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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乌尔比安在收到通讯的第一时间就拎上了他那个巨大无比的船锚,他神色严肃,步履匆匆地朝审讯室的方向疾走。艾雅法拉与蜜莓正守在审讯室的门前待命,见他到来都默契地退开。乌尔比安一把推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金属门,肩上的船锚“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震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审讯室里光线刺眼,正中间的棘刺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审讯椅上。只见他脖子上挂着心率监测仪,手腕脚腕贴着生物电极,头顶甚至还戴了个脑电波探测头盔,闪烁的指示灯让他看起来像棵颇具科技感的圣诞树。
博士和极境坐在旁观椅上,mantra和raidian严阵以待。乌尔比安环顾了一整个房间,搜寻无果,问:“海嗣,在哪?”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正中间的棘刺。而目光焦点本人则无奈地将目光投向了乌尔比安,彬彬有礼道:“您好,能麻烦您还我个清白吗?”
2.
伊比利亚海岸的夜晚总在刮风。
风从远海深处卷来,粘稠而湿润,带着咸味和某种无法言状的腥气,在宝宝摇篮号的外壳上见缝插针,从缝隙间挤出持续不断的呜咽。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一头疲倦的巨兽在浅眠中翻身,却惊动了棘刺浅眠的神经。他仍旧保持着单手支额的端坐姿势,睁开了眼。
棘刺坐在船长室里,面前摊开的是航行日志和几份待处理的待补给清单。墨水瓶搁在桌角,随着船身的晃动,里面的黑色液体也漾着微澜。灯罩向外散着暖黄色的光晕,却很微弱,仅仅照亮桌面一隅。棘刺眯起眼凑近,再一次辨认纸张上的内容,固源岩库存不足,糖聚块消耗巨大…这个是正常损耗吗?真的不是有船员在偷吃?
棘刺的笔尖在纸面上悬停良久,最后自暴自弃地丢回墨水瓶。物资统筹不仅仅只是简单的计算题,预测,评估,分配,还有乱七八糟的人为因素,纵使棘刺在心相原质与胡安娜的帮助下几乎掌控全船也常常为这些琐事心力憔悴。他靠在椅背上揉捏起自己的睛明穴,再一次怀念起罗德岛上那种除了实验和战斗,其他什么都用不着考虑的生活。
他并不擅长处理这些陌生的工作,适应许久也很难对他人的想法做到见微知著,察言观色是另一位的强项。可这些已经成了他的工作,处理这些事务已然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是维持这艘船的航行所必须的任务。
棘刺端详着待办清单,厌烦混合某种隐约的焦躁在体内升腾而起。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饥饿或困倦,却和它们并无什么本质的不同。区别在于食物和睡眠满足的是饱腹欲及大脑的充分休息,而这则是针对另一种感受的渴求。
在与极境接触前这种感觉也很陌生,他并不常遇见。伊比利亚礼教森严,或真或假的教士们都在吟诵着对束身自修的赞颂。年岁渐长,棘刺虽无意于遵循那套克己复礼的把戏,但他要练剑,要学炼金,还要提防奥卢斯的实验。对于同龄人悄悄议论的那些所谓抓心挠肝的需求,于他而言无伤大雅也无关紧要。
但是自从遇到极境…
棘刺站起身,走到固定在舱壁上的金属水槽边,拧开龙头。粗略蒸馏了几遍的淡水依旧带着股咸味,冰冷刺骨。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衬衫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镜子里的人影模糊,金黄的眼眸却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
冰冷的水暂时压住了皮肤下的热度,棘刺擦干脸,坐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纸张。待补给清单下压着几份船员外出的申请,每次即将停泊城镇前他的桌上总会多出几份这样的申请,三三两两的船员嘻嘻哈哈地将申请放在他的桌上,问及外出事宜时互相挤眉弄眼着,美其名曰放松。
棘刺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放松是什么,酒精,女人,偶尔还会谈及几个屁股挺翘的小酒侍。在他们对这位新船长还不甚了解时也试过同他培养点共同话题,结果被棘刺挨个揍了一顿后再也不敢和他谈这些了,但外出申请依旧风雨无阻地递到棘刺的桌上。
棘刺对那些调笑的内容感到不适,也曾想过是否要使用一些雷霆手段,最后被胡安娜拦了下来。
“他们不是令行禁止的军队,在你们这些有教养的人眼里…对,没错,他们就是人渣!”胡安娜当时这么说着,把波浪似的长卷发往背后一甩,警告道:“你当然可以用船长的身份压着他们按罗德岛那套规则来,只是如果哪天船上出现了哗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能约束住曾经的烧杀抢掠,因为那属于最基本的良知。但这事你情我愿钱货两清的…”
“货?”棘刺反问。
“怎么?”胡安娜冷笑一声:“在你们炼金术士最意气风发的那个年代人力资源可是紧缺得要死,你不会以为我们以前没干过那种脏活吧?”
“话说,你当这个船长大人的时间也不短了…”胡安娜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棘刺的下半身,“倒是洁身自好得很,正当壮年的青春大小伙你不会…”
棘刺懒得听下去了,抬手就是一剑,被胡安娜一舵挡开,二人在甲板上有来有回地过起招,话题就这么揭过。
记得胡安娜为他们开脱时还多说了句炎国古话来着…好像是…食色性也。
食色性也。极境也说过一样的话,彼时二人还在罗德岛上,极境明明是黎博利,那时却更像拉特兰神话里那只蛊惑人心的斐迪亚。两条修长洁白的腿也跟蛇似的纠缠上棘刺的腰,贴在他耳边说食色性也,最后被棘刺一把掀到身下,将自己敞开得像案板上毫不挣扎的鳞。
船外刮起一阵不小的风,船身猛摇,将棘刺的思绪拉回。但旖旎的记忆依旧像一块烧红的炭,狠狠烫了他一下。
倒不疼。是某种更尖锐、更蛮横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凿开了他理智构筑的堤坝。
他在想念。
其实他平时也会想极境,想他在做什么,想他穿衣吃饭声音笑貌,想曾经发生过的事。但现在这个想念并非他惯常理解的那种单纯对某个人的声音、样貌、或共同经历事件的回溯,它们实在太好解决,宝宝摇篮号如今已配备了很完善的通讯系统。而此刻在他血管里奔突的想念,无法靠在那些半空中嗖嗖传递的电信号解决。
他想念的是极境的体温,是和他呼吸交错时闭眼颤动的睫毛,是背朝他时汗珠沿着白皙脊背滑落的轨迹。是生理性的,具体的,带着清晰感官记忆的。是皮肤渴望触碰的饥饿,是嗅觉记忆里残留的属于对方的气息,是听觉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关于对方一切声音的幻想。
食髓知味不过如此。
它们如此鲜明,如此蛮不讲理,让棘刺感到一丝少见的失控。
棘刺猛地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明确而熟悉的痛感,试图以此锚定心神。他再次看向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里永不停歇的风浪。
有些许骚乱的声响透过船长室的木地板从底层传来,棘刺懒得去看那群船员又在闹什么。他回忆着罗德岛最近的公开停泊坐标,近期通讯的信号发射点,拉开抽屉,取出泰拉主要航道与陆路交通节点地图,铺在航海图旁边。
罗德岛在北方。如要抵达则需要穿过伊比利亚变幻莫测的海域,越过在伊比利亚传统中被视为灾厄的雷姆必拓,跨过乌萨斯广袤而严寒的冻原,还有那些在移动城市夹缝中的,无数未知的荒野。
大半个泰拉。
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想念,穿越如此漫长的距离?至于吗?
棘刺下意识就开始在脑子里罗列反对项:航程中断的利弊,船员的安排,罗德岛那边现在还来不及申报登舰,极境那家伙大概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做,以及,最重要的是——这也太胡闹了。
棘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有船员面带惊恐地从底层休息舱冲上来,说船长大人不好了,支架床全疯了正集体飞在半空中互相打格斗兄弟们都没得睡了。船长室外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胡安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在厉声问棘刺他的心相原质是个什么情况,大半夜的难道有敌袭吗?
胡闹就胡闹吧,不容胡闹也胡闹多回了。
他想见极境。
棘刺重新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了最后一点犹疑。他无视了大呼小叫的船员和冲进来的胡安娜,把笔尖支在墨水瓶的内壁上沥水。
宝宝摇篮号能暂时交给胡安娜。伊比利亚到雷姆必拓这一段可以走海路,炎国的通行证也很好弄,但进入乌萨斯境内后,必须换成陆上载具,或者…混上某条移动城市的补给线。印象里乌萨斯境内依旧是一片混乱,检查站是个麻烦,需要伪造或想办法获取合适的通行许可。
笔尖在图上移动,勾勒出一条曲折但切实可行的路线。棘刺的思维高速运转,计算着时间,坐标,潜在风险与应对方案。
最后,棘刺终于抬头,看向已经走到他身旁的胡安娜。胡安娜盯着航海图,眉头越皱越深,疑惑的眼神在棘刺的脸和地图上游移。
“通知船员起床吧。”棘刺说道:“给他们一小时缓冲的时间,一小时后会议室集合开会。”
3.
旅程本身,就已经像一场漫长而沉默的磨砺。
海路部分,宝宝摇篮号破开海浪,将伊比利亚渐渐抛在身后。棘刺站在桅杆上,看着心相原质向海外探出又飘回,脸上没什么表情。胡安娜得到了明确的指示,船员们虽然疑惑,但无人质疑船长的决定。
在炎国一个喧嚣且鱼龙混杂的港口城市,他留下了宝宝摇篮号,带着最精简的装备和伪装身份,登上了一艘往北去的,锈迹斑斑的绿皮火车。火车里挤满了各种种族的乘客,汗味,劣质烟草味和各种货物的怪异气味混杂在一起。他靠在最角落的窗边,闭目养神,耳朵却过滤着周围每一句交谈,从中拼凑边境检查的松紧和北上的可行路径。
进入乌萨斯边境时,他换上了一辆满载劣质源石燃料的运输卡车。驾驶舱里满是油污,司机是个寡言的乌萨斯壮汉,只在收钱时点了点头。车窗外,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天空低垂,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白。无垠的冻原展露它严酷的面貌,雪原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寒风像刀子一样,透过车厢缝隙钻进来,试图带走每一丝热气。
棘刺裹紧了棉大衣,那是他在港口用一件还不错的伊比利亚防水斗篷换的,厚实但粗糙,还带着前主人的烟味。他检查了一遍迅捷剑的状态,吃了一些压缩饼干,计算着剩余路程和时间。极境的面容,声音,皮肤的触感,在冻原单调的白色和卡车引擎枯燥的轰鸣中愈发清晰。
穿过冻原后,是更复杂的地形和更频繁的盘查。好在乌萨斯并不常见到阿戈尔,而宪兵队主要追捕的对象是逃跑的乌萨斯旷工。棘刺靠着罗德岛的证件通过了不少盘查,一路上也在不断地确认罗德岛的最新坐标,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融入又滑出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方位移动。
这一路并不算平安。半路上卡车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被困了好几个小时。某个面相不善的宪兵狐疑地盯着罗德岛的标志看了太久,棘刺的手已经悄然摸上了迅捷剑的剑柄。还有一次,卡车在荒野中遭遇了小股流窜的矿工,战斗短暂而激烈,他解决了问题,左臂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得救的司机为了表达感谢,给了他一瓶伏特加让他用来消毒。
疼痛,寒冷,孤独。
棘刺在短暂的休憩间隙,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手臂,看着窗外飞掠的荒芜景色,感到一丝荒谬的好笑。如今距离他作出心血来潮的决定已经过去了一周有余,那些焦躁和悸动早已在旅途中被磨得无影无踪,他却已经为了这些行进至此。
这实在不像他该做的事,但另一层面又很像他会做的事。想实验摔炮于是就地炸,想修习剑术便回到伊比利亚,想得到心相原质就直接抓,如今他想念极境,自然是义无反顾。他现在依旧在想念着,且随着路程的缩短愈发期待。
当他终于远远看到罗德岛那熟悉的轮廓在天际线下缓缓移动之时,正是黄昏。夕阳给那座钢铁巨兽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棘刺告别了一路送来的卡车司机,熟门熟路地进了罗德岛内部。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熟悉的穿着制服匆匆来往的干员们。有人认出了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没有停留,步伐稳定而快速地朝宿舍方向走去。
终于站在宿舍门前时,棘刺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着沾满旅途风尘的大衣,靴子上带着冻原未化的雪泥和尘土,左臂的绷带下隐约透出一点深色。他裹着棉衣一路紧赶慢赶,再被罗德岛的暖气一烘,满头大汗。很不整洁,放以往必然是要被那家伙嫌弃的,但是现在,算了。
棘刺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三秒,干脆握住门把手直接拧开。极境好像正在藏什么东西,闻声惊诧地回头,正好和棘刺对上了眼。
惊讶,疑惑,难以置信,棘刺还是头一回在极境脸上见到交织得如此之多的情绪。极境语无伦次起来:“兄弟?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贾维来找我所以正在藏…不对!你怎么在这!你回来了博士居然没通知我?!”
极境倒吸一口凉气,表情也严肃起来:“我知道了是海嗣突然大爆发你紧急回来求援来了!”
“不是。”棘刺还在微微喘气,额角有汗珠滚落。他音色如常,掷地有声:“我回来解决一些周期性生理需求。”
极境一脑门雾水:“…啥?”
“我换个说法吧。”棘刺一抹脑门上的汗,无视身后匆匆赶来的登记干员,迈入房间的同时顺手关上了门:“我是来睡你的。”
4.
“我没懂。”极境坐在审讯室的旁观椅上,涨红的脸上满是茫然:“你千里迢迢跑回来单单真的就是为了想睡我?兄弟你不是这么…色欲熏心的人啊!”
“是的。”棘刺面无表情,身上带着设备,坐在审讯椅上,mantra和raidian两位审讯专家站在两侧,分析棘刺是否在说谎。二人对视了一下,raidian转头朝博士保证棘刺说的确实是实话。
至于棘刺是怎么闹到审讯室来的,他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后便按着极境想霸王硬上弓,极境满脑袋雾水自然不肯乖乖就范。二人正在争执时宿舍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他们回过头,只看见博士领着精干们,站在门外严阵以待。
棘刺在毫无申请的情况下匆忙登舰,且一进来就头也不回地往里扎,自然让人怀疑是否是海洋出现了状况之外的异动。棘刺再三否认,于是博士又开始怀疑棘刺是被海嗣感染了思维在说谎,只好把人扭送回审讯室,仪器与源石技艺齐上。
参与审讯的其实还有乌尔比安,只不过他全程只是进来看了一眼,得出棘刺完全没有海嗣化的结论就走了,还差点把博士骂一顿。
“我受不了了。”博士难以置信:“你大老远跑回来居然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理由!…你俩什么人啊!”
棘刺即答:“阿戈尔和黎博利。”
极境:“…关我什么事我也很懵啊!”
“幸好今天阿米娅不在,可不能让小孩子知道这些。”博士扶额叹了口气,朝他们挥挥手:“我给你俩先批个假,要睡赶紧睡睡完棘刺你给我回船上去…你带着人回船上去也行。”
“我不!”极境抗议:“队长需要我!”
“那啥。”棘刺意思意思挣扎了一下,身上的仪器叮当作响:“问完了,能先把我松开吗?”
5.
审讯完之后就是接着补手续,补报告,好不容易二人终于精疲力尽地回到宿舍,指针已经转过了12点。极境把棘刺身上的破衣服扒下来,赶着人去洗漱。等棘刺擦着头发,穿着极境过于宽大的t恤晃晃荡荡地走出浴室时,极境正好和胡安娜通完话。
极境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棘刺已经拆掉绷带的左臂。伤口结的痂被热水泡软了,边缘正在很吓人地翘着,而棘刺自然而然地将手臂递向极境,说:“帮我上药。”
极境搬来宿舍的常备药箱,翻出止血止痛的药粉,给伤口一层层铺上,再用绷带圈圈裹住。他一边操作一边笑:“周期性生理需求…就为了睡我花一周多跑大半个泰拉,睡完还得跑回去,太胡闹了!以后别人该怎么看你啊船长!”
“我不在乎。”棘刺轻飘飘回答道,他只是在盯着极境,用目光把人从发丝描摹到足尖。他伸出覆着心相原质的右手,托上极境的下巴,拇指沿着下颌骨的轮廓摩挲着,问:“给睡吗?”
极境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没有立刻说话。他也看着棘刺,目光缓缓扫过棘刺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定在那双金黄的眸子上。棘刺还是没什么表情,神色如常得像在问吃了吗,极境的呼吸却难以控制地开始急促起来。
他和棘刺很久没见了。在他的想法里二人的久别重逢应该更温馨,更隆重,不至于抱头痛哭,但总该是手拉手坐着好好说说话。总之不该是如此一个荒谬的开场,然后被博士抓去昭告天下。但他忽然间不想再追问了,也不想再去调侃,棘刺的行动已经是一个答案,而他也该给出一个回答。
“给睡。”极境垂下眼睫,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眼睛里已经带上了狡黠的笑意,嘴角的弧度也扩大了些,眼神直白地落在棘刺的嘴唇上,又慢慢滑到他被绷带覆盖的手臂,再回到他的眼睛。
极境顺手握住了棘刺捏他下巴的那只手臂,心相原质跟有自我意识一般交织上极境的肢体。极境丝毫不惧,沿着棘刺的手臂向上摸,挑衅似的问道:“兄弟,你打算怎么睡?”
6.
极境被棘刺一把掀到了床上。
这一扔猝不及防,极境还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没来得及支撑着身子坐起来,棘刺便欺身而上。
棘刺抬手握住了极境下意识推拒的手臂,动作并不粗暴,但力度不容抗拒。棘刺的掌心很热,微潮,热度透过皮肤,烫得极境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然后棘刺用力将极境拉向自己。
棘刺并没有像极境意料的那样急不可耐地吻上来,他只是将极境拉近,近到能看清极境因为惊讶而再次睁大的眼睛。棘刺低下头,他们鼻尖抵着鼻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压低了的声音命令道:“你安静。”
然后,棘刺松开了握着极境手腕的手,转而扣住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黑发,指腹紧贴他温热的头皮。另一只手则环过极境的腰,将他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直到这时,棘刺的嘴唇才落下去。
他先是在唇尖轻轻一碰,随即吻变得深入,有力,毫无保留地展现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他的舌尖顶开极境下意识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席卷过每一寸敏感的内壁,鼻尖满是交织的气息。
极境发出一声模糊的,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最初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双手猛地抬起,没有推开,而是顺着棘刺的脖颈摸上后脑勺,激烈地回应这个吻。他的舌头缠绕上去,不甘示弱地争夺着主动权,牙齿偶尔磕碰,但无伤大雅。
呼吸彻底交错,紊乱。睫毛颤动,几乎要扫到对方的脸颊。棘刺能感觉到极境的身体在他怀里绷紧,发热,黎博利本就高出常人的体温更加灼人,烧得棘刺的脑袋也晕乎起来。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耗尽,才稍稍分离。棘刺急促呼吸着,他自始至终没有闭眼,眼睛死死盯着极境,看他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中逐渐氤氲的水汽。
极境也在喘着气,找回一点清明的神志,强撑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就这样?”他挑衅似的问道:“兄弟你呜呜呜!”
棘刺再次吻了下去,“堵极境嘴”这事此时真的异常重要。环在极境腰间的那只手也没闲着,衣物在沉默而激烈的动作中一件件剥离,滑落在地板上。宿舍的顶灯并不明亮,在纠缠的肢体上投下晃动暖昧的阴影。
这个过程中棘刺始终很沉默,他的手指抚过极境光滑的脊背,揉过极境充分锻炼的胸肌与臀肌。极境的身体随之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抽气声。
“你…”极境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棘刺用一个更深的挺进狠狠打断。
棘刺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极境对他的巨大吸引力,那些在摇晃的船舱里,在冻原的寒风中,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反复撩动他,驱动他逐步向前的旖旎记忆,此刻,正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他的身下,怀中,在他触手可及的每一寸皮肤上。
极境的体温高得吓人,白皙皮肤泛出潮红的色泽。他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随着每一次撞击或抚摸,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在下眼睑投下不安的阴影。汗珠,晶莹的,大颗的,从他额角和颈间渗出,沿着前正中线的沟壑,滑过紧绷的腹肌,在棘刺的用力顶撞中不堪重负地滚落,一路向下,没入两人紧密相连的深处。
极境起初还试图保持他惯有的思维,用带着调笑意味的言语或动作去稍微打打岔,他一紧张就想这样。但很快他便无暇他顾,被卷入纯粹的感官漩涡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喘息和偶尔失控的带着哭腔的呜咽。他抓挠着棘刺的背,红痕交错在旧的伤疤上,他修长的双腿紧紧缠着棘刺的腰,绷着脚背,趾尖蜷缩,仰起露出脆弱的脖颈,任由棘刺嘬出一个个红痕。
滚烫,混乱,潮湿。
不止过了多久,激烈的喘息和水声终于渐渐平息。棘刺伏在极境身上,两人的胸膛都剧烈起伏着,汗水将皮肤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极境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的某处,嘴唇微张,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身体细微的颤抖。
棘刺先缓过来。他撑起身体,看着身下的一片狼藉:凌乱的床单,他们纠缠的身体,极境身上遍布的痕迹,自己手臂上隐约透出血色的绷带,以及地板上那堆沾着可疑液体的衣物。
棘刺小心地移开身体,不顾极境因为骤然分离而发出的轻哼,检查了一下极境给自己打的绷带:一点渗血,但还好并没有崩开。他翻身下床,简单冲洗一下,然后熟门熟路地翻出极境的毛巾,浸了温水,回到床边,开始给极境擦拭。
棘刺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特别仔细,小心避开了那些过于敏感的部位和冒着结晶的地方。最后他盯着极境泥泞的股间,想了想还是选择推推极境:“你要不还是去洗一下。”
极境一直闭着眼,任由他擦拭,只有睫毛偶尔颤动一下,直到棘刺问他话才把眼睛睁开。
“嗯?”极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点点事后的慵懒和鼻音:“你解决了?”
棘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没有。”棘刺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继续着擦拭的动作:“但是现在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极境伸下去勾住了棘刺的手,指尖不安分地往他掌心里钻:“兄弟你忘了?博士给我们批假了,明天不上班。”
棘刺看着他,极境依旧保持着姿势没有变动,棘刺却隐约觉得他身上好像长出了一条蛇尾,尾尖正不依不饶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棘刺沉默了一会,把毛巾随手一丢,再次俯身压上。极境翻过身来伸出双臂去搂他,胸膛里发出闷闷的笑。
“行。”棘刺一边亲他一边说:“明天早上不去食堂吃早饭了。”
