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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新王与传奇恶魔猎人从魔界归来,逆卡巴拉的伤痕未愈——树根撑开的漆黑缝隙、街角疑似枯萎人形的残块,无时不在提醒但丁:一切尚未结束,世界也并未更好。
好在也没有更坏——至少披萨外卖还能准时出现在事务所,而且堆成山的外卖盒旁竟多出一个维吉尔。
两兄弟在魔界割草式猎杀,恶魔骤减;蕾蒂与崔西趁机关闭裂缝、顺手清杂鱼,赚得盆满钵满。事务所随之清闲——莫里森一个多月没来电话,连广告单都绝迹。
这未免也太无聊了!
但丁开始“怀念”恶魔:至少有它们在时,他与维吉尔的刀剑有处安放。魔血与嘶吼会填满两人之间的空白,流弹与剑气胡乱迸溅,偶尔擦过阎魔刀,溅起青白色火花。维吉尔总会被这挑衅惹恼,索性调转刀锋劈向但丁,伴随气急的几句狠话。血脉躁动的快感,连风带走皮肤上的热量都让人战栗与神清气爽——就像小时候挥舞木剑的游戏。
如今,沉默重新笼罩兄弟。两人像游戏里待机的NPC,只要鼠标不悬停,他们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无魔可杀,但丁趴在桌前瞌睡、坐等披萨;维吉尔不食不眠,只剩翻书。
老天,他的哥哥居然不用睡觉!
但丁再一次望向披萨盒堆后面——黄昏已过而街灯未明,维吉尔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眉目低垂盯着书,浅灰瞳仁映出幽蓝微光。事务所没通电,深色的外套把哥哥与昏暗背景糊成一体,像一张褪色的旧海报。
“也许一眨眼,海报就会随风消失。”
这个想法似丢入深湖的石头,令人烦躁的感觉静默悠长地泛起涟漪,驱使这但丁去做点什么——而他什么也没有做。
“你的心跳太吵了。”
那双冷感的眼睛终于转向他,目光相碰,像撞见一只不安分的幽灵。
维吉尔的声音不高,却足以但丁吓了一跳,但丁错开目光下意识地笑着抱怨道:“别太离谱,你的弟弟可是个大活人。”
维吉尔终于把那本书合上了,他走到桌前打量着但丁,像确认猎物脉搏的猎手,说道:“你无需‘看守’我,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他嗅到了但丁若有若无的焦虑,像窜过金属却找不到出口的电流。那家伙在警惕他再次掀翻人间吗?
可笑。
两次亡魂、一尊新王,力量早不再是唯一答案。
世上只剩一个名字能让他提起拔刀的兴趣——但丁。
除此之外,他无处可去。
然而他愚蠢的弟弟对此毫无察觉,甚至一个月都不曾与他打架了。
听听但丁说的蠢话吧!
他弟弟岔开话题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尴尬话,“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额,我是说好像有点无聊……但是别打架,重建事务所可需要不少钱呢”。
那段但丁握着木剑蹦过来打扰他翻页的旧时光,早像野兔窜进深洞,连尾巴都抓不住;当爱丽丝不再叩响通往疯兔领地的暗门,只剩一个平庸的兔子洞张着口,无聊便从地底爬上来,一寸寸啃掉他的耐心。
不能打架,那还可以做什么?维吉尔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一点无可奈何的退让。
“你之前都在做什么?”
“什么?”
看着但丁有点呆的样子维吉尔解释道:“我变成V之前,你无聊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但丁说看书,感受到维吉尔扫过那些色情杂志的眼神后面透露着鄙夷,但丁说喝酒,好吧,他感觉到维吉尔的鄙夷中可能多了些正在积攒的怒气……吃披萨的答案显然让维吉尔眼睛里的怒火更胜了,维吉认为自己在耍他。
某种被长辈盯上的心虚久违地降临在但丁身上,他总不能说在此之前杀恶魔是工作,喝酒、吃披萨和睡觉就是生活吧?但事实上他确实除了睡觉无事可做,当酒精已经不能再模糊他的感知,睡眠就成为他逃避时间的方式。
最好是喝得睡死过去,把那些揉成一团的回忆忘在梦里,等着急的电话铃把他吵醒,让他立刻前往下一个委托现场。
“——我还睡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
维吉尔被噎得挑眉,神情复杂地吐出一句: “恶魔不需要睡觉……但如果你认为睡觉能解决无聊,那就睡吧,弟弟。”
但丁瞬间察觉——哥哥的理解出现了诡异偏差。
(中)
细雨落在身上,温热潮湿,维吉尔在周身沉重的触感中睁眼。他从青苔石台爬起,看见灌木底一团白在扑腾,感受到人靠近,那毛团向他“咪”了一声,那是一只长毛猫。
时候不早了,他急着抱起猫往家走去,脚底下踩断了树枝发出咔吧的声音。
咔吧咔吧。
听起来与踩在烧焦的木地板上无异。
颠簸让猫儿跳出了臂弯。他追着猫儿跑过烧焦的餐厅,漆黑的物件也许是母亲准备的晚餐。
烧焦巨画下,白猫冲他叫,蓝眼闪烁。他再抬头,依稀看出画上焦褐里透出孩童眼睛的蓝。
“维吉尔,你的弟弟去哪儿了?”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他赌气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我难道就是看守弟弟的吗?”
随着转身他惊恐地看到一具有着金发的焦黑骷髅端着餐盘立在远处,洁白骨瓷淌下血肉,面孔血泪纵横:“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诅咒。”*
猫嘶吼着跑开了,他追出家门,天上下起硫磺雨,把奔跑的白毛团蚀得发焦、露出下面的皮肉——血与皮在奔跑中抽条、拔高,变成一个穿红色风衣的人。
维吉尔还没来记得辨认是谁,那红色一拐便消失在了树丛里。
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破败石台上坐着一具身着铠甲的高大身躯,手握黑剑,仿佛在等着他的到来。
霎那间那黑甲骑士携剑风而来,他阎魔刀横挥轻松便把那怪物甩开。强大的魔力血脉里奔腾令他兴奋无比的同时也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献出了什么: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等价交换,你要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
他献上一切,只为拿回一切。
因此母亲温柔的背影,童年的诗集与木剑,化作年轮的时光都随着他的执念被再次投入到永不熄灭的地狱火中了。然而他的执念又是什么呢?是复仇吗,是家人团聚吗,是无上的力量吗?
无数晨昏,他的梦并没有变得透明而他的脚步也从未轻盈。*
他把刀钉死在这黑铁造物的胸口,看它无声的扭动挣扎,有什么东西从它胸口滑落。闪着红色的光,像流出了血。
然而维吉尔知道,黑骑士没有痛觉也不会流血。
他听到被压抑的呜咽和嘶吼。
是谁的心在哭吗?
“实非我愿。”
他听到了倒在火海外的年长双子说,他听到了随着冥河河水落入魔界的蓝色流星说,他听到了被困在黑色盔甲之下的躯体说,他听到了阎魔刀捅穿自己前的叹息:“但丁。”
兄弟阋墙,刀枪相向,实非我愿。
他终于想起刚刚废墟中里那副油画中另一个双子的名字。
他也终于迟缓地明白,爱这种东西一旦被放上交换的天平,就会势不可挡地坍塌、消亡。
但丁恨他——他想。
怎么能不恨呢,那双有火彩的蓝眼睛总是在诘问他:你为什么就不知道停下。
最后那双眼睛缄默,变成石版画上风化的一点青金石颜料,注视每一个路过的人再目送他们离开。
他慢慢感受到眼下有潮湿的触感。铠甲化为泥泞和砂砾又开始消散在空气里,他怀里逐渐露出一同消散青灰色尸体。他从那副长着大角的面容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庞。
在一种混沌的悲伤中,他仿佛看到马列岛血色残阳与宫殿高耸的穹顶,弟弟低头流泪望向他。
“维吉尔。”
他感受到手被尸体抓住了,瞬间毛骨悚然。
尸体在说话,用弟弟的声音:“维吉尔,快醒来。”
随着尸体彻底消散,四面八方的声音传来:醒来,醒来,醒来!
(下)
如果时间能往前半夜倒流,但丁希望自己可以不要说出跟“睡觉”这个词有关的任何句子。
拜维吉尔奇怪的脑回路所赐,事情的发展荒诞离奇且毫无逻辑:先是两人躺在但丁那张九成新但疏于打扫而落灰的床上,其次是当他准备调侃维吉尔好歹没忘记人类的睡觉姿势的时候维吉尔居然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再到他被魔力波动惊醒,发现一个蓝的发亮的东西在房间里跑酷:同行者一会儿晃着尾巴打转、一会儿又一扇翅膀撞上天花板,从但丁头顶上跨过去的时候甚至疑惑地打量了一下空气。但丁总觉得它或许是嗅到了自己的魔力。
这真是太离奇了,但丁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同行者在房间里翻天覆地,而维吉尔像尸体一样躺着……确认过魔力,维吉尔没死!
但丁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但随着空气里的魔力因子愈发躁动,同行者的不对劲逐渐显现,一开始是突然带着倒钩的尾巴向但丁抽过来,几下过后,同行者臂翼一挥竟打出一道剑气——非常明显的攻击行为。这算是什么?但丁从没想过从魔界回来还要面对维吉尔的梦游问题。
“维吉尔,醒醒!”
但丁企图叫醒维吉尔,但他失败了,更糟糕的是,他碰到了阎魔刀。
于是他被掀下床去,同行者与睡梦中的魔王一并抄刀砍来。
刀光落下前一瞬,但丁换出魔剑——火星四溅,床板难逃被劈成两半的命运。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却借这一挡的反弹,猛地抬腿踹向维吉尔持刀的手腕。
“铛——!”
阎魔刀脱手,斜插在落灰的地板上,刀柄犹自震颤。但丁顾不上被钉穿的肩膀,趁维吉尔重心失衡,一把揪住他前襟,额头狠狠撞上对方的额角。
“醒醒!!”
撞击声闷而脆,像敲在一口空钟上。
维吉尔僵硬地他躬身跪着,布帛、银发、斑驳脱落的石灰壁满地狼藉地糊在视网膜上,宛若沉默的哭墙。在意识回归现实的分秒中,他想到信徒游荡至那个地点就会哀哭,诉说起被迫远离应许之地的颠沛流离之苦。
那么他是否也要如信徒一般,为那些被大火灼烧、无法回到的过去而哀哭?当他陷入悲痛之际,怀里传来承托的力量与人的体温,让他看到那是他的胞弟。
一个与他一样风尘仆仆、带着灰烬和血,但更加鲜活灼热,拒绝成为恶魔的人。
背后焦黑的玛利亚幽灵发出一声叹息,轻轻离去了。
恶魔并没有眼泪,而他已经太久没有作为人类而哭。
他才感知到原来流泪和流血感受并无不同:它们触在皮肤的一瞬间是温热的。自己的泪水轻而易举掉落到他紧紧环绕住但丁的手臂上,他意识到他自死亡的河中逆流而上,为的就是此刻。
但丁,但丁。他寻到了他的哭墙。
维吉尔瞳孔骤缩,蓝得发亮的魔力瞬间收束,房间里的同行者幻影随之扭曲、碎裂,化作萤火般的光屑四散。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一下,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缓,目光终于聚焦在但丁脸上——上面有血,本该习惯的血污却让他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刺眼。
“……你流血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哑了。
“你干的。”但丁咧嘴,笑得牙缝里都是血丝,“起床气真大,哥哥。”
维吉尔沉默片刻,伸手去碰那道血痕。指尖碰到温热的一瞬,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像是脱力,就此顺势按在但丁脸上。
“对不起。”再高傲的魔王此时此刻也该低声忏悔,带着点初学者的惶恐。
但丁把额头抵在他肩上,疲惫地笑:
“道歉就免了……下次睡觉,记得先把刀放远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