞半天,也只能问:“缘一,你现在过得好吗?”
“缘一很好,兄长无需担心。”
“……”
回答得也太快太肯定了!
严胜忍不住追问:“你知道‘过得好’是怎样的吗?”
严胜老师很严格,不允许他随便糊弄过去。好学生缘一便也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慢吞吞地回答道:“有固定的收入来源,有固定的住处。吃得饱,穿得暖。最重要的是,与兄长一同。”
这……这倒的确可以称作是“过得不错”。严胜只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便很快释怀了。既然与他一同,那么想必是他当上家主后将缘一接回了身边,工作与住所大概也是他一道安排的。他于是好奇地问:“缘一,你现在在从事什么工作?”
如果是自己安排的话,大概不会让缘一处在多么复杂的环境里(涉政什么的就不要想了),也不会让他接手太繁重的事务……或许是让缘一自己选了一个喜欢的闲职?
聊到这个话题,缘一明显心情不错,连声音也听着轻快了不少。“我如今在鬼杀队里担当‘柱’的职责,日常会出任务,闲暇时则会指点剑士们训练。”
“鬼、鬼杀队?”
“是的。兄长大概没有听说过吧,鬼杀队是一个以斩杀恶鬼为己任的民间组织,由主公产屋敷一族引领。规模并不大,兄长不知道鬼杀队的存在也是情理之中。”
比起不曾听说的困惑,严胜实际上更像是傻眼了。
“……缘一,你刚刚说恶鬼?”
“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缘一也很难相信此等生物竟然真的存在。鬼虽然由人所变,却很难再称之为人。一旦化身恶鬼,便会抛却理智,失去尊严,只记得啖肉饮血,残害同类。正因为如此,缘一才会拿起日轮刀,成为灭鬼剑士……说起来,我与兄长正是因此重逢的。当时我正在日常巡逻——”
缘一一向寡言少语,聊到此处却突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有要说个三天三夜的架势。
严胜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胡言乱语而不自知的胞弟,出于礼节与长兄的包容,并没有出声打断。听着听着,他突然反应过来:“重逢?为什么我们会在那种情形下重逢?我没有派人去寺庙接你吗?”他自知再如何持之有据也无法更改父亲的决定,缘一势必会在十岁时被送往寺庙。但倘若他已经接手家主之位,难道将弟弟接回身边这种事情他都做不到吗?
见他神情略显急切,缘一连忙出声解释:“我想即使您派人去寺庙,也是无法找到缘一的。事实上,七岁那年我便独自离开了家,除了您以外并未告知他人,想必也很难找到行踪。”
“独自?!”严胜差点跳起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你去哪儿啦?!”
才七岁……那不就是明年会发生的事情吗?再过不到一年,缘一就要独自离开了?他没有去寺庙,他知道他应该去哪里吗?他可以往哪里去呢?如今岛国战火纷飞,世道险恶,哪里都称不上是安全。他是何等一个无依无靠的瘦小孩童,落在他人眼中,该是多么的好欺负啊!他能去哪里呢?去到山林里隐居吗?可山上亦有豺狼虎豹,他很有可能会撞见野猪,也有可能被站起来比五个他都高的棕熊撕成碎片……
对于这样一副情景,严胜感到发自内心的抗拒。
说到底,缘一是很小很小的小孩儿啊!他又是那么黏着母亲,他一个人要怎么在外面活下去呢?母亲又怎么会放任他离开呢?除非——
除非那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
所以缘一才会逃走。因为母亲不在了,而兄长还没有足以保护他的力量。
缘一逃走了,母亲亦不在人世。这里只剩下他了。
糟糕的思绪如同点燃引线的火粒,严胜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他简直心乱如麻,胃部狼狈地抽搐,手指传来隐约的刺痛,而那痛觉甚至不再清晰、不再真实,如同覆盖上一层麻木的面纱,所有的感官都将他抛弃了。可还不等他身体里的火药爆炸,缘一忽然伸出两只手,小心而坚决地捧起了他的脸。这个动作做得非常克制,但缘一的力气依旧非比寻常。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缘一的手指陷进了自己的脸颊肉里,过高的体温捂得他从侧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嘴巴无助地被挤成了一团。更糟糕的是,他被迫直面缘一的灼灼注视,无处躲避,无力隐藏——成何体统!这下严胜没空惦记别的了,他抓住缘一的手腕,努力而绝望地试图把脑袋往外拔,一时间感觉自己非常像一只被栏杆卡住了头的猫,旁边还有人在看热闹!
“兄长。”缘一浑然不觉他的挣扎,只自顾自地往下说。“请听我说。当年会独自离开,是我自己下的决定,与您并无干系……兄长,您生气了吗?为什么要掐我的手?真的有点痛……不愧是您。是我说错话了吗?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这并不是您需要承担的责任。更何况,未来我们仍旧相遇了。如果一直留在家中,我未必会知道鬼的存在,更未必能在当时救到兄长。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正是因为有了那短暂的分别,重逢时,我才拥有了足以保护您的力量。”
手中拼命挣扎的小孩儿不动了,也不知道是深受感动还是实在没了力气,闷闷的声音自掌心里传来。
“……阵都?”
“真的。”
“拟现方卡……”
“是。很抱歉。”
缘一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略有遗憾。严胜眼尖地瞅到他借着衣袖的掩护悄悄搓了搓指尖,顿感一阵难言的憋屈涌上心头,为了尊严,到底没说出口。
虽然,他这尊严大概也不剩多少了。
严胜收拾好心情,轻咳一声,拍拍弟弟的膝盖。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端着一种确凿,让他听起来既年少老成又故作镇定。“你如今是了不起的大人了,缘一,我的确很高兴。但你怎么能说那与我毫无干系呢?我是你的兄长,本就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这是我的失职。”
“兄长也有在保护我。”缘一认真地反驳道。“与兄长一同出任务时,我从来不需要担心后背。旁的一些小事,您也会替我打点。队里也经常有人说,自从您来了之后,我比以往好交流了许多。”
“这都是理所当然的……等等,我为什么会跟你一起出任务?”
缘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因为兄长是品行高洁之人,为了那些惨遭杀害的下属,不惜舍弃家主的位置也要随缘一一同在鬼杀队任职。”
严胜:?
什么叫舍弃家主的位置?什么叫继国家的家主跟着你去鬼杀队打工了?不对,如果连他都跑路了,那现在继国家是谁在掌管啊?
缘一一如既往对他的困惑毫无察觉,仍全身心地沉浸在叙述之中。一道可疑的红晕浮现在他脸颊上。
“即使环境不再优渥,兄长也从未言苦。在剑术一道上更可谓是焚膏继晷、兀兀穷年,不仅迅速抵达了柱的境界,赢得了主公的认可,还独自开创月之呼吸,是缘一钦佩、仰慕、追随的强大的剑士。”
严胜:???
月之呼吸是什么……但这、这倒听起来还是挺不错的!
他压下心中逐渐膨胀的欣喜,问:“是最强大的剑士?”
“是最强大的剑士。”缘一抿着嘴,难得微笑起来。
心思尚且纯粹的小孩儿被一秒哄好,彻底心满意足,连带着看眼前老大一只的弟弟都顺眼了两百倍。这叫他终于想起了来意,低头去翻护在怀里的短笛。
“对了,你有没有——”
“……兄长?”
“嗯?怎么啦。缘一,别人讲话的时候不要打断他呀……”他握着笛子抬起头,正好迎上缘一惊愕的、仿佛如梦似幻的目光,那没完全发出的尾音也兀自消散在了空气中。
不对劲。
严胜迅速反应过来,身体瞬间绷紧,不自觉地轻声吞咽了一下。
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纯属直觉作祟。不管怎么看,眼前这人都毫无疑问就是缘一,未来的缘一。身形没什么变化,样貌也没有。非要说的话,最多就是轮廓瞧着更硬朗了一些,不再是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五官,而是堂堂正正的历经千帆的成年人了。
那么,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严胜愣愣地瞧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一时忘记了动作。反倒是男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想也不想地倾身上前,堪称急迫地向他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庞……却又在触及的前一秒急停,指尖如同被烫到般颤动,神情恍惚,好似心神震荡——明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更进一步,明明想要触碰的人并不会躲开,为什么停下?为什么就是无法迈出那一步?
不知怎么的,严胜有些生气了。
他带着那股莫名的气恼,昂首挺胸,大声说:“你是缘一,对吧?”
男人凝望着他,答非所问地喃喃自语:“是梦……还是血鬼术?”
严胜不知道什么是血鬼术,但这肯定不是梦。上一个缘一已经亲身证实过这件事了,他悄然消失时,那掐出的红痕甚至还没从他手臂上消褪呢。
“不是梦,缘一。”严胜认真地说。“虽然我还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但你并不是唯一一个来到此处的‘缘一’。在你之前,还有一位,他应该……呃。”他歪歪脑袋,上下打量一番,犹豫地推论,“应该比你年轻一些?总之,他凭空出现在这里,同我聊了会儿天。再抬头的时候,你便取代了他的存在。所以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
并且希望等你走了之后就能把我弟弟换回来了。严胜在心里默默补充。
“原来是这样,缘一明白了。”
第二位缘一低声应和,随后再度闭口不言。
他已经收回了手,不再试图触碰后便失去了全部的动静,好似寄居蟹缩进了保护的壳,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乃至无动于衷。他坐在低矮的房屋里,目光低垂、遥远,如同睥睨众生的木制神像,严胜却能轻易地看出那隐藏其中的悲切,疲倦,不知所措,惶惶不可终日。
他看上去疼痛已久,且无能为力。
这样的缘一实在陌生,儿时的懵懂天真与年轻的意气风发全然消失不见,徒留寒霜堆积在他眼底,陌生又棘手。在感到惴惴不安之前,严胜率先感受到了责任的重量。他试探着开口:“缘一,同我说说未来吧。你仍在鬼杀队里任职吗?”
“多谢兄长关心,缘一已经离开鬼杀队许久了。”
既然离开,那便是斩尽了天下恶鬼?这听起来应该是个好消息。严胜揣测道:“你的职责已尽了吗?”
“未曾。”
……撤回!撤回!
“那、那你现在所居何处?”
“曾有一卖炭人家,好心收留我数日。”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那意思就是别的时候都居无定所呗。缘一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语言的艺术啊?都会在他面前打马虎眼了!严胜表面平静,内心惊涛骇浪。顿了半天,又问:“吃穿如何?”
“缘一所求不高,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即可。”
“……”
严胜沉默。严胜忍不了了!
他凑上前去,用力抓住缘一的手腕,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到深藏其中的孤苦的灵魂,语气沉稳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缘一,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同我说的吗?”
“什么事都没有。”缘一低声说。他的脑袋简直要垂到地心里去,叫他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缘一只是……”他停顿片刻,喉结上下滚动。或许是太久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话了,或许是他太久没有告诉过别人“我很好”了,如此简单的三个字竟像是卡在喉咙里干涩的肿块,既无法吐出,又难以咽下。
最后,他说:“我长大了,仅此而已。”
这实在是很轻描淡写、很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就像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飞鸟生来追逐骄阳,游鱼一刻不停地奔赴汪洋大海,他们也终究会褪去儿时的童稚,变为麻木的、无趣的大人。
但是他的眼神。严胜说不上来,他还不明白那眼神代表着什么,他只是感到头晕目眩,胸闷气短,无形的重量压得他想要弯腰又想要逃跑……这就是长大吗?
长大是这样的一回事吗?
忽然间,他又想起不久前缘一说的话。
“有固定的收入来源,有固定的住处。吃得饱,穿得暖。最重要的是,与兄长一同。”
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涌上心头。严胜手脚冰凉,脱口而出——
“那我呢?”
缘一浑身一颤,愕然地望向他。
“你长大了,缘一。那我呢?我没有陪着你吗?我没有和你一起长大吗?”
没道理缘一磨磨蹭蹭半天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未来势必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但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缘一看起来如此痛苦,缘一的痛苦源自于他吗?就算得到了答案,现在的他又能做到什么呢?严胜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短短不到十年间就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个听起来匪夷所思却依旧充满期盼的未来,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才会沦落至此呢?
他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无论命运如何捉弄,不管是年少无知还是垂垂暮老,纵使几孤风月、屡变星霜,都不会有任何一个继国严胜会放着这样的缘一不管。
“我今天,本来是想把这个交给你的。”他将捏在手中许久的笛子递到缘一面前,声音因丧气而变得沉闷又轻微,仿佛自言自语。“我本来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吹响它,无论何时,哥哥都会赶来帮助你的。”
可你原来并非聋哑,我也好像并没有帮上你的忙。
不知过去了多久,缘一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细绳,轻轻抖动布包,那支老旧却依稀可见保养得当的木笛便无声落入了缘一摊开的掌心。
严胜惊讶地睁大眼睛。“你……”
“我已经收到这份礼物了,兄长。”缘一望向木笛的目光眷恋,苦涩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那时候您将这支短笛赠与我,那时候,您也对我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往后许多年,无论我身在何处,只要望着这只笛子,想到这世上还有您的存在,我便再没感到孤单过。我……我曾发誓要保护这一切的。可我没能把这些话告诉您。到头来,是我违背了誓言。是我变成了一事无成的男人……”
“——胡言乱语!像什么样子!”严胜实在听不下去了,气急败坏地从地上蹦起来,甚至有生以来头一次不知礼数地主动打断了别人的话。他奋力张开胳膊,比划着缘一的身形样貌,“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健康!”又一把抓起缘一的手,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你手掌这么宽厚有力,小臂上的肌肉也很可观!”他两只手“啪”地一下拍在缘一的脸上,固定住脑袋,断绝所有逃避的可能性,“你现在说话也这么流畅,吐词这么清晰!”最后的最后,他大声总结道:“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呀!缘一!不要再说这样妄自菲薄、自怨自艾的话了,不许说!”
他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嗓子因为过大的音量而隐隐作痛。他本不想对缘一说这么多的敞亮话,忍耐与内敛正是他身上最值得拿出手的品德,过多的暴露不仅违背天性,而且毫无必要。但这家伙说的话实在气人!
在今夜以前,严胜甚至都没有幻想过缘一长大后的样子。他与母亲大人都深刻地明白,这样的孩子在继国家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而现在,缘一不仅仅是活下来了,他甚至还活得如此健康、如此强大,不再聋哑、不再浑噩……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啊!怎么能用一句“一事无成”就将这几十年的时光轻易地掩盖过去呢?实在是,实在是不像话!
能活活气死人的胞弟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傻坐在原地,抬头仰望,仿佛都没搞懂到底是谁在对他说这样的一番话。是兄长,还是神明?亦或者两者具有?在那一声声的叱责中,他高高垒砌的神像似的外壳因此裂开了缝隙,微不足道的一小道,却足以透进月光,足以让严胜看清了那里面蜷缩着的、满含热泪的小小孩童。
这叫严胜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自觉严厉过了头,以往从未用这种声量对缘一说过话,想赶紧说些什么以做补救,却实在哑口无言。说到底,他并不是擅长安抚人心的类型。好在缘一终于当够了雕像,缓慢地动作起来。
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一声不吭地砸在他肩膀上时,严胜差点要被当场凿到地里头去。他不得不用两只手都撑着地板,才没有很丢人地被迫跟弟弟滚成一团。
但他仍然难以自持地向后仰去,这姿势太过别扭,他轻轻推了推缘一的胳膊,指望着此人见好就收,躺够了就赶紧起来。
那谁能想到?一向对他有应必求的弟弟如今好似满腔尊敬全都离家出走,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起身,反倒变本加厉,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滚,滚到他大腿上,找到了好位置似的,舒舒服服地窝着,字面意义上的融成了一滩。好大一滩,像高温下的红糖年糕,粘嘴得要命。
六岁小孩儿的细胳膊细腿很难支撑起这么大一滩红糖年糕,更别提这红糖脑袋还在他腿上不停地拱动,蹭来蹭去,翻腾扭转,就好像怎么躺都不得劲似的。
严胜实在不想忍了,刚想开口制止,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缘一这是想挤到他怀里去吗?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犹犹豫豫地环抱住了缘一的脑袋。那刚刚还在他腿上拱来拱去的家伙立即老实地不动了。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他腹间,有些痒,有些奇怪。但感觉无比的“正确”……心跳也很清晰,抵着他的膝盖震动不息,叫他一时疑心,莫非他们仍在母亲腹中时便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吗?就好像分开都是一种残忍。
他犹自发了会儿呆。而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他俯下身去,拨开缘一散落的鬓发,在耳畔轻声说:
“缘一……我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放任你一个人孤独地长大,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任何事。”
“缘一,你还记得家门口流淌的那条小溪吗?世事无常,恰如浪潮,时而泛滥,时而枯涸。而当潮水褪去,在河床上留下斑驳的伤痕……你也仍然能在其中找到亘古的顽石。”
他探出一只手去,够到了缘一的手指。下一秒,他的整只手都被紧紧握住,因过于用力而连骨缝都被挤压得疼痛难耐,这实在反常。缘一总是温柔地、珍而重之地对待他,可那令他何其惶恐。偏偏是这完全被包裹其中、一丝余地不留的痛苦给他带来了几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缘一,对于你我而言,紧密相连的血脉便是那颗毋庸置疑的顽石。我无法保证任何事情,但有些事情永远不变。就像我们吵架也好,背向而行也好,我都仍是你的兄长,你也仍是我的弟弟。就像此时此刻,你也仍然能在我这里停下来,歇口气……或许睡一觉吧,缘一。当你醒来时,明天会好很多的。”
声音近乎耳语,他一大半身子都紧贴着缘一的。如此距离,他能轻易地听到那沉重的颤抖的呼吸,听到缘一无言而凶恶地咬紧了牙齿——那凶恶正对准他自己,一种全然向内的痛苦,一把锋刃朝内的匕首,严胜对它再熟悉不过。可严胜从未想过,看见这份痛苦出现在自己重要的人身上,竟是如此绝望的一件事。
缘一很小声地问:“如果它没有呢?”
“那就去想办法,缘一。想办法改变它。”严胜轻声说。“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人手上,永远不要。”
他的一番发言让缘一陷入了沉默。
那当真是一段异常长久的沉默,长久到他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能伏在缘一的背上睡过去。直到他被小心翼翼地平放下来,裹进厚厚的被褥,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跟缘一窝在一起真的很容易睡着,他弟弟实在是太热乎了,还很少发出动静。
他无声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翻身侧躺。适时,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根据前车之鉴,此时此刻躺在他身边的缘一应该又换了人。严胜想睁开眼看看——他已经见到了风华正茂的继国缘一,疼痛非常的继国缘一。无论哪个,都让他既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又实在是放心不下。现在,他又应该看到怎样的一个继国缘一呢?
但他实在太困了,小小的身躯不足以支撑能量消耗,一直以来良好的作息习惯也在同他反复抗议,他只能很努力地伸出手,往前摸索、摸索……他又摸到了那只手。他忍不住想笑。今天好像同缘一的手很有缘分,手牵着手的次数比以往一个月都来得多。或许以后得给他的缘一全都补回来?不然多不公平啊。
他只短暂地闷笑了一会儿,很快,他意识到手中的触感有些奇怪。
不像前两次那般厚重宽阔,只是握着便感到无比的安定。如今这只手却是干瘪的,精瘦的,如同冬日里那张牙舞爪地向天空伸去的枯枝,姿态狰狞而载满绝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突出的骨骼,松垮的表皮。皱纹像树的年轮层层叠叠,失去血肉的庇护,筋络在他的触摸下暴露无遗。毫无疑问,这是一位老者的手。
判断力因困倦而姗姗来迟,他想立即睁开眼睛,去看清眼前的老者。然而他的眼皮重如千钧,任他如何努力也只勉强突破一条缝隙,看到黑暗中一把模糊的白发,随后,他便落入一个意想不到的怀抱当中。
仍然是那么的克制,手臂轻轻地搂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稍有不慎,他就会在这双臂弯中碎成一地摇晃的月光……哪有这个必要呢?他什么时候是这般脆弱的人了不成?
不过,也可能脆弱的另有其人。毕竟力是相互的,爱也是。长大后的缘一就黏人得超乎想象。严胜想着,无奈地伸手回抱。
怀中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不敢置信,僵硬许久,才终于确定了这不是幻觉,缓慢地放松下来,重归一动不动。
无声中,有什么打湿了他瘦小的肩膀,像一捧冷雨洒进寂静的谷地。
他惊醒般问道:“缘一,你在哭吗?”
他仍然睁不开眼睛,可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困意尖叫着出逃,他着实被吓得不清。
无论何时,缘一从没有掉过眼泪。眼泪在继国家中是剧毒的禁忌,而从不言语的缘一连笑容都十分罕见,更遑论哭泣。就连不久前那个好似湿漉漉的缘一,望向他的眼神撕心裂肺,浑身散发出哀痛的雨水味,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呢?那惶恐的抽泣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那沾满衣襟的泪水是为了谁而存在的?为什么这甚至还不算完呢?抱住他的人仍在小声说着些什么。听着像对不起,又像是受苦了。颠来倒去,意味不明,如同被困在无法逃离的梦魇之中,绝望地注视着悲剧的轮回一次又一次上演。
他要怎么办呢?他能怎么办呢?同样深重的痛苦仿佛也漫过了他的口鼻,严胜笨拙地拍打着胞弟的后背,感到自己眼眶发热,叹息般呢喃。
“缘一,缘一,不要哭啦。”
“你在担心什么呢?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呢。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你,我,还有母亲大人。我们都在。明天,明天我会陪你去放风筝的,所以不用害怕。”
“缘一,不要哭啦。”
他便如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盖过屋外的虫鸣,盖过不知对着谁的歉意。如果他要把这句话说一千遍才能止住缘一的眼泪,那他就说一千遍。
如果他要说一万遍,那他就说一万遍。
直到声嘶力竭,直到那泪流满面、紧紧抓着他衣服不肯放开的老人在他怀中一点一点缩小了下去,乌黑的头发,肉乎乎的手臂,一张安稳睡去的干净的脸蛋,那是他的弟弟,那是他的缘一,躲在他怀里,没有伤痛,不知未来。
严胜终于放心地松了口气,不再负隅抵抗,任由自己坠入梦乡。
他深知,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在三叠屋睡着,明早,侍奉他的仆人们必定会因为找不着他而方寸大乱,继而马不停蹄地上报父亲。父亲会勃然大怒,会责罚他,会用失望而忿恨的眼神瞪视着他。他的手背会因为刀鞘抽打而高高肿起,他的耳朵会因为扇在脸上的巴掌而暂时失聪——他不在乎。
今夜,他与胞弟紧紧依偎在一起。手贴着手,心连着心。四肢不分你我地纠缠,亲密得如同他们仍然浸泡在羊水中安眠,尚未诞生于世。
今夜,这世上没有所谓妒火熏心的六眼恶鬼,亦没有行差踏错的神明之子。在这间狭窄的三叠屋里,故事尚未开始,抉择尚未来临,命运如此安静。
今夜,今夜属于名为继国严胜与继国缘一的小小孩童。
在今夜,他们只是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