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麦娜尔,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麦娜尔闻言一愣,眨了眨眼,放下了手中的茶匙,抬头看向梅姬,这位权臣的夫人,传闻中矜贵优雅的女人。
淡淡的乌青附着在她的眼底,本应饱满的双颊已然微微凹陷,像一朵略微枯萎的花,想必她因为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寝食难安。
她的丈夫阿尔图被卷进一场荒唐的游戏,苏丹让他行使君主的生杀予夺之权,闹得满城风雨,一点都不太平。
不过也正是因为阿尔图有这份权力,麦娜尔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向他寻求探险的资助,她成功了,今天是她来交测绘地图的日子,梅姬接待了她。
麦娜尔沉吟不语,又一次捏起骨瓷茶匙的末端,搅弄着杯中的茶叶,思考着问题的答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世界”一词在麦娜尔心目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她是如此的渺小,天地是如此的广阔,穷极她的一生也无法丈量的土地,她怎么敢随意地去定义它的模样?
麦娜尔不愿意让梅姬等待太久,她不常参加王都内的贵族社交,闲聊对她而言有些困难,只好敷衍一个答案,想让话题尽早结束。
“我想大概是美丽的,风景总是迷人。”
“是吗?”梅姬将装着糕点的瓷盘往麦娜尔面前推了推,轻声呢喃:“我还以为你会说,是无边无际的。”
梅姬的眼眸低垂,手托着下巴,轻轻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惆怅。
麦娜尔不明白,为什么梅姬会因为自己的答案和预期有出入而感到失望,她问:“那夫人您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梅姬侧过身,转头看向窗外。
麦娜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矩形的窗户框着一小片庭院中的景色,有花有草,一切的一切都被划定在一个安全有限的范围,显得宁静又和谐。
美则美矣,却少了点野蛮的生命力。
“我的答案跟你一样,院里的布置是我的主意,其实我还挺满意的。”
说完梅姬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如果真的满意,为什么你的眼神是如此的悲伤呢?
这个问题在心底迅速生了根,发了芽,最后竟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得要把整颗心都侵占,让人胸口发闷。
麦娜尔对自己的反应感到陌生,她和梅姬之前不曾有太多的交际,为什么仅仅坐下来谈了一会儿,自己就会对她产生怜惜的情感?
梅姬转过身,稍稍整理了一下桌面,将麦娜尔送过来的地图展开,细细打量起来。
麦娜尔越过梅姬的肩头,又一次看向那扇窗户,那一小片无聊的景色,似乎明白了梅姬的忧郁。
视野局限在被框定的区域,实在是太可怜了,自己绝对不会忍受这样的束缚。
梅姬厘清了几条路线后就不愿再细致地看,匆匆扫了几眼,就将地图卷了起来,站起身,说:“我会把它转交给阿尔图,时间不早了,我送你。”
“夫人,”麦娜尔起身拦住她,匀称的胳膊挡在梅姬身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梅姬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纤细的手指搭在麦娜尔的小臂上轻轻一推,麦娜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有些尴尬地垂下手臂。
“抱歉,是我激动了。”
“没关系,”梅姬摇了摇头,“资助的事你应该找阿尔图,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但这与您也有关系。”
麦娜尔顿了顿,说:“下次探险,您愿意和我一起吗?”
梅猛然抬头看她,这一看,让麦娜尔呼吸一滞,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您不是认为我眼里的世界是无边无际的吗?我觉得您应该亲自去看看,去证实这个答案的真伪。”
刚说完麦娜尔就后悔了,梅姬是什么人?优雅的贵妇,野外风吹雨淋的日子她能受得了的吗?自己早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怎么会头脑一热问出这样的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与梅姬拉开距离,却不慎撞上茶几,震得上面的茶杯和里头的茶匙叮当响了两声。
窗外吹来了一阵凉爽的风,将室内淤积的燥热吹散,淡淡的笑意在梅姬的唇角晕开,这一次,连眼睛也在笑。
她说,好。
回到家,麦娜尔一下子扑进自己的床,胸口紧紧贴着床榻,心跳声格外清晰。
那片被找到的绿洲很快就被苏丹嗅到了气息,铁骑踏破了远方的宁静,麦娜尔得到这个消息,心如刀绞。
阿尔图没有趁火打劫去攻占这片土地对她来说勉强算是一点慰藉,但她对阿尔图的评价并不全是正面的。
在王都内休整时,麦娜尔作为贵族偶尔上朝,听说了有关阿尔图的一些传闻。
他为妓女一掷千金,又与其他贵妇牵扯不清,桃色新闻纷至沓来,但苏丹的权力为他免去了明面上的苛责。
阿尔图是她的资助者,她不应该对他有什么不好的评价,只是每每听到这些消息,脑海中总会浮现那位夫人的身影,那株有些枯萎的花。
梅姬听到这些消息,会露出自己见过的那种落寞的神情吗?
麦娜尔望着黄昏时分的天空,火烧云绚丽,她仍然为这些风景着迷,却也不能否认,自己开始在意视野之外的东西,在意不被看见的,在脑海中流动的,模糊的脸孔。
在苏丹征服绿洲一个月以后,麦娜尔被指派去险地测绘,这次的任务太过艰险,一看就是有去无回,麦娜尔准备自己去,和梅姬的约定悄无声息地作废,她要独自踏上希望渺茫的旅途。
所以麦娜尔没想到,自己还能与梅姬见面。
那时麦娜尔站在中庭清点行装,不知道这点东西够不够支撑她得到纯净之神降下的奇迹,免于死在野外。
听见大门那边有动静,麦娜尔直接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梅姬。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行装,富有光泽的长发被束成一个马尾,她牵着一匹结实的矮马,带着的物资比自己丰富许多。
梅姬微蹙着眉,语气里有些责备:“麦娜尔,你要一个人去那种危险的地方吗?”
麦娜尔说:“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自己去。”
梅姬撩了一下碎发,凉凉地扫了麦娜尔一眼,“你似乎对食言这件事并不愧疚。”
麦娜尔急了,连忙解释道:“我这是不想有人跟我去送死,尤其是夫人您。”
梅姬紧绷的面孔有了一丝松动,她上前一步掐住麦娜尔的手腕,麦娜尔皱了皱眉,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感叹,自己之前小瞧了梅姬,没想到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竟然有着这么大的力气。
梅姬急迫地问:“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吗?”
这与从容的梅姬差太远了,麦娜尔觉得让梅姬如此焦虑的还有其他事。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因为阿尔图吗?
麦娜尔不知道,但她知道既然人家特意找上了门,就老老实实接受别人的好意,她没那么矫情。
在正式出发之前,麦娜尔交代了探险时环境的恶劣,本意想让梅姬知难而退,但对方却丝毫没有犹豫,仍旧选择了跟她一起去,这让麦娜尔觉得奇怪。
她们不过点头之交,梅姬这是何必呢?
她问:“为什么这么想要和我一起去呢?是因为阿尔图?”
“是,也不是。”
模棱两可的答案,麦娜尔不再追问。
麦娜尔没有骗人,这的确是一次艰难的探险,沙丘、烈日,行踪不定的绿洲,海市蜃楼的幻觉,所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对性命造成威胁,提心吊胆使得旅途十分疲惫。
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走了很长一段路,休整时的闲聊拉近了她们之间距离,麦娜尔不再用夫人称呼梅姬,而是用她的名字。
麦娜尔对梅姬改观了许多,她原来以为梅姬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但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坚韧的女人,一路上她没叫苦叫累,明明自己野外生存的经验不如自己丰富,却还时刻担忧着自己的安危。
因为梅姬很少走这么多的路,她的脚底被磨出了血泡,虽然她不想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这样会消耗更多的物资,但麦娜尔执意要放缓行进速度。
我不能完全不考虑你的感受,麦娜尔是这样说的。
麦娜尔注意到了,梅姬一路上总是蹙着眉,没有闲聊时常常在走神,抑或叹息。
或许梅姬出来探险是为了散心,但若一直这样漫不经心,遇上突发情况并不好解决,麦娜尔不想让梅姬身处险境。
如果这次找不到绿洲,麦娜尔情愿只有自己死去,她不想让别人替她承受苏丹的不满,尤其那个人是梅姬。
终于在第七天,两人找到了那片遥远的绿洲,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路线终于汇集到了同一个目的地。
梅姬抹了一把被风沙侵蚀到干裂的脸,望着沙海中的翡翠,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真是一个奇迹,麦娜尔。”
麦娜尔侧头看她,觉得坚强的梅姬才是值得被赞美的奇迹。
她一把将梅姬揽入怀中。
梅姬比麦娜尔的体型要小一点,现在几乎是嵌在麦娜尔的怀里。
麦娜尔常年跋山涉水,浑身肌肉紧实,但身体仍保留着女性的曲线,她并没有过于硕大的块头,但梅姬却在她的怀抱里得到了许久未有的安宁与平静。
耳畔突然传来细小的啜泣声。
“麦娜尔?”梅姬试探性地问,手抚摸着麦娜尔颤抖的后背。
麦娜尔哽咽着说:“我们做到了,梅姬,我们做到了,我们没有死,我们活着找到了绿洲。”
梅姬轻声回道:“是啊,我们找到了绿洲,我看到了你眼中的世界,她的确……”
梅姬从麦娜尔怀里抽出,手指温柔地拭去麦娜尔眼角的泪花,轻轻挠了挠她的脸颊。
“很美丽。”
两个人结束来长途跋涉,在绿洲里寻了个合适的地方做落脚点,夜里两个人围着篝火,抬头欣赏着漫无边际的夜空。
麦娜尔问梅姬:“现在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嗯……其实我感觉我现在反而什么都看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人走不出自己的心,而我的心不是自由的,就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
麦娜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你一路上心事重重。”
梅姬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躺下,头靠在麦娜尔的大腿上,她们在旅途中这样做过太多次,早已习惯了和对方这样互相温存的时光。
梅姬侧头看向火堆,低声呢喃道:“有关阿尔图和娜拉依的传闻,你应该听过不少吧,我……”
麦娜尔低头看向梅姬,用手拨开她额角的碎发,梅姬微微闭了闭眼。
“现在有了落脚的地方,绿洲里也不缺水源,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晚几天回去。”
梅姬点点头,对上麦娜尔的视线。
她佩服眼前这个面容坚毅的女人,麦娜尔让人感到安心,像这片天地,你仅仅是呆在它的身体里,不用担心它会离开。
跟着她走这一遭,才明白她眼里的世界不单单是美丽的。
的确,用无边无际来形容这片广袤的土地最为合适,但这应该不是麦娜尔的答案。
如果得到这个答案,自己会不会好受一点?
“麦娜尔,这下轮到我有个不情之请了。”
“你说,我会尽可能的满足你。”
“把我的心带走,让我看清你眼里的东西。”
麦娜尔注视着梅姬,黑夜里,她的眼睛格外的亮, 火光映照下,晶莹剔透的虹膜映照出梅姬的面容。
现在的她,眼里只有梅姬。
但麦娜尔并没有将这个事实大加渲染成一段情话,她抬手捂住梅姬的眼睛,不忍看她泪眼婆娑的模样。
她不是阿尔图,没有拿别人的心在手里翻来覆去那么玩的癖好。
她能看到的世界其实没有梅姬想象中的那么广袤,沿途变换的风景就像被窗户框住的景色,是局促的。
视野之外才是真正的无垠,才是她穷极一生所要追寻的。
可现在,麦娜尔却无心去管那些宏大的愿景。
她只想看着梅姬。
枕着她大腿的女人抬手抚上她的手腕,像对待一块毛巾轻轻地摁着,无声地恳求着麦娜尔不要把手移开。
麦娜尔感到手心一片潮湿,心上像挂了一枚鱼钩,而现在这只钩子扯得她心脏疼。
夜风将梅姬的啜泣带走。
两人没再说话。
第二天醒来,她们都默契地不提昨晚的事。
两人在绿洲多呆了三天的时间,她们身上带的金币足够,这里市集东西物美价廉,两个人补充好物资后才重新上路。
麦娜尔回到王都的第一件事就是精修地图,她其实很想睡个好觉,但她更想早一点去阿尔图家送地图,想早一点见到梅姬,即使她们才分别不久。
梅姬冰凉的眼泪像烧红的烙铁,在她的心头烫了一个又一个的疤,伤口愈合时产生的痒意太折磨人,她简直要为此发狂。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露出那样寂寞的神情?那双美丽的眼睛更适合因为笑意而弯成两道月牙,而不是因为悲伤用眼皮盖住明亮的眼珠。
过了两天,麦娜尔去阿尔图家送地图,阿尔图还是不在,接待她的还是梅姬。
当在会客室看见梅姬的瞬间,麦娜尔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冲动,她迫不及待地想带这个女人离开这里,离开阿尔图那个负心的男人。
眼前的梅姬换上了贵妇的裙装,比之前那套更加华丽,脖子上的珠宝熠熠生辉,衬得她的面容更加的灰败。
麦娜尔强忍心头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我们才分开了几天?你怎么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没关系的,麦娜尔,我只是有些累,”梅姬接过地图,说:“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我想休息了。”
麦娜尔死死地盯着梅姬的脸,梅姬避开了她的目光,用头纱遮掩着自己的脸。
愤怒从心头炸开,震得头皮发麻。
麦娜尔眼神一暗,沉声道:“你过得不好,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梅姬苦笑,一滴清泪划过脸庞。
“我们没按约定时间回到王都,阿尔图对外宣称我死了,然后答应了娜依拉的求婚。”
麦娜尔心头一惊,她这两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画地图,哪知道阿尔图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
梅姬看麦娜尔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样子,愈发觉得自己的丈夫不可理喻,同时不免觉得好笑,阿尔图的承诺都是假的,他说好不会让自己伤心,却一次又一次地践踏自己的自尊,她这个主母当得太憋屈。
梅姬冷嘲道:“他现在多风光啊,拥有两名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已经权势滔天到律法都不能制裁他了。”
“麦娜尔,你知道吗?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他用杀戮卡杀了人,美其名曰是为了完成苏丹交给他的任务……”
麦娜尔眼睁睁地看着梅姬的眼泪一刻不停地涌出,梅姬垂下眸子,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巾去蹭脸上的潮湿,抽泣声让人心头发紧。
她佝偻着身体,宽大的头巾将瘦削的身体包裹,全然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麦娜尔猛地抱紧梅姬,手掌托住梅姬的后脑,把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肩膀上压。
“想哭就哭吧,梅姬,我在这里,我会给你一个依靠。”
梅姬在她的怀里挣扎起来,哭喊道:“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我。”
麦娜尔痛苦地攥紧梅姬的头纱,哑声道:“见你这样痛苦,我怎么忍心离开,我……!”
我见不得你哭,见不到你受委屈。
阿尔图那个混账怎么敢这样玩弄你的心?
愤怒、悲哀像瓢泼大雨将麦娜尔淋透,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麦娜尔堵住了梅姬的唇。
脑海中的倩影逐渐清晰,原来她是爱着梅姬的。
梅姬被突如其来的吻吓到了,她僵立在原地,任由口腔的空气被麦娜尔夺去,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门外传来侍从的呼喊。
“梅姬夫人,老爷和娜依拉夫人回来了,他们在后花园等您用下午茶。”
吻戛然而止。
趁着麦娜尔分神的片刻,梅姬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她,她大口喘着粗气,抬手使劲地蹭了蹭嘴角,眼底晦暗不明。
“以后没什么事,请你不要来找我了。”
不等呼吸调整平稳,梅姬逃也似的走向门扉,麦娜尔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沙哑。
“梅姬,你告诉我,你还爱着阿尔图吗?”
梅姬没转身,只是点点头,不等麦娜尔回答,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麦娜尔站在原地默了片刻,在侍从的引导下,从侧门离开阿尔图家。
那天之后,麦娜尔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什么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她执拗在脑海中拼凑着梅姬的面容,希望脑海中的幻象能够变成真实,她忘不了来找她的梅姬,但又不愿意真的见到。
梅姬是阿尔图的妻子,阿尔图于自己有恩,自己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
但思念翻腾,搅得人心烦意乱。
麦娜尔无心去想探险测绘的事,直到苏丹又一次征服了绿洲,那个被她和梅姬发现的乌托邦。
麻木的心被刺痛,现实比幻梦更加苦闷。
眼泪见证了麦娜尔的新生。
她不能再困于这小小的天地,为一个暴虐无恩的君主效力,为一个爱而不得的人伤情。
临行前,麦娜尔纠结许久,还是决定给阿尔图通个信,毕竟他到底为自己的探险出了钱,不辞而别总归不太合适。
阿尔图的回信很快就送到了,他的家仆捎来十枚金币和一封信,信里仅仅写着一路顺风,别回头。
字迹隽秀,像女人的手笔。
麦娜尔将信读过后小心翼翼地折成方形,放进了贴身口袋。
现在,她要去寻找真正的乐土。
一路上,麦娜尔见过了无数奇珍异草,无数嶙峋怪石,她的脚步追逐着视野之外的东西,她的精神亦是如此。
被放于贴身口袋里的那张轻飘飘的纸变得愈发滚烫。
魂牵梦萦。
终于,在确认自己已经站在中国的国土上时,泪水模糊了麦娜尔的视线。
她活着来到了传闻中的乐土。
如此,脑海中的身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忘不了梅姬。
不知道如今的她在王都内过得怎么样,那场君臣联袂出演的荒唐剧目是否还在朝堂之上的戏台出演?她的丈夫是否变回了原来那个温和有礼又专情的男人,还是变得愈发肆意,养了一个又一个情人。
若真是那样,麦娜尔决心不会再让梅姬困于那方金子铸成的囚笼。
整理好了地图,麦娜尔踏上了归乡之旅。
刚踏入王都,麦娜尔就被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砸得晕头转向。
苏丹的游戏还在继续,阿尔图没有变好,他越来越荒唐,竟敢向苏丹索要妃子与自己共度春宵,并且因此使得苏丹的孩子胎死腹中,还是因为有一张金杀戮才被免去死罪。
他还养了几个外室,甚至把法图娜娶进了家门,现在的他成天为了消娜依拉的怒火而到处搜寻奇珍异宝,为了赚钱,似乎还去了赌博。
各式各样的传闻里,梅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半点和她有关的消息,这让麦娜尔更加心乱如麻。
但她实在太累了,准备歇一晚再去见梅姬,没成想第二天醒来,刚走出家门就得知阿尔图被人捅死在家,据说是法图娜和梅姬干的,法图娜已经伏法,但梅姬却不知所踪,卫兵正满城搜捕,闹得人心惶惶。
一瞬间,脑子嗡嗡地响。
她这辈子,是不是见不到梅姬了?
麦娜尔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头,觉得自己还不如死在野外。
突然,麦娜尔觉得有人拉拽自己的衣摆,她猛地回头,发现是一名瘦削的女子,是占卜师神秘的打扮,宽大的兜帽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麦娜尔现在心情很差,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猛然被噎了回去。
“麦娜尔,好久不见。”
是梅姬。
麦娜尔顿时心乱如麻,她来不及高兴,手心里全是冷汗。
闹市区人多眼杂,麦娜尔四处张望着,确定没有卫兵后就带着梅姬来到人迹罕至的小土坡背后。
一路上,梅姬的心怦怦地跳,麦娜尔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没有寒暄,两个人刚刚站定,梅姬叹了口气。
“我明明让你别回头。”
麦娜尔看着梅姬苍白的面孔,两行清泪顿时涌出。
“如果我不回头,我就会在某年某月某日得到你的死讯,梅姬,你好残忍。”
“你说怎么会那么巧,我刚刚策划好了谋杀,就得到你回王都的消息。”
梅姬轻笑,麦娜尔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女人可以用“艳丽”来形容。
“这一次,可以将我的心解放了吗,麦娜尔?”
问题的答案是一个吻。
经过重重磨难,麦娜尔成功带着梅姬来到了中国。
两个人在这里没有固定的居所,也没有稳定的营生,像两朵浮萍在山水之间游荡。
她们并肩站着,目光停留在眼前的大好河山,没有扭头去寻爱人的身影。
所爱站在视野之外,无需特地用视线描摹,爱人的面容早已烙在脑海之中,永生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