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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王建华说他等下来的消息的时候,李治良刚对着水池吐完,抬头看自己镜子里苍白的脸和乌黑的眼圈,心里凉凉的。可是眼下没时间悲叹自己逝去的青春美貌了,李治良赶紧掏出遮瑕和粉底急呼呼地化妆。
因此王建华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化了妆像杜小灿又比杜小灿多了点忧伤气质的李治良。他就笑话李治良,说咱俩什么样子没见过啊,你化妆我都要看腻了乖乖。李治良一听这话,果然垮下嘴角,哼哼唧唧地撒娇说我就是想在你面前漂亮一点嘛。
王建华就乐。李治良被他埋汰了总是不怨反而撒娇,像只被主人忽视的猫来回蹭人大腿,这个样子特别可爱。嗯嗯你漂亮你好看,是谁家男主角这么可爱啊哦原来是我家啊!王建华就这样边调笑边吻上猫饱满的嘴唇。
就今天这个情况,我应该是可以稍微矫情一下的。李治良边和王建华亲吻边想。所以他问王建华:
你会一直爱我吗?
没有人能掌控爱所持续的时间,但是当下我还爱你。
他总是这样回答。语气很热切讲出的话却很冷淡,不知道是因为诚恳还是因为没那么爱。虽然他们的爱本来就不名正言顺。
于是李治良又问
你会一直让我当男主角吗?
他答当然,你有空就行。
噢所以不会专门等我的。李治良想着,又急切地接上:
我会一直有空的。
对方又笑,说可是我会老的呀,你不能一直就指望我呀。
你只比我大七岁,你老了我也老了。
也许这个年龄的男演员都有点年龄焦虑吧,王建华想着安慰安慰他。
你不会老的呀,我的男主角永远年轻漂亮。
永远年轻漂亮?李治良问。
嗯嗯,对方随口答他,像我这样的老人卖不出去票啊。
可是我会老的呀。那是事实啊,像刘思维一样,不论我怎么努力,皱纹都会有一天爬上我的眼角,再怎样化妆,都无法变得年轻漂亮了。你要在那个时候宣判我的死期吗?还是说在那之前就抛弃我把我丢在角落?李治良想。
他又陷入更深的痛苦中。无法克制地幻想自己已经被抛弃的场景。可是我一直都是你养大的啊,如果你要抛下我,我又该去哪里呢?
他恍惚间又回想起当年节目刚结束,王建华松天硕两人二话不说就去和蒋龙拍戏。他向松天硕卖惨说导演不要自己了,谁知王建华就在旁边,开玩笑回他嗯嗯对我不要你了,旁边松天硕说孩子这么好不要给我,王建华就说嗯嗯好给你给你。
李治良没回什么。他们只是发语音,因此对面也没人知道李治良抱着枕头发出很不体面的哀嚎。
他想,要是真把我送给松天硕也好了,就怕被送给什么我不认识不喜欢的人。那我抵死不从。
王建华看见他的小情人猫在这里不动,想着对方是不是又陷入某种情绪里。他现在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及时提醒对方注意心理健康了,不过又有点被他脆弱哀伤的样子所吸引,于是又温柔地吻上去。
李治良陷入某种眩晕的状态中,他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处在哪里了。王建华温柔地吻上来,可他却感觉不到对方嘴唇和舌头的触感,也许是解离了。
他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被带上床,扩张的时候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味地抱着导演塞进自己手里的枕头流泪。
王建华就笑他,怎么了,不舒服吗?今天咋这样,倒整得像我强取豪夺了。李治良却感觉对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突然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巨大的刺痛将他的感官唤回现实,可是意识却仍然停留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他到底身处何方呢?听见的是回忆还是真实的话呢?他怎么感觉好久没有听见王建华的声音了呢?原来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吗?那么——
李治良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扑向对方,双手正好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他用尽全身力量狠狠缩紧,以至于两眼发黑,耳朵里也只听见尖锐的耳鸣。
王建华意识到李治良在掐自己,像一只应激的疯猫。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猫缓过来。可是虽然和李治良玩过很多次窒息,他自己却从未应对过这种感觉,只能任由身体本能地挣扎,直到逐渐没有了力气。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真不该把这只猫逼得太紧,他已经不止是碎得能割伤自己了,他是碎得能割死别人了。李治良仍然骑在他身上,明明是在掐人,却满脸泪水无比惶恐,王建华迷迷糊糊地想,真的很漂亮。
李治良仍然在用力,直到他没有了力气。直到他完全脱力倒在对方的怀里。
片刻后李治良找回自己的意识,这才想起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事情。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向王建华道歉,却看见男人一动不动,唯有脖子上发紫的痕迹告诉李治良刚刚自己干了什么。
李治良吓得浑身发抖,他腿一软膝盖又砸到地上,伏在王建华胸口试图听他心跳的声音。可是真的很安静。他越努力听,就越是只能被泡在尖锐的耳鸣里,像一只被包进柏油的昆虫。
也许这个时候应该打120,而不是幻想能够播放一首叫醒自己主人的歌。可是李治良现在大概是杀人犯了,他已经长期习惯只向王建华认错,这样的身份和职业让他任何不在王建华身边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生怕突然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所以李治良没办法直面他已经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亲手撕碎了他唯一的安全屋。他只能寄希望于这是一场长长的噩梦,死亡会带他和导演在真正的世界里重逢。
所以他去打开了煤气,开到最大,然后快速地跑回他身体仍有余温的主人身边,钻进他的怀里。煤气味飘到房间里,他窝在温暖又安静的胸口,很安心。他突然意识到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因为他一直期盼的就是这个瞬间:呆在依恋的人怀里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害怕。过去他一直焦虑惶恐,即使跪在王建华身边能让他得到片刻安宁,可是每当他们共同的时间结束,他都会被更深的恐慌所侵袭——他意识到自己在退行变得无法离开导演,可对方却随时能将自己抛弃。
但是现在他不必担心任何事了,因为达摩克斯之剑已经砸到他身上,而主人至死都没有抛弃他。甚至煤气味都逐渐变淡了,现在他正以最轻松最幸福的姿态走向死亡。想到这里,他终于坦然地接受了现实,从幻觉中痊愈过来,以一种更健康的状态搂着王建华,圆满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